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海死后的第三天,成圣生物的紧急董事会开得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几十号人挤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作。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坠楼”这两个字,甚至连“孙总”这个在公司叫了十几年的称呼,也一夜之间沦为了心照不宣的禁词。所有人都在拼命低头翻看手里的废话文件,装出一副各司其职的忙碌模样,假装那个前几天还在会议桌前拍着桌子破口大骂的副总经理,从来就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唯独钟朗芬四平八稳地坐在最中央的真皮老板椅上。她今天甚至精心穿了一件浅色暗纹的真丝旗袍,妆容无懈可击,神色平静得近乎妖异。
死掉一个跟了她十几年的股改元老,在她眼里,似乎并不比工厂流水线上坏掉一颗螺丝钉更值得动容。
安语尘死气沉沉地缩在会议室最后排的角落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已经连续很多个夜晚没能真正合眼了。孙海从十几层高空直直坠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幕,像一只甩不掉的厉鬼,反复在她合眼的瞬间狞笑。她开始害怕高处,害怕任何突如其来的重物落地声,可真正扼住她喉咙让她无法呼吸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认知——是她,是她亲手把孙海逼上了那栋烂尾楼。
会议的前半段,全是一成不变的垃圾数据汇报。
直到钟朗芬轻轻放下手里的小羊皮钢笔,淡淡地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我向董事会和各位管理层介绍一下公司新任的董事兼副总经理。”
寂静的会议室里终于泛起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几十双各怀鬼胎的眼睛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下一秒,会议室的两扇厚重的大门被特助从外面推开,一道高挑消瘦的身影,踩着不轻不重的沉稳步伐走了进来。
安语尘原本麻木地低着头,听到脚步声也只是机械性地抬了抬眼皮。可就在她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数万伏的雷电当头劈中,每一根骨头都瞬间僵硬。
——傅善加。
怎么会是他?!
安语尘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雪白,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不应该是谭时明吗?在她的整个认知版图里,成圣生物之所以能在江城只手遮天、甚至屡次精准预判她的举报,背后出谋划策、利益共生的大鳄一直都是北智资本的谭时明!
可为什么,现在堂而皇之站在钟朗芬身边执掌大权的人,居然会是傅善加?
那个曾经在象牙塔里温文尔雅讲着课、离婚后才迫于生计下海创业的中年教授。那个看起来永远如沐春风、甚至带着几分清心寡欲礼佛气度的男人。
他今天穿着一套剪裁极度合体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后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站在浑身暴发户气味的钟朗芬身边时,有一种与成圣生物格格不入的斯文与高知感。
可偏偏是这种极致的斯文,在孙海尸骨未寒的当下,反而透出一种让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的惊悚。
傅善加微笑着接过特助递过去的话筒,声音清润醇厚:“谢谢钟董。其实我第一次私下拜会钟董的时候,就曾对她直言过——成圣生物的未来,绝不仅仅局限于现在的规模,它注定会成为市值至少翻十倍、突破两千亿的行业绝对龙头。”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给大学生做学术报告。可听在安语尘的耳朵里,却无异于恶魔的低语。
直到这一刻,看着台上面带微笑的男人,安语尘终于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原来这个荒诞的世界,不仅仅是她安语尘的第二世。
这也是他傅善加的第二世。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瞬间迎刃而解。为什么食药监的回复函能写得如此滴水不漏、直击痛点?为什么对方的每一步都能精准踩在她的死穴上?为什么成圣生物总能在她即将撕开黑幕的头一天,就提前把所有的漏洞和替罪羊安排妥当?
因为坐在棋局对面的那个人,同样握着未来的剧本。
安语尘死死盯着傅善加,因为极度的惊骇,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大腿肉里。
而台上的傅善加,目光也穿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脸上。他隔着长长的会议桌,几乎是一眼就读懂了她眼底那绝望的震惊,于是,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愉悦。
像是一个耐心极佳的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发现陷阱时的绝望惨相。
董事会刚一散场,傅善加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主动迈步走到了安语尘的面前。他微微倾身,语气儒雅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安小姐,赏脸聊聊?”
安语尘死死咬着牙,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会议室外那条长长的悬空玻璃连廊往外走。楼下是正砸下重金、不分昼夜赶工扩建的新园区,工程机械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沉闷地传进来,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闷雷。
傅善加双手插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废墟,开口时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个陌生人的尸体:
“上一世的我,真的很蠢,对吧?”
“王易梦当年哭着说想出国定居,为了所谓的爱情,我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国内的一切去陪她。教授职称、国家级课题、积攒了半辈子的学术资源,我统统不要了。我以为只要有爱,有知识,在哪里都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镜片上闪过一抹森冷的光。
“可结果呢?到了大洋彼岸,我连一个最普通的教职都申请不到,甚至连社区学校都嫌弃我的口音,把我拒之门外。王易梦很快就变了,她开始嫌弃我穷,嫌弃我无能,嫌弃我买不起好区的大房子。在那些华人的主妇聚会上,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甩不掉的垃圾。她挂在嘴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为什么我不像北智资本的谭时明那样能赚钱。”
风很大,吹得玻璃窗发出微微的共振,也吹得傅善加的西装衣角簌簌作响。他望着无尽的虚空,眼底的黑雾浓烈得吓人。
“后来,为了逃避那种日子,我开始瞒着她礼佛。我尝试着戒欲,戒贪,戒嗔。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把自己的欲望降到最低,只要我什么都不去跟这个世界争抢,人就不会感到痛苦。”
傅善加缓缓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直到五年后,我无意间拿到那份DNA报告。我才知道,那个我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每天起早贪黑抱在怀里哄的孩子,居然根本不是我傅善加的种。”
长廊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压抑的死寂。安语尘没有接话,因为作为上辈子的局外人,她太清楚那种被资本和背叛践踏成泥的痛苦有多绝望。
傅善加却突然睁开眼,神经质般地笑出了声:“最可笑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哪怕知道了真相,当时的我也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我甚至……只能卑微地靠着那个给我戴了绿帽子的男人私下施舍的救济金,才能在异国他乡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他把这些奇耻大辱说得轻描淡写。可安语尘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起毛。一个人把恨意嚼碎了咽进肚子里烂了十五年,一旦放出来,就是能毁灭一切的疯魔。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是那个野种的五岁生日。”傅善加陷在回忆里,眼神里逐渐泛起妖异的红丝,“谭时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打工攒钱办的派对上,他穿着定制的西装,抱着那个孩子在草坪上转圈。而王易梦脸上露出来的笑容……是她跟我结婚五年,从来没有对我展露过的。”
他低低地笑,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谭时明的特助把我拦在别墅的大门外面,施舍一样往我怀里塞了一千美金。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傅教授,谭总今天在里面享用天伦之乐,你拿着这个钱去外面的汽车旅馆开个房,今晚就别回来碍眼了。’”
安语尘冷眼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我把那一千美金砸在那个特助的脸上,转身就冲进了外面的暴雨里。那时候旧金山的大雨下得真大啊,迎面开过来的卡车灯光晃得我根本睁不开眼。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巨响……”
傅善加猝然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有些病态,死死锁住安语尘:“我就回来了。回到了这个让我恨之入骨、却又垂涎三尺的起点。”
连廊内的冷气吹过,那一瞬间,安语尘终于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早就不再是普通意义上的情敌或疯子,而是一个灵魂被仇恨和执念彻底吞噬殆尽的恶鬼。
傅善加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布道般的狂热:
“我睁开眼的时候,王易梦正好站在镜子前试礼服,转过头问我今晚要不要陪她去参加北智资本的年中酒会。那一幕,我太熟悉了。第一世的我,会在那场酒会上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像条死狗一样被侍应生送回房间。第二天醒来,我还以为是自己酒后失态惹了她生气,满心愧疚。可后来我拿到报告才知道……那个野种,就是在那天晚上,在谭时明的床上怀上的。”
讲到这里,傅善加的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个极度扭曲、却又兴奋莫名的笑容:“所以这一次,我一滴酒都没有喝。我拿起了温热的茶杯,平静地坐在角落里,一直在等。等谭时明端着红酒杯、用那种高高在上的造物主姿态朝我走过来,等着和他握手。”
安语尘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卡住了自己的脖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她终于懂了傅善加为什么会蜕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上一世,他当了一辈子的懦夫和垫脚石,输得连尊严和骨血都不剩。
这一世,他从地狱爬回来,不打算再当人了。
“如果你带着前世的记忆,拥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安语尘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终于沙哑地开了口,“你最该恨的人、最该不择手段去报复的人,难道不应该是谭时明吗?你为什么要帮钟家,甚至帮谭时明来围剿我?”
傅善加听完,像是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悖论,猝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狂笑。
“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
他猛地跨上一步,整个人死死逼近安语尘,眼底的狂热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出来:“安语尘,你太小看重生的意义了。弱者才去报复,强者只会取而代之!我非但不恨谭时明,我甚至发自内心地感谢他。是他用上一世的残忍教会了我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我想成为他,不,是这一世的我要比他谭时明爬得更高、更狠、更践踏一切!”
安语尘浑身剧烈地一震,本能地想要后退。
傅善加却不依不饶地步步紧逼,声音低沉如咒语:“上一世错的根本不是资本,错的是我傅善加太蠢、太懦弱!这一世,我不要再戒什么贪嗔痴了。我要贪,我要抢,我要把当年在雨夜里丢掉的所有东西,千倍、万倍地从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先知手里拿回来!我从睁开眼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把灵魂卖给了深渊。”
安语尘的心脏一寸寸冰封下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重活一世,要对抗的是钟朗芬的贪婪,要撕碎的是谭时明用资本织就的黑幕。可她做梦也没想到,真正隐藏在幕后、操纵着两条狂犬的执刀人,居然会是这个彻底疯魔的傅善加。
傅善加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绝望,像是得到了极致的满足,终于大发慈悲地摘下眼镜,用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现在,你全部都明白了?”
“你那个自以为聪明的老公段言知,直到现在还以为背后是谭时明在对他步步蚕食,对吧?其实,从头到尾给钟朗芬出谋划策、设下天罗地网的人,是我。”
“食药监的回复函是我亲手改的。媒体和网络上的舆论节奏是我带的。甚至……连利用冷链出库单的反查、把孙海和安鸿鹄一步步逼上绝路的网,也是我提前十五天就织好的。”
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深不见底的蔑视,一字一顿地宣判:
“安语尘,你斗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钟家,也不是什么北智资本。”
“你在这条赛道上,唯一的对手,是我。”
连廊外,惨白的阳光直直地泼洒下来,将傅善加的身影拉得极长、极扭曲,像是一道投射在水泥地上的无底深渊。
“而你——注定斗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