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8.唐璐娟
张瀚夫2026-01-23 16:583,484

  唐璐娟的腰和腿都在前晚的冲突中受了伤,挪回床上,躺了十几个小时,一动就疼,但又说不清具体哪疼。人一老就是这样,不仅感知能力变差,对于自己当下状态的概括阐述能力也跟着变差。但这不是唐璐娟目前最需要关注的问题,她需要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探查清楚邻居家的秘密。

  

  报警不再是上策,因为从胖墩儿失踪的事情上看,男人对于湮灭证据是一把好手,并有能力骗过警方。如果单单针对男人非法闯入的事情报警,却再被男人蒙混过去,那唐璐娟无疑将会遭受到更加猛烈的报复。她意识到自己一定要先拿到男人作恶的确凿证据,并在保护好邻居家女人和小孩的基础上,再让警方介入。但转念一想,女人也可能是男人的帮凶,当面对她时,也要提高警惕。

  

  躺在床上养伤的同时,唐璐娟一直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她不再感到慌乱,男人要是想杀死自己,早就可以动手。还没遭害,便证明自己于男人还有用处。所以逃命暂时是不急的,急的是想出一个继续纠缠下去、并重回战略高地的方法。

  

  到了白天,唐璐娟强撑着下床,去一楼的厨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然后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客厅,也洒在自己身上。她觉得好点了,思维也变得敏锐了一些,她瞥见阳光下现形在空中的几根猫毛,再次想起了胖墩儿,并从胖墩儿,想到了女儿。

  

  唐璐娟讨厌猫,但女儿喜欢。从来就是这样,母女俩无论性格还是喜好,都是两个极端。唐璐娟雷厉风行,逻辑至上,不以物喜,看人精准。女儿呢,从小就软软糯糯,思维简单,喜欢小动物,也容易轻信他人。这也为女儿长期的抑郁、和最后的自杀埋下了隐患。

  

  唐璐娟听见女儿的房间里传来了猫叫,她知道是幻听,但依然忍不住推门去看——房间还是女儿去世前的样子,一点没变过,唐璐娟时不时的做个心理建设,然后进来擦擦灰尘。钢琴,书架,床头的玩偶,窗台边的多肉。一切如新。女儿的一张艺术照挂在床头,是不太吉利的黑白色,女儿靠在海边酒店的落地窗前,闭着双眼微笑,海是灰色,阳光是白色,身体一侧和大半张脸被黑色占据。

  

  猫当然不在。

  

  在关上门的瞬间,唐璐娟突然流泪了。她觉得呼吸困难,眼泪不住的流出干涩的眼眶。她觉得奇怪,自己在女儿的追悼会上都没流一滴眼泪,她当时的情感停滞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在女儿自杀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早跟你说过了。

  

  可现在,唐璐娟哭得不能自已。她无法控制的想念女儿,想象如果她还在,母女俩会一同面对那个男人,在遭遇危险时,为了保护女儿,自己一定会更加的坚强。她会毫不犹豫的以命相博,让男人远离女儿。那时,她对女儿说出的最后一句话绝不会是:我早跟你说过了。

  

  此时,唐璐娟才真的想明白,自己才是女儿自杀的罪魁祸首。她改变不了女儿,也不应该期待女儿长成自己。她应该挡在女儿的身前,做好准备斩杀一切可能会伤到女儿的人或人心。而不是后知后觉,用那么冷冰冰的一句话,将责任全部推到女儿的身上。

  

  遇人不淑,像是报应,如今自己也遭到了侵蚀,只不过这次来的更加怪异和直接。唐璐娟知道自己需要做出行动,她这么好强的一个人,不能等死,然后下去跟女儿团聚了,没做成榜样,反而被女儿嘲笑,有其母必有其女。

  

  唐璐娟有了觉悟,也有了计划——她需要先获得男人的信任,再寻找可以将其绳之于法的可能性。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过期的瑞士卷,端在手里,一瘸一拐的走出家门,去隔壁一零二按门铃。门后很快有了动静,但门没开,唐璐娟知道门后满布惊讶,她将瑞士卷凑近猫眼,挤出一丝笑容,说:礼尚往来。

  

  男人敞开了门,依然明媚的笑着,但唐璐娟从这次的笑里看出了一丝不安。男人接过瑞士卷,说:您何必呢。言行得体又优雅。他并没让唐璐娟进家门,而是伸手撑住门框。唐璐娟也没展现出想进去的欲望,她低声说:我考虑了一下你的建议。我是个失独老人,又没老伴儿,生活确实比较艰难。你看这腿跌坏了,也没办法自己去医院。男人的笑开始变得玩味,问:您怎么跌的?唐璐娟心里说:是你这个兔崽子推的。嘴上却说:哎呀,年纪大了,在家里迈台阶,三阶当做两阶迈了。男人此时变得严肃起来,一只手扶住唐璐娟,说:那得去医院啊。

  

  在被男人搀扶着坐上路虎车的后座时,唐璐娟留意到驾驶位碎了半扇的玻璃,以及车锁上的划痕,她再次感到了恐惧,但想想女儿,又强压下去。车开出锦绣花园,路过门岗,唐璐娟看见保安室里坐着那个回应了自己的瘦保安,再往深处看,靠里面的椅子上还坐了个女孩儿。路虎一过,两个人都从原本的位置上弹坐起来,眼神锁在路虎车上,一直跟出了小区。唐璐娟在心里画了个问号,她觉得两个人的眼神跟自己当下的眼神很像——不安,焦虑,又有着一致的防备和敌视。

  

  驱车五公里,能到海州市人民医院。男人却绕了道,往烟火更浓的老城区里扎,最终在一间派出所的门前减速。唐璐娟从后视镜里看到男人正在注视自己,他皮笑肉不笑,问:还想报警么?唐璐娟知道这是一次针对自己服从性的测试,此时她只要推开车门,即便在腿脚不便的情况下,也可以在两分钟内迈进派出所的大门。但她也明白,以目前自己掌握到的证据,根本无法对男人构成任何实质的威胁,安全,只是一时的。她陪着笑,问:为什么要报警?男人不再说话,似乎对这样的回答感到满意,踩下油门,驶过了派出所。

  

  医院里的人不多,男人带唐璐娟坐在一楼的候诊大厅,然后亲力亲为,拿着身份证和医保卡,跑上跑下,挂号缴费。等唐璐娟面完诊,男人又赶紧跑到放射科门口排队,等着拍片子。医生护士都把男人当成了唐璐娟的亲儿子,男人也并未否认,转脸就开始管唐璐娟叫妈,唐璐娟感到恶心,但借坡下驴,轻轻应声。她想看看男人究竟要把这场戏演到何种地步。

  

  检查结果显示,唐璐娟除了腰椎盘突出的旧毛病犯了,左小腿也有轻微骨裂,上了护具拿了药,回到候诊大厅,两人坐下歇脚,男人突然很真诚的对唐璐娟说:您表现的可真不错。唐璐娟一时没反应过来,问:什么表现?男人说:作为一个干妈的表现。我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我有一个干妈,她就应该是您这样的。唐璐娟干枯得笑,但难得真诚的说:亲妈都没当明白。男人突然伸出一只手,轻抚在唐璐娟的肩膀上,眼中的关怀浓重像是亲情综艺里橙红色的背景板。他深沉的说:您还有机会。

  

  回程一路无言,男人似乎与唐璐娟达成了某种病态的默契,只剩下在后视镜中眼神之间的碰撞。路虎车驶进别墅区,唐璐娟装作不经意,瞥了一眼门口的保安室,里面已经换了一个保安,普通人,双眼一直盯着手机。唐璐娟觉得自己的观察很隐蔽,可当路虎车停进一零二的车位后,男人突然锁了车门,然后从驾驶座转回头,问唐璐娟:干妈,你也留意到别墅区里进了不明身份的人吧。有三个,一个是年轻女人,穿搬家公司的马甲;一个是中年男人,偶尔穿小区里保安的制服,不穿的时候体恤总掀在肚子上面,素质挺差;一个确实是小区里的保安,瘦,面色也不好,看着像遭了大病。我怀疑这是一个盗窃团伙,瘦保安是内线,引鬼进小区,打着搬家公司的名号偷盗住户财产。

  

  唐璐娟对男人的话感到意外。她不清楚男人的用意,但怀疑男人看透了自己与保安之间所达成的隐秘的共识,并用这样偏颇的推测测试自己。她故作惊讶,说:世道不好,但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男人说:可不是。然后朝唐璐娟端起手机,男孩儿杀猫的视频在唐璐娟脑海中一闪而过,可男人这次并未播放任何刺激性的画面,只是调出了一个看起来是监控摄像头拍下来的视频——夜晚,光线不足,模糊,但能看清是在一零二的院子里,一个人影跪在地下室天窗的一侧,不一会儿,瘦保安和那个女孩顺着一根绳子爬出了天窗。

  

  男人在这暂停了视频,问唐璐娟:您说,这不就是入室盗窃吗?唐璐娟问:丢什么了?男人说: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万一他们下次再来,碰见我儿子或者我妻子,就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命的问题,所以接下来,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您,那就是帮我放哨,您连我看电视太大声都能察觉,几个小偷,也肯定逃不过您。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接近这个家,立刻联系我。男人拿出一个手机,递给唐璐娟,说:拨手机里预存的号码。唐璐娟接过来,打量,是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单色屏,非智能。

  

  男人最后总结似的说:毕竟您现在也是这个家的一员了,您出力保护这个家,我也会保护您。唐璐娟点了点头。车门锁在此时打开,男人先下车,绕车半周,帮唐璐娟拉开车门,紧紧搀扶,直到一零一的门前,男人毫不避讳,直接拿出自己盗刻的钥匙帮唐璐娟开门,约定了下次去医院换药的时间,轻车熟路的将唐璐娟搀扶进了客厅的沙发上,道珍重,然后离开。

  

  唐璐娟坐在沙发上,依然浑身紧张。朝西侧花园的窗户拉着纱帘,此时有西晒的阳光,正把离开的男人投在窗上,待那道黑影完全消失,唐璐娟的肌肉才逐渐开始松弛下来,而接下来的,是长时间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而当天彻底黑下来,颤抖结束的那一刻,唐璐娟抓起自己的手机,毫不犹豫的拨通了常略的电话。

  

  

继续阅读:第二章-9.常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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