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但沙子没停。
那条被顾长安一棒子硬生生砸出来的十里通途,此刻像是一道溃烂的伤疤,横亘在流沙国的废墟之上。
两侧堆积如山的黄沙并没有坍塌,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固住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肌肉纹理般的岩石质感。
顾长安扛着定海神铁,鞋底踩在滚烫的沙砾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古城中,显得格外刺耳。
城门早已风化,只剩下两根巨大的石柱,像两根枯萎的手指,指着灰蒙蒙的天空。
顾长安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陈腐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尘土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香料、尸油和干燥皮革的怪味――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封闭了千年的墓室。
“有点意思。”
顾长安停下脚步,神魔之眼微微眯起,扫视着街道两旁。
这座城,不是空的。
街道上,店铺里,甚至那坍塌的屋檐下,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他们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的在叫卖,有的在行走,有的妇人怀里还抱着孩子。
只是他们的皮肤早已变成了粗糙的黄褐色,五官模糊不清,像是用泥沙粗制滥造的陶俑。
“这是流沙国的国民?”
顾长安走到一个“卖饼”的小贩面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小贩的脑门上轻轻一弹。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小贩的脑袋像酥脆的蛋壳一样裂开,并没有鲜血流出,而是洒落下细密的干沙。
而在那流逝的黄沙之中,露出发黑的、干枯的人骨。
“啧,裹着沙壳的腊肉。”
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渐冷。
“把活人封在沙子里,抽干水分,炼成这种半死不活的沙俑。这手笔,不像是正经魔修干的,倒像是……”
他抬头看向城市中央那座宏伟的皇宫。
“……某种为了求长生而走火入魔的邪术。”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这一声心跳,就像是发令枪。
“咔、咔、咔……”
整座死寂的城市,突然活了。
街道上成千上万的沙俑,同时转动了僵硬的脖子。
无数双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锁定了那个扛着金棒的闯入者。
没有嘶吼,没有咆哮。
只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
它们动了。
那个被顾长安弹碎了脑袋的小贩,虽然没了头,身体却猛地扑了上来!
它的双手瞬间化作两把锋利的沙刀,带着破风声,直刺顾长安的咽喉!
紧接着,整条街的沙俑如同决堤的泥石流,铺天盖地地涌来!
“人海战术?”
顾长安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抖了抖肩上的铁棒。
“嗡――”
那一万三千五百斤的重量,仅仅是轻轻一颤,周围的空气就被震出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砰!”
那具扑上来的无头沙俑,还没碰到顾长安的衣角,就被这股震荡波直接震成了齑粉!
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
凡是靠近顾长安三丈之内的沙俑,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瞬间炸裂成漫天黄沙。
但这些沙子并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飞舞、重组,竟又化作一只只狰狞的沙狼、沙虎,甚至长着翅膀的沙魔,不知疲倦地再次扑杀而来!
在这片被土系法则彻底掌控的领域里,它们是不死不灭的。
“烦人。”
顾长安眉头微皱。
他来这里是找那一味“后土之血”的,没工夫跟这些烂泥巴纠缠。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沙子……”
顾长安猛地单手握住定海神铁的中段,体内那颗九转金丹轰然逆转!
那道刚刚吞噬了天吴祖源而凝聚出的深蓝色丹纹,骤然亮起!
“……那我就给你们加点水!”
“变――长!!”
“轰隆——!!”
手中的铁棒瞬间暴涨!
不是变长,而是变大!
原本碗口粗细的铁棒,在这一瞬间化作了一根直径百丈、长达千丈的擎天巨柱!
顾长安抱着这根巨柱,就像是抱着一座横倒的山峰。
“给老子……滚!”
他腰部发力,脊椎大龙发出一声爆鸣,抱着这根恐怖的巨柱,以自己为圆心,来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横扫千军!
“砰砰砰砰砰――”
这不是战斗。
这是清场。
这是绝对质量带来的绝对毁灭!
那根闪烁着金光的巨柱所过之处,无论是沙俑、沙兽,还是街道两旁的房屋建筑,统统被碾成了平地!
更可怕的是,铁棒上附带的“天吴之水”法则,在接触到沙子的瞬间,将那些干燥、流动的黄沙,瞬间变成了沉重、粘稠的烂泥!
湿了的沙子,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一棍扫过。
半座皇城,变成了泥潭。
世界清静了。
顾长安收了神通,铁棒重新变回丈二长短,被他随手扛在肩上。
他踩着满地的烂泥,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唯一还屹立在泥潭中央的皇宫大殿。
“出来吧。”
顾长安站在大殿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青铜大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种土腥味,隔着三条街我都闻到了。”
死寂。
片刻后,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块岩石摩擦的声音,从大殿内幽幽传出。
“年轻人……你不该来这里……”
“这里是……神的……沉睡之地……”
“神?”
顾长安嗤笑一声,抬起脚,在那青铜大门上狠狠一踹!
“轰――”
两扇重达万斤的大门,像纸片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大殿深处的墙壁上,激起漫天烟尘。
“一个躲在地下室里吃土的怪物,也配称神?”
顾长安大步跨入殿内。
大殿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龙椅宝座。
只有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沙漏状深坑。
而在那深坑的上方,悬浮着一颗心脏。
一颗土黄色的、表面布满了黑色血管的巨大石心!
那石心每一次跳动,都会喷出一股黄色的雾气,融入这古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石心之下,盘坐着一个干枯的人影。
他穿着一身早已腐烂的龙袍,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石质,半个身子已经和下方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他在“吸”那颗石心。
无数根如同树根般的触须,从他的后背刺入那颗石心之中,贪婪地汲取着里面的力量。
【目标锁定:流沙国主(尸魔化)。】
【威胁等级:元婴巅峰(伪化神)。】
【核心资源:后土之血(已被污染)。】
那干枯的人影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满是尖锐的石牙。
“你……打扰了……朕的……进食……”
流沙国主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怒。
“进食?”
顾长安看着那颗被吸得黯淡无光的石心,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那是他的金丹五行圆满的关键。
现在却被这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当成了自助餐?
“那可是我的东西。”
顾长安缓缓举起手中的铁棒,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昏暗的大殿。
“吐出来。”
“吼――!!”
流沙国主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朕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你也……留下来……当朕的……肥料吧!”
轰隆隆——
大殿的地面瞬间崩塌!
一股恐怖的重力场,毫无征兆地降临!
那不是十倍、百倍的重力,而是……千倍!
顾长安只觉得肩头一沉,仿佛背上突然多了一座太古神山。
他脚下的地面瞬间粉碎,双腿深深陷入了岩石之中。
就连手中的定海神铁,在这一刻都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要脱手坠落。
“这就是土之法则?”
顾长安浑身骨骼发出“咔咔”的爆响,但他却笑了。
笑得狰狞,笑得狂妄。
“重力?”
“在老子这根棍子面前,你也配谈重量?”
顾长安体内,那颗九转金丹疯狂旋转,祖龙、天吴、凤血、冰魄,四种极致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顶着那千倍的重力,硬生生地直起了腰杆!
“来!”
“看看是你的土硬,还是我的棒子硬!”
顾长安双手握棍,浑身青筋暴起如龙。
他没有攻击流沙国主,而是对着脚下的大地,对着那重力场的源头,狠狠一捣!
“定海神针……定乾坤!!”
“咚――!!”
一棍落下。
不是砸碎了地面。
而是……砸穿了这方天地的“理”!
一股金色的波纹,以铁棒落点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大殿!
那恐怖的千倍重力场,在这金色波纹面前,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瞬间消融!
流沙国主那张原本得意洋洋的裂嘴,瞬间僵住了。
“怎么……可能……”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与大地的联系,断了!
那根棍子,镇压了这片土地的法则!
“没什么不可能。”
顾长安拔出铁棒,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流沙国主面前。
铁棒高举,金光万丈。
“下辈子投胎,记得多读点书。”
“这根棍子,以前是用来定海的。”
“现在……”
顾长安一棍砸下!
“……是用来打狗的!”
“砰――!!”
流沙国主的脑袋,连同那半截石化的身躯,在这一棍之下,彻底炸成了漫天碎石!
那颗悬浮在半空的“后土之血”,失去了束缚,发出一声悲鸣,就要遁地逃走。
“跑?”
顾长安左手一探,神魔烘炉的虚影瞬间笼罩。
“进了我的锅,就是我的菜!”
一把抓住那颗还在跳动的石心。
顾长安感受着里面那股厚重、却又带着一丝魔性的土之本源。
但就在这时。
那颗被他抓在手里的石心,突然裂开了一张嘴。
一张和刚才流沙国主一模一样的嘴。
发出了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声:
“嘻嘻……”
“你以为……是你抓住了我?”
“其实……是我抓住了你啊……”
“轰!”
一股漆黑如墨的魔气,从石心中爆发,顺着顾长安的手臂,疯狂地钻进了他的体内!
那是……域外天魔的本源!
顾长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