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被吞噬的她
哈拿2026-05-13 18:1417,216

我结婚了,跟丈夫一起搬离北京回青岛的家。

走之前,把合伙租的房间转租给朋友认识的小姑娘,22岁,刚来北京,满脸的胶原蛋白与迷茫,我来北京的那一年,也不过24岁,17年了。

我还记得我来北京的第一天,扛着一个超大的行李袋,从北京西站下火车,坐一辆k字头公交到八王坟,然后又转一辆公交到酒仙桥,K字头公交车拥挤不堪,我两只手拎着沉重的行李袋,无法穿越摇摇晃晃的人群到后门,只好把行李放在司机旁边,这一举动引起了一位妇女的极大不满,她操着一口京片子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我,我不能完全听懂她的话,战战兢兢地扯着嘴角尴尴尬尬地笑着,直到十多站后她下车。

17年,我前前后后搬了接近十次家,从酒仙桥的小平房、马甸桥的地下室、回龙观的隔断房,还有通州的合租房,跟形形色色同样北漂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大多数只是彼时的认识,过后的忘却。

只是有几个女孩子,让我很长时间想起来,都有一种痛彻心扉的叹息,她们或是带着原生家庭的创伤和负重,没有父母的引导,也没有贵人的指点,在北漂中被现实反复捶打,直至遍体鳞伤;也有怀踹着一腔子的挚爱,却所托非人,等回头时,似乎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我把她们的故事讲给我的闺蜜听,她说“女人的一生,真的很容易被吞噬、被废掉,就是”就这么完了’的那种,被踩在泥里的那种,尤其是在北京这种地方”,我想我应该写下来。

第一个她

我在北京落脚的第一站是酒仙桥的小平房。2005年的酒仙桥,还有很多破烂的大杂院小平房,一道道夹窄的胡同,胡同里有破旧的小门脸,卖桃酥枣糕、麻酱烧饼、酸辣粉、担担面、米线、还有麻辣烫,也有晚间烤羊肉串的店铺。我租住的那个大杂院正对的一条小胡同,胡同边有棵葱茏的大树,不远处是一个卖麻酱烧饼的破门脸,那家的麻酱烧饼做得特别好吃,树荫里有个眼睛也睁不开的老太太,一天到晚坐在一个破旧的扶手椅上,等刚出炉的麻酱烧饼,早上吃完俩烧饼,就等着中午的俩烧饼,中午吃完就等着晚上的俩烧饼。

我租的是大杂院里一间朝北小平房的一个床位,一个月350块,这个床位是我大学同学转租给我的,小平房里连我带内住着三个人,一个刚大学毕业的河南姑娘孙龄;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蓉蓉,就是那个她。

蓉蓉,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小的一个,20岁,年轻得像将将出锅的馒头,雪白雪白的,冒着热气儿,单眼皮的眉眼清秀明朗,高个微胖,只是手长腿长,手大脚大,有点手脚无处安放的感觉,看起来笨笨的,拙拙的。

她说,她是大连一所模特学校毕业,我和孙龄都表示难以置信。

“我不愿意当模特,在学校里的时候,天天上秤,饿得眼冒金星,还要被逼着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跑步,太苦了,我的人生必须要肚皮饱”她鼓起肚子砰砰砰地拍了几下,逗得我和孙龄哈哈大笑,为了挽尊,她走了一段模特步,是那个意思,只是她好像永远不习惯那个端庄优雅自信妖娆的姿态,更习惯含胸缩肩,手脚无处安放。

“我们同学都混得比我好”她颓然,我和孙龄赶着安慰。

不过不打紧,在蓉蓉这里,没有一碗担担面配两个麻酱烧饼不能解决的问题,如果有,再来一份。

我们三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孩子出乎意外地相处和谐,一起跳上公交车,去逛王府井,只逛不买;一起在酒仙桥农贸市场买葱油饼;在垃圾满地、滚着污水,灯光昏暗的小街道小门脸,一起吃担担面、酸辣粉。

刚搬到一起的时候,正好是五月天,有一天三个人到房间里后,齐齐脱下运动鞋,屋子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热气腾腾的臭脚气,大家嘻嘻哈哈地拿起鞋,放到门口,把六只鞋子摆成一个心形。

三个人,我在广告公司当文案;孙龄全职考研,每天早出晚归地做公交去海淀的学校图书馆学习;蓉蓉呢,半工半读,自考专科,然后打一些零工,她的零工内容很杂,内容包括:售楼处搞活动的迎宾、车展的服务人员、各种开业的迎宾,都是按天来算。

“工作都是琳琳姐给我介绍的,我得穿大号礼服”。

“琳琳姐说我,要是瘦下个20斤,就能接到平面模特的活,可是我不想饿肚子,也不想运动,根本减不下来”。

有一天,蓉蓉神秘兮兮地回家,表示琳琳姐终于帮她介绍一个平面模特的活,纤体公司的,呃....我们看着蓉蓉圆鼓鼓、雪雪白的胖脸盘,这样也能做纤体示范??她哈哈大笑起来,告诉我们原委,原来纤体公司拍了她现在发胖的照片,作“纤体前”;又用了她上学的时候,模特身材的照片,做“纤体后”,如此骚操作!!我们乐呵了整整一晚。

后来,有一段时间,蓉蓉不再满口地“琳琳姐”,出门的时间变少,在家学习的时间变多,似乎手头也不大宽裕,不再一边看书,一边不住嘴地吃零食。

有个周六的中午,到了吃饭的点儿,蓉蓉挨挨蹭蹭地过来,有些尴尬地道:“姐,你请我吃午饭吧”,这家伙头一次让人请客,看着我有点疑惑,她干脆撂了底,没钱了,口袋比脸干净,还有不到十块钱。

“我现在肚子好饿”表情苦兮兮。

我肚子也饿,二话不说,两人直奔酒仙桥农贸市场,找到买熟了的葱油饼摊位,一口气买了3大张葱油饼,临走蓉蓉还抓了一大把蒜,又去买了两大碗加很多辣椒的担担面,回家就开干。

撸完了一张葱油饼,蓉蓉元气回归,道:“琳琳姐不给我介绍活了”。

原来,一个多月前,在做完一个楼盘发布会的迎宾,脱下礼服换上牛仔裤T衫,蓉蓉就和几个小姑娘被琳琳姐带去了一个饭局,这顿饭到底是为啥而吃的?蓉蓉不知道,也没兴趣,一味埋头苦吃,现在想起来,蓉蓉两眼直勾勾地回味道“那是我来北京这几年,吃过最好的一顿饭”。

饭后,饭局的主人,一个穿戴华贵的中年男人,叫“雷哥”的,说跟蓉蓉同路,要捎她一段,蓉蓉没有推辞,路上,雷哥一面东拉西扯的问蓉蓉家里、工作的情况,要了蓉蓉的电话;一面又直夸蓉蓉单纯可爱,胖乎乎的招人疼,要认她做妹妹,蓉蓉顺从地叫了声“哥”,那人就一把拉住蓉蓉的小手,贪婪着揉捏着手背上那四个柔软的窝窝,蓉蓉直喊着“哥,我要下车,我快到家了,谢谢哥送我”

这人倒也不强求,放下蓉蓉,道:“什么时候想出来玩,给我打电话”,说着将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塞到蓉蓉怀里,蓉蓉不假思索地将那盒子又塞了回去。

“不知道那盒子里头装着什么?肯定是名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琳琳姐开始不搭理我了,打电话说忙,发短信又不回,我就断粮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北漂租房的人是丢不起工作,断不起粮的。

“我自考还有两门,马上就要考试了,我觉得能过,过完了就可以拿专科毕业证,我哥说我等我拿到专科毕业证,他给我颁奖金,我想提前跟他预支点。”

“你跟你哥说了吗?”我问。

“还没有好意思开口”蓉蓉垂头。

自家哥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很是纳闷,蓉蓉这才告诉我她家的情况。

蓉蓉她妈是个美女,嫁给第一任丈夫,农村的泥瓦匠,穷,没本事,生了一男,就是打算给蓉蓉颁奖金的这个哥。然后,带着6个月的肚子,就是蓉蓉,嫁给第二任丈夫,又生了一男,就是蓉蓉的弟,这第二任丈夫是卫生局的干部,岁数大些,有两个女儿,都成家了,在城里头有好几套房。

“我连我亲爹是谁?我都不知道!!我妈的第一个老公,我叫爸,对我不冷不热,我妈的第二个老公,我也叫爸,对我也不冷不热,只疼弟弟,我妈在现在的家里,说话不算数。我问我妈,我妈直哭,哭什么呀,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敢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我说要不去做亲子鉴定,我妈死也不让去,就这样黑不提白不提,所以我跟那边都不亲,在我第一个爸那边,我觉得我是个野种,在我第二个爸那里,我又像个拖油瓶,两边都不大管我,只有我这个哥,能说几句话,我是个身分来历不明的人”说罢,一脸苦笑。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这一夜,我们坐在大杂院的磨盘上,吹着初秋清凉的风,聊了很多。蓉蓉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对于未来打算却也不含糊,拿到自考专科证,找份能白领的工作在国贸商圈的写字楼,穿高跟鞋和小西服,然后寻摸个对象,不用太帅,也不用太有钱,大几岁,老老实实的那种,能在北京买上个房子,实在不行,天津也行,最好是大一点的城市,一夫一妻安安稳稳过日子,将来她是不想回东北的,坚决不回,少来少往。

这次聊天过后,我供应了几天的葱油饼、酸辣粉、担担面,蓉蓉就接到了她哥的汇款,3000块,无疑是一笔巨款,蓉蓉乐得合不拢嘴,靠着这笔巨款还有偶尔发发传单,蓉蓉不但拿到了文秘专科毕业证,还找到了工作。

蓉蓉对这份工作相当满足,穿着我们一起从动批淘来的高跟鞋小西服,到朝阳公园旁边的一家传媒公司当前台,月薪扣除五险还有3000,不仅钱够用,离家近,还有前途,“三个月到半年,领导会给我转AE,到时就能参与项目了”。

果然不到三个月,蓉蓉就转了正,兼转了AE(初级客户经理),那一天,她买了烤羊肉串、啤酒、过桥米线还有老北京蜂蜜蛋糕,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带到小平屋里,我们一起庆祝转正升职。

话语间,她不停地提到一个人,嗯,她的领导“涛哥”。“涛哥说如何如何“成了谈话的核心内容。

我点了点她,“小心哥”

她哈哈大笑:“这个哥还没结婚”

蓉蓉说,她都问清楚了,这个涛哥,汪海涛就是公司的客户总监,大她7岁,在通州有个两室一厅。

“这个条件不错啊,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也有硬伤,他个子有点矮,168吧,我身份来历不明,学历又低,人家要是十全十美,我还不敢高攀呢”

那时的蓉蓉,是我见过的唯一不把自己当美女的美女。后来,我和孙龄都见过那个偶尔送蓉蓉回家的客户总监,不算帅,戴着眼镜,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开着一辆同样干净斯文的车,我能理解为什么蓉蓉喜欢这个总监了,因为他似乎代表着蓉蓉所向往的健康、正常、阳光、安心的一面。

只是凡事没有表面看得那样简单,年轻的我们总是把很多事看得理所当然。

生活正式跟蓉蓉揭开了最残酷的一面,快到农历年底的时候,出事了。有一天蓉蓉在上班的时候,有一个年轻飒爽的女孩咒骂着冲进办公室,声震屋瓦地要揪出汪海涛的小三,很多人的眼光不自觉地头投向了蓉蓉,蓉蓉吓得在座位上瑟瑟发抖,最后被那女孩结结实实地打了一耳光,好歹被左右的同事给拉了开,自始至今,汪海涛都没有露面。

那个女孩是汪海涛的谈了3年的女友,有编制的派出所警察,汪海涛这小子心怀鬼胎,假装单身,瞒得很紧。

“再勾搭我家老汪,我让你横着出去”这是汪海涛女孩临走前撂下的最后一句话。

单位是不能再去了,蓉蓉辞了职,日日夜夜窝在小平房,酸辣粉担担面已经不能让她元气回归,一味地颓了下去。小平房一张上下铺,一张板床,我住板床,蓉蓉住上铺,孙龄住下铺,上铺的蓉蓉日夜辗转反侧,下铺的孙龄有了意见,“姐,你去劝劝她,失恋又不是世界末日,看开点,该找工作找工作,不要窝在家里,白天睡、晚上醒,这样大家都受不了”。

我找蓉蓉聊,她一下子哭出声来,“姐,我可能怀孕了”

医院检查结果出来,早孕6周,胎心都有了。“老公呢?”“没结婚。”“男朋友呢?”“分了”。“小姑娘,要自爱!”医生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只能打胎!我们两个晕头转向地坐公交回家,走到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一站,蓉蓉莫名其妙地出穿过拥挤的人群,跳下公交车,我喊着还没到站,蓉蓉好像没听见,径自下车,我怕她出事,赶紧下车。

那是酒仙桥的一条主路,主路两侧都是破旧的门脸,蓉蓉东拐西拐,拐到一个角落的树底下,一声不响地坐在地上,北京冬天滴水成冰,我想拉起她来,拉不动,她却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猛烈地打自己的头。

“我怎么这么傻?我怎么这么傻?我活该,我该死。”我抓住她打自己的两只手,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偏僻的地方,时有流浪的柴犬来来回回,北京的冬天萧瑟的要命。

事情总要解决,日子总要过。

“让汪海涛出来签字、拿钱”我出注意。

“不行,不行,那女的是警察”蓉蓉恐惧地连连摆手。

我也恐惧,也希望蓉蓉离这对瘟神越远越好,钱倒好说,凑凑差不多,只是得有人签字,我们认识的人不多,这种事情又不能声张,没有办法,蓉蓉去求了琳琳姐。我觉得不妥,但也无计可施,走一步算一步吧。

终于,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一,这个仅仅20岁的女孩,做了人生的第一个手术,堕胎清宫。我要上班,没有陪着去,她自己去的,等我回家,看到脸色苍白的她围着被子靠墙坐着,旁边是两个已经冷透的麻酱烧饼。

那年的北京冬天太冷太冷。没有暖气的房间墙壁摸上去就像冰块,我跑出去跟她打包了一份蘑菇炖鸡米饭,又跑到快要下班的农贸市场,给她买了一条肥大的棉裤和一顶绒线帽,她顺从的穿上,脸色惨白。

接下来的两三个星期,我和孙龄尽量的照顾她,只是太忙,能力有限。小月子不能沾冷水,我们灌了几个保温壶的热水,早晚给她打包点热饭,小平房从来没有办法开伙,然而也只能这样过下来。

到了过年,我和孙龄都要回家,她说她跟家里人说了,不回家。她能照顾自己,小月子也快结束了,我们凑了几百块给她,她说琳琳姐给了她1000块,够用,我们硬塞给她,她也收下了。

等到农历年我们回来,蓉蓉已经生活如常,只是变化很大。

“瘦了20多斤,以前怎么减都减不下来,琳琳姐说瘦了好,可以接平面模特的活”

蓉蓉没有用的她专科学历找工作,而是重操旧业,接那个琳琳姐介绍的活,早上我们出去的时候,她还在睡,

“比以前挣得多”她说,她不再痴迷酸辣粉、麻酱烧饼、葱油大饼什么的。不时也会带回包装精美的糕点,身上的衣饰开始变得光鲜,妆也画得越来越明艳,有一次孙龄偷偷告诉我:“她那个小皮包值2万多”。对奢侈品向来没有概念我吓了一跳的我,闻言吓了一大跳,那时真正的意识到,蓉蓉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傻呵呵的女孩。

没有多久,她就搬走了。孙龄也走了,考研失败回老家,临走时感叹:“幸亏有个家能回”,孙龄老家在河南郑州,家境小康,有两个疼爱她的哥,回家总有个安乐茶饭,而蓉蓉是无家可归的。

蓉蓉临走前送给我和孙龄一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说谢谢我们照顾。孙龄的是一只非常贵重的手镯,而我的是一个艺术玻璃镇纸,她很用心,记得我说过我的理想,在北京挣一个自己的房子,做一个大大的书橱,书橱前面要放一张原木书桌,就要摆上这么一个纸镇,只是我拎着这个纸镇绕着北京租了一圈房子,始终没有挣下属于自己的一张书桌,只得带着它一路漂泊。

每次看到它的时候,总是想起那一年春节过后,我从老家回到酒仙桥的小平房,房东大姐悄悄地把我拉到僻静角落:“你们那屋那个大高个的东北女孩到底怎么回事,大年初一的,估计是跟家里打电话,一个劲地哭,又是喊,又是叫,说什么你们不管我之类的话,整整哭了一天,我送去的饺子她也没吃,看着真可怜”。可能就是在那时候,那个麻酱烧饼、酸辣粉就很满足的蓉蓉就已经失去了,悄没声地,一脚踏入了滚滚红尘。

第二个她

离开酒仙桥的小平房,我跳了槽。工资加了两千,工作量和工作强度直接翻了倍,忍痛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1000块钱的隔断间,那是西城区的马甸桥,记忆当中,马甸那些半新不旧的楼有一种安详的尊贵与从容,却是拒人于千里以外。

这里没有灯火昏暗、十块钱上下就能吃饱的破旧小门脸,取而代之的是永和豆浆、嘉禾粥品、吉野家,我刚到的时候,吃过一顿嘉禾粥品,算算价钱,再看看我的工资,我知道想存点钱,嘉禾粥品就不能成为我的刚需。好在隔断间多了一个好处,可以在公用的厨房里做饭!

认识第一个她,就是在隔断间的厨房,我正手脚笨拙地拿隔夜米饭做蛋炒饭,20来岁的她抱着两岁多的女孩,斜倚在厨房的门边,微笑着看我做饭,母女都是花一般甜美可爱的模样,那个画面久久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们这个出租房一共有一南一北两个卧室,客厅被隔出两个单间,我住其中一间,还有一间住一个跟我年龄相当的姑娘许妍。而她,住在最奢侈的朝阳南卧,只是房子不是她租的,租这房子的,是她老公。

刚搬来的时候,中介告诉我,主卧住着一位上班的男士,我跟同样住隔断间的许妍说:“真奢侈,一个人住朝南的主卧,怎么得2000多吧“。

许妍扁扁嘴、神秘兮兮得道:“他可不是一个人,经常带女人回来呢,不同的女人,小油头、紧身西装、皮鞋铮亮,干地产销售的都是这个德行”。原来,媛媛并不经常住在这里,她和女儿大多数时间都呆在老家保定的城郊小院,只是偶尔来住一段时间。

每次她来,她都手脚不停地把合租房的公共空间打扫地干干净净,厨房和卫生间这样地合租房重灾区都能打扫地一尘不染。

她话不多,干活的时候,柔和的阳光为她清秀柔美的轮廓镶嵌上一道金边,连睫毛都好像有了一层金粉,鼻端沁着晶莹的汗水,是那种贤妻良母的温柔。

跟妈妈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小女儿,则安静地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眨巴着黑葡萄般的晶莹大眼睛,吮吸着一颗糖或啜弄着一块饼干,没有见过那么乖、那么招人疼的孩子。

小油头陈玉仁(媛媛的老公)对于自己带女人回家睡觉的风流生涯,并没有特别隐瞒,完全没有顾忌妻子媛媛和女儿菲菲的尊严和体面。我和隔断间的许妍心照不宣地没有把陈玉仁的风流韵事告诉媛媛,在心底深处谁都不舍得伤害媛媛。

媛媛来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因为淳朴的个性,我和许妍很快成了朋友,她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表达能力也很有限,正因为有限,她的表达显得格外真诚。

保定某县城郊人,父母去世得早,跟着奶奶过日子,有一个姑对她还不错的,舅舅和舅母却是淡淡的,不大管她的事,成绩不好,学不进去,看见书本就头疼,天生不是那块材料。初中毕业在家跟着姑姑务农了两年,又在县城商场里卖衣裳,出去闯?没想过,奶奶和姑姑也不放心,就喜欢家里,喜欢在家里养孩子操持家。

怎么嫁给的陈玉仁?一个村的老早就认识,陈玉仁是技校毕业,学汽车维修,大她说5岁,技校毕业后,陈玉仁没有干汽车维修,而是选择来北京卖房子。陈玉仁妈妈托人说媒,两人见面,陈玉仁一眼就看上了她,几次上门礼品都准备地非常体面。其实,当时她觉得陈玉仁虽然长得帅,但很年轻单薄,她喜欢年纪大点,文质彬彬的,像濮存昕那样的大叔,有安全感。但是姑姑说,陈玉仁头脑活络,有出息,她脑子笨,跟着陈玉仁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媛媛眼睛里流露出崇拜的光,“仁哥真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从渠道专员,升到销售,又升到销售经理,现在他们大领导可器重他了,是领导的自己人。”接着媛媛眼里的光就没了,黯然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教都教不会,连电脑打字都不会,仁哥说我再也这样跟不上他的成长速度,就什么话不跟我说了”。我和许嫣尴尬难过地不知如何接话。

我安慰她饭做得好吃,酱香茄子、糖醋鱼、醋溜土豆丝、韭菜猪肉馅水饺做得都是一等一得好,她破泣为笑,道:“这算什么本事?”

许嫣是个急性子,干脆一把抱过来自己的惠普笔记本,道:“电脑打字什么难的?!我教你,过来试试”。媛媛惊讶地看着这个伟大的新鲜事物,扎煞着两只手,又想碰,又不敢碰,又想摸,又不敢摸,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许嫣强拉着她学,好半天才学会了打自己的名字。接下来的几天,媛媛有点绕着许嫣走的意思,甚至逃也似的,不敢正眼、不敢对视。

许嫣叹道:“看男人脸色吃饭,不是长久之计,总要自己强大才行,她这样退缩,谁能帮得了她?!”我笑许嫣来了一段宏伟壮观的女性宣言。

媛媛底子薄弱,对这些学习的东西向来特别不自信,那种深入骨子里的习得性无助,不是硬拉就能拉出来的。这个意思说给许嫣听,她表示认同,“还有强烈又敏感的自尊心”。

原来,许嫣看见媛媛年纪轻轻如此柔美,却老穿着那么几件衣裳,就将自己一堆七八成新的漂亮衣裳送给她,媛媛尴尬到脸上冒汗,连连摆手拒绝,说了十多遍:“我老家有衣裳,仁哥给我买了很多漂亮衣裳,不麻烦了,真的不用麻烦了,太谢谢了”然后逃也似地跑了。

从此以后,我和许嫣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媛媛的自尊心,尽可能地不露痕迹地给予一些帮助,我会孩子买一些零食,手头宽裕的许嫣,一下子买3件衣服,三个人一人一件,号称“姐妹装”,看我收下了,媛媛也就半推半就地拿了。许嫣还开玩笑道:”是不是特别感动啊,你们两个给我做饭去啊,冰箱里有菜,给我做顿好吃的”媛媛欢天喜地冲进厨房,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她很是高兴。

然而,事情还是暴露了,其实,陈玉仁根本没想隐瞒,看死了媛媛没有反抗的本钱,可谓肆无忌惮。那一夜,一个在不耐烦地吼,一个在凄凄切切地哭,夹杂着小女孩的哭喊声,吼得自然是陈玉仁“有本事你就回去告状啊,回去啊,回去啊,跟左邻右舍的说,我怎么在外面辛辛苦苦、当牛做马养你这个废物“。听不清媛媛小声争辩了些什么,主卧的大门哐当打开了,陈玉仁恶狠狠地把媛媛推出门来,媛媛怀里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滚出去,快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陈玉仁长了一张单眼皮、薄嘴唇的清秀娃娃脸,平时看起痞帅、痞帅的,此刻脸上青筋暴起,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十分可怕兼刻薄。

还是许嫣站了出来道:“大半夜的,两口子吵架也不能闹得左邻右舍都不睡,陈玉仁这大冷的天,你让你媳妇孩子去哪儿?!别太过分了。”做好做歹地劝说了一番,让媛媛母女去我的房间睡,我的房间是双人床。

那一夜,媛媛哭着跟我们说了陈玉仁外面有人了这个我们早已经知道的事实。媛媛在陈玉仁电脑的msn里,发现。“平时死也不让我碰他的电脑,原来是怕我看见他外面有人,姐,姐,你说他怎么就这样看不起我呢?”

原来,被媛媛发现的跟陈玉仁搞在一起的女人,是陈玉仁的女领导,看来是动了真感情了。陈玉仁上厕所,正好被对电脑已经不太怵的媛媛看了个正着。被发现的陈玉仁恼羞成怒:“人家就是比你强,人家要学历有学历,要能力有能力,还有北京户口,你呢,你就是一个让人养着的废物”。最后给媛媛下最后通牒,必须离婚。

我和许嫣一顿唏嘘,问媛媛,打算怎么办?此刻,媛媛的理智也回来了,说明天就带孩子回家,跟姑姑和奶奶商量。第二天,陈玉仁走了之后,媛媛回房间收拾东西,又回来敲我的房门,满脸通红地问我借一点回家的路费,原来媛媛手头几乎没有任何钱,每个月陈玉仁给个几百块,媛媛精打细算地买菜做饭,给孩子买点零食,所剩无几,我连忙拿出200块给媛媛,让她去赵公口坐回家的长途车,她一再表示会赶紧还。

在媛媛回家的半个月左右,我上班的时候接到了媛媛的电话,电话里泣不成声,断断续续:“陈玉仁一家不是人,他们早知道他们儿子在外头干些什么.....就瞒着我一个人她妹妹说,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哥.....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她这么瞧不起我,姑姑说我没本事拿不住自家男人.....我真恨自己窝囊,她妈老想要个男孩,看不上我们娘俩,从来没有给我和孩子买点什么,连坐月子我都得自己照顾孩子.....”。撕心裂肺,让人不知如何安慰。

不过,这样撕心裂肺的电话就打了这么一次,后来就没有了,我再打过去,媛媛说奶奶让姑父、舅舅还有本家里的几个男人上门去谈,不能太便宜了姓陈的一家。

我告诉许嫣,许嫣看得透彻“媛媛奶奶倒是个能干人,媛媛要是有她奶奶这份子硬气,就不会这么吃亏了,性格还是太绵软了”。

再后来,有一段日子没有媛媛的消息,陈玉仁从朝阳的主卧里搬走了,朝阳的主卧搬来了一对小情侣,小情侣很不讲卫生,垃圾搁在门口发霉发臭,让人想起媛媛在这里时,家里温馨清洁的时光。

就在这时,媛媛却突然出现在了我们眼前,瘦了许多,两根锁骨显得凛冽而突兀,不过精神还不错,没带孩子。

“我离完婚了,也来北漂了,奶奶给我看着孩子,说趁年轻出来闯荡闯荡也好”这是她的头一句话。

媛媛离婚了,亏得性格硬气奶奶运筹帷幄,央求了本家的几个爷们吵嚷着去陈家门上谈判,城郊农村过事儿,人多势众不吃亏。最终谈妥,两人离婚,“发达了扔掉老婆孩子”的陈玉仁一次性赔偿媛媛5万块,孩子由媛媛带,一个月给800块抚养费,听亲戚们说,这陈玉仁这边刚拿了离婚证,那边就跟女领导领了结婚证。

这事过后,媛媛想出门闯荡一下,奶奶立刻表示支持,说她性子太绵软了,出去锻炼锻炼也好,她身子还硬朗,可以帮忙照顾一段时间孩子,四处托人给她找了个工作,在回龙观的一家幼儿园,负责做饭打扫卫生,管吃住,月薪2500,就这样媛媛踏上了北漂之路。

许嫣很高兴,恭喜媛媛正式踏上“独立女性”之路,其实想想也不算独立,离婚是奶奶做主谈妥的,工作是奶奶托人帮忙找的,真正的独立女性是60多岁的奶奶。这天许嫣主要是来还我那200块钱,“顺便看看两位姐”,依然有些拘谨,不过倒是开朗了许多。

很快,媛媛勤勉、亲切的个性赢得了幼儿园上上下下的喜欢,在这里稳了下来,唯一的不足就是不能天天见孩子,两个星期见一次,看得幼儿园里的孩子快乐地玩耍,就想孩子想地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我问能不能把孩子接过来上幼儿园,媛媛回答道:”我倒是想,费用太贵了,说起来,北京的教育就是好,这里的老师对孩子不吼不打不骂,教育得好好的,孩子学绘画、学舞蹈、学习讲故事、个个能说会道,不怕事,要是菲菲能来北京受教育就好了”。不过总体而言,媛媛对这份工作以及当下的生活是非常满意的,最重要的是管吃住花销不大,能存下钱。

不过这样稳定的生活,持续了也就7/8个月的光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好久没有跟媛媛联系了,便打电话给她,在电话里媛媛带着哭腔说,奶奶突发脑溢血去世了,她正在家里办丧事,电话里头人声嘈杂,无法多聊,只得作罢。

那一阵子,我正在努力地折腾一个公司谁都不愿意搞的烂项目,焦头烂额,天天一群人扛着电脑,到客户那里加班到深夜,“出街的稿子要改到客户满意为止”。

也就顾不上媛媛了,偶尔想起来媛媛,她该怎么办呢?最亲的奶奶去世了,性格又绵软,还带着个孩子,期间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接,后来也没有回,

后来,媛媛终于给我打了电话,汇报了近况,奶奶的丧事办好了,她带着孩子回到了原来做饭的幼儿园,幼儿园的园长是个好人,答应让她孩子跟小朋友们在一起,一个月收1500,是其他小朋友的一半,不过这次她打电话的主要目的不是说近况,而是推销“安利产品”,有一个叫郭姐的带她入行做安利,将来能实现财富自由,甚至能让小菲菲出国读书。

完了,媛媛被忽悠了。

这种“财富自由精神毒”一旦种了,就不好抖搂掉。

我有点急了,忙着劝她,你干安利不合适的,干安利除非有很广的人脉积累,或者需要很深的营销能力,我也不知道如何表达,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堆,那边媛媛却来了一句:“姐,你是不是特别看不上我啊?!”没等我解释,电话已经挂断了,我知道我不小心伤害了媛媛脆弱而敏感的自尊心,再打过去,媛媛没有接。

第二天,我又打过去,电话里媛媛的语气很平静,好像事情翻了篇一样,闲聊了几句幼儿园的琐事,便说要去忙了,就这样很久没有联系。

又过了几个月,媛媛给我打电话,电话里十分沮丧地说:“姐,你说得对,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做安利,我不想做了”。那天,我正好在回龙观那里踩盘,我提议要去看看她,她停顿了一下,表示同意了。

媛媛住在幼儿园的一个小杂物间里,房间很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小床,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桌,母女的生活用品不多,干净整齐地摆着,最显眼的是一大堆安利的产品,满满当当,我知道安利的标价,都每一件都是超出日常的贵。这些“超出日常的贵”,都是媛媛用自己辛苦打工的血汗钱、以及离婚的赔偿付上的代价。

媛媛的手头已经没有余钱!幼儿园的领导对媛媛经常出门听课这件事意见很大,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山穷水尽了。

“郭姐,已经不接我电话了,刘姐说手头实在紧,可以找朋友割价销售一部分,或者放在二手平台上,姐,你有没有朋友用得上这个?半价,或者三分之一,都行”敏感自尊、不习惯求人的媛媛,脸色通红。那一天下午,我带走了一堆牙膏和两瓶蛋白粉,我告诉了许嫣,许嫣做业务,有时候会送客户一些东西,便也销化了一部分,我们一起去到她幼儿园拿安利货品的那天,是个周六,她不忙,她做了两菜一汤在小杂物间里招呼我们,开着门,午后的阳光均匀在撒在她的轮廓上,还是那么清秀美好,只是头垂得很低很低,一路的坎坎坷坷让这个年轻绵软的女孩得了一种”习得性无助“的病症。

小菲菲长大了不少,只是非常怕生,一味地扎进妈妈的怀里。

许嫣劝说媛媛,真的不太适合北漂,回老家会好些。媛媛苦笑,回老家也相当于没有家,奶奶的老房子也是媛媛爸妈的老房子,倒是说好留给她的,就是年轻的母女单独住在那里,十分不便,那些城郊农村的老光棍会趸摸过去。

“打他们走,没王法了”许嫣没呆过农村城郊,完全不懂,一个无依无靠的年轻小妇女要保护自己甚至自己的名誉何其之难!我想了想说,如果能嫁给老实可靠的人,还是好些,回去跟姑姑和亲戚们好好搞好关系,让他们留意留意,另外,无论结婚不结婚都要有自己的收入,这样不至于那么被动。

说到嫁人,媛媛若有所思。

后来,就真得收到了媛媛结婚的消息,电话里媛媛很兴奋,跟我讲述对象的情况,邀请我去参加婚礼,幼儿园门口开小蹦蹦车的大姐给介绍的,郊区拆迁户,初中学历,有一条腿不大方便,比她大10岁,他们会给她落户口,以后小菲菲就是北京人了。我听了,隐隐约约觉得哪儿不对劲。我问她,你姑姑同意吗?她犹豫了一下说,姑姑早就不愿意管她的事了,不过对于她这次出嫁,还是挺高兴,要来喝喜酒。我正在外地出差,没法参加,给她了打了点钱作为贺礼。

然而,不出半年,我又接到了媛媛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我命怎么这样不好?嫁了这样的人,一家人防我跟防贼似的,一个月给几百块,门都不让出,就蹲在家里备孕生儿子,婆婆大声说一句,我老公屁都不敢放。我.........连给女儿买点衣裳都做不了主.......今天我跟婆婆顶了一句嘴,我老公就给了我一巴掌”接着是哭声。

我又急又难受,语无伦次地劝说,大致说让她别急,好好沟通,一着急忍不住说起了内心一直对她有责备的话:“当初,你就是太着急嫁人,这倒好,弄成这样”,然后电话断了。后来,我回顾那一次电话,很难过,虽然我一直同情媛媛,但其实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这层意思她不是感觉不到,她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在我责备她的那一刻,受到了深深的伤害,对此,我深深抱歉。

从那以后,我再也联系不上她,我跟许嫣说了这件事。她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的事你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管。我觉得这句话有点冷漠。

那可怜又可恨的人,比如媛媛,人生往往存在着根本无法突破的壁垒,或是出于自身性格、或是出于原生家庭,别人觉得很容易的事,在她那里已经是“天大的困难”。

许嫣又道:“你不要太过分地与弱者共情,你看你,干了六年了,明明专业经验业绩上都挺拔尖,为什么就一直升不上去,就跟你过度共情无能的手下,不能公事公办、铁面无私有关”我承认她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难过。

很多年,我一直在想,像媛媛这样勤快、踏实、温暖、绵软的女孩儿,如果有一个好的原生家庭、或者有一个珍惜她爱他的丈夫,为她撑起一片屋顶,她会在那片屋顶下,把一家大小的日子过成花园,她有这份美好的天赋,可惜没有这片屋顶,谁不是为自己撑起屋顶呢,在这个机遇多多,诱惑多多、狂喜与艰辛并存的城市,撑不起自己屋顶的弱者只能无声无息地被淹没、吞噬。

第三个她

“第三个她”是我的山东老乡。认识她的时候,我已经30出头,终于熬到了总监的位置,能够跟好朋友一起合租不带隔间的房子,房子租在通州,是一个装修很好的三居室,房东是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留给我们满阳台的绿植;沙发是焦糖色的,窗帘是脏橘色,很有复古的韵味,我住朝阳的主卧,好朋友梅梅住朝阳的次卧,还有一个朝北的小次卧,我跟小梅都很挑人,单身女孩,私生活严谨(不带男朋友回家),讲卫生、不养宠物等等,小梅还加了一条“性格开朗,看着顺眼”。

慧慧不是“合格人选”,但是,我们三个几乎却是一见如故。慧慧是个开朗的青岛女孩,微胖身材、雪白皮肤,眉目弯弯,迤逦舒展,她并非单身,有男友,可以说是未婚夫,两人感情稳定,预备结婚,新房刚刚交房,要装修要散味儿,怎么也得一年半载,老公(已经叫上了老公)这一年半载都在秦皇岛做项目(她老公是我同行,不过是开发商端口,是甲方爸爸),所以,她要找个舒服的地儿住着,装着房子,等着新郎。

“放心,他只有在楼下,抬头仰望的资格,绝对没有登堂入室的理由”针对我们的担忧,慧慧幽默地给我们吃了定心丸。

小梅还有一个问题,“那你们不在一起,又不能进家门,那个,那个怎么解决?”

“那个啊,那个啊”慧慧卖了一顿关子,“总有办法解决不是,这个不劳费心”慧慧弯弯的眉梢眼角尽是幸福,我们笑倒在沙发上。

慧慧的男友,叫赵波,从高中开始,两人就谈起了恋爱,而且是彼此的初恋。大学考上了同一所本地的二本大学。

我们见过赵波,站在我们楼下等慧慧,个子很高、略瘦,很有书卷气,有一头微微卷曲的短发,一双食草动物的眼睛,显得纯良无辜,甚至略微忧郁,我们喊他上来,他羞涩地摆摆手,这样的男人很容易唤起女人的母性,以及怜爱之心,女人一旦被唤醒了对男人的母性及怜爱之心,基本就是被网罗的小动物,没得跑。

慧慧就是这样。

慧慧最爱听SHE的那首《super star》,简直就是唱出心声。

毕业后,赵波提议去闯荡北京。慧慧其实不太想来,她热爱青岛,热爱青岛清新安逸的生活方式,当赵波一提议,慧慧马上附和,那一直是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慧慧爸妈虽然极不舍得,但也认为“年轻人应该出去闯闯”,于是就拿着爸妈给的一万五千块钱,跟着几乎身无分文的赵波来了北京。

在北京,慧慧找了份轻松的客服工作,全部生活都是围绕着赵波转。他要干地产,慧慧帮他打简历、发简历、搜集招聘信息;赵波成功进入著名房企,慧慧拿出两千多块给他卖西服、衬衫、皮鞋;赵波夜里加班,慧慧等着他,给他做宵夜;赵波在公司复杂的人事争斗中烦恼无比,慧慧陪着他分析、论证;赵波在单位里站队、跟领导,慧慧跟着忙前忙后走领导家属路线,各种送礼物、陪玩、讨好。

慧慧打心眼里爱这个男人,相信对方不会辜负她。

在慧慧全方位的旺夫攻略下,加之,赵波脑子活泛、有想法、肯吃苦,最重要的是在房企里站准了队、跟对了领导,被委以重任,然后,当然是一路扶摇直上,工资奖金一路飙升,买房买车。

当时,北京的房价还没有完全起来,慧慧的老公,看中了五环一个名盘,其中一套均价一万五一平米、80多平米的商品房,当机立断付了首付。

跟我们住在一起的慧慧,身在我们家,心在自家房,每天的工作,就是忙着跟装修队扯皮吵架,蓬头垢面地搞装修。她的热情感染了我和小梅,我们两个三脚猫也投入其中,有时候,我在开会,都忍不住给慧慧搜索精美的装修图片、电影中家居布景,以及各种各种的漂亮家具。

终于,一个夏天加半个秋天的努力没有白费,小两居被装修成了法式轻奢风,雅致舒服,尤其是一些小角落都充满了闲适的小创意,又等到房子的味道全部没有了,就是第二年的开春了,慧慧邀我们去暖房。

暖房那天,慧慧烤了海鲜杂拌儿,好吃得简直能把舌头吞进肚子里,慧慧言若有憾地道:“想不到会定居北京,我还是喜欢青岛”。唯一的遗憾是男主人不在家,“他忙,公司人事斗争太复杂了”。聚会接近尾声,慧慧亮出了手机的一张图片,一个验孕棒,上面有红彤彤的两道杠,“我怀孕了,我老公已经跟我求婚了,你们要重新找个小伙伴了”。我跟小梅发出一阵惊讶、惊喜的欢呼,我们真的觉得慧慧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然而,电视剧里烂大街的狗血剧情,竟然毫无征兆地发生在慧慧身上,就是婚礼那天,狗血都被慧慧吞到肚子里,外面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我去得晚,婚礼现场的布置、菜品、氛围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新娘子神色不对,有种笑不出来,哭不出来的感觉,可能是怀孕不舒服吧,我想。

后来,我才知道,慧慧在化妆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电话里一个女人对着慧慧吼叫:“徐慧,是吧?我告诉你,赵波跟我好了,他说等房子装修好了,就跟你提分手,想不到你竟然怀孕了,你可真能干呢。不过你也别以为自己赢了,早着呢,怀孩子谁不会?我也能为赵波生”。

就这样狗血的烂剧情。

慧慧家亲戚多,婚宴上,父母、叔叔、小舅、大姨,堂表弟妹来了三四十口人,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加上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慧慧那时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能失控”。 婚礼过后的几天,头一次来北京的亲戚们要购物游玩,赵波依旧去工公司忙,他的工作一向再所有的事中占据最优先权,慧慧只能强颜欢笑地陪着,直到把亲戚们都送上回老家的火车。其间,慧慧妈看出慧慧神色不对,再三追问,慧慧不敢说,只说筹备婚礼实在太累了。

从北京西站回家,慧慧坐上出租车,肚子一阵阵剧疼,心里有数,到了医院急诊, 果然流产了, 连日的情感重创和劳累,慧慧失去了孩子。

赵波赶来,慧慧问他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那人慌乱地否认,否认地彻彻底底,说根本没有的事,说慧慧是神经病,然后又吼叫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等养好了身体,我们就离婚。”

这些都是我和小梅去看医院看慧慧时,她跟我们说的, 那是个暖春四月,阳光正好,微风不躁,我们连一句劝说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大家看着窗外一丛丛盛开的蔷薇花,感受到生活的无比荒谬。

再后来,慧慧出院回家,这次住院,赵波只到了一次。回到家,慧慧刚安顿下来,赵波就过来谈,大体上的意思是“这次结婚并非是他愿意的,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两人步伐已经不一致了,一个在山顶、一个在山脚,一起向前走很难。因为慧慧突然怀孕,必须有个交代,所以才办了这场婚礼”。

慧慧问赵波:“如果我们离婚,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他口条流畅且毫无愧色地说了一大车子的话:“车子、房子都是我婚前购买的,房子一直是我在交贷款,这些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又帮我装修房子,又掉了一个孩子,所以我怎么样也要补偿你,我会给你八万,这是我手头全部的积蓄。”

原来这就是赵波的底牌。一个精刮上算的男人,他早就想好了,要像扔一双旧鞋一样扔掉慧慧,让慧慧咽下哑巴亏,灰头土脸地认栽算数,甘心当了垫脚石。慧慧告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洗脸,回来后,平静地告诉赵波:“这个婚我不离。” 赵波摔门而去。

再后来,慧慧托我们四处找工作,手头的钱花完了,赵波也不可能再给一分钱的生活费。然而,谈何容易?奔三的人,全副心思都用在一个薄情的男人那里,稍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不会用,而老本行,前台客服,那种只适合大学毕业的小妹妹的工作,一时间也没有。情急之下,慧慧只好去一家糕点面包房做面点,她在家做过烘培,算是有点基础。

就这样。每天清晨,慧慧骑着一辆淘来的二手自行车,半个小时到达面包房,揉面、抹胚、打奶油、裱花,这样辛苦的工作干了四个月。

这期间,那女人一直有电话打过来。她在电话里洋洋得意地宣告,只有她是能帮赵波的人,她是跟赵波步伐一致、彼此成就的人;有时候会炫耀赵波给她买的奢侈品,赵波给她过生日,他们吃烛光晚餐,xx生活十分浪漫和谐,诸如此类。当然最后一定会吼叫着让慧慧赶紧滚蛋,与赵波离婚。

对于小三的来电示威,慧慧强忍住恶心,偷偷地进行了电话录音,甚至特意挑起她的胜负心,让她继续打电话来,透露出更多的信息,又通过一些别的渠道,就这样搜集了部分赵波出轨的证据。

通过分析这些信息,慧慧大体上知道了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小三,是怎样的人:二十多岁,应该是赵波公司某个领导的助理,很受领导信任,两人同事有了一年以上的时间,经常一同出席酒局,女人会为他挡酒。

2013年7月,我认识的一个外企市场部总监姐姐,闲谈间,说他们公司有一个外企驻北京办事处的后勤助理工作,我想到了慧慧,她是英语专业毕业,也略略讲了慧慧的遭遇。姐姐十分仗义,要了慧慧的简历,还做了修改,编了一个中等外企市场部助理三年的经历。

慧慧担忧地问“会不会拆穿?”

姐姐大手一挥道:“都是朋友,没有问题。”

事情很顺利,慧慧拿着这份简历,获得了一个外企驻北京办事处的后勤助理工作,月薪8000元,这也是姐姐提前给那边提前做了推荐。这份工作,慧慧干得很认真,慢慢地站稳了脚跟。

这期间,赵波偶尔回家,回家就催离婚,说愿意给十万。慧慧对他的黑脸、发飙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心里也有了盘算,慧慧想要的是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月供5000多,从前房子即便是房子给慧慧,慧慧也供不起,而现在慧慧已经完全有了能力,供一段时间,或卖或换,都不成问题。

慧慧终于认真打算离婚了,盘算了一下自己手头有的筹码,十几段录音,不知道这够不够成出轨的证据。这次必须一击即中。我们帮慧慧联系了一个律师,律师听了录音后表示还是证据太少太弱,最好多点,例如当事双方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亲密照片什么的。

为了套取这些证据,慧慧打算向赵波示弱示好。

两个女人面对一个男人,闹腾、沉不住气的永远吃亏。

慧慧经历了那么事,性子早就磨了下来,主动打电话给赵波约他见面,让他回家,做一桌子好菜叙谈,谈谈这几个月在职业上的变化与成长,并假装虚心地请教他一些职场之道,虽然慧慧的工资远没有赵波高,但大外企的名头也足以让他刮目相看。这一招果然奏效,赵波慢慢卸下防备,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他一回家,小三的电话便跟上来,有时候是哭、有时候是吼叫,他赶紧躲进书房或卫生间,但是仍然会传到我耳朵里来。有几次慧慧听到赵波忍耐不住地吼叫:“你别闹了,行不行”。

其实,在慧慧和小三之间优柔寡断的赵波,其实对慧慧、对那小三同样都没有多大感情。也是,一个如此精刮上算的男人,所有人不过都是他的垫脚石,他能对谁能有多大感情呢?

慧慧沉住气的时候,那女人却沉不住气了,电话一次又一次更加频繁地打过来,用更劲的爆料,试图让慧慧崩溃,慧慧照样一次又一次地拱起她的火,然后录音。

这一边,慧慧录着小三的电话语音;那一边,慧慧时时关注着赵波的通讯设备,手机、电脑,满满套取了有效的证据,聊天记录、亲密照片。

然后,慧慧把这两年小三的电话录音、复制的证据发给赵波一份,要求离婚。

赵波从上班的地方,着急忙慌地地赶过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向软弱、顺从、无力反抗,似乎离开他就活不了的女人,会放出这样一个大招。他跟慧慧商量,慧慧扬了扬手中的证据,表示要那套房,如果不给,就把这些证据发给他的同事、领导、他行业内的朋友、高中、大学同学、邻居,所有共同认识的人,让他身败名裂,然后法庭见。赵波彻底软了下来。

慧慧说,那一天,赵波胡子拉碴、满眼血红,恶狠狠地看着慧慧,慧慧也无惧地看回去,“十年恋人抵不过人性的自私,终于我们成了彻底的仇人”。

2015年夏天,慧慧得到了房子,离掉了婚,房子供了2年后,在2016年的价格高点上,套现离场,净赚了180万,回了老家青岛。

惨做垫脚石人妻的慧慧,净赚180万离场,所有认识的人,都会欢呼这是一个胜利打败渣男的结局,只有我们知道,那几年她处于怎样的煎熬当中,尤其是刚跟赵波离婚的时候,“好像浑身的力气、盼望、能量,都随着离婚荡然无存,我彻倒下了,是身体、心灵全方位的溃败”,工作也没有办法做了,没有吃的欲望,没有睡的欲望,没有流泪的欲望,没有见朋友等等任何欲望,看见阳光就有些害怕。我们去到她家,为她打开窗帘,强迫她见到阳光,带她去教会听赞美诗、讲道,去看心理医生,很久很久,到她能嚎啕大哭的那一刹,差不多整整半年。

那个微胖身材,眉目弯弯,迤逦舒展的女孩,再也不复存在。还有一件事,慧慧患有多囊卵巢综合症,头一个孩子侥幸怀上,不幸流产,接下来怀就不容易了,情伤复原不知道要几年,岁数越大,加之这种病,再怀孕机率低到不能再低。

我回青岛时,我们见过一面,看得出她的物质情况是优裕的,但是,人怎么说呢?疲倦的一笑,瘦掉一半的脸上,一堆堆藏不住的皱纹,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精气神没了。一个曾经将其当成榜样,聪明开朗、高情商的女孩,怀抱着爱情的信念,陪飘北京,走的时候,除了180万,这里永远葬送了她对爱情,对生活、对人性的美好信念,她至今单身,那段北漂的吞噬在她生命中永远无法翻篇。

蓉蓉、媛媛、慧慧,她们曾怀揣着最简单质朴的愿望,这些愿望并不奢华,不过一个牢靠的屋顶、一个相爱的男人、一起生活,生孩子,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就这么简单,然而却“就这么完了”,连带着一生都像“就这么完了”一样。

继续阅读:一个乡村能人的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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