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0.江华
张瀚夫2026-01-23 17:002,700

  在认识了张雨的第一周,江华就意识到这姑娘的人生没照自己好到哪去。

  

  张雨很瘦,黑,但五官深邃,长得像个混血儿。她不太会化妆,在江华看来,化妆品往往会在张雨的脸上起反作用,将这姑娘的清冽化作温吞的白水。所以浓妆艳抹的张雨并不出挑,也不愿意往前站,被客人挑选的时候,都缩在后面,这么混,就容易两头不讨好。即得不到经理和领班的庇护,又得不到客人的青睐。久而久之,成了阔北KTV里的边缘人。但江华知道,张雨的倦怠是对当下生活不满的表现,跟她自己一样,只不过江华陷入到了阿谀奉承的惯性里,迟迟无法脱身。

  

  最开始,江华便是抱着在泥潭里结伴挣扎的心态,接近了张雨。她从经理那打听到,张雨没爹没妈,从小在孤儿院里长大。不知为何,还有点羡慕。某天去后门抽烟,正撞见张雨,下班的时间点,妆都卸了,在黑暗里,素颜的张雨美得发亮。江华甚至有些紧张,她点了一颗烟,以拉近自己跟张雨的关系,说:听说你在福清孤儿院长大,我也是那出来的。张雨有一张很高级的厌世脸,听到江华的谎话,还是抬起头来,眯起狭长的双眼,似乎也在分辨这句搭讪的真假。她说:是吗,那时候的事,记不太住了。江华说:你记不住就对了,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像个小公主。我们都抢着哄你睡觉,给你喂奶,还猜你妈你爸到底谁是外国人。张雨说:这回好了,真他妈成公主了。江华被逗笑了,打心里喜欢这个混不吝的,尚未对现状屈服的女孩儿。

  

  从那往后,江华便利用自己有限的权利,处处护着张雨。因为尚未屈服,张雨难免总被客人投诉,这不让摸,那不让碰。好说话的,账单上打个折扣,自罚一杯,也就过去了。不好说话的,江华便舍出自己,吃点小亏。不就是摸一下碰一下吗?在江华这,不算什么大事。但江华知道,在张雨那,则意味着向过去道别的分水岭。如果力所能及,江华希望能帮张雨推迟彻底堕落的时间,即便她知道,这也许改变不了任何事。

  

  张雨看着吊儿郎当,但心绪却很敏感。她很快就留意到了江华为自己做的一切,也开始有意无意的接近江华。平时发支烟,带个饭,都带着笨拙但真诚的笑,这笑容能从那张看上去厌烦一切的脸上展现出来,便更加难得。

  

  后来,张雨开始帮江华挡酒。这算是商K从业者中的最高礼节,但有些客人奔着灌醉你去的,有人来挡,便会引起不快。一次,张雨和江华一起被选中,跟当地几个搞货运的大哥喝酒,大哥们下手没轻没重,张雨挡来挡去,大哥急眼了,抄起半瓶轩尼诗,扔在包厢裹着淡紫色壁纸的墙上,对江华说:小的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江华陪着笑,从沙发上拽起硬石一块的张雨,将她推出包厢。在门关上的一瞬间,江华看见张雨的双眼还在盯着包厢里的男人们,双眼烁出仇恨。

  

  当晚,江华在包厢里没少遭罪——那几个男的跟她玩猜拳扇嘴巴子的游戏,她一直收着力气,男人们却将跑大车积攒下的性欲化作力气,抡圆了扇江华。江华被打哭了,又强撑着笑,这几个男人醉眼朦胧,心满意足。

  

  江华被打肿了脸,左眼睁不开,勉强透过一条缝隙看人。再加上喝多了酒,她痛苦不堪,接上厕所的机会,想去找罐饮料敷脸,一推门,看见张雨没走,就蹲在走廊的地上,烟吸掉了整包,也早就准备好了棒冰,直接递进了江华的手里。

  

  张雨没有说话,但江华知道,张雨的身体里同样在翻江倒海。吸了颗烟,敷了脸,江华嘱咐张雨:快结束了,别起冲突。然后便在男人们的催促下重进了包厢。

  

  后半夜,磨难终于得以结束。在江华看来,这并不是自己最糟糕的经历。她迅速整理心情,调整妆容,想着该如何让脸颊尽快消肿。与此同时,她也想要找到张雨,说一些谎话,包括但不限于挨几个嘴巴子只是眼前的苟且,一切都会好的,挨过去了,两人的生命总会光芒万丈。江华自己都不信,但她急迫的想要驱散张雨眼中的仇恨。她不知道很多事,但她知道,那份仇恨总会将张雨拉入深渊,到时候将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江华先看见了阔北KTV外冲天的火光——当晚扇自己嘴巴那些男人的一辆大车停在隔壁的停车场,现在上面满载的货物正熊熊烧着。男人们还没醒酒,徒劳的试图抢救,歪歪扭扭的奔袭在火间,大声呼喊,除了毛发被火焰染上褐色,却并未取回任何值钱的物件。江华并未走出KTV,她隔着窗户看,雄壮的火像是某种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不断向上生长,在玻璃上留下残影。就在这时,江华看见张雨站在外面。张雨回头看向屋里的江华,脸上绽出了一个略显疯狂、但依然真挚的笑。那双眼睛里的仇恨跟着黑烟,一同遁进黎明前的风里。

  

  不知为何,江华相信,这把火就是张雨点燃的。

  

  男人们报警,警方只找到一根市面上不太多见的粗杆火柴,但没查出是不是故意纵火,反而怀疑大车拉的货物涉嫌违反了防火条例。在江华和张雨的眼皮子底下,这几个在包厢内嚣张跋扈的男人彻彻底底的栽了。江华并未明说自己的猜测,她暗地里观察张雨,越观察,就越确定是张雨放的火。江华便开始反思自己——与其咽下自己的毒鸡汤,继续在包厢里偷生,放这一把火,便是畅快淋漓的英雄主义。江华这么想着,也跟着振奋,在往后数个夜晚的梦里,冲天的火光前,张雨的身影渐渐与姐姐重合,江华朝着那身影伸出手去,希望能够得到回应。

  

  但梦毕竟是梦,回到现实,江华面对的依然是各自为营的修罗场。她知道张雨也不好过,此时伸出手去,无非是将张雨从一个坑里拉进另一个坑里,终究是她无能,想找个帮手。张雨那么冷硬又锋利的姑娘,凭自己就能闯荡天涯,肯定不需要江华。

  

  可种下了希望,江华心里就总装着这事儿,喝多了的时候,这事儿便会膨胀,混杂着酒气,不吐不快。有天晚上,老板组团来欢乐,店里很忙,江华和张雨各自守着一间包厢,喝得昏天暗地,江华突然生出逃离的欲望。老板们新开了一瓶酒,推杯换盏间,江华趁乱离开了包厢,她想直接走,也不卸妆了,推开阔北KTV的前门,站马路上招手叫辆出租车,让司机有多远开多远。但裹着酒精带来的混沌,江华竟然迷路了。她沿着紫色的走廊跋涉,走了半天,也走不出去。半小时后,江华放弃了,她就近找了个厕所,把自己关进隔间,点燃香烟,想要清醒一点,直面无望的现实。

  

  就在这时,厕所进了个女人,也是跌跌撞撞的,棕色绑带的罗马凉鞋闪过隔间门下的缝隙。女人先是呕吐,听声音,像是有一座山堵在女人的喉咙里,想要吐出来,就会从里到外的皮开肉绽。女人已经呕出的失了声,但江华依然听出来,是张雨。江华在某一瞬间觉得这是宿命——在自己最无望的时刻,张雨再次出现,似乎是厚重乌云间的一丝天光。江华决定再试着求助一次。

  

  果然,张雨吐完,进了江华隔壁的隔间里。听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在掏烟,掏完烟,又要点火,廉价打火机摁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是一句歇斯底里的叫骂,张雨一拳凿在厕所隔间的地砖上,听上去,不是骨折也要破皮。江华将手里的打火机从隔间下的缝隙扔过去,等着张雨将烟点燃,然后她鼓足了勇气,调动所剩无几的理智,问了自己无数次想要问张雨的话。

  

  想逃吗?

  

  

继续阅读:第三章-1.李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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