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稀释了的血,漫过蒹葭别苑锈迹斑斑的锻铁大门,将门楣上那几个褪了金的、曾象征无上荣光的大字涂抹得一片黯淡昏沉。
陆舒瑶跟在黄劲宇身后,踏进了这片曾只在少女时代窥见过冰山一角的领地。脚步落在龟裂的水泥路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与记忆里季晓聃家门前那光洁如镜、倒映着香车宝马的瓷砖路截然不同。
从陆舒瑶离开寮州县到现在,十七年光阴足以让一个曾经象征着县城财富顶点的别墅区,沦落为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触目所及,是难以掩饰的破败与萧索。曾经精心修剪、四季常绿的草坪早已荒芜,枯黄的杂草肆意疯长,高及膝弯,在晚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欧式路灯大多只剩歪斜的灯杆,玻璃灯罩碎裂,如同被抠去的眼珠。不少别墅门窗钉着木板,墙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或“此房拍卖”的粗体公告,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空气里弥漫着植物腐烂和建筑材料受潮后的淡淡霉味,偶尔有野猫从废墟般的花园里窜出,警惕地看人一眼,又迅速消失。
陆舒瑶远远看到了季晓聃家当年的别墅,她不由得产生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感。她记得当年跟季晓聃回家,这里的空气都仿佛带着甜香,每一片树叶都闪着精心养护的油光。如今,只剩下被抽去灵魂后的空洞躯壳,在黄昏里无声地腐朽。
黄劲宇始终微低着头,脚步加快,似乎想尽快穿过这片令人不适的荒凉。他带着陆舒瑶沿着主路走了一段,随即拐入一条更为幽深、私密性显然更好的内部车道。路旁的树木更为高大葱郁,但同样缺乏打理,枝桠旁逸斜出,在地上投下扭曲斑驳的暗影。
最终,他在一扇巨大的、锈蚀更严重的黑色锻铁门前停住。门后的别墅,与其他住户明显拉开了距离,独占一片广阔的土地,虽然花园同样荒芜,但规模和气派,依旧透着昔日的王者之风。
就是这里了。陆舒瑶的心轻轻一跳。
即使被岁月忽视和侵蚀,依旧能看出这栋别墅当年的卓尔不群。经典的欧式庄园风格,米白色外墙虽已斑驳脱落,但恢弘的结构仍在。高大的罗马柱支撑起气派的门廊,宽阔的弧形台阶通向紧闭的雕花木门。二楼巨大的观景露台视野极佳,可以想象当年在此俯瞰整个小区中心景观的优越感。侧面甚至还有一个干涸的、积满落叶的游泳池轮廓。
这就是季晓聃当年遥遥指给她看,语气轻快地说着“那才是真正的‘楼王’,我爸把它叫做‘顶贵之家’”的地方。
那时,这栋别墅对她而言,就像童话里公主的城堡,遥远、华丽,与她格格不入,只是富家女同学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背景板。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种方式,真正走近它。
“你……住这里?”陆舒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黄劲宇的脸上迅速掠过一丝窘迫和慌乱,他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嗯……暂时……暂时借住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窘迫和一丝哀求:“姐姐,对不起,之前没敢告诉你……我怕……怕你觉得我……”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是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走吧,先进去。”陆舒瑶压下心头的万千疑虑,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黄劲宇如蒙大赦,连忙走到那扇厚重的、带着繁复铜雕花的双开大门前。他没有用钥匙,而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门旁一盆早已枯死的铁树盆栽底部堆积的枯叶和泥土,从下面摸出一把用塑料袋包裹着的钥匙。
看到陆舒瑶的目光,他更加窘迫,低声解释:“法院贴了封条……我、我不敢从正门进,平时都从后面洗衣房的那个小窗户爬进去……今天你在,所以……”
开门的过程并不顺利,锁孔似乎有些锈蚀,黄劲宇费力地拧了好几下,才听到“咔哒”一声轻响。他用力推开沉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空旷建筑物特有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一片昏暗。巨大的挑空客厅里,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唯一能看出有人居住痕迹的是客厅角落,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行军床,床上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旁边是一个打开着的行李箱,里面塞着些衣物和书本。一盏充电式的露营灯放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光芒,显然是这里的主要光源。
“为什么不开灯?”陆舒瑶下意识地问,一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
“别!”黄劲宇急忙阻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他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陆舒瑶探究的目光。
“抱歉,陆姐姐,”他声音里的窘迫更明显了,“电路……不太稳定,大灯最好别开。”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太亮了,容易被人注意到。”黄劲宇把露营灯拿近了一些。
“姐姐,你坐……这里还好,没那么脏。”黄劲宇手脚麻利地掀开角落一张单人沙发上的防尘布,用袖子快速擦了擦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烧得厉害。在这里招待客人,于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难堪。
陆舒瑶没有坐下,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巨大而荒凉的空间,最后落在少年单薄而紧绷的脊背上。“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劲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沉默了良久。正当陆舒瑶更加靠近他一步时,他才用一种极度疲惫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开始了叙述。
“这房子……是我爸买的。就在今年年初那会儿……”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每一个字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勇气,“那时候,我家厂子已经不行了,事故赔了好多钱,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买这个房子……”
“后来……后来他就跳楼了。”黄劲宇的声音哽住了,肩膀微微颤抖,“房子断了供,银行起诉,法院执行拍卖……第一次流拍了,现在……现在还挂在网上等着第二次拍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麻木:“律师……就是处理后面事情的律师,让我签了放弃继承的文件。他说我未成年,继承了这个就要背我爸的债,背不起的。签了,我就跟这房子没关系了,只是……理论上,我也不能住在这里了。一旦行使‘居住权’,被发现了,可能就要承担还贷义务……”
所以他每次回家,都像“偷鸡摸狗”一样,不敢开灯,怕引起注意,怕被人发现他这个“非法”的滞留者。母亲离婚后迅速组建了新的家庭,他没有去打扰,也不愿去。老房子作为抵押物早已被收走,除了这个即将被拍卖的“顶贵之家”,他竟无处可去。
“放弃继承的文件?能给我看看吗?”陆舒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黄劲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宽阔但落满灰尘的弧形楼梯。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下来,里面装着几份纸质文件。大概就是法院的查封裁定、拍卖公告、评估报告之类的原件或者复印件。
陆舒瑶接过来,抽出那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纸张很新,显然签署没多久。她快速浏览着格式化的条款,上面明确写着黄劲宇自愿放弃对父亲黄元善所有遗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股权等)的继承权,同时也免除对相应债务的承担义务。声明人处签着黄劲宇的名字,按了红手印。日期是在黄元善跳楼后不久。目光最终落在末尾的签名和日期上——黄劲宇的签名稍显稚嫩但很认真。而“见证意愿真实性”的律师签名处——
肖达寰。
又是他。季晓聃的离婚律师。
“这律师是你主动找的么?”陆舒瑶问道。
“不是,”黄劲宇否定道,“我爸出事后,那个律师叔叔主动找的我。说我爸在他那里办的离婚业务,我爸叮嘱他有法律方面的事情一定要照顾我什么的。他说我未成年,又还在上学,如果继承我爸的遗产,就要背上一大堆根本还不起的债,不如干脆放弃,还能落个清净。他说他是专业的,能帮我处理好所有手续,不用我操心。”黄劲宇解释道,“我看他说得挺有道理,而且那时候……我也很乱,就签了。”
“理论上来说,这位肖律师说得没错,”陆舒瑶对黄劲宇说道,“这些文件,我先拍个照留存。原件你一定要收好。”她拿出手机,仔细地将每一份文件拍下,“关于这套房子原始的交易合同、贷款合同这些,你手上还有吗?”
黄劲宇茫然地摇头:“没有了……这些东西可能……可能在法院或者银行那边吧。”
“我刚才听你说,这房子是你父亲在年初买的,具体时间能想起来么?”陆舒瑶问道。
“具体时间……”黄劲宇思索道,“好像,好像是二月……对,二月中旬。就是过完年没多久,我有一次听到我爸在电话里说什么别墅的事情,应该就是指这栋房子。毕竟……现在我家名下已经没有任何房产了。”
“以你父亲的情况买这样一栋别墅确实不太合理,”陆舒瑶顿了顿,“关于你父亲买这栋房子的具体情形,你再仔细想想,最关键的譬如,他的首付哪里来的,哪家银行批的贷款?这些你知道什么线索么?”
“贷款?”黄劲宇犹疑了一下。
“怎么?这房子总不能是全款买的吧?”陆舒瑶连续追问,见黄劲宇面露尴尬,她轻轻咳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只是想了解情况,不希望你一直窝在这个乌漆麻黑的地方。”陆舒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她每次较真儿,就会这个样子。
“其实,”黄劲宇似乎下定了决心,终于开口,“这房子是寮州银行办的贷款。而且,给我爸办贷款的负责人,就是晓聃姐姐。”
“晓聃?”陆舒瑶显然没有想到。
“对,我爸刚买完这个房子的时候,高兴了好一阵儿,跟我说要不是晓聃姐姐,这房子批不下来。以前我爸刚办轮胎厂的时候,他的创业贷款就是晓聃姐姐批的。我爸一直感慨‘苍天有眼’,说也不是所有人都落井下石,还是有人肯帮他……之类的。”黄劲宇解释道。
陆舒瑶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疑问却像层层叠叠的涟漪一样不断地蔓延开来。季晓聃经手的贷款?一个已经资不抵债、濒临破产的客户,是怎么有资格获批一笔数额巨大的房贷的?以她这些天对季晓聃工作情况的了解,对一个经验丰富的信贷经理来说,调查出黄元善的背景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与季晓聃在别人口中的“原则性”和“专业性”不太相符。
此时一阵“咕噜”声传来,黄劲宇不好意思地捂起了肚子。
“抱歉抱歉,光顾着问你问题,都错过饭点儿了,”陆舒瑶放缓语气,“你应该……不想点外卖吧?你上次在金晖公寓做的饭很好吃,我看这房子里的厨房很整洁,也有使用痕迹,平时你都是自己做饭吧?”
黄劲宇点了点头。
“那今天也麻烦你再招待我一次吧,”陆舒瑶笑笑,“不管遇到多大问题,咱们都要先填饱肚子。”
黄劲宇明显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也似的跑向厨房的方向——那里大概是他唯一熟悉且能掌控的角落。
趁着他做饭的间隙,陆舒瑶靠近露营灯,拿出手机,快速搜索黄元善轮胎厂事故的新闻。事故发生在去年12月,相关调查和责任认定持续到今年1月底,黄元善的厂子彻底破产清算应该也就是今年2月初的事情。也就是说,黄元善购买这栋“顶贵之家”的时间点,几乎与他处理事故赔偿、工厂破产清算同步进行。
“晓聃啊晓聃,你为什么要批这笔贷款呢……这明显不合规啊……”陆舒瑶心里嘀咕。
“面好了,姐姐。”黄劲宇打断了陆舒瑶的思绪。他端上来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两人就在空旷餐厅里那张蒙着白布的长条形餐桌上,就着露营灯和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地吃着。
“哼哼~”陆舒瑶发出轻微的哼唧声,笑容似比刚才更灿烂了些。
“怎么了,姐姐,是不好吃么?”黄劲宇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不是,很好吃,”陆舒瑶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这个味道说明,你有在好好生活。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是个坚强上进的好孩子,你父亲泉下有知会欣慰的。”
黄劲宇抱着碗,看着陆舒瑶,眼圈突然红了起来。他迅速低下头,眼泪已经忍不住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诶呦我真是……”陆舒瑶心里默念,“这么多年我还是不会安慰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黄劲宇的眼泪让陆舒瑶有些手足无措,她只得也抱起碗,呼噜呼噜地灌面条。
“谢谢您,陆姐姐,”黄劲宇憋回了剩下的眼泪,“我们家出事儿后,所有人都当我是瘟神,学校的老师不喜欢我,同学一开始欺负我,后来也都离我远远的,只有您愿意帮我……”
“其实,这整件事都跟你无关,只是亲族血缘是我们骨子里的东西……父母有事,做子女的被连坐,不能说‘正常’,那也是很普遍的……你要想开点,我看你成绩不错,以后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开始你自己的新人生,我相信你。”陆舒瑶不由得有些动情,她突然想起了过去自己在公园厕所旁的红砖房里每天挑灯夜读的日子。撑过了漫长的黑暗时光,她做到了自己想做到的一切。她并没有让黄劲宇以自己为榜样,她只想告诉黄劲宇只要自己愿意,人就有改变命运的可能。
“我明白,”黄劲宇也给予了陆舒瑶肯定的答复,“我不会放弃自己的。”
陆舒瑶点点头。
“哦对了,陆姐姐,您刚才问我关于这栋房子的情况,我现在突然想起来个事情,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
“你说。”
“我爸之前借了我的一件北面的防风外套,本来那是他给我买的新年礼物,但是他说他临时用用,跟人见面不想让人觉得太寒酸,所以穿得好点。我爸因为处理破产的事情已经瘦得皮包骨了,所以穿我的衣服也没问题。我问他见谁去,他说是房产中介,叫什么袁经理。”
“袁经理?”
“对。”
“哪家地产中介公司你知道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没事。寮州县一共也没几家地产公司,我查查应该就知道了。”
虽然嘴上没说,但陆舒瑶心里马上蹦出了“袁苗”的名字。
“还有,陆姐姐,您……您能不能先别告诉别人我住在这里的事情?我,我……”黄劲宇的语气里都是“恳求”。
“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但这不是长久之计。”陆舒瑶打断他,声音却不由放柔了些,“法院拍卖是迟早的事,你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她想起季晓聃留下的那套房子,从包里拿出金晖公寓的钥匙,递给黄劲宇。
“这是……”黄劲宇看着钥匙,愣住了。
“这是你晓聃姐姐留下的那套房子。你先拿着。”陆舒瑶把钥匙塞进他手里,“如果……如果这里待不下去了,或者你觉得不安全,就先去那里住。那里起码水电齐全,生活方便。我搬回我母亲的老房子,不会去那边。”
“那,那是不是太麻烦您了?”黄劲宇想把钥匙还给陆舒瑶。
“那有什么麻烦的,往返云渡县和寮州县很方便,我坐个巴士就行。你收拾收拾,明天就过去吧。”陆舒瑶坚持。
“好。谢谢您。我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黄劲宇对陆舒瑶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蒹葭别苑时,夜色已深。荒芜的别墅区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勾勒出栋栋黑影的轮廓。陆舒瑶回头望了一眼那栋沉寂的“顶贵之家”,它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吞噬了一个家庭的希望,也隐藏着或许与季晓聃之死相关的秘密。
她必须弄清楚,这栋房子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舒瑶直接去了世纪宏泰地产的门店。店面装修得明亮气派,墙上挂满了“销售冠军”、“金牌经理”的锦旗和奖牌,其中袁苗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陆舒瑶在当地的房产交易网上查到了蒹葭别苑这片小区的主要中介公司就是世纪宏泰,而袁苗正是VIP经理。陆舒瑶翻来翻去,也只有一个“袁经理”,应该大差不离。
袁苗果然在,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一副忙碌景象。看到陆舒瑶进来,她脸上立刻堆起熟练而热络的笑容,“哎呀!陆教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请坐!”她起身招呼,亲自去给陆舒瑶倒水。
陆舒瑶接过水杯,没有绕圈子,“袁经理,我今天来,是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您说!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袁苗笑容可掬地在她对面坐下。
“蒹葭别苑的房子,是贵司负责中介业务的是么?”陆舒瑶问道。
“嗯?陆教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袁苗的笑容僵了那么一瞬,但是又马上恢复“正常”,“您不会是想回老家置业了吧?也是,香港的房子太贵了,内地的北上广深都没得比,咱们寮州离香港近,去一趟也方便。以您的财力县里的房子随便挑,时不时回个老家,当度假的落脚处也挺好的。我可以给您推荐这几个小区的房子……”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等陆舒瑶继续往下问袁苗就已经起身搜罗出几本宣传册,摆到了陆舒瑶面前。
“不用了,”陆舒瑶顺手把宣传册推到一旁,“我就想问问蒹葭别苑的房子。”
“那个小区啊……”袁苗没想到陆舒瑶如此“坚决”,“当然了,也是咱们寮州的老牌别墅区,现在价格确实比较合适,您要是实在喜欢,我找人带您去看看也可以。”
“所以,您这边确实是负责蒹葭别苑的中介业务咯?”陆舒瑶喝了口水,语气淡定。
“也不完全是,”袁苗没有百分百承认,“有好几个中介都在里面有业务呢,只能说我们公司也在其中。看您看中哪套房子,如果是我们公司档案库里的,那自然是没问题,我们一定为您竭诚服务。”
“中心区那套欧式别墅,整个蒹葭别苑面积最大,视野最好的那栋,我记得好像曾经有寮州县‘楼王’的称号吧?”陆舒瑶故作疑问。
袁苗的眼珠子提溜溜地转了好几圈,彷佛大脑在高速运转怎么才能攒一个答案出来。
“那栋啊,”袁苗终于挤出来了说辞,“您眼光确实好,那确实是个‘楼王’,也确实归我们公司管。不过您来晚了一步,房子早就售出去了。”袁苗的语气一下子淡了很多,她好像看出来陆舒瑶今天找她不是为了买房,而是为了别的事情,“您久居海外,刚回来不久,是怎么知道那栋房子的呢?”
“你忘了我是晓聃发小么,”陆舒瑶显得游刃有余,“小时候我就去过蒹葭别苑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去的是晓聃家,当时就看到过这栋‘楼王’,印象深刻,所以来问问。”
“哦这样,”袁苗眼神闪烁,“原来是晓聃啊……”
“这套房子当时的卖家和买家,交易的具体情况,比如合同细节、价格、贷款银行这些,方便提供吗?可以的话,我想跟现在的业主谈谈。”陆舒瑶问道。
袁苗露出了极为难的表情,双手一摊:“陆教授,您这可真是难为我了。这涉及到客户的隐私了,我们是有保密协议的。别说您不是当事人,就算是,这原始的交易记录、合同细节,没有正规的法律文书,我们也不能随便透露啊。这是行规,更是对客户的负责,您说是不是?”她的话滴水不漏,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歉意的微笑。
“更何况,”她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前业主特别注重隐私,千叮万嘱不能让无关人士知道交易细节。我可不敢违背客户的嘱咐。陆教授,您是高知分子,最懂这些规矩了,肯定不会让我难做的,对吧?”
陆舒瑶看着她那双笑得弯弯、却看不出丝毫真实情绪的眼睛,心里了然。袁苗这条路,是走不通了。她不会透露任何可能牵连到她自己,或者那位“神秘卖家”的信息。其实陆舒瑶只是想来碰碰运气,毕竟她已经知道了刘明琛和袁苗之间的婚外情关系,只要是跟季晓聃沾边儿的事情,在袁苗这里“碰壁”,也是意料之中。
“我明白了。打扰了,袁经理。”陆舒瑶站起身,依旧保持着得体和礼貌。
“哎呀,这就走了?不再坐会儿?”袁苗热情地挽留,也跟着站起来,“下次有机会,我请您喝茶!晓聃不在了,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
离开世纪宏泰,陆舒瑶立刻回到金晖公寓,她打包好自己的行李,准备在这里住最后一晚。
收拾好后,她再次在电脑上打开了寮州县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网站。盯着网站上关于那套“顶贵之家”的信息,只有最新的法院查封和拍卖公告,历史交易记录无从查询。而且,作为非产权人且与黄劲宇无法定监护关系的她,根本没有权限申请查询原始的档案信息。但凡官方途径可查,她也不会去找袁苗。
更让她头疼的是,网站上的机构职能说明显示,五年前本县行政职能改革后,原县国土资源局与县城乡规划管理局合并为县自然资源局,原属于城乡规划管理局的不动产登记职能划归到了自然资源局,其他房管职能则归到了住建局。
而现在管不动产登记中心的人正是自然资源局副局长,刘明琛。
陆舒瑶像泄了气一样半躺在座椅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这刘明琛,是非会会不可了。”她无奈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