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上交了账本,但那些图形与数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陆舒瑶的脑子里。在陆舒瑶田野调查日记的最后一篇,她终于破解了季晓聃与魏祖鹏的账本密码。
以蒹葭别院牟俊伟的房子为例,如果她没有算错的话,600万的购房款,刨去200万给了原业主牟俊伟本人,以及鸿兴金融垫付的120万首付,也就是说,还有280万供利益链条上的人瓜分。魏祖鹏,季晓聃和黄元善分别拿了30万,袁苗拿了15万,孟泽北拿了5万,鸿兴金融拿170万(纯利润50万)。
陆舒瑶还是有些不解。首先,牟俊伟的房子好歹也是曾经的“楼王”,即便达不到虚高的600万价格,卖个市价,也就是250-300万之间的水平,应该还是可以的,他为什么让利了这么多;其次,经过陆舒瑶在网上统计的数据,一般来说背债人本人也会分一个“大头”,毕竟拿终身信用做“一锤子买卖”,只拿30万,对黄元善来说,是不是有些苛刻。
季舜科曾说过牟俊伟的房子是“行贿物”,或许当初这座房子被选中,最大的原因也是这个。袁苗对房子的信息应该是了解的,他们是否以此要挟了牟俊伟?而急于移民的牟俊伟,是否为了尽快摆脱这个不定时炸弹,而选择了妥协?陆舒瑶习惯性地列出了所有“可能性”,但是她能检阅到的材料,并不能给予她确切的答案。
而黄元善当初肯“低价”背债,或许也是面临着“不得不背”的抉择。在这条链子上,他是那只被宰割的羔羊。季晓聃的账本里,她在黄元善的名字上反复画着圈。黄元善最后能收到的“分成”似乎经过了好几次变动,变动的趋势当然是拿的越来越少。但是在最后一次“结算”中,季晓聃在自己的分成那里写上了“零”,黄元善的分成变成了“六十”。陆舒瑶了解季晓聃,如果她决定了“牺牲”自己那份利,就绝不会反悔,所以她应该是真心想拉黄元善一把。只是黄元善最后的结局,似乎表明他并没有拿到这份钱。
那这份钱去哪里了。陆舒瑶在日记结尾写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寮州县因为这个案子,不仅金融系统洗牌,关系紧密的行政机关同样也牵涉其中。因有人举报蒹葭别苑的地皮改造项目含暗箱操作问题,后续的《地块改造批复》被搁置,传说中要建的小学和中学也变得遥遥无期。最重要的,推进地皮改造的自然资源局副局长刘明琛被双规调查。
“也许……一切都尘埃落定后,真相才能彻底揭露出来吧。”陆舒瑶喃喃道。她合上了日记本,用手轻抚了一下封面,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她来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肖达寰和黄劲宇已经等在了那里。
“感觉这一个月过去,陆女士消瘦了不少。不过更漂亮了。”肖达寰见面就恭维道。
“没办法……这一个月烧死的脑细胞确实不少。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不过还有好多事情没有理清楚,”陆舒瑶顿了顿,“肖律,以后有任何问题麻烦你多照应着劲宇,需要的费用在我的卡里扣。”
“没问题~黄父在我那儿给的律师费还有好多服务内容呢,您放心,我的服务质量绝对符合我的职业操守。”肖达寰保证道。
听到“职业操守”四个字,陆舒瑶不禁笑了出来。这点,她是信任肖达寰的。
“走吧。以后云渡县的房子就归在你名下。”陆舒瑶对一旁的黄劲宇说道。
这次来不动产登记中心,就是为了办理“产权交接”,陆舒瑶决定把母亲留给自己的房子,赠予黄劲宇。
“您……您还会回来么?”沉默许久的黄劲宇终于开口。
“不知道,”陆舒瑶回道,“或许会吧。我应该就会在香港工作了,回来一趟并不费事。”
陆舒瑶终于不再冷冰冰地应付所有人。而黄劲宇听到陆舒瑶不算承诺的“承诺”,低落的情绪有了一些好转,眼睛里瞬间有了光亮。
“我以后上大学……不对,考研的时候也可以去香港找您。”黄劲宇说道。
“看来你已经有规划了,”陆舒瑶笑了笑,“关于学习考试的事情都可以问我。毕竟这是我唯一的长处了。”
把房产证交给黄劲宇后,陆舒瑶又去寮州银行为刘睿馨办理了方晴莉当初推荐的“英才成长计划”教育基金,并在里面存了二十万的首期款。她把卡交给了季舜科和张嫦澜,嘱托一定要用在刘睿馨身上。当然这个基金的好处就是即便是家长,也不能随便动用。虽然陆舒瑶对刘睿馨在刘明琛影响下长大这件事有很大顾虑,但是她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就像晓聃过去为赡养何韵茹尽了力,现在,她也要尽力才行。
料理完所有的事情,陆舒瑶觉得自己此行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她从没有像现在一样想去一个地方,那就是寮州公园的润楠林。
她还没有去看那棵树。
那棵她和季晓聃二十多年前,在一个寒夜里,笨拙又认真地种下的榕树。
没有开车,陆舒瑶独自一人,步行走向记忆中的寮州公园。昔日的游乐场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新栽的森林公园。但她凭着直觉,绕过新修的步道和景观,走向那片被保留下来、作为公园“历史底蕴”的原始润楠林。
夕阳的余晖穿过高大润楠木交错的枝桠,洒下斑驳破碎的金光。林间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归巢鸟雀的啼鸣。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踩在松软落叶上的沙沙声。
她走得很慢,目光在林中搜寻。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跳动。
然后,她看到了它。
就在那片润楠林的边缘,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它不再是记忆中那棵在风雨中飘摇、需要破伞庇护的纤弱树苗,也不再是只能从金晖公寓阳台遥遥望见的一个模糊轮廓。
它已经长成了一棵真正的、枝繁叶茂的大树。
树干粗壮,树皮是深沉的灰褐色,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巨大的树冠如华盖般撑开,浓密翠绿的叶片在夕阳下闪烁着油润的光泽,无数气生根如老者的长须,从枝干间垂落,有些已触及地面,深深扎入泥土,形成了独木成林的磅礴气象。它就那样沉默而坚定地屹立在那里,仿佛已在此地站立了百年,见证了所有的时光流转,人世变迁。
陆舒瑶停住脚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它。
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冷静、所有压抑的情绪,如同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轰然决堤。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雨夜,瘦小的自己蹲在泥泞里,徒劳地用手刨着积水,然后将那把刻着名字的破伞,歪歪斜斜地插在树旁。
她仿佛又听到了季晓聃雀跃的声音:“我们,总有一天也会长大的呀!”
是啊,树长大了。她们也长大了。可季晓聃,却永远停留在了三十五岁。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它们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委屈地红肿了眼睛,像一个终于找到回家之路,却发现家中已空无一人的孩子。
她一步步走向那棵榕树,伸出手,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冰冷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树皮下奔流的、强大的生命力。这是季晓聃留给她的,最漫长,也最沉默的陪伴。
“晓聃……”她终于哽咽着,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入了林间的微风里,“我看到了……它活得很好。”
好到足以穿透时光,好到足以见证一个少女笨拙的守护和另一个少女执着的念想。
季晓聃用这样一种方式,在她离开十七年后,又将陆舒瑶重新拉回了这片土地,逼着她去面对,去梳理,去解开那些纠缠的死结。也让她明白,有些羁绊,从未因时间和距离而真正断裂。
风过林梢,榕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温柔的送别。
哭了很久,直到胸口的滞涩感稍稍缓解,陆舒瑶才缓缓抬起头。夕阳已沉下大半,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晚霞,将榕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草木清香和泪水咸涩的空气,抬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
真相渐显,恩怨暂了。她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片伤心的林地。
季晓聃种下这棵树,不是为了让她停留在过去凭吊惋惜,而是想告诉她:哪怕起点再卑微,处境再艰难,只要生命不死,就有向上生长、枝繁叶茂的可能。
她失去了一个季晓聃,但找回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无比珍贵的友情,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生命韧性的启示。
陆舒瑶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棵在暮色中巍然屹立的榕树,仿佛要将它的样子刻进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外走去。
林间的光影在她身后渐渐合拢,前方的路,通往灯火初上的城市,也通往她需要重新出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