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几年,嫁到村子里的媳妇儿几乎都是外地人,本地女人占比相对少些,她们不愿在穷地方窝着,尽可能嫁到靠近城里的地方,一些本地女人自身条件不好,选择招个姑爷上门儿。
外地女人不会嫌弃村子的偏僻和男人的落魄,她们的家境也好不到哪儿去,嫁到北京总比留在家乡强。事实证明这些女人用青春赌明天的作法是值得的,当一间间民房崛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变现时,吃不上肉的时代仿佛已成为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人在没钱的时候,电话是报平安的手段,任谁也不会实诚到述说忧愁,嫁到北京如鲤鱼跃龙门般改写人生,没人相信北京存在守着土地的穷人,就连新妇也不愿发牢骚将丑事宣之于口。如今时过境迁,挣钱成了易事,赡养父母也不再是一件难以承受的事。
别看现在生活富裕了,条件好了,但外地媳妇儿也曾有过难挨的日子。
拿我母亲来说,作为一个典型的南方人,嫁到这里并不能很好地融入。虽说她已经来京生活了一段日子,但和亲人一起总归是没有隔阂的,吃饭的口味差不多,平日以家乡话交流,守着相同的传统习俗,除了气候没什么是不习惯的。成家以后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吃食口味完全不合,父亲爱面食,母亲爱米饭,北京家常菜的做法较简单,不太注重色香味俱全,菜色往往是不过关的,家乡菜通常用菜籽油和猪油,菜品烹饪的形式更加多样化。
初为人妇的女人基本都不会做饭,母亲既学不会本地人的菜肴,又吃不惯奶奶糊弄了事的饭菜,她想学做家乡菜,没有食材,没有调料,更没有老师。吃着不合口的饭菜,母亲日渐消瘦,产后营养又供给不上,她一度瘦到八十斤。市场生意不景气,关门大吉后回村养精蓄锐,母亲时常卧床休息,不分白天黑夜。身体虚弱引发的心理疾病日渐凸显,幼小的我经常听到母亲哭泣、抱怨、懊悔,她说如果时光倒流绝不会选择离开家乡。
我去过母亲的家乡。一条水泥路贯穿整个村庄,其他岔路均是土地,小路经村民反复踩踏便形成了。水泥路两旁有民房,也有稻地。往前走是一条大河,河水清澈透明,恰巧没过脚面,孩童在水浅的地方嬉戏玩耍,大人们则洗菜洗衣。密密麻麻的竹林遮挡着若隐若现的日光,维持着河岸土壤的稳定性。也许穿梭在竹林中的女人,就是另一时空里没有远嫁的母亲,她会留在父母身边,没有病痛,没有水土不服,没有入乡随俗。
母亲在家乡是有朋友的,嫁到北京后因交集减少断了联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因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偶有不得已做的事情,也是孤孤单单的没个伴儿。直到我上三年级时,她和我一起交到了新朋友,就是前文所提的王姨。
王姨来自湖北,经人介绍嫁给王叔,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小雅。起初王姨不在村里长住,她与爱人在城里打工,孩子交给老人带,周末才回来。大概过了半年吧,王姨回村学理发,在一家小理发店当学徒。这份工作很突然地结束了,她开始全心全意带孩子,母亲也在这时与她亲近起来。南方媳妇儿是比较受排挤的,乡音难改,说话声音又小,很少有人耐心听她们讲话,也会先入为主认为南方人小气、计较、小心眼儿,不愿和她们做朋友。母亲原本就是个自卑加内向的人,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更加不受人待见。遇见王姨,算是母亲的一种幸运吧。
2004年,王姨一家在我家附近选了一块宅基地盖房。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父母由老儿子(指最小的)赡养。王叔恰好是家中最小的儿子,上面有个哥哥。老人提出分家以后,原来的宅子归大儿子所有,王叔又去村委会重新申请宅基地盖房,以供一家三口及老人居住。新下来的地块儿并不好,偏僻得很,鲜少有人经过,唯一优势是与我们更加亲近了。两位母亲常约在周末去六所超市闲逛,那时家中困难买不起车,要牢牢记着超市促销海报上的班车时刻表,提前到村口的公交车站等待,一辆印满超市名字的班车按时接上我们。去超市也不见得买什么,穷人打发时间的方式罢了,母亲们为了坐下休息聊聊天,会给我们买一张室内游乐园的门票,一小时五元钱,赶在末班车开启之前离开这里。
王姨一直没有上班,也没房子收租,她主要的任务是照顾老人和孩子。他们一家人的收入纯靠王叔上班挣钱,他做的是销售工作,脑子转的快,嘴皮子也利落,和王姨是截然不同的人。王姨很朴实,性格温和,老实可靠,话不多,总是笑呵呵的,比母亲外向一些。不同于母亲的是,王姨是家里最没话语权的人,她几乎一辈子在受气。
小雅在三年级时转学到香山周边小学,离家有十几公里,王叔为此买了一辆二手奥拓,且要求王姨考驾照承担接送孩子上下学的任务。但那辆车一次也没载着我们两对母女出去玩过,闲下来的时候要么被王叔开走要么只能静静躺在车库里,理由是油费太贵。
在母亲倾尽钱财为我报补习班、兴趣班时,小雅什么课都不上。实际上她的成绩处于班级中下游,几乎到了老师已经放弃的地步。王姨学历低,教不了孩子什么,也想拿钱给孩子补课,但终归是人微言轻。掌握经济大权的王叔固执地认为小学生没必要补课,孩子学习差纯粹是当妈的不好好管,于是他亲自下场给小雅辅导功课。一道简单的数学题,教十遍二十遍还是学不会,最后场面实在是混乱不堪,暴躁的爹、哭泣的娃和劝架的妈。王叔曾考过成人本科,自认为聪明绝顶不该生出一个傻子,他埋怨小雅脑子里全是浆糊,责怪王姨智商低遗传给孩子。骂来骂去,钱是一分不出,王叔是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在王叔面前,小雅很少说话,通常没有任何情绪,静静地接受批评和责骂。在王姨面前,小雅又变了一个人,似乎所有被压抑已久的情绪需要得到释放。有次我们四个人遛弯,远处有一对儿情侣在路灯下亲热,不顾公众场合搂搂抱抱,我感到很难为情,特意扭过头不看,母亲也不动声色地拉我走向别处。小雅非拽着王姨靠近路灯,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对儿陌生情侣,不顾王姨的拉扯,硬要过去一探究竟。王姨不明所以,问她到底要干嘛?她说要去看看。我们有点摸不到头脑,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看的?不难为情吗?谁知小雅竟大声说,他们为什么不亲我抱我啊?这番话出自一个九岁女孩之口,旁人的第一看法就是早熟、不自爱、思想龌龊,一向好脾气的王姨也忍不住起急,厉声责怪她口无遮拦。
我不想成为另类,不敢把心中所想说出口,又敬佩小雅的勇敢。长大后我才明白一个道理,父母没有享受过被爱的感觉,他们不懂爱人也不会爱人,无法真正与孩子建立亲密关系。母亲对我,王姨对小雅,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才会渴望肢体行为表达的浅显爱意。她们全然忘了自己很少拥抱亲吻我们,吝于表达爱意,却试图用说教来感化一个懵懂孩童,表达艰辛成了人生必修课,以此不断催化我们的成长。又妄想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们一夜懂事,会撒娇会可爱会温暖人。从没学过的知识闪现在试卷上,谁又能答对呢?
上了初中以后,母亲们忙着照顾家庭,打理租房事务,偶尔打个零工挣点儿钱,我们则忙于学业,也打着青春期的名号宣扬自由,鲜少随父母外出活动。赶上大家得空时,四个人还会约着遛弯,话题从女人转到女孩,孩子的成绩好坏和乖巧与否成为母亲们的谈资,小雅自然是那个性格古怪不懂事的差生,她的沉默变成隔绝友谊的一堵高墙,我再也无法逾越。
后来我全心全意备战中考,日日埋头于题海之中,早就忘了门前那条小路上的回忆。是家中盖房的那年,顶着满头大汗的我在家门口学骑自行车,小雅站在房檐阴影下看我摔了又爬起,我全然不顾膝盖剐蹭的伤口,只一心要驯服胯下的钢铁坐骑。待我学会骑她的红色小车后,父亲送给我一辆蓝色小车,一红一蓝,并驾齐驱,我俩穿梭林间笑靥如花。
考初中,考高中,考大学,像游戏打怪般积分升级,我终于成为大家嘴里念叨的别人家的小孩,父母在面对恭维时也会故作轻松说没怎么管孩子。只有我知道每个历经高考的学生都是实打实付出努力的家伙,右手中指厚厚的老茧是胜利留下的记号。在我被考试缠在课桌前的日子里,母亲和王姨一直是有联系的,可我和小雅却已是陌路人了。听说她的成绩一直没有起色,初中毕业随便选了一所中专读旅游专业,她经常逃课,生活费总是不够花,王姨一给再给。混到快毕业的时候,学校安排大家去景点实习,小雅被分到某公园商店卖手镯,第一天上班就迟到,第二天不小心把镯子摔碎了,直接被实习单位退回,导致毕业证也没拿到。失业的小雅一分不挣也绝不在家挨骂,她天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一回家就是向王姨伸手要钱,不给就大发脾气。那时条件好起来了,房租在王姨手里管着,她前脚儿刚收上来钱,转身就递给了小雅。
王姨常常抱怨自己艰难的处境,尽心尽力伺候一家人,没听到一句好话。公婆责怪她无能,一个不挣钱的家庭主妇管不好孩子,不好好学习,天天大手大脚乱花钱。王叔说话更是不客气,他一直后悔找了个傻媳妇,生了个蠢孩子,回到家没个笑脸,看谁都不顺眼。小雅呢,也不争气,兜里空空如才知道回家找妈,平时一个电话不打,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2015年母亲在胡同里撞见小雅和一个陌生男子搂抱,她向王姨求证,得知小雅已经和他交往很久了。男孩是小雅初中同学,二人中专毕业后开始恋爱,有一份月入两千元左右的工作,家中父母离异,他和父亲住在五十多平米的一居室,总之家庭条件较差,这一点遭到小雅父亲的强烈反对。2017年,小雅不小心怀孕了,父母不得已操办起婚事。2018年,小雅女儿出生,王姨在带娃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和母亲共处时间渐渐少了。
一开始王姨在村里带娃,怕闺女和姑爷长期分居影响感情,就跑到远在十五公里外的女儿家帮忙。女儿家太小,客厅隔出一间小卧室,仅放得下一张床和小衣柜,她连单独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原本的卧室是亲家公在住,五口人挤在一个屋檐下多有不便,她不得已又带外孙女回村里生活。姑爷和老丈人有矛盾在前,不愿碰面,小雅两头儿跑,一边照顾孩子,一边陪伴爱人,对王姨的决定颇有不满,索性一周就回来一次。
按照王姨的设想,孩子上幼儿园她就可以解放了。谁知新的矛盾又来了,小雅不愿出去工作,她几乎没有正经上过班,体面的工作看不上她,不体面的她又不想做。随着孩子年纪增长,花销必然是水涨船高的,月薪三千多的姑爷面临养家困难的窘境,夫妻二人争吵不断。做妈的心疼女儿,王姨决定找份工作挣钱贴补他们。自从小雅违背王叔结婚以后,他就全面接手租房事务了,牢牢把持家中财政,以免王姨偷偷接济,所以王姨也没什么闲钱,唯有出去打工一条路可走。
三年里,村子拆迁了,王姨家面积小,得到了少许补偿。外孙女马上要上小学了,姑爷将孩子户口迁到自己亲妈家,认为那边的教育资源更好。这下王姨可以休息了。小雅依旧是两头儿跑,在公公家住几天稳固夫妻感情,又去婆婆家住几天看孩子。好景不长,不到两个月,婆婆就下了逐客令。其实婆婆也有苦难言,她是改嫁过来的,房子是男方全款买的,和自己半毛钱关系没有,亲孙女上学的事情早与现任丈夫商量好的,谁料他儿子知道后一直闹,为了家庭和谐她不得不后退一步。
这下王姨又被迫上岗了,她在附近租个一居室,每天接送外孙女上下学,照顾生活起居。白天又出去做保洁挣零花钱,忙里忙外不得闲。她再也没时间和母亲散步唠家常了,带大女儿花了二十二年,紧接着又开始带外孙女,也许又是一个二十二年。
人生尔尔,年年月月,岁岁朝朝,哪一刻才是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