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布前一秒还记得自己接了个李功德的电话,下一秒,便坠入了深渊,摔得不轻,腰腹似乎被渊底朝上的树枝刺穿。再睁开眼,已经不知过了多久,灌蛋不见了,自己倚靠着一组微微颤动的冷柜,斜坐在一面沾染了星点暗红色的屏风之后。
灌蛋?李布张嘴叫人,黑暗中无人回应。李布暗骂自己,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晕倒了,真他妈是个废物。还没攒足力气再叫一声,地下室的门处有了响动,两个人的脚步声响起来,李布不知来者何人,但肯定不是灌蛋,他想要在地上抓个武器防身,抓了半天,只抓到了一把玩具枪,李布抓着枪管,将枪把扬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一露头,竟然是一零二的女主人和前一天半夜开货车的女司机。两个女人看见坐在地上举着玩具枪的李布也很惊讶,但她们的时间似乎很急迫,女主人对女司机说:你就藏这,他一般不来这里。然后女主人转头看向李布,说:我不知道你是咋进来的,为了你自己好,别出去,别大声说话。一会我会在外面锁上地下室的门,明天他走了,我再来给你们开门。
此时,楼上已经响起了那个男人的脚步声,灌蛋的声音也出现了,隐隐约约,似乎说了声:爸。女人赶紧离开,临走,再次对着李布和女司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李布跟女司机一坐一站,在黑暗中面面相觑。待地下室的门被关上反锁,女司机也坐下,低声问李布:你是不是快死了?李布虚弱的笑了笑,说:观察力不错。女司机问:那为啥还要趟浑水?李布说:我是为了那个男孩儿,他挺像小时候的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当那个回应他的人。你是为了谁?女司机说:孩儿他妈。李布问:闺蜜?女司机说:差不多。李布说:我以前见过你。女司机笑了,说:这时候搭讪?李布也笑了,说:真的,你总站在小区对过往这边看,我还以为你在看我。女司机说:人挺瘦,自信心倒挺肥。李布说:我当时以为你是鬼差,时候到了,你要带我走。女司机说:倒也不算错,我干的确实是带人走的活儿。
坐在黑暗之中,时间会被拉扯到无限漫长。李布的疼劲儿过了,他闭目养神,开始在脑子里过自己之前看的那些科幻小说的情节。其中一段,是典型的太空歌剧,男主角出身星际豪门,却在成年前众叛亲离,沦为星际乞丐。但他足够强大,有无与伦比的战斗基因,和一只忠诚的混种猎犬,还有一架搭载了反物质引擎的超光速飞船。如此这般,每次应对危机,这位男主角都会游刃有余。李布自己有什么呢?他思考良久,没有答案。
时间一久,女司机变得很急躁,又不敢大声宣泄,攥紧了拳头,用右手打进张开的左掌,她对李布说:你藏着,我上去一下。李布赶紧拉住她,问:你上去干啥?女司机说:我跟那男的拼了。李布说:我跟你一起去。女司机说:可别,你上去了,我还得保护你。李布说: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万一失败了呢,往最坏处想,你闺蜜和那个孩子会陷入危险。女司机一听,泄了气。李布说:咱俩先想办法出去,再做计划。女司机说:我着急。李布说:医生跟我说我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我更着急。女司机说:你就多余管这事。李布说:我想明白了,不管,是郁郁而终。管了,才有可能壮烈牺牲。女司机说:你也挺自私的。李布说:我不觉得这是自私,我再虚弱,也还有点重量,一百一十斤整,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我能拉着那男的沉到底儿。
就在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时候,天窗那边有了动静,李布转过头,看见一根粗麻绳慢慢垂落下来。
李布示意女司机看天窗,然后蹑手蹑脚的往那走,直走到月光下,一抬头,李功德的大脸正探在那里。他看见了李布,嘿嘿笑了,说:我他妈以为你死了。李布也笑,说:还有一口气。
女司机比李布更强壮,双手双脚攀住绳子,两三分钟就爬了上去。李布用的时间很长,爬到半截,开始力竭,就在李布坚持不住,将要滑落的时候,李功德伸下了粗壮的手臂,死死攥住李布的手,几乎与此同时,女司机也伸下一只手,拉住李布的衣领。借着两个人的力量,李布最终爬出了天窗,趴在一零二院子里的草坪上,大口喘气。
三个人跌跌撞撞的翻越一零二的栅栏,往保安室走。李布问李功德:在人家门口闹这么大的动静,那男的没准儿已经发现咱们了。李功德说:不是没准儿,是肯定。我让他挪车这事儿,他已经看破了。李布说:那孩子手上有用烟头儿烫出来的图案,是一条正在吃自己尾巴的蛇。女司机此时插话:我怀疑地下室那组冰柜里藏的是尸体。李布和李功德同时看向女司机,三个人愣在半路上。女司机说:我们报警吧。李布说:万一冰柜里没有尸体,警察一走,就再次给了男人机会去祸害母子俩。李功德看上去陷入了思考,半晌,他说:你俩先去宿舍里歇会儿,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