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一天,张雨感到浑身黏腻,内衣勒得难受,她趁老桩在跟客户结账,躲到无人的树荫下,将胸罩解开、抽出,扔进垃圾桶。之后把“跑路啦”搬家公司的红色马甲披在T恤外面,系上扣。她感到解放,胸口的一团郁气在此时被吐出来。
这次委托跨了个省,但依然没有逃出雨季。从海州到庆湖,二百七十公里,途经十一个收费站,过路钱都包含在了搬家费里。好在这次的客户手里有钱,掏得痛快,是个给自己留足了后路的女人。委托搬家的理由也很常见——逃离酗酒家暴的丈夫。
“跑路啦”并不是一家普通意义上的搬家公司,员工也少,开了半年,总共俩人,张雨和老桩。张雨算是创始人,拿着攒的十几万,买了辆二手货车,印了沓传单,聘了老桩这个退伍兵,就开张了。他们只接需要逃离的人的搬家委托——名声臭了的、被家暴的、躲债的、怕被报复的。虽然踩着一条线,但不会接触犯了法的。干活之前,他们需要委托人填张表格,查验身份证。表格上的所有问题都需要如实回答,符合搬家条件,便会进入下一步——背调。调查结束,资料属实,张雨便会开始替客户策划,选择逃离的时间和路线。如果客户在搬家原因上撒了谎,张雨则会直接拉黑。六个月,“跑路啦”帮五个人隐秘的离开了海州,虽然收费不菲,但还是在各个不堪的小圈子里打出了一点名气。
天气在傍晚时转凉,但庆湖是座新兴的旅游城市,又赶上暑假,人群像失控的洪水,四处奔涌。张雨坐在一间爆满的大排档跟老桩吃晚饭,她还是觉得憋闷,汗水不断从毛孔渗出,爬满身体。老桩看在眼里,起开一瓶冰镇啤酒,递给张雨,张雨没接,闷头吃饭。老桩叹了口气,给自己满上,问:真要接锦绣花园那一单?张雨说:接。老桩说:提前给你打好预防针,背调不通过的,我不参与。张雨说:不用你参与,这单没有大件行李,要走的只有人和钱。老桩说:我劝你再想想。第一步是错的,往后步步都会错。张雨说:我刚找你干这行的时候,你也跟我这么说。第一步错了,第二步改呗。哪那么多废话。
张雨知道老桩谨慎,这跟他在军队里受到的训练有关,一板一眼,思想要跟行为高度统一。但张雨不同,她一直走的都是野路子,从出生开始就在不断试错。锦绣花园这一单也许也是错的,但她有不得不去接的理由。
老桩实在,话也多。相处不到一年,自己那点底子全都掀开了给张雨看。但张雨从未细说过自己在干“跑路啦”之前的人生。张雨没爹没妈,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因为缺少庇护,社会的阴暗面会更早的蔓延进张雨的生活。15岁,她想买台电脑,为了钱,被同班同学介绍进入了不良场所。刚开始在酒吧陪酒,后来因为长得还行,进了KTV,接触的环境变得陡然复杂起来。KTV的包厢是个封闭的空间,门一关上,音响里传出来的歌声震耳欲聋,能够压住尖叫和呻吟,便会给人一种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客人动手动脚是家常便饭,还有失智的茬子打算硬上,但张雨从不妥协,动手动脚的给嘴巴子,硬上就用膝盖顶裤裆,干了一个月,两个客人进了医院,投诉更是不计其数。就算这样,她依然未被辞退,还能在KTV里混一个保底工资,这都亏了华姐护着。
华姐大张雨十岁。相熟之前,在一次夜班后,两人在KTV的后门抽烟,也是雨季,雨水浇灭烟头灼热的红芯。华姐醉眼迷离,主动靠近张雨,说自己也是同一个福利院长大的,还短暂当过张雨的保育员,负责哄睡和喂奶。张雨对此毫无印象,甚至怀疑华姐是在瞎编,但她瞎编的原因又藏在被雨水浇灭烟火后升腾起的雾气里,没有来由。即便如此,在那个处境下的张雨依然感激华姐的主动靠近,缘分在那个时候就结下了。
华姐比张雨更早入这行,会察言观色。摸爬滚打,混到KTV的领班,手底下带了十来个姑娘,护犊子,但更偏向张雨,两人渐渐以姐妹相称。不料在第三年,华姐却突然辞职,未经铺垫的消失在了张雨的生活里。
这个行业的人员流动本就随意,但毕竟有了交情,张雨着实花了两个月消化这件事,并想到,这一切发生的并不是毫无端倪——早在华姐消失前的数周里,她跟自己提过几次,说一个看上去有钱又得体的男人正在对她展开追求,目的不明,大概是想包养,总不会是爱上了。这个男人总是存在于华姐酒醉后的调侃中,张雨并未将其当作真能改变华姐生活的关键要素。但既然敢辞职,想必是有了退路,如果退路正是这个男人,男人爱没爱上华姐未知,华姐倒可能爱上了这个男人。不再联络,也是为了斩断过去那些不好说的秘密,都理解,都祝福。
在那之后,张雨受华姐启发,也开始寻找自己的退路。但性格所限,她的退路不可能是男人。那会是什么呢?张雨左思右想,决定在帮别人找到退路的过程中寻找自己的退路。
成立“跑路啦”的灵感来自于2018年。在一次酩酊大醉后,张雨跌跌撞撞的逃出包厢,经过闪烁着紫色灯光的走廊,进厕所呕吐。不知是因为何种考量,厕所的地面和棚顶都是镜子,呕吐的间歇,张雨看到自己的狼狈被映在天上和地下,一览无余,像是某种公开的处刑。她吐花了妆,不想再补,颤抖着抽出一颗烟,进厕所隔间里点燃,打火机却怎么都点不着火,张雨在此时崩溃了,开始失声尖叫,挥下一拳,将无处不在的镜子砸得粉碎。
愤懑间,一个火机突然从隔间下的空隙滑过来,张雨此时才意识到隔壁也藏了个女人。那边似乎刚哭过,声音还沙哑着,没头没脑的问:想逃吗?张雨听声音认出是华姐,但醉得重心不稳,并未回答,专心抽烟,手背的伤口流出鲜血,被紫色的光一照,像是粘稠的石油,拉着丝滴落下去。那边说:我们一起逃走吧。张雨感到精疲力竭,小声说:大门没锁,谁拦你了。那边说:我说的是逃离这种生活,换个城市,隐姓埋名。张雨说:可不容易。那边说: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张雨无法许诺,再未说一个字,沉默着把烟抽完。那边先推门离开,高跟鞋仓皇的踩在镜子上,门缝里扫过一道瘦长的影子。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张雨不断向华姐求证当晚两人隔着一道木板的对话是否发生过。华姐却并不承认,还说是张雨醉倒在厕所里,做了个梦。张雨一想,觉得也没准儿。那渡人渡己,便是自己的欲念。
换个活法。张雨脑子里一直装着这件事,在之后的工作中,她开始有意识地积累人脉。附近小区物业的领导,搬家公司的经理,物流平台的总监,大车司机......跟这些人喝酒唱歌,张雨会有意无意的取经学习,聊好了,就找华姐把账单打个九折。久而久之,张雨觉得这事能干,不光有赚头,还能为自己将来的逃离做演习,何乐而不为。
华姐离职后不久,张雨成了领班,开始吃酒水的回扣。又过了三年,张雨攒够了钱,又贷了一笔,买了货车,跟KTV递了辞呈。在脱下吊带裙和高跟鞋、穿上搬家公司的红马甲时,张雨想象自己将来再见到华姐,对方也许已为人妻,也许有了孩子。两人不知是谁先认出谁。
但张雨没想到,真到再见时,两人竟成了主雇的关系。
传单和网站上留的公司地址离锦绣花园不远,一公里左右。办公室藏在一家叫“缘中缘”的算命工作室楼上,屋子不大,通风不好,经常灌满了从楼下升起的香火味道。张雨也没怎么装修,白墙木地板,摆了一张餐桌放电脑,餐桌后是折叠床,没事儿可以眯一觉。那天她正在睡午觉,梦见了寺庙和香炉,和一个正在跳大神的、戴着面具的男人,敲门声突然响起来,男人的面具正掀到一半,底下还是个面具。梦在此时被震碎,张雨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子,从床上坐起,腰酸背疼,她说:进。门被推开,戴着墨镜的华姐走了进来。
两人的重逢是随意而恍惚的,一开始,华姐还没认出张雨,小声问:是跑路啦的办公室吗?张雨一惊,声音从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这就是曾经消失在自己生命中的华姐。但还怕认错,室内光线昏暗,张雨拉开窗帘,忽然出现的光照出华姐的影子。张雨说:华姐。华姐怔住。那道光也照出烟雾,仿佛空气有了质量,沉沉的压在两人的头顶上。
之后的叙旧并不像张雨无数次想象中的那般真情实意,反而是吱唔和顿挫的。华姐有些尴尬的笑,说:真没想到是你。张雨说:我也没想到你能来我这。华姐说:活得不好。张雨说:活得不好就换个地方活。华姐说:可不容易。张雨说:所以你需要我的帮助。
细聊,张雨能听出很多破绽。华姐似乎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华姐,很多两人共同的记忆都出了差错。张雨问:为什么活得不好?华姐说:跟错了男的。张雨问:是你说过的那个有钱人?华姐脸色一沉,即便隔着墨镜,张雨也能感受到她的慌张。她说:我没跟你说过吧。张雨说:这么怕他,都不敢谈他,看来你真得逃了。华姐说: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张雨对于华姐这样的状态感到愤怒,她不想听了,甩过一张表格,说:先填表,然后押身份证。华姐拿过表格扫了一眼,问:能不能不押身份证?张雨的愤怒之上又叠加了一层不安,她问:你身份证呢?华姐说:在我老公那。张雨说:拿回来。华姐说:给我点时间。
难办了。张雨见过很多身陷困局的人,但连身份证都被别人攥着的,不多。这代表了一种彻底的溃败,胜方不仅攥着身份证,也攥着败者的命脉。如此这般还想逃离,成功的几率不大。
华姐将表格放进随身的爱马仕铂金包,局促的推了一下墨镜,约定了一下来送表格和身份证的时间,然后告别离开。张雨没动,耳朵竖着,听华姐下楼梯,闯进楼下遍地的神佛之中。张雨一直听着,在确认华姐走出缘中缘后,起身跟上。
如果是寻常客户,张雨肯定不会接这一单。但这是华姐,不光是旧相识,还曾是自己的守护者,与自己有恩,就要还。所以无论华姐陷入了何种麻烦,张雨都打算帮一把,但要力所能及,更要摸清华姐身陷的到底是何种麻烦。
隔着马路,张雨看见华姐刷门禁进了锦绣花园。从外面看,都是两到三层的矮楼,密集的嵌进茂盛的绿色植被中。是别墅区,却破败,看起来疏于管理,绿化疯长。确认了华姐的住处,张雨没着急跟着进小区,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她总是围着小区走,思考将华姐带出囚笼的办法。
小区的安保不算严,但搬家依然需要提前登记。在凌晨搬家,自然要引起更多的注意。张雨从不会在小区物业留下客户搬走的痕迹,以防有人追踪。她蹲守在小区门口,研究那些无时不刻都能进出的特权车辆。功夫不负有心人,蹲了两天,张雨见给小区内一家超市供货的货车可以自由进出,又跟自己那辆长得很像,便拍下了货车的样貌及车牌号,到时候定做一套不留痕的贴纸,便可以伪装成超市的货车,骗过门卫,同时在监控中扰乱视听,迷惑可能的追踪者。
到了研究门卫的时候,张雨有了些波折。一般小区大门的保安并不够敏锐,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手机屏幕和想要硬闯的外卖小哥身上。但锦绣花园正门的一个门卫却不同,他精瘦,双眼闪着光,从不看手机,而是认真又热切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奔驰宝马敬礼,捷达夏利也敬礼。张雨知道这样的人不好哄骗,便把计划实施的出入口选在了距离正门大概五百米的南大门,有点绕远,但起码能绕开那个看上去难搞的瘦鬼。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张雨提前伪装了车辆,在后半夜往小区里开了一次,果然畅行无阻,杆抬得没有丝毫迟疑,南大门的门卫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张雨在小区里开了一圈,然后掉头,原路离开。
又等了两天,张雨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华姐的身份证和已经填好的背调表格。老桩负责核查,结果发现其中很多都是胡编乱造,比如户口所在地,亲子关系,甚至婚姻状况。张雨这边觉得身份证也不对劲,她打电话给附近一个相熟的做假证的贩子,把华姐的一寸照发过去,那边就撂了,说就是自己做的。
原本简单的流程,再次由谜团催生出了更多阻碍。老桩坚决不干,也撺掇张雨别干。张雨觉得自己需要思考,便在很短的时间里接了个临时加急的小活。去庆湖的一路上,张雨自己开车,让老桩在后排睡觉,客户坐在副驾,一直抱着一幅照片,张雨没细看,但应该是合照,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客户想要逃离的那个人。雨追着她们,砸在头顶,跟客户时不时诉说的回忆交缠在一起。张雨听清了一句话:只有先逃,才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
这句话被张雨反复咀嚼。她突然意识到,华姐开始新生活的机会,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张雨决定干,老桩依然对这件事维持原判,张雨不怪他。那天吃饭,最后还是喝了一瓶啤酒,就当是为了老桩和自己践行,然后跟老桩告别,自己开着货车回海州。老桩正好留在庆湖,放一礼拜假。自己发动车子,从大排档附近的停车场驶出时,老桩骑着他刚买的哈雷出现在了车窗外,他敲敲车玻璃,待车窗降下来,说:有意外,随时联络。张雨点头,踩下油门。
在回程路上,张雨给华姐留的手机号码发了一条信息,问:还想逃吗?那边一直没回,车开了三个小时,快要到海州的地界了,那边回:废话。
在正式展开计划之前,张雨又约华姐见了一面,这次是在一间咖啡馆,老板选址不好,客流稀少。张雨总把客户约在这里谈事情,带拉门的单间,一个小时三百,送一壶难喝的水果茶。华姐看起来很渴,把难喝的水果茶喝见了底,看上去还是局促,仿佛张雨是个陌生人。张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主动打破沉默,说:帮你逃可以,但得要你的实话。华姐伸手抬了下墨镜,说:都是实话。张雨说:放屁,身份证假的。华姐问:能不较真吗?张雨说:我不较真,就把我装进去了。你要是个逃犯,我就是从犯。华姐沉默了一会,摘下墨镜。这是张雨在重逢后第一次看见华姐的双眼,曾经记忆中的明亮不复存在,华姐像是陷入到了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宿醉之中,眼神里是一片灰色的江水。她盯着张雨,缓缓地开口说:走投无路才会拉你进坑。实不相瞒,快没命了。张雨问:你老公要杀你?华姐说:他的手段,比杀更折磨人。张雨问:虐待?华姐说:别问了。我现在跟你说明白了,你也会连夜逃走,就为了能离他远点。张雨问:这么险恶,你怎么就敢保证我会帮你呢?华姐说:因为你欠我的。
要这么聊,张雨确实无话可说。当年不是华姐的庇护,张雨确实很难在一片泥泞里独善其身。而且张雨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帮华姐逃离海州。只是嘴痒,还想再探探华姐这些年不堪的过往。华姐虽然说的模糊,但张雨依然窥了个大概——丈夫是个混蛋,让华姐的生活不堪重负。只是海州无数个悲伤的女人的变体,万变不离其宗,张雨往好处想,也许只是个山中人看重,山外人看轻的活儿,不一定有多难搞。
张雨很少大意,现在面对华姐、面对她濒死之人般的双眼,却心软了,放弃了继续深究的想法。张雨又要了一壶水果茶,待服务员离开,关紧包间的门后,张雨开始跟华姐敲定逃离的计划。有两个关键的问题——第一,逃离的日期和时间,需要具体到分钟;第二,到底几个人走?一般这种情况,当妈的都放不下孩子,而老桩的背调显示,张雨身边有个男孩儿。
对于第一个问题,华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两天后的凌晨三点,似乎已经经过了长时间的考虑。而第二个问题,却让她陷入到了显而易见的犹豫之中,但没犹豫太久,她选择抛下儿子,孤身离开。张雨没劝,她是外人,有这个自知之明。
计划制定完毕,张雨送华姐出去,俩人站在咖啡厅的门口抽了一支烟,看海州的天空落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张雨想起了很多年前,在KTV的后门,俩人也总这么相对而立,各倚着一边门框,吞吐潮湿的烟气。张雨问华姐:当年在厕所隔间给我递打火机的,就是你吧。华姐似乎陷入一阵恍惚,怔了半晌,说:是我。张雨说:如果我当年同意跟你一起逃,会不会就没有后面这些破事儿了?华姐再次戴上墨镜,似乎不想让张雨看见自己眼中波动的情绪。她说:所以你欠我的。
张雨感到意外,她没想到华姐口中的“欠”是因为这件事。雨势渐大,积水向低洼处汇聚。华姐没有告别,撑开一把黑色的伞,离开正被愧疚围困的张雨,高跟鞋踏水,也朝着低洼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