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李功德来了以后,李布的一日三餐再没点过外卖。一到吃饭的时候,李功德必定端着一个饭店上菜用的托盘进宿舍,托盘上是四菜一汤,但吃起来却跟外卖没啥两样,李布一度认为是癌症让自己的味觉退化了,直到某天在宿舍的厨房里撞见父亲正将塑料餐盒里的外卖往盘子里倒。
李布问:何必呢?李功德从不好意思到理直气壮只花了两秒,双手掐腰,说:别看是外卖,可都是贵的,每次点之前,我都要参考癌症患者的膳食建议,绝对营养均衡。李布说:能让我多活十年不?李功德哑口无言,撑着腰的手往下滑。李布说:走吧,想吃串儿了,请你。李功德说:用你请,儿子请老子,反了天了。
海州的烧烤跟东北的烧烤不同,酱汁更多,撒葱花,肉湿漉漉的,如同海州的天气,并不干爽。这一顿,吃得李功德呲牙咧嘴,大声抱怨。李布心不在焉,他还在想前一天半夜在巡逻途中见到的那辆货车,车大灯像是在与自己手里的手电筒过招,两道光互相推搡着滑过湿漉漉的鹅卵石,那女孩就藏在光的后面,李布一眼便认出来,她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看向自己的的人。
除了开车的女孩,车里的人李布都认识。一零二的母子俩,以及后来出现的男主人。李布想不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觉得奇怪,为什么最近自己碰见的意外都与一零二有关?他的人生经验有限,不自觉地从自己看过的一些科幻悬疑类型的小说里找可以参照的情节,在脑子里翻页,翻到最后,只总结出了两个字,阴谋。
李功德似乎看出了李布在想什么,他一边狰狞的吞咽食物,一边说:不该你管的事,别总瞎寻思。李布不爱听这话,冷硬的回怼:你一个劳改犯教我做人?李功德有点没皮没脸,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说:就因为我是劳改犯,才看出来这事你碰不得。杀人的越货的,我在里面见得多了,那家男主人,绝对是恶人里的头子。
没错,李布也这么认为。从第一次见到一零二门后的那个男人开始,李布就一直觉得他看似亲切的笑容背后藏了看不清的恶意。他问李功德:你觉得他头子在哪呢?李功德喝多了,将嘴里含了很久的烟吐出来,眯起一双布满血丝的肿眼,说:普通人作恶,都有目标。为钱,为色,为了报复。我第一眼看见那个男的,就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为的恶人。李布问:什么都不为,图啥呢?李功德说:咱俩都是普通人,理解不了。李布说:报警吧。李功德说:前几天我在小区里溜达,看见警察去他家了,应该是邻居老太太报的警,警察转一圈就走了,没啥用,这种人实施暴力,用的都是最隐秘的方法。只要不出人命,警察就无计可施,最多是民事调解,调解来调解去,那对母子只会越来越遭罪。
这番对话,成功将李布的注意力从锦绣花园一零二转移到了李功德身上。在他对父亲有限的记忆里,充斥的都是极其肤浅的欲望。如此深刻的见解,是断不可能从父亲嘴里说出的。李布问:蹲了二十年大牢,变得更有文化了。李功德说:在里面闲着干啥啊,净看书了,福尔摩斯,东野圭吾啥的。李布也点了一颗烟,借着烟雾去观察父亲——这是一个看上去彻底放弃了自己的中老年男人,肥胖,秃顶,皮肤差,肥胖的同时,脸上又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横纹。乍看上去,正是自己对于父亲曾经印象的极致体现。不光是李布觉得父亲是个恶人,这一会烧烤大排档的邻桌来了一对夫妻,带了个小孩儿,点单之余,小孩儿与李功德对视,李功德做了个鬼脸,孩子仿佛见了恶鬼,哇哇哭,父母目睹了全过程,也战战兢兢,赶紧往远处换了座位。李布忍不住笑,说:恶人自有恶人治,你想不想再跟我去探探一零二那件事?李功德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手拉手往火坑里跳。李布问:那你来干啥,帮我点外卖?李功德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他说: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在死前,知道家是什么样的。李布说:也行,但是你别装,就当个不靠谱的爸爸,带儿子去冒一次险。李功德沉思了半天,抽烟喝酒吃肉,在那顿饭的最后,他似乎下了决心,将杯中剩余的啤酒一饮而尽,说:冒就冒,但是你要听我的,我比较专业。李布说:看情况。
作为一个保安,过度干涉小区住户的隐私,是越界的行为。但李布心里有一个结,就是那个男孩儿在关门前的一瞥。他回忆自己的成长之路,也曾经对很多人都发出过求救的信号,但无人理会。经历了这一切,他无法再对童年时的自己不管不顾。
吃完饭,父子俩沿着绿树成荫的道路回小区。李布跟保安室打了个招呼,带着李功德往小区深处走,来到了六号楼。他俩站在车道对面的树丛里,抽了颗烟。李布说:我打算把男孩儿带出别墅,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说清自己的遭遇。但要留后路,一旦是场误会,也有的解释。李功德盯着别墅看,想了想,说:男的管的太严,把孩子带出来难,但是把那个男的带出来不难。李布问:怎么带?李功德问:那男的有车吗?李布朝院子扬了扬下巴,说:有,路虎。李功德说:给他打电话,让他出来挪车。李布说:他的车都停在自己家院里。再说了,挪车能用多长时间。李功德说:我有办法让他停进地库。我负责车,给你半个小时。够不够?李布说:你先等会儿,我咋进去?李功德指了指一零二地下室的天井,说:海州这么潮湿,老别墅一般没新风,赶上晴天,地下室的天窗都二十四小时开着,从地下室进去,跟孩子聊完,直接从正门出来。李布顺着父亲的指点瞄过去,果然看见一零二院子里立着一块厚重的玻璃,院外路灯的光反射在上面,像是一块惨白的墓碑。
第二天是周末,接触男孩儿的计划将在傍晚实施,据李布观察,这个时间点,一零二的男人大概率会开车回家。李功德换了一身保安的衣服,从宿舍隔壁的杂物间里拽了几个路障,把通往六号楼的路给挡了。六号楼靠在整个小区的边缘,就这一条车道能过,还有一条藏在绿化里的小路,只能步行到达。李布在锦绣花园正门口守着,当他看见路虎出现,便抓起手机,告诉李功德: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