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古楼观 ——访任法融道长
终南大学堂2020-12-01 14:345,118

  问道古楼观

  ——访任法融道长

  策划/问道编辑部

  2500多年前在终南山古楼观筑草庐观星的尹喜,风尘仆仆赶到函谷关,只为等待一个人。那时老子正骑着青牛,面朝函谷关而来。他们一起走上终南山古楼观,在那里老子栽下了一株树,并留下了一部著作《道德经》。

  2500多年后这株银杏树依然站在那里,《道德经》和古楼观已经成为每个渴望智慧的人的朝圣地,在那里我们邂逅了一位银发飘然的老者。

  对话像一泓山泉从古楼观的茂林修竹中流淌出来,流向山外的城市和山河……

  时间:2009年1月9日

  地点:终南山楼观台

  整理:《问道》编辑部

  任法融:道学大师,甘肃天水人。全国政协常委,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中国道教学院院长。毕生精修深悟,著有《道德经释义》、《黄帝阴符经黄石公素书释义》、《周易参同契释义》等。在日、韩、新、马等国有多种译本出版。

  《诗经·小雅》中有句子描写终南山,“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在终南山北麓的群山里只有楼观台有参天的竹林,据说生长竹子的地方元气最充盈,楼观台掩映在云烟和茂林修竹之间。周穆王时这里就是观星望气的地方,尹喜的草庐已湮没在时空的尘烟之外,但这里似乎还存留着老子带来的三千里紫气。

  楼观台的建筑像一只展开翅膀的仙鹤。在老子手植的“无忧树”旁,我们见到了中国道教协会会长任法融道长,多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

  在我们到来之前,道观的院子里站满了来自世界各地前来拜访的人,他们正在列队等候接见。听说我们为了问道而来,任法融道长走出房间来迎接我们。

  《周易》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它也是不阴不阳;老子讲,其上不骄其下不媚,上而不骄,下而不媚;佛教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些都是道的属性,是“和”。这个“和”的属性,到任何时代都能运用,任何事物也都能用到,永恒不变。

  道法是与时俱进的,修道的个人自然也是要进步的。修道在心,处境、时空改了,修道是不能改的,所以在家和出家是一样的!现代社会的修道,应该是一种引导、改造和潜移默化,当然,也是一种文化的传习!

  “道”与时俱进

  首先,道的属性、道的运动法则,要掌握。掌握了这个法则主线以后再来理解它、运用它,就可以得出要与时俱进的结论。你比如说:道的整体是什么?是宇宙本源。

  道的本体、道的运动法则、还有道的属性,这就是道的理性的东西。它里面带有理性东西的同时还有个功能。

  道的法则是什么呢?老子说,无为的就是自然的。任何事物,它的运动变化都是自然的,没有人为的因素。

  从宏观上来讲,比如说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郁郁扬扬,清清朗朗。万物是自然的阴阳生殖,是自然的变化,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你比如说现在是冬天,草木都枝枯叶落、归根复命,都凋零了,这是任何事物都代替不了、驾驭不了的。到夏天呢,到阳极了以后,万物繁荣茂盛,这是必然的。人跟社会呢,生死、成败、兴衰、祸福、存亡,这些东西都是自然的,没有任何人为的因素。这些是宇宙的法则。它的属性是“和”。

  《周易》上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它也是不阴不阳;老子讲,其上不骄其下不媚,上而不骄,下而不媚;佛教讲,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这就是道的属性,是“和”。这个“和”的属性,用到任何时代都能运用,任何事物都能用到,永恒不变。

  老子《道德经》的第一句讲的就是永恒不变的自然法则,“道”的属性;而第二句讲的是它派生的东西,随之变化。所以,古人都称老子的“道”是哲学最高的范畴。

  “道”和“可道,非常道”,一个是不可变的东西,而另一个是可变的东西。规律、法则是不变的东西。属于它的派生物则在变化之中。所以,它这个不变是以不变而应万变,是任何事物都不能影响的。现在的提法是“与时俱进”,也就是时间、空间它都适应。

  问道编辑部:现在这个社会都在变,但如果有一个人,他还不想改变他的生活习惯、思维方式,行吗?

  任法融:要变!个人也要与时俱进。个人要不变,你就不符合道的运动法则,不符合道了。现在到冬天了,你还不穿棉衣,那把你冻死了,也是活该。你是违背自然的,违背道的运动法则。所以都要变。到了炎炎的夏天,季节变了你也要变,所以要穿单衣、拿扇子嘛!

  不论女孩子还是男孩子,乃至草木或动物、植物都是一样,会经历各种不同的生长阶段。比如婴儿在母亲怀里,拉撒、吃奶,不知道脏臭。但是,到八、九岁,过十几岁,到了青春期,女孩子出门必须照镜,梳头、洗脸。男孩子出门要把衣服穿整齐。草木也一样。

  到十八、十九这个阶段,不管是男是女,什么男欢女爱,就不由他(她)自己。男当婚、女当嫁。当大人的不要控制孩子,孩子要谈对象就谈对象,没有什么可阻止的。

  到二十八九,三十这个阶段,三十而立,不管男的女的,都得成家立业。是闯荡的时候,不要羁留他,男儿志在四方。不要控制孩子,不然就是违背自然。

  所以根据不同的年龄,到了三十岁左右必须要创立事业。那女孩子呢?男的和女的到了二十来岁,还不知男欢女爱,就说明这个人的智商有问题。植物呢?到三四月阳光灿烂的时候,不开花、不生叶、不发芽,说明这个植物是病态的。

  说到自然,从广义到狭义、从宏观到微观,先把宏观的、广义的弄清楚,然后再说狭义的问题。先把大道理弄懂,大道理不懂,小道理越懂越麻烦。

  问道编辑部:一般人说到道家就想到长寿。古代道家的典籍记载有好多百岁甚至千岁仙翁,比如广成子,当黄帝拜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一千岁了。在近当代,高寿的人一般就很少见到了。但是肯定是存在的吧?还有,就是一般人都有这种好奇和疑问:人到底能不能长寿,达到这个“长生久视”?

  任法融:在元朝未建立以前,成吉思汗打天下的时候,就聘请丘处机为国师。丘处机到雪山以后,成吉思汗就问过丘处机这个问题。成吉思汗不是好杀人吗?丘处机告诉他,要治国治民就要“敬天爱民”,要爱老百姓、要敬顺天意。成吉思汗说:“我能长生不死吗?”丘处机说:“不行,清心寡欲可以延年益寿,但不能长生不死。”这就是丘处机给成吉思汗讲的——人不能长生不死。

  问道编辑部:现在社会上大家都是向“钱“看,那在这样一个年代,道家对于金钱是如何看待?

  任法融:这些问题,是当下大家都在谈论探讨的问题。这些年,尤其这三十多年来,因为经济发展,人变得贪了。

  道的思想,始终是“和”。道的属性以“和”为中心。任何一切事物超越了限度就不行了。人家有钱对不对呢?没钱是不行的,但你现在把钱过分地看重也是不对的。

  问道编辑部:现在人都有这个意识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从何处着手?

  任法融:“问天询人”。为什么叫“问天询人”呢?是问问天呀:自然灾祸怎么就这么多呢?“询人”,就是“询问”的意思。这个如何而来的,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我觉得由人创造的麻烦,将来还得由人来解决。就是达到“天人合一”,人能创造就能解决。

  修身与五行文化

  “中国五行文化过去是治国之法、用兵之策。同时对于个人,可当做修身之术。道在先,清修为主。”

  问道编辑部:一个人修身应该如何入手?

  任法融:这个在家和出家一样。出家是从金钱社会中出来了,从产权的角度住在道观里。过去那也一样,都在社会上。修习道家的都是名流高士呀,就是从精神上修行,不是专指住在庙里的道士。现在不管怎样,符合道的属性就行。

  对于个人要多做好事,自我忏悔,必须要做这个,现在这是唯一的方向。法律是越来越健全,犯罪的人还是比较多,也不能完全依靠法律治呀。现在国家应该鼓励人做善事,倡导人做善事。大企业老板,你有钱给社会做好事嘛、行善嘛,给社会做福利嘛!国家干部也一样,你也做福利嘛!给老百姓多办点实事。这样做就会在无形中,把一些不良思想慢慢淡化了。你光用法律治他,他不听。比如,那些贩毒品的人,你枪毙了一个,也禁不住其他的犯罪分子啊。

  所以要从精神上改造他。我看这样做是有价值的,对于他的不良思想的自我消失、自我忏悔、自我改造,是能起到些作用的。现在仅用法律还是不够的,就算法律再健全,犯罪分子不听,能怎么办?要是大家都做善事,你做善事,我表彰你、鼓励你、效仿你;你有价值,我就把你抬高。别人就要想:“为什么人家这样子?我为什么不行呢?因为我没做好事。”他马上就得改造自己:“我就得忏悔我自己呀。”他为什么这样呢?原因是有个对照!现在人大的法令一个接一个的,还是治不住有些亡命徒嘛。“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不害怕死,你枪毙他,他也不害怕。要倡导他,要潜移默化影响他。要让他自己忏悔、改造自己。这样社会就更好了。这要形成一种风气!国家要倡导、鼓励大家做好事,就会形成一种风气。

  问道编辑部:四方、四季有什么对应关系?

  任法融:中国的阴阳五行文化,就是从黄帝时候,直到现在五千多年来讲的阴阳五行文化。

  这个四方是什么呢?不是四方是五方。五方,东南西北还有个中央;五季,春夏秋冬加一个长夏。长夏就是夏而交秋,秋后有一个伏天,这是长夏。

  再个是五味,酸甜苦辣咸;五色是青黄赤白黑;五音就是宫商角徵羽。微观人身呢,心肝脾肺肾。就是从宏观到微观,你看儒家讲的五常,仁义礼智信。在自然界的物质呢,就有金木水火土。

  所以,五行文化不止金木水火土这五个东西。五味、五色、五音、五脏、五季、五方……统统都是五行。五行文化过去是治国之法、用兵之策。同时对于个人呢,当做修身之术。你看这个治国、用兵、修身、齐家,都是五行文化。

  问道编辑部:这是咱东方独有,西方没有的。

  任法融:这西方没有。五行文化是一年的四季八节二十四气,都是围绕这个东西。这要讲到天文学,过去观天文还是根据五行文化。

  你看东南西北还有中央,就合金木水火土五行、五星。东方其实就是木;南方就是火;西方是金;北方是水;中央无极土是土星,这就是五行。过去的天文学就是五彩、五色,观云彩。太空的云是有五种色气。五种色气对象从哪一方来了,今夜就有何种预兆。你比如说人家会观天文的,去年的地震来人家就知道,这叫天文学。所以说人家悟出的这个东西呀,五季和五方就这个原因。

  大千世界,宇宙之间都是脱离不开这个五行关系。你看道家过去,说是三界五行嘛,三界还在五行中。任何事物都不能跳出三界、不能跳出五行。你能跳出五行,那这个不得了。讲个笑话,是关于佛祖与孙悟空的,让你明白五行有多么大。

  佛祖说:“你大闹天宫有多了不起?”孙悟空说:“我一个跟头能翻十万八千里。”佛祖说:“你能翻出我的手心吗?”孙悟空说:“你一个手心有多大嘛!”佛祖说:“来来来,你试一下。”这就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他翻不出去,被压到山底下了。压在五行山底下,这是有文化寓意的。不是光“五行”这个名字呀,是事物都不能脱离金木水火土五行。你看这东南西北中央、一年的春夏秋冬长夏,都脱离不了这五行。我看你还能跑出去吗?一天不少,压了五百年,刚好是五百年。它就有数,这叫五行。任何事物都超出不了五行,跳不出三界,逃不出五行。这事物的生长变化在三界之中,五行之内。

  修道在心

  “修道在心。处境、时空改了,修道不能改。在家和出家是一样的,都要符合道的属性。”

  问道编辑部:中国目前修道人的整体情况是怎么样的?

  任法融:解放以后这五六十年间,我们修道的层次也变了。对理论的研究、文献的筛选,比过去频繁多了。这是一个好处,这都是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适应于现在的。过去往往对社会不认识、不重视,都抱着独善其身的态度,现在是相反的。认识道和社会的关系,这是一个好处。比如说,你不认识社会你不能长久地存在。

  问道编辑部:在终南山,那里修道人还是非常了不起的。其他地方住山苦修的人还多吗?

  任法融:历史上宗教的分布大体上是“南僧北道”,在西北苦修的人多。其实从现在来看,还是在西北保持着道教的原始风貌,南方都已经商品化了。

  问道编辑部:道家现在是不是还相对比较排斥“法术”?

  任法融:现在“法”这个东西呀,正一派是比较注重。全真派是注重清修。但是按照老子的那种思想来说,还是清修正统些。所谓“道不兴而法不灵”,法还在道中。道法、道法,没道就没法,法就不灵呀!所以这个东西还是以清修为正统,法其次,就这个道理。“正一”过去对于法门,没有相当高的道术就法不灵。所以还是道在先,清修为主。

  问道编辑部:修道人如果目标是成仙,但是成不了,那么他的心应该往何处去?

  任法融:人活在社会上,一辈子有价值的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你为他人和社会的进步发展,多做一些有益的事;然后一个是个人的人生,要健康长寿、愉快幸福。就是这两个,除过这两个你就没价值!这叫人生价值。没有健康长寿、愉快幸福,不然人活着干什么?这是一个,另一个就是多做好事。人又不是草木,所以就要讲这两个价值观。

  其实修仙也包括仙人的问题,仙人是什么做法?就是有益于众生、有益于民众。所以大家都在修仙。修仙是一个过程,也是让你去体验这个阶段,让你去做一个善人、做有益于社会的一个人。而不是明天我们白日飞升了,就到天上了,那是一种神话。

                                            (本文根据采访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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