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体重秤就在药房门口,常年暴露在户外,被海州市的潮湿空气围拢,生出锈迹,可能不准,却是李布唯一可以得知体重的机会。他每次拿完止疼药都会站在体重秤旁等一会,似乎是在排队,但四周无人,只站着他一个。李布自己知道,他是在纠结。每一次上秤,都是对他死期将至的一次强调。他曾对此战战兢兢,如今已经认清了现实,却依然不愿看见自己不断刷新下限的体重,大概是因为有事还未了结。
一个小时前,李布在宿舍昏睡,做了一个怪梦。他在梦中站在一座矮楼的楼顶,看向远处密集的建筑,觉得自己不在海州,也不在中国,具体在哪,似乎是他所看的那些科幻小说里的城市——街道间都是架空和虚构,灯红酒绿,云山雾绕。有一架飞车自他眼前划过,车屁股上拉了一条横幅,上面用红字写着:请于凌晨时分逃离。梦中的李布抬手看表,发现指针已经挪向了零点,可横幅上语焉不详,时分究竟代表了零点的左还是右?这让李布对撤离的指令感到无措,犹豫间,天边出现了不少红色的光点,开始是飘散,然后是坠落,速度很快,映红了整座城市,防空警报在此时响起。伴随着接连的爆炸声,密集的建筑开始倾覆,天崩地裂。李布感到失衡,并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腰腹,疼,他不得不醒,防空警报声变成手机铃声,睁开眼,李布还在位于半地下室的宿舍里。上下铺,他睡下铺,上床沿儿郎当着室友的一只袜子。没有空调,空袭的余温未退,疼痛则愈演愈烈。
李布接起电话,是村长,说他爸李功德上个月出狱了,想跟儿子见一面。李布疼得冒了一脑袋虚汗,他此时没转过劲儿,还以为自己真挨了空袭,手指伸去下腹摸臆想中的伤口,却触到冰凉平滑的皮肤,才意识到是癌在发力。他气若游丝,对村长说:让我想想。村长问:想啥?李布说:想想我爸长啥模样。我能想起来就见,想不起来就算了。
据肿瘤科的医生说,李布的生命还剩下六个月。不长不短,有点尴尬,李布并未在其中预留出与父亲重聚的时间,但他依然尽力想了想。李功德因为故意伤人进去那年,李布才6岁。漫长的岁月横亘其间,李布绞尽脑汁,也只能记起一个大概的轮廓。那个轮廓总是出现在村头的麻将馆里,宽肩,背头,皮夹克。所有人都在抽烟,于是父亲遇烟现形,沉在一隅。李布很矮小,但总是很饿,他一饿就往麻将馆里跑,因为自爸妈离婚后,妈不知所踪,爸准在那。李布用一双小手扒着麻将桌的桌沿,仰头看向父亲,从下往上,能见的只有落着烟灰的衣领,胡子拉碴的下巴,和夹着一根长白山的手。脸还是看不清楚。他说:爸爸,我饿了。李功德从牌桌下方的小抽屉里拿出几块钱,胳膊像两条蜿蜒的蛇,牌和烟都不愿意落,只好互相交缠,人嘴衔上烟,蛇嘴衔着钱,艰难递给李布。李布接过去,往外走,想去买根火腿肠,却听见牌桌上起了争执,李功德觉得有人出千,破口大骂,继而掀了牌桌。麻将牌纷纷落地,就像李布成年后梦中空袭城市的导弹。李功德被两个人围殴,闪转腾挪间,李布更加看不清父亲的脸。他当时一直在尖叫,喊:别打我爸爸。那两个人终于看见了矮小的李布,收了手。李功德已经挂彩,搂住儿子,伸长手臂,掠过混乱的人群,说:给我等着。都是陈词滥调。“别打我爸爸”和“给我等着”这两句话,遍布在李布对于父亲有限的记忆之中。成年李布的双眼落下去一米多,从幼年李布的视角,试图做最后一次尝试,好看清父亲的样子。可出了麻将馆,李功德的脸被鲜血遮住,依然看不清晰。伴着腰腹的剧痛,李布放弃了回忆,他打算先去拿药。父亲依然只是一个轮廓。
拿止疼药是每周一次的任务,药房离李布当保安的别墅区不远,一路都是参天的树荫,本来就是阴天,又盖了层褴褛的幕。但李布却很喜欢走这条路,因为这是他难得走出保安室和宿舍的机会。他最近在看一本叫做《你的土地丰饶如往昔》的科幻小说,里面虚构了一种结合了人类基因的植物,它们可以在渴水期集体迁徙,并最终为争取权利,与人类爆发了战争。走在通向药房的路上,李布经常会产生幻觉,觉得身边的树们也在随他行进。枝叶颤抖,根须蠕动,他走在中间,像是行军,拖带着泥土,隆隆向前,势不可挡。
想象能缓解李布的疼痛,这也是他热衷于阅读科幻小说的原因。在拿到盐酸羟考酮缓释片的同时,现实才重新降临。他在药店里便会含上药,感受疼痛和幻觉同时消殒的过程。最终,他会站上药房外的体重秤,这一次是55公斤整。178的个子,瘦骨嶙峋。他确实是一颗细窄的树,发育不良,树与人类的战争也许不需要他。
归程时,空气变得黏腻,大雨欲来。李布远远看见了别墅区的大门,门的两侧立着雄狮庇护幼狮的雕像,雄壮的罗马柱上顶着小区的名字:锦绣花园。大门左边是地下车库的入口,右边是保安室。在干过饭店后厨、快递分拣、商场保安后,李布落脚在这个海州的老牌别墅区当门卫。之前的三份工作都需要在试用期结束后交体检报告,李布便只能干一个试用期。直到他找到这里,虽然是别墅区,但老旧,照高新区的大平层落了下风,房价持续走低,物业换过一茬,不太负责,招工也是应付,自然不需要体检报告。工资低,但管住,李布又吃不了多少。他觉得怡然自得,甚至认为那耸立在低垂黑云下的保安室就是自己的善终。
还没到李布上班的时间,他赶在豆大的雨落下前迈进保安室,看见自己的同事正在玩手机游戏,过去发了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依着门框,看车冲破雨幕,碾碎海州的倒影。他留意到街对面站了个女孩,瘦削,穿一件搬家公司的红色马甲,没撑伞,戴一顶鸭舌帽,阴影遍布在脸上,但李布打包票,她正看向自己。
又一辆车疾驰而过,女孩消失不见了。李布感到讶异,一时分辨不清那女孩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自己新的幻觉。会不会是要接自己走的鬼差?还穿着搬家公司的制服,想的挺周到,只是自己的随身物品不多,白瞎了人家的好心。当初裸着身子来,现在也可以裸着身子走。高温炼掉,归拢归拢,一尺见方的匣子足够装下。
同事把烟吸完,还没抬头。电话响,李布不指望他能接,自己伸手掠过手机屏幕上的血腥厮杀,拿过话筒。那边的声音小,苍老,被游戏的电子音效碾压住。说了半天,李布也没听明白,他说:大点声儿。几个关键词终于从呢喃出的沼泽里浮起来:六号楼,联排,一零二栋,尖叫,扰民。
李布撂了电话,问同事:投诉扰民,谁去?同事还没抬头,手中的战斗似乎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他说:谁都不用去。李布说:还是去看看吧,都尖叫了,万一有坏人呢。同事说:你拿的是看大门的钱,就别操警察的心。
李布虽然虚弱,但很执拗。离死亡越近,他越不想当行尸走肉。雨不间断的下,李布披上一件透明雨披,走出保安室,往六号联排别墅走。因为常年的水汽,小区建筑的外立面上爬满了藤蔓,浇了雨,它们比李布更有活力,争先恐后的向上攀爬。李布再次想起了那本科幻小说,这一次他代入了无情的人类,潜意识里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六号楼的联排有五家,一零一到一零五,都是东入户西花园。托斯卡纳风格,当年新楼竣工,应该是气派非常。可现如今变得油腻模糊,像是一副名为《托斯卡纳艳阳下》的油画被泼了某种见效缓慢的溶剂。李布上台阶,来到颜色斑驳的门厅,发现头顶的声控灯坏了,忽明忽暗。他抖落雨水,在水滴落地的同时,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合唱,似乎是两个女孩,音调一高一低,还有配乐。隔着三七开的子母门,歌词听不太清,曲调总体欢快。可在如此的情境下,越欢快,便越诡谲。
一零二的合唱未停,隔壁一零一的门开了一条缝,隔着院落间的褐色栅栏,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干瘪的嘴巴蠕动,说:你听听,又唱上了,没完没了。李布知道就是这个老太太打的投诉电话。有人陪,他胆子大了一点,侧脸贴近门,想要听听唱的什么,一句反复出现的歌词如游魂般窜进耳朵:你是我好朋友。
李布伸手按门铃,随着这个动作的发生,配乐先停,之后歌声中止,老太太从门缝里缩回头,关紧门。李布又按了一次,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来了。李布安静的等着,门后的男人并没有立刻来,三分钟后,门后才有脚步响起,门哗啦敞开,乍看,是个体面利落的男人,穿了一件白的发亮的T恤,但脸只从门后闪出一半。男人问:啥事?李布说:有人投诉你家扰民。男人说;没有啊,是不是听错了。李布说:我也听见了,刚才唱歌来着。男人把门彻底敞开,脸暴露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英俊硬朗,看面色很健康,不像李布,苍白无力。男人亲切的笑了笑,说:我们一家三口看电视呢,是不是电视声开太大了。李布探头瞅了瞅,客厅被屏风分隔开,能看出面积很大,但显得逼仄,挑高的天花板上点着明亮的灯。屋里干净,瓷砖地被擦的一尘不染,但不知为何,看着让人心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他们面无表情,不看李布,正盯着沙发对面一个至少八十寸的电视。电视静音,播放着一个色彩艳丽的动画片——几个儿童玩具活了,正手拉着手跳舞。虽然没声,但画面下方有字幕,字幕是:你是我好朋友。
按道理,在此种情况下,探访该到此为止。可李布觉得不对劲,他说:我刚才听见唱歌了。男人一抬手,用正好在手里的遥控器开了电视的声音,歌声传出来,你是我好朋友,你是我好朋友。浑厚的男声,唱功不错。李布说:不是,我刚才听见的是合唱,俩女的。男人笑了,但不是嘲笑,是在通过笑拉近自己跟李布的距离。他笃定的说:您听错了,我家就一个女人,再多一个,我老婆可不干。
确实如此,李布无话可说,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劲,至于哪不对劲,又无法在短时间内总结出来。他说:打扰了。男人说:哪的话,您也是为我们好。李布后退了一步,让男人把门关上,男人却没着急关门,反而跟了一步出来,低声问:能问您个事吗?李布下意识点头。男人问:是隔壁一零一的邻居打的投诉电话吗?李布知道要保护投诉者的信息,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否认。但他马上明白,自己的迟疑,已经给了男人答案。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说:辛苦您跑了一趟,要不进来喝口水?李布开始对男人的笑感到厌倦,他回绝,伸手按住门板,在男人的声声告别中,将门板按回门框。沙发上女人和男孩儿依然没动,可就在门缝拉成一条线时,孩子微微转了一下头,与李布对视了一眼。那张脸显得惊慌无措。
门合上,李布觉得也就这样了,但心里还是感到奇怪。他重新穿过被绿色占据的别墅区,回保安室,路上雨势转小,雾气散去,远处有座山自云海中现形。李布闭上眼,再次看见了那孩子的脸,他理清了一个疑点——七八岁的男孩儿尚未变声,听上去可能像个女孩,最开始的合唱,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自己的误解。
生命所剩无几,李布本以为自己不再受困于任何事情。可这次投诉,却成了他的心病。在随后的几天里,他不断回忆那个男人,以及沙发上的女人和男孩儿。他开始感到恐惧,他怕那男孩儿对自己的一瞥,是在求助。
一周七天,李布需要值五天白班,周六日轮班。他有时能在清晨看见那个男人进出别墅区的大门,开一辆路虎,戴墨镜,后座偶尔载着女人和男孩儿,傍晚回来,车里往往会多一束气球,巨大的玩具外包装盒,或者高档餐厅的打包盒。听同事说,男人和妻女刚搬进来,替旅居的岳父母看房子,聊起天,都是家长里短,最近正在给孩子办插班的学校,应该上小学一年级。这些所见所闻,让李布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很可能,他急需放下。生命还剩下五个半月,他不想再被牵扯,他需要平缓的走至尽头。
可事与愿违,一个周末,爱玩手机游戏的同事叫醒正在宿舍昏睡的李布,说:你爸来了。李布垂死惊坐起,惊到在一瞬间忘记了总会记得的梦境,脑海里只剩下一地残骸,其上有星河鹭起。李布跌跌撞撞的跟着同事出了宿舍,腰腹间的疼痛跟一个背影同时出现,那个背影拖着拉杆箱,T恤掀至胸口,露着白花花的、有赘肉的腰,正站在门洞口抽烟,听见李布的脚步,转过身来,父亲终于不再只是轮廓,而成了由李布过往所有悲凉的记忆拼贴而成的实体,大汗淋漓,却透出寒气,让李布越来越疼。
六岁后的第一次相见,因为毫无准备和突袭的癌痛,为李布对父亲不堪的印象又添了一笔重墨。他站在原地,父亲也站在原地,嘴中吐出烟雾,李布感到窒息和困惑,如同那次投诉给他的感觉一样。他认为自己已经偏离了通往善终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