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狠了狠心,背对着顾淮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因为我讨厌看到你这个病恹恹的样子!」
「这么下去,你会拖累我。」
空气中就像凝结了一层水雾。
不然,我眼睫毛上的水是哪里来的?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他不言,我不语。
半晌,顾淮年像是释怀了一般。
他的声音恢复成我们第一回相遇那般爽朗。
「既然这是你的真心话,那么……」
「苏姚,我走了。」
整个病房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呼吸声,也只剩下我自己的。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的脚步声从门外急匆匆传来。
「42房1床病人,量个体温血压!咦,人呢?」
「这位小姐,你男朋友呢?怎么人不见了?」
我只是蹲在地上摇头,眼泪早已湮没视线。
眼中能看到的,只剩从窗户外照射进来的,刺眼的阳光。
顾淮年离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世界。
9.
我在家里睡了整整七天时间。
饿了就随便吃两口饼干,渴了就喝自来水,活得像个野人。
直到第八天,我既不想吃饭,又不想喝水。
感到视线模糊的一刹那,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中吵闹起来。
「做什么?想饿死自己?」
「赶紧点个外卖,真饿死了,我不在那,也没人帮你准备后事。」
这……
为什么我好像听见了顾淮年的声音?
我来回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看向房间四周。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难道,是我太想他出现幻觉了?
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不在你身边,我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我都能通过系统看到你,听到你,感知到你。」
我立马着急问道:「你的身体呢?怎么样了?」
顾淮年回答的硬邦邦的,似乎还在生气:
「回来之后,没两天就恢复了,比你现在这鬼样子强多了。」
我开始习惯自己一个人。
买菜做饭、上课打工,竟觉得生活是如此充实。
顾淮年开始还会对着系统发发牢骚。
渐渐地,我开始听不到他的声音。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直到,家里长久未用的座机响了起来。
「姐!救救我,救救我!」
「苏慕?你不是回你妈妈那边了吗?」
「我妈改嫁了,继父偷看我洗澡……姐,我好害怕!你能来带我走吗?」
挂断电话的那一秒。
我就听见了顾淮年的警告:
「危险,不能去。」
他后面还说了很多,可我能听到的都是消音后的版本。
我知道他在说话,但我听不见他究竟说了什么。
说完后,他还仔细地询问我:「听清楚我说的了?」
我想说我没听清你说什么。
可喉咙就像被一只大手捏住,只能发出单音节。
我听到自己回答了一个字:「嗯」。
系统没有感情的机械音传入我的神经里。
「顾淮年用寿命和我交换了许多东西。」
「包括这个世界里的钱财,他说要供你读书;包括你的学业生活顺遂,他说你上辈子过得太苦;还包括,你的结局。」
「可是他的寿数已经不够用了,我无法让你知道后续发展,你的结局仍然未定。」
「切记,不可再联系他,更不可让他再次来你的世界里,否则,他立刻会死。」
10.
我决定听顾淮年的,不去找苏慕。
我也决定听系统的,再也不和顾淮年说话。
他每一次开口,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声音,有的时候甚至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上完了一天的课,疲惫万分。
再过不久就要进行第一场考试,检验我的学习成果。
冰雪也开始融化,春天正在窗外跃跃欲试。
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簇簇桃花。
还有桃树下,站着的少年。
很奇怪,这个场景我明明没有见过,却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
拖着疲惫的躯壳爬到六楼,声控灯亮起的时候,我看到了久违的人。
是我想躲开的人。
苏慕眨巴着眼睛,脆生生地喊了我一句:「姐姐……」
她明明语气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在害怕苏慕。
一进门她就开始哭,说继母和新继父对她是怎么不堪。
「姐姐,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和你一起住。」
我捏着玻璃水杯,力气大的手指都在杯壁变了形。
「可是你偷了我的钱,不,准确来说,你偷了顾淮年的钱。」
苏慕眼泪汪汪,眼珠转了一圈后开口说:
「姐姐,我是被妈妈逼的,妈妈说,我要是不带钱回家,就打死我!」
「我在那边真的活得不如狗,他们连饭都不给我吃饱,让我做各种家务事。」
「爸爸死之前不是让姐姐好好照顾我吗?难道连爸爸的话,你都不听了吗!」
苏慕总是这样。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都应该看在爸爸的面子上。
不然就是不孝。
做家务事?吃不饱?活得像条狗?
苏慕,那我的这十几年,算什么。
在你眼里,我一直像一条狗一样活着吗?
「你今晚就在客厅凑合一晚,你房间已经被我拿来当杂物间了。」
我能收留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因为她开口就在撒谎。
一身的轻奢名牌衣服,整个人干干净净。
苏慕显然是不爽的,在听到我说把她的房间拿来当杂物间的时候,眼里的愤怒已经止不住,像要喷涌而出的火焰一般。
可她咬牙答应了,虽然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没关系,谢谢姐姐愿意收留我。」
苏慕像是不经意提了一嘴:「对了,怎么没看到你男朋友?」
可我却没有深入解读她的用意。
一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嘴里只有无尽的苦涩。
我平静地说:「他走了。」
回到房间后,想了想,起身锁了房门。
我对苏慕已经没有丝毫信任。
收留她,不过是看在她是个女孩子的份上,晚上一个人在外面会有危险。
可我没想到的是,危险已经被我关在家里。
就在我的房门外。
11.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家中。
而是在一辆破旧又漏风的面包车里。
走的是崎岖不平的乡间小路,颠簸得让我晕车、想吐。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依稀记得,睡梦中,似乎有一股奇怪的气味钻入了我的鼻腔。
脑袋变得沉重又晕乎。
系统里传来争吵的声音,可是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我被扔在后排,坐在前方正在交谈的,是我好久不见的恶毒继母和她的新丈夫。
继母口中全是埋怨:「早知道死老头的保险多买点,搞得现在还得再冒一次险!」
男人朝着车窗外吐了口痰,接过话茬子:
「你那会有个屁的钱,死老头都把钱保在这丫头身上了,就为了赌一把暴富呢!谁知他会先被车撞死!真是晦气!」
「也是邪门了,那司机说自己头脑发懵才撞了死老头,我看没那么简单,监控里还出现个男的,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到呢!」
我爸死的时候,视频里出现的男子。
是顾淮年。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天做了什么。
或许那天,如果他没有出手,死的人就不是我爸,而是我。
我爸和继母会获得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他们会拿着这笔巨款过逍遥的日子。
从小就学过「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似乎不是所有父母都适用。
这么些年的懂事,在我爸眼里,或许只是聘请了个免费的保姆。
面包车到了目的地。
继母和她的新丈夫将我扛下车。
我浑身酸软,药劲仍然没有过去。
苏慕攥着手机,面无表情地打游戏。
她利用了我仅存的善意,将它变成利刃,刺到我的身体里,鲜血淋漓。
这里是山崖,春日里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刮在我脸上。
身后的夫妻俩正在讨论怎么给我绑绳子。
苏慕却说:「扔下去得了,看她现在半死不活的,你们还怕她长翅膀飞了?」
「快点,我急着回家睡觉呢,累死了。」
一切都好像开了慢动作。
我的双脚被拉到悬崖边,踩不到脚下敦实的土地。
我只记得苏慕凑到我耳边,恶狠狠地说:
「苏姚,你早该死了。」
「仗着自己的美丽脸蛋四处勾引男人,真是贱人。」
12.
奇怪的事出现了!
苏慕就像卡了壳一样,开始重复说着那些话。
身后的继母和她的新丈夫也是,开始重复动作。
刚刚离开树梢的鸟儿开始倒退飞回树梢。
他们就像陷入了短暂的循环里,不停重复。
我趁此机会,用尽全部的力气,靠着两只手往后爬。
尖锐的石子划破我的衣服,割破我的皮肤。
可我不怕的。
我知道妈妈和顾淮年爱我,他们都想我好好地活着。
紧咬着牙关,我在地上爬行。
我知道自己没办法跑开,当务之急是找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在我整个身体陷入长草中的那刻,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我听到苏慕疑惑的声音。
「人呢?刚刚还在我面前,难道已经摔下去了?」
「慕慕,你看,这地上有血!这血迹方向,好像不对劲啊……」
男人又朝着地上吐了口痰,戾气十足:
「死丫头是躲起来了。」
「你看这些血迹,不就是在那块草里吗?」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耳边的声音渐渐被心跳声占据,无法分辨脚步声。
身后就是悬崖。
奇迹之所以叫奇迹,是因为概率实在太小。
也根本不会连续两次,发生在一个人身上。
身上的草被人掀开,我知道我即将死去。
我闭上眼,喃喃自语:
「妈妈,我来找你了!」
「顾淮年,可惜我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你……」
预期中的疼痛没有降临。
只是在春天温暖的风里,我被轻柔地搂紧,在一个男孩的怀抱中。
我听到男孩清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他喊着我的名字,说:「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顾淮年,你真是个大傻子。
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
系统曾经对我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
「切记,不可再联系他,更不可让他再次来你的世界里,否则,他立刻会死。」
你知道自己会死吗?
为了我这种人,不值得!
顾淮年满是血污的手擦去我的泪水,温柔至极。
「值得。」
「为了你,都值得。」
是啊,他只要一靠近我。
我内心所想都会被他知晓。
于是,我在心里默念着顾淮年的名字。
我在心里对他表白,一次又一次。
顾淮年将我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别到耳后。
我们在春天的风里相拥而泣。
这些天里的思念和委屈倾泻而出。
我的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的脖颈中,浸湿了白色衬衣。
直到顾淮年倒在我身上,身上喷出的血液溅到我眼中,红成一片;
直到苏慕疯狂的尖叫声响起,回荡在山顶;
直到我继母怒气十足大吼着「混蛋,你杀错人了」……
涌出的泪水冲刷了我眼中的红色,我慌张地摸着他的口袋。
「手机呢,手机呢!快叫救护车!」
摸不到手机,我朝着苏慕尖叫:「快叫救护车!」
苏慕反应过来,手抖着想拨打电话。
可他的继父竟然将电话夺过,一脚踢进了悬崖。
他带着继母和呆滞的苏慕离开了山顶。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顾淮年,我该怎么才能救你……你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你别死,你死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靠在我身上。
可能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真实重量。
从前,他总是会偷偷使劲,生怕压到我。
顾淮年这个傻子。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
抹去了我的泪水。
可那些泪珠就像擦不干净似的,争抢着涌出眼眶。
我听到他轻轻地说:
「姚姚,这辈子,我终于救下了你。」
直到他失去温度,僵硬在我怀中。
我都一直陪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13.
系统是在一天后才做出回应的。
当时我正躺在病床上,刚接受完警察的问询。
我只要一闭上眼,顾淮年的脸就开始浮现。
他穿梭在十九个不同的画面里。
有时候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有时候又是一副特警打扮;甚至还当过赛车手。
我十分不解。
直到我看清了每一个故事里,顾淮年的女主角。
看清了她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我。
只是毫无意外的,十九个故事中,我都死了。
那些不同的「我」,躺在顾淮年的怀里,他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系统冰冷的声音回荡在病房中。
「苏姚,你深陷诅咒,陷入了年少必死的循环。」
「顾淮年和你,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经历了二十段不同的故事。」
「顾淮年已经承受了十九次与你离别的痛苦。」
「第二十年的春天,他赢了,他拯救了你。」
「他拯救你的代价是,永远在你面前消失。」
「而你要承受的代价,是永远与爱人离别。」
第二十年的春天,我永远失去了我的爱人。
他叫,顾淮年。
作者:顾星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