第一章 覆雪
敢欺风月2021-01-26 22:425,901

  “儿臣,恭迎太后。”

  我从紫竹林中随着成列的宫女步入二十几年未曾踏足的皇宫。眼前的一国之君盛装行礼,他抬头时,我见到了故人。

  “像。”我的声音微不可闻,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和他很像。

  “太后如今,安心颐养天年便是……此处更名意欢宫,顺意阖欢。闻得太后独钟绿梅与乌绒花,故儿臣在院中也让人种了些。”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念了一句诗,缓缓步入殿中。

  起风了。乌绒飘摇,落了几朵在我眼前、发上、肩上。他欲拂去,我说,不必。转头望着年轻帝王,回想起了那些本该随落花去了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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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拨起了马车帘幕,我扯了一角,偷偷向外看。高门厚瓦,离了市坊的喧闹,忽地静了下来。不慎与门前骑马路过的人对视了一眼,我忙松了手,依旧坐回车里。素兰在一旁依着我问:“小姐,快到了吗?”

  “应当是快了。”我由她枕在我的肩头,满脑子却都是刚才那个少年凌厉的眼神。斜阳似箭,冷眸藏锋。心底里没来由地一阵冷颤。这便是京城吗?无端生了畏意。

  马车堪堪停下,我揉了揉久坐而麻木的腿脚,掀帘而下。眼前是高大府邸,竟是正门;上头匾额是“崔府”两个金色大字,旁有“凌云驭风,佑国护疆”的圣笔石刻。熟悉,听说了千百遍的熟悉,而又偏偏是头一次见的陌生。

  正门缓缓打开,马车嗒嗒地远去。一位少年领着一丛人迎面走来,如松带风,近几步时他扬了扬眉,滞了一下才展出一个笑唤了声“妹妹”;他身后的女子与我差不多大,衣着简单,斜簪缀花,笑吟吟地走到面前来接过我手中的轻包袱,行了礼:“二小姐回家了。奴婢紫菀,以后便跟着二小姐了。”她身后的其余仆从取过重些的行李一一从侧门再进去。

  我抬眼,与少年对视,他朝我勉强一笑:“家中长辈已等多时,妹妹随我来。”我垂眸上前,路过他面前再次望他。少年正要走,我轻轻道了句:“‘妹妹’突兀,叫海秋便是。”他略一怔,扬了眉,随即柔了神色,答了“好”字。跟在他身后,我走入了这个自出生后十七年未曾回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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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璨尔。”

  我垂首立在他们面前。中书令嫡次女,许氏,那个应被唤作“母亲”的人,几乎要从座上站起,直瞧着我,欲言又止。正座上的应是我的父亲,一品军侯;侧边的两位应是侧室夫人,身边也立了几位我未曾见过的兄弟姐妹。领我来的少年站到了侧边一位夫人的身后。我只瞧了他一眼,便带着素兰向正座上的人行跪拜大礼:

  “海秋拜见父亲、母亲。”

  深深拜下后,似听见大夫人的掩泣声,一时怔了怔,而再抬头时,只作未闻,垂眸端跪。

  “海秋……哪两个字?”崔侯让我起身后问我。

  “孤云独鸟川光暮,万井千山海色秋。”话音落时,我还是抬了头。他们都望着我。他们都认得我。但我却不认得他们。一时不知目光该落向何处,只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又垂眸。素色裙摆,漾如轻纹。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难平。

  “海秋……小字唤作‘璨尔’,如何?”夫人探询式地问我。

  “悉听母亲安排。”我颔首,轻咬了唇。不过是带上一些亲生父母给的痕迹,我又如何拒绝?她看着我,又像是看着别人。我始终不与任何人对视,除了那个少年。

  “既然回来了,安心便是。”崔侯略略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又对那个少年说:“舜儿多照顾着些。”

  “父亲放心,定不让海秋受了委屈。”他说。

  舜儿,崔舜,少年将军,能文善武。是天下多少女子的梦中郎。先前便早已听闻。弱冠之年,未有妻室。

  崔侯点了点头,起身对大夫人言:“军中尚有事物,你先带着海秋熟悉熟悉。”满座人跟着起了身,直到他出去,方又坐下。

  大夫人将我拉到身边,为我一一介绍:“这是你的兄长,名舜,字彦卿,与你父亲一同在军中,善战,能文。”他朝我揖手,我屈膝颔首,就当认识了。

  “那是你徐姨娘,侧夫人,通晓史书。是你二哥的母亲。”

  我与徐夫人对视,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似在何处见过一般。“想来海秋少读史书,有空倒可与我来闲谈二三,”她淡淡留下这一句,又似笑非笑瞧着我。“是。”我不知该说什么,只知不该说什么。

  “这位是祝姨娘,妾室,通音律。”大夫人顿了顿,“这是你的三、四妹妹,一位十四,一位十岁。澄尔、澈尔。”

  祝氏容貌出众,挺鼻深眉,不似汉家女子。她身旁的女孩也有几分她的模样,笑嘻嘻地向我行礼,脆声喊“姐姐好”。我回以一个浅笑。

  “长兄娶了大公主,早已开府,是当朝飞翼将军。改日军营回来,再让你见见。”大夫人又揽过身旁的男孩,“这是你三弟,铭儿,十三岁。”

  我看向崔铭,他比我矮一些,仰头看我,说:“恍若故人归。”我看见他身旁崔舜的手握紧了椅背,一边大夫人也瞋视了他一眼:“这是头次见二姐姐,不许乱说。”崔铭不再说什么,只乖乖行了礼。

  “紫菀,带二小姐去房里歇下。此一番路途遥远,想来累了。”大夫人又拉了拉我的手,“海秋,你杭州那边的养父母我们已重金酬谢过了。既回家了,安心便是。”

  我点点头,报以一个极浅的笑,跟着紫菀一起出了正堂。

  外边的云裹了白日,一片朦胧,又一片明亮。雪还未融尽,但草木已有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新绿。过段时日,江南应该开春了,不知名的花会开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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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常早晨,已近年关。

  我轻轻剥去绿梅枝头压着的雪片,“啪嗒”一声由它落在院里的哪一丛草上。湿冷的风钻到颈间,素兰用一件厚实外衣裹住了我回屋里去。

  “小姐,方才似有马车停在门前。”她替我掩了窗子,隔住寒气,“说是什么崔侯府上的,也不知来做什么。”

  “崔侯?京城来的?”我一边抱着汤婆子,一边抿了口茶,“他们来做什么?”

  素兰依着我坐下。“不知道。老爷让我过来先陪着你,亲自见客去了。

  话音未落,阿娘便推门进来。我和素兰忙起身,看到她脸上似有泪痕,一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阿娘拉着我的手臂,半晌才说:“替他们养了快十六年的孩子,终究要还回去了。”

  我似乎猛然间知道了什么,但如看话本时一般不真实,只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口,说不出话。只有窗外的风声,绿梅颤抖着,枝头的雪小片小片地滑落下,在草的雪顶上砸出深深浅浅的泪痕。

  初见来人,自称为崔侯军中亲信,一见我便笑言:“是崔府的千金无疑!”阿爹阿娘站在一旁,阿弟沉默不语。来者问我可愿回去,阿爹抢先答了“自然要回去。落叶尚归根,更何况崔侯思女心切,自然回去”。他还说,明日启程。

  将除旧岁,却遇别离。

  阿弟扯了扯我的衣角,念了句“狐死尚首丘,阿姊莫忘归”。阿娘泣于屋中,只隔了门远远地看;阿爹亲自扶我上马车,吩咐素兰好生照料。那亲信说,崔侯定会厚待先生。

  我只掀了帘一角看,“鹤临书院”四个大字渐远,只余熹微晨晓,青砖石道。倚在窗边,风有意无意地漏进来,掺了点冬寒与亮光,描摹着白墙黛瓦的模样。

  听说京城会飘大雪,但江南湿冷的风沁入骨中,生了祛不除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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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小姐,这屋里……会不会太素了些?虽说是照着先前的闺房布置的,但瞧着也没什么颜色。如今终究是回到崔府了……”紫菀领我们到了房中,一面说着。我四下环视,大多清雅,果真与江南家中相仿,但也平添了些愁思,于是就默许了她说的放些小玩意。我看着窗前一片空荡荡,少了绿梅和与我同岁的乌绒。我垂了眼,去翻桌上的书,是我带来的诗赋与话本,亦有阿弟放的一本史书。“是沉闷了些,”我合上书,自窗往外望,“可有绿梅?”

  “小姐要,自然是有的。”紫菀替我沏了一壶热茶,“可还有旁的吩咐?”

  我啜一口茶,便知亦是旧时的味道,难为用心了。我再瞧屋里侧立的丫鬟,对紫菀道:“我素来不必这么多人伺候着,平日屋里留下二三人便是。”自知不能全然回绝了,于是紫菀说让旁的去研些小吃点心之类的,再轮值服侍,我也没有拒绝。“二小姐先歇下,一会儿奴婢去寻了素兰妹妹来,要她嘱咐些二小姐平日的喜好习惯记下。”紫菀扶我至榻前。

  “好。”我轻轻一笑,坐入榻中。见紫菀垂了帘帷要走,我又叫住她:“若可以,院里植一株乌绒,过窗看得见便好。”紫菀应下,随后领了一众丫鬟至外室等候,又掩了门。

  一时屋内寂静如凝冰之湖,唯有隐约朔风催雪落。我阖眸,见到的却是檐下观雪,轻折梅枝。细碎雪瓣落入手心便融成了水,檐头结了冰凌烁着白晃晃日头的光。芸儿在念书,一众弟子读书声中,忽闻古琴声。步至正屋里,阿娘在抚琴,我便和着琴声低吟。转头又看雪,而再回头,琴声已绝,书声亦止。大学汾阳,梅枝被埋入雪里。我睁开眼,掀了帷帐,素兰便入内。

  不知为何我落了泪,素兰并不多问,只替我擦拭了,再替我穿衣。裙衫似失了色的月,素淡朦胧。

  “小姐,绿梅过两日便会送到。乌绒年前便植下。分配给小姐的丫鬟都算懂事,手也巧,奴婢挑了几个年纪稍小些的做些轻活,少轮值几日,学做些点心也好……喜好与忌讳一并说了,她们也都记下了。紫菀姐姐人好,先前是大夫人身边的得力丫头……“素兰一边梳头一边说。我从镜子里看,她笑着,但笑意未浓。也是,她尚小我半岁,又未曾经历太多。我且受不住的物转人移,她亦未必能尽然接受。素兰替我簪了钗饰,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掌心:“戴阿娘给的耳坠吧。”她说“好”,取出珍珠耳坠替我戴上。

  雾鬟斜挽,烟眉薄唇。钗饰是大夫人挑来的,虽只略簪了几支较素净的,仍看得出不与寻常。“璨尔……”我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我应当是谁?”

  “小姐,你是海秋……”素兰却哽咽住了下半句。我的眼角无意泛起了温热湿意,忙咽下喉中酸涩,用力摇了摇下唇,留出一道红痕来。“往后记得要唤‘二小姐’,莫出错了。”声音应当很轻的,但分明一直漾在偌大的房里,像不慎漏进来的寒意,久久未散。

  珠玉帘轻撞门帏,我才走出房间,紫菀便笑吟吟地说:“今日晚膳老太太难得也来,说是听闻二小姐娴静,又通诗书,欢喜得很。”

  “让老太太高看了。”方才的情绪还未下去,我只稍稍弯了弯美颜,便由紫菀引着去往用膳。日暮时分,雪又飘起来。廊下,我伸手接了一片雪,顿在我手中,轻如尘。

  到那边时,老夫人坐于主位上,二位夫人在侧,两位公子正交谈。见我进来,老夫人止了话头,屋里声音渐弱,所有人都望向才踏入门两步的我。“海秋见过……祖母。”我端端行礼,却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犹豫了一下才说。

  “听说喜欢看书?”老夫人声音慈祥,却自有一种气场。我只垂眼答道:“是。读书养性,亦可修心。”

  “可还有别的喜好擅长?”

  “会抚几段琴曲;幼时兴起,练过些舞。与养父下过棋、练过字,同养母学过女红。旁的……大多是闲来打发时间,不说也罢。”我恭顺地回答,不敢多说其他。“养父”“养母”两句一出口,心头上便隐隐地有些作痛。但老太太似乎很满意,让我起身来到她跟前去,一直说着虽不养在崔府十多年,但通身的气派倒是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是崔府千金应当有的模样。我谦礼应答着,但一抬眼,对上崔舜的目光,却忙躲开。他没有什么表情,但眉尖微蹙,抿了抿唇似有话要说。

  用膳时,老夫人让我坐到她身边去。还未来得及推辞,大夫人便已给我安排了座。我半侧身朝着老夫人,对面却又是崔舜。他看我的眼神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过两日皇宫里有年宴,我这身子骨受不了,还是不去了。”吃过一半,老夫人转头对大夫人说,“这次带着海秋去,铭儿留在家里陪陪我。舜儿也去,徐氏……”

  “我在府里陪您。”二夫人抢着说了,“侯爷许是同大公子都在的,总不得只留祝氏在,也忙不过来。”

  “好,那便如此了。”老夫人点点头,大夫人应下了。

  我只顾着小口啜着碗里的汤,已经半凉了。不太适习中原的吃食,念起母亲做的羹汤,便向素兰看了一眼,又垂了眸。“祖母,外头天冷,海秋让素兰去取厚外衣来。”我对老夫人说。她同意下了,素兰便出去。“南方同这里不同,倒是要仔细些。若再冷,便多加层被、添些炭去。”我颔首,谢过了后,再舀着汤小口小口地饮。

  一派和谐晏乐,但我想到了未至的三夫人。总觉得该去拜访她。待素兰取了外衣来,膳也用罢,我于是告了退,向三位长辈行过礼后,便先裹上外衣离了老夫人屋里。三夫人的屋子离这不算太远,趁着夜未迟,去一趟也好。但才走了一段路,便被人叫住:“海秋。”我知晓是谁,整理了一个微笑再转过身去:“可有何事?”他不答,朝我前面的一个方向看了一眼,留下句“少去”,便转身离开。

  “那边是三夫人的住处了。”紫菀提醒我,“二小姐若要回屋里,莫走错了。”

  我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轻声问:“是不是不该落话柄?”

  “是。”紫菀低声说。

  “为何?”我不解。

  紫菀欲言又止,拉着我走了几步才贴到耳边轻声说:“她诬陷大小姐行风不端。”紫菀并不多说,但越是如此我便更想得知。只是今日看来,不宜去了。于是调转一个方向径直回了屋中。

  素兰端了些小点来,笑吟吟地说:“知道小姐还未习惯这儿的吃食,方才取外衣的间隙顺带吩咐了小厨房做些点心,都是往日爱吃的。小姐尝尝味道如何?”

  “亏得你懂。”我笑道,夹了一块红糖糯米糍,甜味入口,心情瞬然好了不少。紫菀沏了茶来,见状,也笑着说:“到底是素兰妹妹懂得二小姐的喜好。看来二小姐偏爱吃甜食?”

  “二小姐从前最爱些清甜小食,偶尔解解馋,倒不多吃。”素兰把另外两小碟子糕点放下,多替我点了两盏灯,“也惯是要临帖的。”

  “从前见大夫人也会临帖,教过我些,写的说是小楷。小姐临的什么帖?”紫菀瞧了瞧桌上的字帖,问我。

  “写行书或是行草,临的是先前养父替我编订的字帖。”我又吃了些糕点,便让她们把余下的拿去分了,“你们也都累了,吃些小食,好好歇息。”

  紫菀默了一会,轻声开口:“原先我未见二小姐时,以为也会同大小姐一般。未曾想二小姐竟如此良善温和……”

  “我姐姐吗,她先前是如何模样?”我终于有机会问出了这个问题。想到整日里人人见我时的神情,多少猜到那是个难伺候的主。我又示意素兰让旁的丫鬟退下,只了两个小凳让她们坐了,等着紫菀回答。

  那是与我有极相似容颜的人,却完全是另一种模样。

  “我最初到崔府时是十三岁,年纪尚小。由于先前在家中带过弟弟妹妹,所以成了大小姐的陪玩。那时候大小姐见我,说要给我起个名字。本姓石,她便要喊我阿岩;大夫人一嫌这不像女孩的名字,二说同三夫人名字冲撞,亲自给我起了‘紫菀’。

  “大小姐不太高兴,就在玩耍时处处刁难我,譬如去摘树上开的花,去拿檐头断线的纸鸢。她只要我去,旁的人都不行。次数多了,大夫人看不下去,便要我留在身边,不必再伺候大小姐。

  “没了我陪玩,大小姐又不爱读书,于是常常溜出府去。白日里有时整天不见人影,在晚膳前回来。见她无事,大夫人也便作不知。直到……”说到这儿,紫菀转了话头,“大小姐性子乖张,不读书,也骄纵随性,和二小姐你全然不同。怪不得老夫人喜欢,整个侯府上下都舒了一口气,也欢喜着,又在庆幸往后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了。”

  我笑笑,铺开了临帖要用的纸张:“我性子孤僻了些而已,读书也是从前养父教的。”但心里都在想她未说出口的话。这个我未见过的姐姐到底是为何香消玉殒?未曾听到旁的言论,只有接我来崔府的人说了句“天有不测,福薄”,便无其他。

  待她们退下后,我无心临帖,吹灭了两盏灯,望向牖外夜色。

  大片大片的雪如碎絮般坠下,一片片、一层层堆叠在瓦檐、枝头已有的冬白上。似乎消融还要很久,但底下的不是夜色,是深埋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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