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年春2
顾星屿2026-04-23 20:144,216

我狠了狠心,背对着顾淮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因为我讨厌看到你这个病恹恹的样子!」

「这么下去,你会拖累我。」

空气中就像凝结了一层水雾。

不然,我眼睫毛上的水是哪里来的?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他不言,我不语。

半晌,顾淮年像是释怀了一般。

他的声音恢复成我们第一回相遇那般爽朗。

「既然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么……」

「苏姚,我走了。」

整个病房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呼吸声,也只剩下我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外急匆匆传来。

「42房1床病人,量个体温血压!咦,人呢?」

「这位小姐,你男朋友呢?怎么人不见了?」

我只是蹲在地上摇头,眼泪早已湮没视线。

眼中能看到的,只剩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

顾淮年离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世界。

9.

我在家里睡了整整七天时间。

饿了就随便吃两口饼干,渴了就喝自来水,活得像个野人。

直到第八天,我既不想吃饭,又不想喝水。

感到视线模糊的一刹那,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吵闹起来。

「做什么?想饿死自己?」

「赶紧点个外卖,真饿死了,我不在那,也没人帮你准备后事。」

这……

为什么我好像听见了顾淮年的声音?

我来回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房间四周。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难道,是我太想他出现幻觉了?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不在你身边,我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都能通过系统看到你,听到你,感知到你。」

我立马着急问道:「你的身体呢?怎么样了?」

顾淮年回答的硬邦邦的,似乎还在生气:

「回来之后,没两天就恢复了,比你现在这鬼样子强多了。」

我开始习惯自己一个人。

买菜做饭、上课打工,竟觉得生活是如此充实。

顾淮年开始还会对着系统发发牢骚。

渐渐地,我开始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直到,家里长久未用的座机响了起来。

「姐!救救我,救救我!」

「苏慕?你不是回你妈妈那边了吗?」

「我妈改嫁了,继父偷看我洗澡……姐,我好害怕!你能来带我走吗?」

挂断电话的那一秒。

我就听见了顾淮年的警告:

「危险,不能去。」

他后面还说了很多,可我能听到的都是消音后的版本。

我知道他在说话,但我听不见他究竟说了什么。

说完后,他还仔细地询问我:「听清楚我说的了?」

我想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可喉咙就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只能发出单音节。

我听到自己回答了一个字:「嗯」。

系统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传入我的神经里。

「顾淮年用寿命和我交换了许多东西。」

「包括这个世界里的钱财,他说要供你读书;包括你的学业生活顺遂,他说你上辈子过得太苦;还包括,你的结局。」

「可是他的寿数已经不够用了,我无法让你知道后续发展,你的结局仍然未定。」

「切记,不可再联系他,更不可让他再次来你的世界里,否则,他立刻会死。」

10.

我决定听顾淮年的,不去找苏慕。

我也决定听系统的,再也不和顾淮年说话。

他每一次开口,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的时候甚至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上完了一天的课,疲惫万分。

再过不久就要进行第一场考试,检验我的学习成果。

冰雪也开始融化,春天正在窗外跃跃欲试。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簇簇桃花。

还有桃树下,站着的少年。

很奇怪,这个场景我明明没有见过,却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

拖着疲惫的躯壳爬到六楼,声控灯亮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久违的人。

是我想躲开的人。

苏慕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喊了我一句:「姐姐……」

她明明语气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在害怕苏慕。

一进门她就开始哭,说继母和新继父对她是怎么不堪。

「姐姐,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和你一起住。」

我捏着玻璃水杯,力气大的手指都在杯壁变了形。

「可是你偷了我的钱,不,准确来说,你偷了顾淮年的钱。」

苏慕眼泪汪汪,眼珠转了一圈后开口说:

「姐姐,我是被妈妈逼的,妈妈说,我要是不带钱回家,就打死我!」

「我在那边真的活得不如狗,他们连饭都不给我吃饱,让我做各种家务事。」

「爸爸死之前不是让姐姐好好照顾我吗?难道连爸爸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苏慕总是这样。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应该看在爸爸的面子上。

不然就是不孝。

做家务事?吃不饱?活得像条狗?

苏慕,那我的这十几年,算什么。

在你眼里,我一直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吗?

「你今晚就在客厅凑合一晚,你房间已经被我拿来当杂物间了。」

我能收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因为她开口就在撒谎。

一身的轻奢名牌衣服,整个人干干净净。

苏慕显然是不爽的,在听到我说把她的房间拿来当杂物间的时候,眼里的愤怒已经止不住,像要喷涌而出的火焰一般。

可她咬牙答应了,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关系,谢谢姐姐愿意收留我。」

苏慕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对了,怎么没看到你男朋友?」

可我却没有深入解读她的用意。

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嘴里只有无尽的苦涩。

我平静地说:「他走了。」

回到房间后,想了想,起身锁了房门。

我对苏慕已经没有丝毫信任。

收留她,不过是看在她是个女孩子的份上,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会有危险。

可我没想到的是,危险已经被我关在家里。

就在我的房门外。

11.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家中。

而是在一辆破旧又漏风的面包车里。

走的是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颠簸得让我晕车、想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依稀记得,睡梦中,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了我的鼻腔。

脑袋变得沉重又晕乎。

系统里传来争吵的声音,可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被扔在后排,坐在前方正在交谈的,是我好久不见的恶毒继母和她的新丈夫。

继母口中全是埋怨:「早知道死老头的保险多买点,搞得现在还得再冒一次险!」

男人朝着车窗外吐了口痰,接过话茬子:

「你那会有个屁的钱,死老头都把钱保在这丫头身上了,就为了赌一把暴富呢!谁知他会先被车撞死!真是晦气!」

「也是邪门了,那司机说自己头脑发懵才撞了死老头,我看没那么简单,监控里还出现个男的,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我爸死的时候,视频里出现的男子。

是顾淮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天做了什么。

或许那天,如果他没有出手,死的人就不是我爸,而是我。

我爸和继母会获得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他们会拿着这笔巨款过逍遥的日子。

从小就学过「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似乎不是所有父母都适用。

这么些年的懂事,在我爸眼里,或许只是聘请了个免费的保姆。

面包车到了目的地。

继母和她的新丈夫将我扛下车。

我浑身酸软,药劲仍然没有过去。

苏慕攥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打游戏。

她利用了我仅存的善意,将它变成利刃,刺到我的身体里,鲜血淋漓。

这里是山崖,春日里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刮在我脸上。

身后的夫妻俩正在讨论怎么给我绑绳子。

苏慕却说:「扔下去得了,看她现在半死不活的,你们还怕她长翅膀飞了?」

「快点,我急着回家睡觉呢,累死了。」

一切都好像开了慢动作。

我的双脚被拉到悬崖边,踩不到脚下敦实的土地。

我只记得苏慕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苏姚,你早该死了。」

「仗着自己的美丽脸蛋四处勾引男人,真是贱人。」

12.

奇怪的事出现了!

苏慕就像卡了壳一样,开始重复说着那些话。

身后的继母和她的新丈夫也是,开始重复动作。

刚刚离开树梢的鸟儿开始倒退飞回树梢。

他们就像陷入了短暂的循环里,不停重复。

我趁此机会,用尽全部的力气,靠着两只手往后爬。

尖锐的石子划破我的衣服,割破我的皮肤。

可我不怕的。

我知道妈妈和顾淮年爱我,他们都想我好好地活着。

紧咬着牙关,我在地上爬行。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跑开,当务之急是找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在我整个身体陷入长草中的那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我听到苏慕疑惑的声音。

「人呢?刚刚还在我面前,难道已经摔下去了?」

「慕慕,你看,这地上有血!这血迹方向,好像不对劲啊……」

男人又朝着地上吐了口痰,戾气十足:

「死丫头是躲起来了。」

「你看这些血迹,不就是在那块草里吗?」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耳边的声音渐渐被心跳声占据,无法分辨脚步声。

身后就是悬崖。

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概率实在太小。

也根本不会连续两次,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身上的草被人掀开,我知道我即将死去。

我闭上眼,喃喃自语:

「妈妈,我来找你了!」

「顾淮年,可惜我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只是在春天温暖的风里,我被轻柔地搂紧,在一个男孩的怀抱中。

我听到男孩清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喊着我的名字,说:「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顾淮年,你真是个大傻子。

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

系统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

「切记,不可再联系他,更不可让他再次来你的世界里,否则,他立刻会死。」

你知道自己会死吗?

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顾淮年满是血污的手擦去我的泪水,温柔至极。

「值得。」

「为了你,都值得。」

是啊,他只要一靠近我。

我内心所想都会被他知晓。

于是,我在心里默念着顾淮年的名字。

我在心里对他表白,一次又一次。

顾淮年将我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在春天的风里相拥而泣。

这些天里的思念和委屈倾泻而出。

我的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脖颈中,浸湿了白色衬衣。

直到顾淮年倒在我身上,身上喷出的血液溅到我眼中,红成一片;

直到苏慕疯狂的尖叫声响起,回荡在山顶;

直到我继母怒气十足大吼着「混蛋,你杀错人了」……

涌出的泪水冲刷了我眼中的红色,我慌张地摸着他的口袋。

「手机呢,手机呢!快叫救护车!」

摸不到手机,我朝着苏慕尖叫:「快叫救护车!」

苏慕反应过来,手抖着想拨打电话。

可他的继父竟然将电话夺过,一脚踢进了悬崖。

他带着继母和呆滞的苏慕离开了山顶。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顾淮年,我该怎么才能救你……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你别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靠在我身上。

可能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真实重量。

从前,他总是会偷偷使劲,生怕压到我。

顾淮年这个傻子。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

抹去了我的泪水。

可那些泪珠就像擦不干净似的,争抢着涌出眼眶。

我听到他轻轻地说:

「姚姚,这辈子,我终于救下了你。」

直到他失去温度,僵硬在我怀中。

我都一直陪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13.

系统是在一天后才做出回应的。

当时我正躺在病床上,刚接受完警察的问询。

我只要一闭上眼,顾淮年的脸就开始浮现。

他穿梭在十九个不同的画面里。

有时候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有时候又是一副特警打扮;甚至还当过赛车手。

我十分不解。

直到我看清了每一个故事里,顾淮年的女主角。

看清了她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我。

只是毫无意外的,十九个故事中,我都死了。

那些不同的「我」,躺在顾淮年的怀里,他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系统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

「苏姚,你深陷诅咒,陷入了年少必死的循环。」

「顾淮年和你,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经历了二十段不同的故事。」

「顾淮年已经承受了十九次与你离别的痛苦。」

「第二十年的春天,他赢了,他拯救了你。」

「他拯救你的代价是,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而你要承受的代价,是永远与爱人离别。」

第二十年的春天,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

他叫,顾淮年。

作者:顾星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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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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