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略推开锦绣花园六号楼一零一的花园栅栏，看见别墅前门敞开着。他走过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看见了唐璐娟。她腿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正用一把天蓝色的小铲子，在后院的草丛间挖出小坑。一旁的地上摆着一个比坑更小的骨灰盒，里面装着的应该是那只猫的骨灰。
唐璐娟挖的很专注，似乎并未意识到常略的到来。常略也不着急，站在一簇灌木后，静静地看着老太太干活儿。当土坑终于被填平，唐璐娟才直起腰，静默的伫立。她并未回头，问：那个姑娘怎么样了？常略这才知道唐璐娟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来访。他说：防卫过当，判了三年，缓刑了。唐璐娟不再说话，又弯腰添了点土，然后用一双手反复抹平。常略说：我今天来，是想感谢您，您是这件案子最早的揭露人，要是没有您，可能还会有更多人遇害。唐璐娟沉默了片刻，说：不用感谢。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生活被打扰。他当初要是不扰民，杀几个人都与我无关。常略说：我觉得您说的不是真心话。唐璐娟依然不回头，但头开始往下埋，看似一直倔强着的、有些歪斜的肩膀微微颤动，像是在无声的哭泣。常略很想走上前，递一包纸巾，或是告诉唐璐娟，这世界将会变好。但仔细一想，他自己都不相信，便沉默的沿着原路离开了一零一。
在开车往锦绣花园外走的路上，常略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在保安宿舍那踩一脚刹车。时隔一个多月，他重新回到了潮湿阴暗、台阶上布满泥渍的半地下室里，并掠过前两个传出呼噜声的宿舍门，走向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隔着门板，他还是先听了听，里面很嘈杂，偶尔会有碗筷相互碰撞的声音。有一个人吃相很差，狼吞虎咽，吧唧嘴；有一个人细嚼慢咽，时不时喝口水；还有一个人，似乎正在炒菜，锅铲划动，颠勺，装盘，伸手关电磁炉，滴的一声响。常略在此时敲了门，门开，他看见了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的李布，他似乎更瘦了，但精神还好，眼睛比之前更亮，瞳孔内余火尚存。常略往屋里看，见一张摆满了饭菜的折叠桌旁坐着涉案的张雨和灌蛋，已经吃上了，看见常略，都停了筷子，显得有些紧张。李布说：常警官，进来吃点儿？常略有点尴尬，说：不吃了，就来看看你们。还有，下礼拜灌蛋就可以进儿童福利院了，我给联系的，算是海州最好的一家，离锦绣花园也近，你们可以随时去探视。李布点头，问：真不进来吃点？正好赶上请张雨吃饭，尝尝我的手艺。常略在某个瞬间动了想要留下吃一口的念头，但最终收住了这个欲望，说：不了，还在执勤。这段时间你们别闯祸，随时联络。
常略回到警车上，眼前还是刚刚半地下室里的情景。他觉得他们像是一家三口，不算亲近，都还在磨合，但足够真实。李布、张雨、灌蛋三人的眼神里有着真实的希望，那是自己和唐璐娟都极其渴望，却不再拥有的。
常略想着那样的希望，从放在副驾驶的背包里抽出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