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唐璐娟
张瀚夫2025-12-22 15:015,797

   3.唐璐娟

   凌晨两点,唐璐娟还是睡不着觉。她已经被隔壁惊出了心病,即便万物俱寂,依然觉得有惨叫和呻吟在暗处酝酿。

  

   半睡半醒之间,唐璐娟本能的喊了一声:胖墩儿。没有回应。她这才想起,自己的家庭成员之一,在女儿自杀后,整栋别墅里除了自己第二个喘气儿的胖橘猫,已经失踪半月了。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之前,原本住在隔壁的一对老夫妻没了音讯。唐璐娟觉得奇怪,虽然一直不算熟悉,但之前偶尔碰见,还是会点下头,问问近况。可长达数周见不到人影,这让她不得不警惕起来,久而久之,甚至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阴影,毕竟都是独居老人,是意外和死亡最偏爱的人。她选了一个能看清世界的晴天,将老花镜挂在脖子上,先喂了胖墩儿,关紧前门的小纱门,来到了隔壁的院落前。唐璐娟先往车库走,草丛间是鹅卵石,这让唐璐娟患有关节炎的大脚趾感到疼痛,也正是这种疼痛,将当天她所遇到的诡异状况刻进了脑海,每每想起,便借助久未痊愈的脚趾有了实感——隔壁的院子带一块空地,上面建了遮雨棚,下面原本停着老两口的一辆丰田皇冠轿车,彼时,车位却空着。唐璐娟安静的立在步道上,心想,老两口许是开车出去旅行了,心里的困惑和警惕渐渐消弭,此时,她转过身,看见从一零二的门廊迈出来一个男人。

  

   说实话,唐璐娟对于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不错到在一瞬间,忘记了一零二的正主还没找到,却从他们的家中冒出了一个陌生人。在不安再度袭来之前,男人先留意到了唐璐娟,他手里拎着一个扎的很严实的垃圾袋,走过来,隔着栅栏微笑。唐璐娟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女儿出国留学后,孤身一人的她便不再善于跟人打交道,只知道如何与猫一同生活。但男人非常善解人意,先开口搭讪:您是住隔壁吧?唐璐娟茫然的点了一下头。男人继续说:我是一零二老两口的女婿,他俩自驾去云南了,我来给他们看一阵房子。唐璐娟点了下头,脑子紧跟着转过弯,她信了,伸手捉起花镜,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女婿的样貌,同时回忆起与邻居仅有的几次对话,他们似乎提起过,女儿找了个好男人,在国外工作,是个高管,事业有成,儿子也可爱。似乎在当时,还给唐璐娟翻了下微信,展示了一张女儿一家三口的合影。粗略的回忆下,这男人符合那个女婿的样貌,只是一切都浸在时间的河里,有些掉色,唐璐娟看不真切。唐璐娟问:老婆孩子没跟着回来?男人指了一下身后的别墅,唐璐娟才看见二楼的窗后立着一个男孩儿的身影。静默着。男人说:我带儿子先回来了,我妻子过两天到。

  

   那天回了家,唐璐娟尚未感到这件事的蹊跷之处,直到大概一周后,男人口中的妻子到了,唐璐娟再次觉得不对劲——自己虽然是个花眼,但却能洞悉到每个人独有的气质。这与唐璐娟曾经的职业有关,她曾是中国最早一批外企的人事总监,这种感受是远距离的,拿玄学说是对于气场的探测,但对唐璐娟来说,这是一种历久磨练出的直觉。她抱着猫,站在花园中,看见男人开一辆路虎泊进之前停着皇冠的车位,女人从车上下来,小鸟依人,比男人矮了一头,踮起脚,在男人耳边说话,男人从后备箱抬下拉杆箱,万向轮滑过鹅卵石,两人搂抱着走过这段颠簸。唐璐娟一边轻抚猫的脊背,回忆起隔壁老两口给自己展示过的那张一家三口合照,她觉得身后有些发凉。

  

   那个女人不像是照片上的妻子。

  

   但唐璐娟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可能老眼昏花,对整件事情产生了误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唐璐娟打定主意,不想继续深究,能少些麻烦只是最表层的欲求,更加深层的原因,是怕继续探查,将会让自己遇见更可怕的境况。

  

   但接下来的事态,逼迫唐璐娟不得不作出新的应对。

  

   女人到了没几天,别墅内便传来了时断时续的哭喊和惨叫声。唐璐娟睡的很浅,进入正在腐朽的年纪,梦境总是一片泛着金光的池塘,这些声音像是从天而降的石块,不断砸进梦里,激起涟漪。唐璐娟依然不想管,硬睡,想这么大的动静,总有邻居先于自己出面制止。可再细想,一零二的另一边隔壁已经空置了十几年,房价击穿了地板,依然卖不出去,看来在整个锦绣花园,这些让人揪心的噪声只辐射到了自己。

  

   在被折磨了一周之后,唐璐娟实在没忍住,在一个惊叫和求饶交替出现的夜晚,拨打了报警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挂了。退一万步说,大家都是邻居,如果是自己想多了,这件事便会燃成自己无法控制的野火。她不想引火烧身,又想做点什么,便转而打了小区保安室的电话,想要将这份责任转嫁到别人肩上。

  

   来的保安很瘦,披一件透明的雨披。在他到达之前,隔壁不叫喊了,开始唱歌。唐璐娟觉得阴森,听得害怕。在保安踏上一零二的门廊时,唐璐娟敞开了门,想着有人作伴,心里的恐惧会有所减弱,但当隔壁的房门被打开时,为了避嫌,唐璐娟还是关了门,她一直靠在门后偷听,知道保安的来访中断了诡异的合唱,那一晚的剩余时间里,隔壁重归寂静之中,但唐璐娟依然睡不踏实,天亮时,她看阳光从边窗漫入,感到恐惧,怕自己将噩梦中的魔鬼带进了现实。

  

   第二天中午,隔壁的男人带着一只烧鹅登门拜访。光天化日,唐璐娟挂了门链,不敢将门都敞开。男人高大英俊,衣着得体,被门板遮了一半的脸上洋溢着亲和的笑,他说:对不住,我给老两口新换了个家庭影院,这几天给孩子看动画片,音响开的太大声了,听保安说您投诉了,往后我一定注意。唐璐娟说:我没投诉,保安搞错了。隔壁的男人说:是我搞错了,您投没投诉都不重要,是我犯错在先。今天来,是想跟您赔个礼,这烧鹅是海州最好的烧腊店做出来的,您尝尝。唐璐娟用门板挡回了男人往里递的烧鹅,说:你留着吃,你家人口多。我就一个人,吃不完,浪费。男人没再坚持递鹅,而是诚恳的说:阿姨,这就是今天我想跟您说的第二个事儿。您说您女儿一去世,跟您作伴的就只剩下一只猫,咱哪能这么活啊。那话怎么说来着?叫远亲不如近邻,咱们现在挨着了,您就是我干妈,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年轻力壮的,义不容辞。

  

   男人能说会道,语气温和,但唐璐娟却觉得不适,她问:你怎么知道我女儿去世了?你怎么知道我养猫了?男人毫不慌张,用一个无法单方面证伪的谎言暂时掩盖了可能暗藏有阴谋的真相,他说:您之前跟我聊天,都是您说的啊。

  

   这一招很高明,男人不仅将疑问抛回给了提问者自己,还结合了高龄的实际情况,做出了让唐璐娟很可能产生自我怀疑的假设。但唐璐鹃毕竟是个老知识分子,逻辑清晰,思维也尚未迟钝,她在一瞬间明白这是男人设下的陷阱,也转变了态度,强迫自己的脸也挂上微笑,说:你的好意阿姨心领了,但是阿姨还是喜欢一个人呆着。有只猫就足够了。说完,唐璐娟关上了门。

  

   靠住门板,唐璐娟听见外面没有动静。她看向猫眼,发现男人没走,而是静立在自己家的门前,垂着头,刚刚的微笑还挂在脸上,像是一台短暂停止运作的机械。男人就这么站了一两分钟,然后扭头离开,在经过唐璐娟院外的垃圾桶时,他突然转头,看向门。有一瞬间,唐璐娟以为男人看穿了门,正注视着在门后窥视的自己。男人似乎想让唐璐娟看到这一幕——他突然阴狠的拆开烧鹅的包装袋,掀开纸饭盒盖,拿出一块鹅腿,大口吃起来。他就这么站着吃,微笑着吃,利齿森白着,又浇上梅子酱,棕褐色的油汁自嘴角流下,落在院门口的草坪上。

  

   唐璐娟真的怕了,她哗啦一下关上猫眼上的小铁片,心率陡升。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到如此不安,她看不清楚这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但她确定,自己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第二天,胖墩儿失踪了。唐璐娟觉少,睡的规律,凌晨三点半会醒一次,起夜上个厕所。她叫:胖墩儿?没有回应。这很罕见,唐璐娟一下清醒过来,在整个别墅寻找,抬迈着僵硬的腿,上二楼和三楼,又返回了一楼,胖墩儿不知所踪。唐璐娟又唤了几声,将一层的灯全打开,然后戴上花镜,将前门敞开,这才看见外面地砖上的血迹。

  

   像是引路的标记,也像是时断时续的恶兆。唐璐娟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她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追随血迹,来到了隔壁的一零二。门廊上的声控灯依然忽明忽暗着,唐璐娟看见血迹指向了一零二的大门。就在此时,别墅一楼的窗后显出人影,是那个男人,依然微笑着看向自己。此时是凌晨四点整,离天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唐璐娟失禁了,她艰难的、狼狈的逃回到自己的别墅里,反锁了大门。换下湿透的睡裤,然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个男人刚刚进了自己的家,然后带走了胖墩儿。唐璐娟走进二楼的厕所,反锁厕所的门,攥着一把菜刀,坐在浴缸里,直到天亮。

  

   一早,唐璐娟罕见的出了门。她把网约车叫到家门口,在跨进车里时,最后看了一眼隔壁的一零二,那里正浸在晨曦里,安静祥和,花园里的植物被修剪的很勤,绿意盎然。唐璐娟对司机说:去通江府派出所。

  

   报案很顺利,因为只是一只猫,所以暂时没有立案,一个胖乎乎的民警跟着唐璐娟回了锦绣花园,了解情况。上午十点,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一零二院前的步道,唐璐娟惊讶地发现,前一晚地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了。

  

   这个民警挺怕热,晒在阳光下,警服很快被汗水染的斑驳。他一边擦汗,一边喘粗气,去敲一零二的门,那个男人应声开门,穿着睡衣,看上去睡眼朦胧。唐璐娟害怕,没敢离得太近,所以只能听个大概——民警让男人出示身份证,没问题。民警想进家里看看,但男人不同意,还搬出了刑事诉讼法,明确表示没有搜查令,自己有权拒绝警察入室。那个民警赶紧往后捎,站在门外,问了关于猫的事情。在整个问询过程中,男人始终亲和而坚定,似乎给出了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答案,在最后,民警与男人一同看向了唐璐娟。

  

   一零二关了门,民警和唐璐娟来到一处树荫下,民警说:身份证件没啥问题,猫,他说不知道,昨天一整晚都在睡觉,连猫叫声都没听到。唐璐娟问:那这事就这么结了?民警低头擦汗,沉吟了一下,抬头说:没结,他可能有不对劲的地方,但目前证据不足,他说的你也没法证伪。要是以后还有异常,你直接拨我手机,我叫常略。

  

   留了手机号,民警就开车走了。唐璐娟终于得了一个帮手,她心安了一些,回家,打电话找锁匠换锁。

  

   之后的一段时间,一零二不再发出任何响动。男人也鲜少出现。唐璐娟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的磨难是不是起源于自己的糊涂和偏执。但她依然睡不好,这晚尤甚,自己这一个多月来所感受到的恐惧汇成了长河,唐璐娟一睡着,便向下沉,脚不蹬着河底,眼前是奔涌着的、粘稠的梅子酱。不醒,梅子酱便会涌入鼻腔,窒息感不断袭来。

  

   卧室门突然被人推开了,门板轻缓的划出一声吱呀响。唐璐娟第一反应是梦中的幻觉,睁开眼,就看见隔壁的男人站在床头,双眼在黑暗中闪着诡异的微光,手里似乎拎着什么。唐璐娟在一瞬间汗毛倒竖,她猛的坐起身,张嘴要喊,却被男人一把推回床上,混乱中,已经撕好的宽胶带落在嘴上,一层两层三层。唐璐娟喊不出了,想逃,又被一双大手摁住。男人的力量很大,又或者是自己的力量过小,她无法反抗,被男人用麻绳和胶带捆缚在了卧室的地板上。

  

   男人似乎已经计划了很久,他双手戴着紧缚着手指的塑胶手套,头发扎在一顶棉帽里,脸上还戴着口罩,但气息丝毫不乱,甚至还能哼着小曲。唐璐娟的腰椎刚刚撞了地板,现在疼痛难忍,流下了眼泪,男人看到,刚刚的狂暴开始向内收敛,他再次变得轻手轻脚,贴近唐璐娟,将她单薄的身体抱起来,温柔的放进床边的摇椅里。男人说:我也不想这么折腾您,可您报了警。您说您怎么能报警呢?都是邻居间的事,咱住隔壁,四舍五入,那不是跟一家人一样嘛。唐璐娟想要说话,嘴却被封着,只能呜呜的叫唤。男人善解人意的将胶带轻轻揭开一角,唐落鹃的疑问从嘴中冲出:你到底要干什么?男人笑了笑,又把胶带粘回去,然后掏出一个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个视频。他将手机举在唐璐娟眼前,点了播放键。

  

   视频里的光线很昏暗,手不太稳,画面一直晃,忽明忽暗的声控灯从黑夜中拉扯出粘稠的横线。有开关门的声音,还有猫叫声,猫似乎被重物捂住,但唐璐娟依然听出,那是胖墩儿的叫声。画面进入了一间客厅,灯打开,瓷砖地白的刺眼。一个男孩儿儿出现在客厅的角落,唐璐娟认出他是男人的儿子。拍摄视频的人让男孩儿过来,听声音就是男人自己。他儿子满眼恐惧,不敢挪步,男人突然吼:给我过来!

  

   视频在这里被剪辑了,紧接着的一段画面是男孩儿的背影,拍摄的视角越过男孩儿的肩膀,这里依然是那间惨白的客厅,沙发和茶几位列期间,茶几上糊了一层血淋淋的阴影,拍摄者推了一个特写,原来横在茶几上的,是胖墩儿的尸体。

  

   男人开始责怪儿子:你怎么能杀了邻居家的猫呢?男孩儿儿开始哭泣,画面又是一串特写,照了男孩儿儿因为恐惧和难过而揪在一起的五官,以及手中还在滴血的螺丝刀。男人最后将镜头对准了胖墩儿的尸体,画外音是男人持续不断的质问:你为什么杀了邻居的猫?说话!男孩儿儿将螺丝刀扔在地上,双手捂脸,像是一条在平底锅上受热弯曲的虾,他的腰在男人的质问中不断的向下斜,最终面朝着胖墩儿的尸体,跪在了地上。

  

   视频在这里结束了,男人将手机锁屏,揣进上衣口袋,对还没从视频所展现的内容中回过神的唐璐娟说:阿姨,我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子不教父之过,我承认我跟我儿子的错误,但他还小,虐猫这事现在可挺严重,您一报警,暴露了,他的人生就被毁掉了。一只猫,不至于。您说是不是。

  

   到了这个时候,唐璐娟的思维反而变得清晰了。她彻底冷静下来,扬了扬头,示意自己要说话,男人伸手撕开唐璐娟嘴上的胶带。唐璐娟想了一下说出这些话的后果,暂时没想明白,但她依然说了,她迫切的想要戳穿这个男人的一层假面:我不信是你儿子杀的胖墩儿。我觉得是你杀的。男人听了这话,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嘿嘿笑了。他依然彬彬有礼的说:您信不信不重要,警察信不信才重要。

  

   此时,唐璐娟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无论男孩儿是不是男人的亲儿子,女人是不是男人的法定妻子,老两口儿是不是男人的岳父岳母,这些人都只是这个男人的说辞和工具。男人利用他们,似乎是在为通向一个无法言说的目标铺路。

  

   那自己的作用又是什么呢?

  

   唐璐娟的卧室在一楼,一道手电筒的光闪过蒙着白纱窗帘的窗户。不出几秒,又响起了急刹车的声音,听上去车不小,姿态笨拙。男人的注意力明显被吸引了,他变得不苟言笑,眉眼间布满了警惕的微表情。男人思考了一下,叹了口气,看回唐璐娟,重又微笑起来,掏出一柄猎刀,将捆着唐璐娟双手的麻绳割断,然后说:多事之夜,我得去看看咋回事。咱俩的事还没有一个结果,您今天继续休息,改天,我再来拜访。

  

   唐璐娟精疲力竭,但却不再恐惧——对这个男人,她已经从一无所知,到如今有了基本的认识。而未知,绝对是恐惧感最大的来源之一。她轻抚手腕上的勒痕,低声问:咱俩的事,是什么事?

  

   男人着急,却不忘弯腰收拾地上自己遗留的杂乱。临走的间歇,他抬起一双闪亮的眼,看向唐璐娟,诚恳的说:我确实缺一个干妈,我觉得您合适,麻烦您再考虑考虑。

  

继续阅读:第一章-4.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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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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