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锡兰2020-08-24 23:243,235

  承乾三年冬,还未入腊月,京郊就开始下雪,大雪纷飞,似若鹅毛,一连下了三天。门前的积雪够到人小腿肚子。

  周映儿就是在那么一个雪天里,听见府里头冷不丁传来一声鼓响,她慌忙起身,不顾他人阻拦跌跌撞撞冲出了门去。自从跟随公主殿下搬来京郊别馆以后,宫中来人才有的鼓声就再未响起来过。

  她撞翻了门旁的铁盆,赤着双脚踩进了雪里,拖着一具病身穿过一重又一重门。终于到了西厢,院外许多仆从都跪下了,眼见着从门里出来两个抬着担架的太医。

  周映儿直直朝那担架扑冲过去,嘴里念着:“我是殿下的医官……我是殿下的医官!你们让我进去,殿下……殿下……”

  却立刻有人冲过来拉住了她。

  她又一抬眼,便看见敞开的门内从房梁上垂下一条随风飘舞的白绫。那一瞬时,她满身气力都被抽尽了,方才赤脚跑来的刺骨寒冷,像是终于追上了她,狠狠扎进她骨头里。

  任凭旁人拉扯,周映儿都难再撑着身子,一点点地瘫到地上跪坐着,嗫嚅着嘴唇,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宫中随侍皇帝的太监从里头走了出来,尖锐地拖长了音,与跪了一地的众人喊着:“恩玉公主——薨——!”

  周映儿听见最后一个字时,只觉得喉口一阵腥甜。有别的女婢上前过来想将她搀下,医馆内的人也追过来了,替她披上一条披风后,拉着她一块跪在了公主殿下的卧房外面。

  周映儿把头磕在冷冰冰的石砖上面,余光瞥见那盖着白布的尸身由宫内的人抬了出去,眼一闭,那泪滚烫顺颊滑落。

  “殿下……瞿钰……”

  她死了。

  ——而即便她死了,她也只能小声又隐秘地念着她的名字。

  她再也听不见这所唤的一声名字。

  可瞿钰确实听见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死以后确确实实会有鬼魂一说。从周公公取了圣旨,拿着白绫入府时起,她便知晓自己的命数就此尽了。她的弟弟,那个说愿与皇姐享太平盛世看江山繁华的弟弟,终究还是信不过她。

  即便她有从龙之功,即便党争之时她命门客必须听从她五弟的安排。即便这些年来,她听了自己丈夫的话,把该让出的权力都让出了,该散尽的门客皆散尽了……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尺白绫的宿命。

  周公公低垂着头,将白绫递上:“恩玉公主,请吧。”

  她看着身边连一个亲信都没有的冷落境地,伸手抚过那顺滑的白绫,忽冷笑道:“我要死了,我的驸马——他将何如?”

  周公公将头埋得更低了。

  瞿钰就笑了,手攥紧了那块白绫:“他果然……果然从最开始说‘明哲保身’起,顾得就从来只是自己。”

  “公主殿下……”

  “他将官至几品?”

  “老奴不知。”

  瞿钰散发坐于榻上,闻言敛去笑意,沉下了眼:“罢,是我败了……是我不该听其谗言,沉溺夫妻温存,我败了。”

  长叹息出一口气后,她便挥手让他退下。

  那白绫是贡品,上好的蜀缎,上头还用同样的颜色绣着暗纹。瞿钰一双手缓缓抚过这块布料,自嘲道:“我这一生,什么样的绫罗绸缎没有穿过,最后临死时陪着的也是上等。五弟……有心了啊。”

  她后半辈子,为了满朝文武百姓不再经历权位争夺的动荡与不安,拱手让权,本以为是可青史留名的豁达之举,可最终被安上的确实结党私营的罪名。

  是她败了。

  瞿钰将手中蜀缎抛上房梁,眼里像是一条银河一瞬间漫开。她未曾闭眼,只想直面自己的死亡。缢死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濒死间,她看着自己眼前一切,她未尽的事业,她挂念的这天下与苍生。

  可眼前一切终究还是慢慢模糊了,不论她眼是否还睁着,人世间所有都渐渐从她眼前消失。

  下一刻,就像是打了个喷嚏,瞿钰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轻了。

  房门打开,有人进来,她伸出了手,张嘴想喊,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了对方肩膀。

  鬼魂?

  瞿钰看着自己半透明状的掌心,站在一旁狂笑了起来:“我竟成鬼……哈哈哈哈哈,荒唐,我竟成鬼!”

  谁又能想到她堂堂大隗国的公主竟然也有成孤魂野鬼的一天。不过成鬼倒也有成鬼的好处。她跟在整理尸身的宫人后头慢慢飘出,一个人一个人的脸看过去。这群仆从有哭的,有跪的,也有一脸麻木,什么也没说的。

  只有一个人。

  她赤脚踏雪而来,奔到她房门前,未整衣衫,由人拦下了还不依不饶地喊着、求着。

  说:“我是殿下的医官……我是殿下的医官!”

  也只有她,在听见那阉人宣布了她死讯时,眼神一瞬空洞,绝望地跪倒在了地上。瞿钰紧逼到她面前。她知道她名字,周映儿,从她还在宫里未外出设府时就为她施针诊治,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小她两岁。十七岁时她出嫁,周映儿便也被一同赐下,随她出宫。

  瞿钰这只新鬼慢慢跟着她蹲下身去,望着她面颊上滚落的那滴眼泪时,不知为何就伸出了手去。可这次她的手竟没有从周映儿的身体穿过,而是奇迹般地贴住了她面庞。

  “瞿钰……”

  那一滴眼泪顺着她指尖滑落,在瞿钰掌心化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珍珠。然而这一切周映儿却根本没注意到。

  当人散去,医馆的人搀着她回了房中。瞿钰静静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她房间。待他人离开,房门关上,周映儿起身从自己床头暗柜里取出厚厚一沓稿纸,拿到炭火边一张一张地烧去了。

  一面烧,一面止不住的咳,眼泪也一直淌着,嘴里却连半句话都没有。

  瞿钰飘到炭火旁低头看着,那些烧去的纸上一页一页的写着:

  “惠丰十七年,三月初二。公主于郊外骑马不慎摔落。甚是心急,幸得仆从及时送回。她太不小心。”

  “惠丰二十二年,十月初九。公主赠我小扇。上有她亲笔题字。”

  “惠丰十四年,五月初三。公主出游,带回宫外糖糕赠我。我只提一次,她却记得。甚喜。”

  “惠丰十五年……”

  “惠丰二十三年……”

  “惠丰……”

  “承乾……”

  这一张又一张藏匿着少女心事的稿纸就这样慢慢被火舌吞噬,化作灰烬。

  瞿钰一时间也看呆了,所有这些她都不曾记得,可却都被她一笔一划认真计下。

  “这些……这些……”她在周映儿的身前蹲坐下来,即便她知道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还是一遍又一遍问着,“映儿,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记了那么多?你若是钟情于我……可这些年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啊,映儿?映儿?”

  但这些话终究还是没能传到对方耳中。瞿钰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捧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擦拭去眼泪。那些泪珠化成颗颗珍珠被她用力攥在手里。

  周映儿咳得越发厉害,最后更是呕出一口血来溅在那些陈年旧字上。

  她独自靠坐在旁,手颤着一松,索性将这些稿子都扔进了火里,凄然一笑兀自开口:“瞿钰,你若黄泉下有知,便稍等等我。这些年,我什么都不敢说……可若是你我都到奈何桥头了,这些话再不说,喝了孟婆汤,许你就不记得我了。”

  瞿钰听她开口,隔空也道:“你说便是,不论你是说什么我都听着。”

  她知晓众人背叛时并不觉悲伤,被赐死时,即便清楚这些不过是丈夫与弟弟的设计,也不曾觉得凄苦,可当看着眼前女子低垂眉眼,红着眼眶,嘴角还残存血丝时,她语音哽咽,眼泪也跟着落下了。

  周映儿苍白的脸上露出粲然一笑,双眸轻展,缓缓开口:“我喜欢你……打从你自马场第一次救了我起,我便喜欢你……只是你我身份相差悬殊,我不敢说更不能说。你出嫁时,我比谁都高兴,驸马护你,我比谁都开心……可天下人……天下人怎能负你……你这样好的人……天下人,怎能负你。”

  周映儿话未说完,咳嗽便又愈发急促,身子斜斜朝后倒去。瞿钰顾不上手里那些珍珠忙冲过去,这一次魂魄却与她相穿,根本没能扶住。

  瞿钰第一次尝到了比死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喊着:“映儿——来人,来人啊!快来人!”

  可谁能听见呢?

  周映儿摔落那一瞬,瞿钰手中落下的珍珠碎了满地,弹在了地上“啪嗒”作响,可这声音却也只有她能听见。

  那女医官的眼无力睁着,有那么一瞬,她似乎看见了心上人面色焦急地守在自己的身边。

  “瞿钰……你来带我走了吗……”她气若游丝的声音第一次让瞿钰开始后悔为何那么快要认命,那么快要赴死。哪怕多留一个时辰,哪怕让她安顿好后身。

  她跪坐在她身旁,她瞿钰作为公主,一辈子没有求过人,却在这个时候一遍遍地嘶哑着嗓音喊着:“来人啊!我求求你们……快来人啊……”

  门终于开了。一道白光从门外照了进来,满地珍珠也都发出刺眼的光芒。瞿钰还来不及看清那些人是如何将周映儿扶上床去,便感觉身子被什么吸引,她有些慌神,胡乱念着:“地藏菩萨也好阎罗王也好,或者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也好,求你们别那么快把我带走。让我看她一眼,就一眼!我求你们了,我求你们……”

  但她意识却终究还是敌不过这些外力,渐渐地,便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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