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莫小倩十来年,我一直从她的发型来猜测她当下的境遇,选择的生活方式,往往很准。她费劲心力地花钱花时间折腾出一头与众不同的头发,就是为了表达她自己。
我们认识在2015年的夏天,一个新中式地产项目的节点会议上。她是新媒体公关公司的策略,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
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显得小小巧巧,一张白皙圆润的小脸,红棕色的长直发。前额上齐刷刷厚厚的一层,下巴颌又是齐刷刷厚厚的两绺,切口都像刀削般锋利,剩余的头发厚厚地撩在脑后,会议结束后我才发现,她披在脑后的直发也打了两个层次,最长的头发直垂到后腰,夸张的洋娃娃造型,而且还是个很醒目、很有个性的洋娃娃。这个洋娃娃聪明狡黠,一场会议下来,没人敢小觑。别的公司汇报的时候,她一直半阖着眼睛,似睡非睡,看起来一副懒散划水相。
等到分派任务的时候,小莫三阻两推,变相地把我们广告公司拉下了水,新媒体公司需要市场数据,你们广告公司不是每周都做市场调研吗?你们把你们的调研对口放大一点,这样两家公司就可以合用了,是吧?我们新媒体公司就这么几个人,实在是忙不过来,她粉面薄薄,口齿轻盈,言笑晏晏,非常得人好感,比这些更得人好感的是这小姑娘汇报的方案,思路真的非常新颖有创见,引发了甲方老大一片啧啧称赞声,直道:“新媒体就得新人类来做,就得小莫这样的年轻人来搞”。小姑娘尽得人心,在我服务这个项目的一年半的时间里,小莫一直充满发言权。
我们广告公司当然不愿意,金主爸爸立刻出来拉偏架“别欺负人家小姑娘,你们有专门的调研部门,你们广告公司拿多少钱?人媒体公司才拿几个子儿?”我们只能吃哑巴亏。
会后,小莫一脸诡计得逞般加了我微信,市场数据管我要“姐,辛苦了哈”脸上金粉闪烁,长发一甩小腰一扭扬长而去。
这就是小莫给我的第一印象,精明伶俐。那时,她将将24岁,入职到当时那家新媒体公司还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已经飞鱼转身,跃升经理层。我们交往最开始的一段时间,我无数次感叹:这样的人混不好,谁能混得好?!我比这小丫头大十岁,自觉精明和悟性远远不及。
但我们交往了十余年,这十余年,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种生活方式转换到另一种生活方式,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她很长时间一直都有人兜底,有人爱,她的北漂之旅,不是我们这些小镇做题家谋生谋爱生涯,她不需要像我们一样饱含着满腔与命运搏斗的苦涩,她轻盈的、自由的、甚至有些轻佻和不负责任的兜兜转转,硬生生地把我们眼中的一手王炸打得七零八落。
一
从加微信那天开始,小莫这个家伙,就像个瘟神一样缠上了我,她跟要的不仅仅是数据,有时候还想要我们的策略思路来参考,这个当然不能给她,让这小精豆出了风头,我们广告公司干啥?!但她会软磨硬泡,借着项目探讨来讨要,美其名曰:“执行端对齐”。甲方也是这个意思,甲方当然不管背后的博弈,只要“结果好”即可,这可苦了我。
我划水似地调研踩盘,行不通了。本来我们单位就没有什么市场调研部门,都是我们那该死的老大,在甲方面前打肿脸冲胖子,小米加步枪的团队,我手里三四个执行项目,还要三天两头出去踩盘调研。提供的数据略有出入,小莫就嚷嚷起来:“姐,这不对吧?你们的调研部门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这小精豆心知肚明,我就是调研部门,调研部门就是我,还故意这样说,气得我想吐血。
久而久之,我们也混熟了,我开始对她没啥好气,搁不住这调皮孩子诞着脸,抹着蜜,天天凑到跟前。更重要的是,后来发现一起探讨策略思路”的过程中,这位新人类的奇思妙想常常对我的报告大有裨益,我也就渐渐喜欢她了。
我们聊了起来,小莫老家湖北某市,我开玩笑说:“湖北佬,九头鸟”。她笑嘻嘻地认领“别人我不知道,我就是九头鸟”。她来北京三年了,“大学毕业就来北京吗?”“我没上过大学。”那还能找到新媒体的工作,我纳闷,她语焉不详。
探讨工作之余,这家伙说的最多的话题是星座和男友,她是双鱼座,男友是射手座,“射手跟双鱼的匹配度其实并不高”。她叹息:“但谁让我们就是这么相爱呢?”语气里有一种命中注定,不怕风疏雨骤的意思,十分做作,不失可爱。
我早已经过了沉迷星座的年龄,受不了她的骚扰,尤其是当她知道我是射手座以后,更加来了兴趣。动辄是:你帮我分析一下?或者是你们射手座如何如何?就这样,我相当于变相地认识了她男友射手男程子煜。后来,我还真的见过她男友程子煜。
那是2015年年底,我们团队要去踩盘通州运河边的著名中式大宅院,踩盘那个项目不容易,假装买房人,根本行不通,得有人带,我们老大打了一圈电话终于联系上了,但也要等到下周四的媒体开放日。
我在微信上跟莫小倩抱怨这事,没到中午饭点,她联系我说,她拜托了一个媒体的姐姐,媒体姐姐认识甲方里头的人,已经约上了,妥了,准她带两三个人过去。
“这小姑娘来头当真不小。”团队的人纷纷议论。
我们团队去了三个,那天小莫的气色不大好,小脸蜡黄,眉头微皱。面对着1个亿的豪华四合院,完全不加入到我们“啧啧起劲、赞叹不已”的队伍。她一路话不多,等到回程时,已经脸色发白,紧紧捂住肚子,汗水一道道地流了出来。我们赶紧问她怎么了,她小声地说,每月那几天,不知怎么的,这次发作这么厉害。的确是厉害,苍白的嘴唇都抖了起来,我摸着她的两只手,冰冻冰冻的。
创意总监汪哥建议,打辆车把小莫送回家去。设计曹菲菲也劝:回家喝点红糖水,用热水袋捂捂肚子就好了。小莫摇头,掏出装饰得闪闪发光的手机,要给男友打电话,电话拨通了,没有人接。“工作时间估计在忙吧?”我们劝说,小莫继续打,还是没人接,她气得直摇手机,脸色发白。汪哥和曹菲菲都没了耐心,他们还急着赶回公司,另外一个项目正在开放大节点,要加班加点。我只好留下来陪她,半晌她终于同意,让我打车把她送回家。
她家在四惠地铁站附近的一个很有名气的高档楼盘。小区崭新、管理严格,看得我感叹“租这里的房子,很贵吧”。那时我月入两万多,也只舍得租在八通线的最后一站,老楼大开间。小莫笑笑:“男友租的”。人送到了,我打算撤。小莫用哀怨的眼神看着我,她又给男友打了个电话,还是没人接。我只好留下来,打算给她烧点开水。
崭新的一室一厅的房子,装修十分有格调有品位,就是有点年轻人的那种“乱”。客厅摆得满满当当,一张三人座的橄榄绿丝绒沙发,下面铺着一张暖橙色纹理细密的地毯,一张黑色的茶几,乱糟糟的衣裳,堆满了沙发的一大半,茶几上也是杂乱无比。各种画着呲牙咧嘴表情包的抱枕,坐垫,混乱地放在地上,还有横七竖八一堆堆的书本,一个支棱起来绘画的架子,上面画了一个夸张的挑眉眼厚嘴唇的男人,旁边摆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纸张.....
小莫在沙发上扒拉了个窝,坐了下来,“姐,我想喝水”她皱着眉。烧水壶呢?她随手一指,就在画架子的旁边,她拍拍脑袋叫:“恐怕不能用”,已经来不及了,我手指抓到了烧水壶的内里,沾了一手红颜料,烧水壶里竟然有颜料!她讪笑:“程子煜不小心弄进去的,好久了吧?”这日子过的!“你们平时不喝开水吗?”她摇摇头,指指冰箱,我打开冰箱,里面五颜六色的饮料矿泉水应有尽有,一股子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实在不忍心,进了厨房,在一片杂乱当中,好歹找到了一个金色烧水壶,洗干净了,烧了点开水,加了点红糖,看着她喝下去。这家伙喝完红糖水,元气回归,讪讪地笑:“家里太乱了些”。我叹口气,这样的房间我看了头晕。
程子煜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刚刚还笑语晏晏的小莫,立刻变成了一个满腔委屈的孩子,几乎要哭出来,但她的哭仿佛是经过演艺训练的,是娇媚地哭腔软语,加上娇俏地发号施令。
我叹口气有点心疼电话对面的程子煜,这个劲谁招架得了?果然电话那头,就剩吭哧吭哧地听候命令了。吃什么?“绝味鸭脖、辣条、奶茶、辣鸡翅.....”小莫叫起了菜谱,我看她叫的都是垃圾食品,忍不住插了个嘴,“吃点热乎有营养的”,小莫立刻恶作剧地传达指令:“姐姐,要吃点热乎有营养的”。说罢,前仰后合地娇笑。
我尴尬地马上告辞,这家伙拉着我的手臂说啥不肯,要让我给她把把关。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在我屡次要走,又屡次被她留下之后,终于门开了,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走了进来,满头大汗,嘴唇厚厚,眉眼斜斜地向上飞,乍一看,像旧版《三国演义》里的关羽,长得不算帅,但肩宽腿长,倒有点粗枝大叶的洒脱,小伙子气喘吁吁,肩膀上扛着电脑包,两只手里拎着两大包食物,还有热气腾腾的香味。小莫撅着小嘴嗔怪他不接电话,那男孩子忙不迭地放低了声音赔礼道歉,两人你拉我扯地粘粘乎乎,我赶紧逃命似地告辞。
这件事后,我跟小莫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她问我对他男友的观感,我竖起大拇指,小伙子当真不错。她得意洋洋。
“程子煜最大的优点就是懂事、听话、指哪打哪!缺点么.....”她叹口气:“年纪轻轻就那么死板教条,完全没有生活情趣.....”
“既要还要”,年轻聪明漂亮的小姑娘总有有资格把自己“既要还要”摆在桌面上,娇纵些是可以理解的,有资格拿糖做势的青春年华,不用也就浪费了,但我还是劝她:程子煜不错,很踏实,好好珍惜。
这件事过去不久,小莫偷摸地在微信里跟我说,她想辞职单干,打工人太憋屈了,受不了。我吓了一跳,这可不是小事,弄起一间公司来,人吃马嚼,业务量不够就是死路。我说了几句,还有几句生生咽到肚子里,小莫听了肯定要发火,那几句就是:“你才干了几个项目,对房地产行业就懂了点皮毛,地产广告水深着呢,你仗着几分小聪明,就开公司?!”小莫最厌恶就是别人小瞧她,她一面人前人后,轻佻刻意地强调自己的年龄,有一种“人家还小呢,人家还是个宝宝”似的撒娇,一面在该出风头的时候表现出极强的创意能力,恨不得满桌子的人拍案惊艳。是一种既“无意识”又“有意识”表现出来的做派,看得出来她很享受这种自己营造出来的这种反差。
小莫不傻,嘴里不倒架子,心里明明白白。她的单干是找人合作,找的合作人叫周航,周航70后,当时四十来岁,听说家庭很有来头,北京的部队大院之类的,先是在国企工作,后来辞职下海,捞到什么不知道,再后来,就是世纪初传统新闻业兴盛的时候,这人也是枚弄潮儿,到著名报社做记者,在电视台扛摄影机,着实有过风光,如今,又弄潮到地产,小莫说起这人来,微信聊天里都能看到她两眼放光!小姑娘就是小姑娘,看待人生经验丰富的大叔,总是隔着厚厚的滤镜之光,我二十多岁时,也有过被油腻大叔追求过的经历,对这类物种充满警惕。我怕小莫吃亏,掰开揉碎地给她痴迷的头脑降降温,下海干了几年?干出什么成绩来?报社做记者,发表了什么文章?没名没姓吧,没名没姓就是啥也没干住,就是浅尝辄止,就是没有定性。离了两次婚,看来这家伙小半辈子就忙着结婚离婚了。我说得太刻薄,惹得这家伙好久都没理我,
后来,她又理我了,她已经正式辞了职,跟周航办起了公司,他们两个各占一半的股份,主要是做一个地产广告与新媒体的业务平台,为广大的设计策略文案同行搭台子、组团队、拉项目,这种业务平台不好大肆声张,暗戳戳的就可以,她正在建立专业人员资料库,确保人力资源充沛,有项目就能立刻搂到专业靠谱的人。
我再一次在心里暗戳戳地给小莫竖起大拇哥。
这家伙做事业永远头脑清晰,精明通透,大叔别的不说,经历那么行业,酒桌人脉肯定是有一些的,加上涉足的领域多,跟客户扯闲篇不至于紧张,且有滋有味,小莫呢?虽然年纪小,但精明,有创见,手腕强,这一对做业务平台,还是很有优势的。
我立刻为她提供了七八个设计文案的微信联系方式,大家都想找点活干,谁嫌钱少啊,但我还是嘱咐同行们要小心警惕,毕竟我还没有看到这两位可以打保票的人品特征,后来证明我的提醒还是及时到位,至少没让我在同行们的不满意面前,吃了挂落。
二
那一段日子,小莫不怎么爱谈星座和程子煜了,偶尔我提起她男友,她微信上总爱发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忙着呢,他们程序员....至于星座的兴趣,也淡了下来。她说她现在的目标是,做事业女性,挣大钱。
我们见过面,小莫的形象变了,焦糖红棕色的头发,染黑剪短了,厚重的刘海也改了,打薄剪短,轻盈的梳在两侧,别说这个发型真的很适合她,显得她的五官清朗醒目,那天她穿一件one piece的精致小裙子,显得四肢修长,比以前看着要高得多,以前她那个扎眼的发型和繁复少女风的衣着着实压低了她的个头。
我不住口地夸她漂亮,她得意洋洋,说大叔(周航)给她推荐部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说喜欢里面的黛西。她也觉得黛西好看,就朝着这个方向凿弄了一下。我拉下脸,半开玩笑半警告地说:你不会是在媚男吧?!她不高兴,朝我一顿机关枪:你们这些女人嫁不出去,是有原因的,就是因为你们过于坚持无谓的原则。世界上就两种生物,一种男,一种女。为什么非要一刀切,你讨我高兴,我讨你高兴,不是挺好的,不是更和谐吗?为什么打扮漂亮点就是媚男呢?活该你嫁不出!这一顿炸雷似的输出,输出到最后,她憋不住笑了,我也没生气,后来想想她那顿机关枪的输出,反而觉得十分有道理,女人们偶尔学习一下这种小莫身段柔软的做派,可能少吃亏。小莫那种身段柔软做派,的确让她在人际关系中如鱼得水,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我心里偶尔会升起一阵阵艳羡,实在是因为自己学不会。
新华大街咖啡馆里,小莫大叔大叔地说个不停,说是跟大叔是在一个滑板兴趣者俱乐部认识的,大叔是个滑板高手,她的滑板技能还是大叔手把手教的呢,大叔很有耐心。过往对于大叔的偏见,使我心中忍不住一阵阵冷笑,小莫看我脸色不虞,马上跟我较起了真,非要让我见见这大叔,掏出手机就打,一贯撒娇的口气,让大叔立刻来见,大叔答应了,小莫洋洋得意。我忍不住讥讽她,是不是很享受把人支使来支使去的快感,她点头称是,很坦诚,这是她惯性的本事,学会了,就得用,开开心心地用。
大叔周航很快就来了,这位大叔不讨厌,至少那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还不错。72年的大叔周航身材维持得很好,头发乌黑茂盛,衣着含蓄舒展,看起来体面有型。更重要的是,言语沉实,并没有一般社会老油子那样惯性地口沫横飞,爹味十足,反而显得言语节制,对女性礼貌尊重。
大叔周航带着我们一起去了朝阳区胡同里一家卤煮店,说是全北京最正宗的,我是头次来,古色古香的氛围让人心生好感。
餐桌上大家相谈甚欢,大叔问我结婚没?我不愿意谈自己的话题,转去问大叔的婚姻状况,大叔叹息说,好好的人一旦搭伙过日子了,就都不是那个味了,所以,还是单着好,尤其像他这样的人,最好就是单着,省的自己难受,也耽误了别人。
小莫在旁边起哄,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都能有征服他的人。表情言辞都显得跃跃欲试。
一顿饭吃下来,我心中隐隐地有某种不详的预感。眼见得他们某种暧昧正在如火如荼,周航看小莫的眼神明显有宠溺温柔,小莫就更不用说了,对小莫来讲,大叔,会吃会玩会哄人,老北京的资源优势,和本身年龄酝酿的优势,叠加在他这里,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了解小莫,她是那种要活得尽兴的人,大叔这种,绝对满心满腔地对口味,比起青涩直男程子煜不知高出了多少个段位。程子煜处境不秒。
我不死心,故意当着大叔提起程子煜,小莫看着我很不高兴地敷衍。等到开车把我们送到地铁站,我还是不死心,絮叨她:“别光顾着事业,后院也要安抚好的,程子煜当真不错,这样的男孩子以后结婚生子组织幸福小家庭,都是最好的选择。”她拍胸脯:“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会把他哄得好好的,现在这个状况,除了我妈,就是他还能我兜底了,至少我现在离不开他”。我无语。这一刻,我真有点为小程不值。
地铁上,小莫继续絮叨大叔,她在滑板的时候,来了例假,大叔马上去为她买来卫生巾,滑板俱乐部里有两个老娘们真是讨厌,老是跟大叔缠磨,大叔不过是在敷衍他们,说不定以后有业务往来呢....
我看着她如痴如醉、洋洋得意的脸,心里一阵阵的反感,心想周航,的确成熟有魅力,但也滑不溜手,这样的情场老油子你一小姑娘把握得住吗?别马失前蹄才好。
2016/17年那阵,小莫和周航的业务平台开始了,头一两年做的相当不错,他们组织了一个团队可以自己接一些项目(后来这个团队停了),但是大量的业务还是分包给了业内同行,小莫找了我好几次,我手头忙得要命,分身不暇,惹得她特别不高兴,但我的几个朋友还是接了她的项目,普遍的反馈还不错,都说小莫聪明,周航靠谱,他们在北京河北山东几个地方的关系网十分强大,就是钱压得比较狠,给的价格不高。如果说有意见,也是对小莫,这小姑娘聪明是聪明,就是有时候聪明经常过了头,特别自以为是,这家伙才干过几天地产,很多沟沟壑壑的东西根本不懂。大廖开玩笑说小莫:“才跟着去打了几场猎,就以为自己精通各类火枪”。远远比不上周航谦虚平和,有商有量。
2017年左右,小莫和周航过了明路,至少在小莫这里是正式官宣了,可怜的程子煜就这样被甩了,但愿别被甩得太难看。
小莫不用程子煜兜底了,大叔周航能为她兜底吗?真看不出来,只看见两个爱玩、会玩、玩得尽兴的人,在小莫的朋友圈里大鸣大放地招人羡慕嫉妒恨。半夜突发奇想地去北戴河阿那亚,驱车就去,喝小酒,吃龙虾,玩得不亦乐乎;大叔带着小莫学潜水、学骑马、练飞碟,三亚杭州内蒙古玩腻了,就跑国外,首尔,伦敦,巴黎,还有很多用外文标着的叫不出名字来的城市。那是房地产广告的烈火烹油的好日子,也是小莫风花雪月的好日子。
但什么样的好日子,都不会是地久天长,2019年的秋天,半夜三更小莫跟我联系,电话里带着哭腔,说是要去我家住一晚,我刚起个头问,这家伙就哭开了,语无伦次。我只好不问,她打车来我家,还拎着个行李箱,以及两个塞得乱七八糟的包包,当夜她住了下来,说是她跟大叔分手了,大叔把她的行李撇了出来。这么尴尬?就这么尴尬,“这个狗屎王八蛋,竟然这样对待我?”接着这个家伙爆出一嘴没法听的脏话,我只当她被分手,情绪不对,也就没当回事。
这家伙在我家吃吃住住一个星期,我总得问问她的打算,我倒也罢了,但总不能不照顾另外两位舍友的感受,小莫语焉不详,她的意思是还要搬回大叔那里去住,她跟大叔并没有分手!
行李都扔出来了,还能说不是分手。我这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硬生生地憋进肚子里。
三
这一天,我的舍友晓霞,男朋友来找,说是请我们吃火锅,那时小霞跟她男友恋爱两年多,已经到谈婚论嫁了,小霞不久就要搬出去,跟男友住一起。我们当然推辞,泛泛之交,怎么好意思去吃人家的火锅,小莫却扑出来,撺掇着:去啊,去啊,人家是一番好意,总不能驳了人家男同胞的面子,有点撒娇的语气。
我们这一宿舍的三个人,基本都是抹不开面的人,本质上对拒绝别人都有心理负担,尤其是晓霞和她男友更是顾忌我的面子。于是一行人出去吃火锅,我寻思着等会吃的差不多我就把账结了,晓霞和她男友都不宽裕。结果,这一顿饭,变成了我记忆中最漫长、最尴尬的一顿饭。小莫不知道抽了什么风,撇开我们三个,不住嘴地跟晓霞男友聊,问长问短,软语撒娇,一副粘粘乎乎自来熟的样子,晓霞男友尴尬到不行,我后悔得要命,屡次言语拦阻,这家伙轻盈盈的一个打岔,让人几乎接不上话。终于吃完饭,晓霞把男友送到公交站,我和小莫往回走,晓霞本来走在我后面,后来步伐飞快地向前走,叫都叫不住,直直地抢在我前面,进门就狠狠地一摔。
这一夜,我只好把小莫送进快捷酒店,这家伙行李往地上一扔,就哭出声来,我两面受气,心情自然也很差,终于憋不住狠狠地把她骂一顿,这家伙连连道歉,说自己正在什么创伤后应激反应期,又说,她对不起晓霞,晓霞挺好的,这几天给她做了好几顿饭,蛋炒饭做的尤其好吃,又说,你也挺好的,你们宿舍人都挺好。然后道歉“是她不对”,这番眼泪婆娑诚恳动人。现在反思这家伙行走江湖,永远有最柔软最动人的身段。但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
她哭得梨花带雨,又说起大叔来,这会终于说到了大叔为什么要跟她闹分手,那一夜,我没走,陪着她,听她絮絮叨叨到半夜。
周航的确如我所料,大叔总是滑不溜手。在这个情场老油条面前,小莫那些撒娇撒痴的小手腕,真的不够看,也不够用。大叔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小莫动真格的,说好了不过是好朋友(连女朋友的名分都没有)两个人一起吃,一起玩,一起创业,一起赚钱,一起乐,但大叔给不了什么承诺,开头这样的模式还都不错,但大叔最近有了别人,这触到了小莫的逆鳞,小莫忿忿地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还有男朋友呢?就招惹我家大叔”,我听了很是无语。接下去小莫的一番话,更是让我大跌眼镜。小莫找到了大叔那新欢男友的电话号码,那男的也是我们的同行,一直都在秦皇岛驻场,她给他打电话,给了时间,让他回家去抓奸,结果三个人都进了派出所。接下去,小莫巴掌一拍,眼泪鼻涕一抹,兴奋地说你知道警察都怎么处理这种捉奸事件吗?接茬儿,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警察会问戴绿帽子的,你看见他们通奸,你说说你看见啥了,衣服脱下来,脱到什么程度?露哪里了?那个男人的手放在哪里?......这样戴绿帽的人哪还脸说出那些羞耻的细节,最好也就不了了之,说白了,人家警察根本不愿意管这种烂事,最好就是事主撤销,气呼呼地出门即可。小莫神秘莫测地说,别问我怎么知道这些事,我就是懂得比你多。
这种混乱的男女关系!真让人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听这些乱七八糟,又恨自己八卦心太重。这种混乱的男女关系,已经超过我的想象了。在我看来,人结婚、离婚、甚至另有新欢等等都可以在理解的范围内,但这些男女关系纯粹就是动物性能发作、游戏人间的态度,而周航、小莫无疑就是这种游戏人间的好手,他们统统精于此道,乐于此道。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之后就走,还要回家拿电脑包呢,想起她说下流事的那个表情,我有点反感,她的事我仁至义尽,不想再管。
但中午她还是给我打电话了,昨晚上用我的身份证开的房间,她的身份证没有找到,说是应该在大叔家,让我跟她一起去大叔家拿身份证,我拒绝了,说:“你本事大着呢,肯定能搞定”。后来,想想还是有些愧疚,她失去大叔的难受,是我亲眼看见的,就这么直不愣登拒她于千里之外,好像有点冷酷。
我不放心,后来还是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已经回大叔家,拿回了身份证,又说,她给我们宿舍三个在超市买了些礼物,毕竟打扰了一个多星期,又再三道歉,姐姐姐姐地叫着不停,让我代她向另外两个姐姐道歉,我心软了些许,说道歉我收了,礼物就算了。她坚持,说要是我不过去拿,她就叫闪送给送过去,不过这一大堆费用不老少,我想想,还是去拿了。
酒店房间里,小莫刚刚洗过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跟她妈打电话,要钱。口气十分生硬,5万块,赶紧转过来,命令的口气。
我又忍不住,提醒她怎么好对自己的妈说话这种口气,她笑嘻嘻:“跟我妈要钱,还到不了用讨好的语气才能要到的地步”,当时,她说这话我没在意,后来,想想这话,里里外外透着怪异。
那时,我关注的是小莫都处理工作好几年了,创业也没少赚,租个房子还需要跟妈妈要钱吗?她连忙诉苦,钱是赚了点,搁不住成本也高啊,现在你们这些策略设计大拿那个是好伺候的,要得高还得三天两头请吃请喝地哄着,剩下的钱跑了几趟欧洲、北美,已经所剩无几,我劝她省着点花,这样乱造,以后没钱咋办?她笑嘻嘻:“我不是还有我妈吗?她有钱,她费尽心思钻营出来的钱都是给我花的,我呢,我赚的钱都是拿来玩的”说罢,玩世不恭地吐吐舌头,我不好再说什么,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升起了一股羡慕。明明不认同小莫的游戏人间,但对她游戏人间的资本还是有某种羡慕。
小莫出手很大方,给我们三个人送的东西十分高档,东西我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大家也都陆续拿着吃了,用了,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
从那时起,我发现小莫跟她妈妈的关系有某种程度的别扭。
小莫不肯多说,但有一次,当我对她出手大方的生活表现出某种羡慕来,她兴奋地侃侃而谈,说到了她妈。
她妈长得十分漂亮,在他们老家的工厂区,是独占鳌头一枝花的人物,漂亮女人想要的肯定比普通女人要多得多,所以,她妈结了三次婚,离了两次婚,中间还有好几个男朋友,她是她妈第一次婚姻的产物,一直跟着她妈,各路“拜码头”,换句话说,也是别人对她“拜码头”。那些叔叔伯伯们哪个不得巴结着她?他们对她都挺好,宠着,惯着,巴结着,她妈在ABCD的男人之间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经常问她,选哪个?叔叔伯伯们开着车载着她,去山里吃农家菜,去茶馆喝茶,去上海吃吃喝喝三日游,所以,小莫洋洋得意地自认为自己从小到大,见多识广,备受宠爱,一路好吃好喝,没受什么苦,只会比一般小孩生活优越得多。
我听了,心里感受却是复杂得多,一个小姑娘跟着风流游戏混在男人堆里的母亲,四处兜兜转转,这到底不是正常的生活,这样一个母亲,能给小莫带来什么正面反馈,小莫就是荒诞原生家庭里面的出来的异数少女,我竟然感觉有些心疼,甚至连她的那些荒诞不经都原谅了。看着小莫说这话时洋洋得意的脸,她把这种经历变成某种自欺欺人、受宠爱的叙事,就更加让人难过了。
“我没见过混男人堆比我妈还牛逼的女人”。小莫继续说她妈,小时候,小莫经常看见她妈揽镜自照,说老天爷给我这么个脸蛋和身材,我就要从这人世间得到点什么,一脸踌躇满志。
上高中的时候,她有一阵,倒是很希望她妈赶紧地年老色衰,“惹出多少事来,连我都折腾在里头了”。我夸奖她肯定跟她妈长得像,她惨淡地摇头,“我没胸,腿也不够长,比我妈差远了,倒比较像我那个窝窝囊囊的爹。”
尽管嘴里夸奖她妈,小莫还是表示出了某种不认同,她立定心思不能活成她妈那样“免得年老色衰的时候,要仰人鼻息过日子”,她要挣钱、挣大钱,得运筹帷幄,得发展壮大,得闯出一番天地,得有自己的事业,要做精神独立,金钱独立的大女主。
我看得有些好笑,跟所有三天两头立flag的年轻人一样,这家伙的立flag不过是某种即兴发挥。她马上拿着她妈给的五万块,租了个房子,朝阳区豪华一居室,拎包入住,月租七千,押一付三。房东苦口婆心地建议她缴半年,或者一年,给打折,折扣幅度很大我都心动了,小莫笑嘻嘻,不为所动。
房东走后,小莫跟我说,我大叔还在等着我呢,三个月是小别,到时候胜过新婚,我还是劝她,跟周航是没有结果的。她不说话,只是吊儿郎当地笑嘻嘻。
四
这事以后,我们有一段日子没见面,联系也少,只听同行说,小莫的平台业务还在进行着,周航跟小莫还是在合作,不过貌似大叔意兴阑珊,抱怨着这些开发商、销售公司的金主爸爸个个跟大爹似的,实在是伺候够了。小莫呢?小莫是个爱出风头,不爱管事的主儿,以往也是大叔扛着整个担子。
接下来就是那个连绵了好几年新冠疫情,一切都似乎停摆,在北京的同行们,大家也很难见面,唯一能做的就是网络上吐槽,合伙团口罩。
小莫回老家呆了小半年,当停摆状态结束,口罩常态化时,小莫又回来了,这次回来就约我见了个面,朝阳公园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就问我有没有靠谱的辅导推荐给她。
她以前听说过,我失恋过后找人辅导,梳理原生家庭、分析思维方式、处理未释放的情绪之类的,但那是有教会里的有信仰背景的辅导老师。我记得,我最开始跟她说这事的时候,这家伙嗤之以鼻。“花钱跟人诉苦,这不是有病吗?还有你们那个教会、信仰什么的就更不靠谱了”。
现在她倒是原因去感受一下了。
她看起来状态不好,头发长了,一半红一半黑,有点乱,脸色暗淡,嘴唇起皮,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回家就想她妈,回了家,就恨她妈,而他妈现在那个家,个个鼻子长在眼眶上。她妈四处做小伏低,让她跟那些人搞好关系,她倒是跟那些人搞好关系了,但是,她憋了一肚子气,又跟她妈吵了个死去活来,吵架吵得让那一群外人看笑话。还有她个亲生娘家爹也不省心,见一次吵一次,陈年烂谷子的事翻腾出来,把她和她妈一块羞辱。“我拎起一只烟灰缸,差点把他脑袋打开花”。
已经很长时间了,睡不好,吃不好,她去找过心理医生“他妈的一小时800块,净让我说说说,他把我说的写出来,估计是一本狗血畅销小说,他妈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又说:“这两年倒霉推的,业务业务现在七零八落,还遇到那么个滑头玩意儿”,滑头玩意儿当然是指的是大叔,她皱着眉头,满脸愠怒,我当时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她的岁数,28岁了,显然的已经不能算是小姑娘了。
我决定抛下她刚才说的家庭问题不说,只谈大叔,掰开了揉碎了,说,周航其实并没有刻意欺骗,那人就是个游戏人间的主儿,打一开始,人家就说了不结婚,你跟着他除了玩玩乐乐,游戏人间,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不如就此放手了的好,何必死死抓住不放,抓住不放,真的是因为所谓的“真爱”,还是因为没有攻占他,赢了他,不甘心?不如扔下算数,趁着好年龄,赶紧找个靠谱的对象,结婚,经营新的家庭。原生家庭,只是原生家庭,快三十了,为什么不抛开前尘往事的是是非非,重新建立一个自己的家庭,重新来过,从头开始?
她难得地默默地听着,眼神专注,过往那一套嬉皮笑脸全部除下,整个人反而让人舒服,让人怜惜。等我说完,她沉默半晌,还是想让我找找“我们那个体系里的辅导老师,聊聊,说不定他们另有一套,犹如神助。
我回家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给她找付费的辅导老师,万一她花了钱,还达不到的预期,她不得跟我急。正在我为难的时候,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一个教会里的原生家庭讲座,可以去听听。
讲座是在周日下午,时间也方便,讲座的老师在婚姻家庭亲子关系的教导方面颇有建树,关键是免费。我带着小莫一起去,因为疫情的缘故,讲座现场,人不多,大家都带着口罩,互相隔着有一段距离。前二十分钟,讲师讲了一些原生家庭伤害之类,原生家庭对人的成长的影响等等,小莫听得十分专注。后来讲师让大家在心里饶恕并赦免在成长过程中伤害过你的人,甚至举办了一个仪式,有个助手端着一个铁盆,让大家把伤害自己的人和事具体的写到纸上,把自己被伤害的内心的感受也都写到纸上,然后放在铁盆里一起烧掉,表示从此不再陷入到过往伤害的苦毒里,原谅别人不是对别人施恩,而是放过同样坐在伤害监牢里的自己,这样的仪式我参加过,揭过重来,也算是一种治愈。
我偷眼看着小莫,她口罩下面咬着圆珠笔,拿着那张洁白的纸来回转动,半晌,她放下笔,拎起包就走。拉开椅子的声音出奇得大,以至于我感觉整个会场都有震动感。
我跟着出去,她脚步很快,到了大街。拉下口罩对我吼:“什么乱七八糟,伤害我的人还没给我道歉,我凭什么原谅?道歉了我也不要原谅,除非给他三刀六个洞,就这样我也不能原谅!”我追问她到底谁伤害她这么深?
她眼泪躺了一脸:“一个跟着混男人堆的女人,东奔西跑的拖油瓶,你说会受什么伤害?”那是我见到她最真情流露的一刻。
我刚想跟她好好聊聊,她竟然打到了一辆车,扬长而去。后来,我再微信联系她,她嬉皮笑脸地说我些别的,语带讽刺地说你们那个教的辅导也不怎么样。
五
大约对教会讲解的这种自己先认错,自己先原谅的理念,充满愤怒,小莫恨屋及乌,连我也讨厌上了,很长时间我们都没有联系。
再后来,有小道消息传到我耳朵里,那应该是2020年的秋天,有个相熟的,接小莫项目的男设计李开军跟我联系,电话里我们聊了点事,随口说起小莫来。李开军笑不哧哧地说:这家伙不会同性恋了吧?她跟一个小姑娘住一块,两个人留一样的发型,穿一样的衣服,手牵手,同进同出。
我骂他胡说八道,小莫跟大叔周航曾经爱的轰轰烈烈,大家都亲眼目睹过呢。李开军道:亲眼看见的,这还有假?小莫跟周航在业务上也已经分道扬镳了,周航很慷慨地把所有业务给了小莫,自己算是“净身出户”“主要是周航想去干点别的了,这家伙干啥都没有长性,就图个好玩”。
小莫手里的业务,有的能跟进,有的三把两把地弄黄了,人员也冲洗做了调整,李开军又被小莫召回来,接项目。咖啡馆里谈事的时候,小莫身边就有这么个姑娘,叫“阿俊”,阿俊一副假小子相,对小莫体贴入微。“这还能不让人怀疑吗?”开军嘿嘿笑。
我熬不住八卦之心旺盛,点开了小莫的头像,问她最近怎样?闲聊了几句,她就进入正题,问我对同性恋是什么看法?你们教会是不是特别反对同性恋?如果教会反对同性恋,那么教会可真够可恶的。看得出来她的有意挑衅、咄咄逼人,还是上次辅导过程中的不满,我心里有点反感,你想怎么叛逆怎么惊世骇俗都跟我无关,何必耍弄给我看。
我不理她,她却约我见面,我当然不想见,还是熬不住无耻的八卦之心,见了。果然,她带着个假小子似的女孩过来,看起来两个人穿着一模一式的t恤衫,一个t恤衫上好像写着“别惹我”的字样,另一个写啥,我忘了。那假小子留了个平头,气质打扮都偏“男”,我仔仔细细看她喉结,半晌方确定,确实是个小姑娘,假小子比小莫小,而且小的不是一星半点,眉间眼梢全是小莫,热热乎乎地粘在她身边,水烫不烫?筷子干净不干净?服侍周到,像只温存的小狗。
小莫还是留着那个复古短发,但是没怎么化妆,我习惯了看她化浓妆的脸,乍一看,对这张清汤寡水的脸有点陌生,甚至看起来憔悴,那种幼态的圆脸,一直年轻着,但总会在某一天一下子垮掉,假小子粘粘乎乎地伺候她,她颐指气使,三不五时又笑嘻嘻地掐对方胳膊一把,摸对方脸蛋一下,那种调弄似的温存,让欢乐得不得了,两人蹭蹭呼呼。
那天,她叫叫嚷嚷着让我请客,叫了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我有点不爽,但也接受了,快吃完的时候,她却趁我不备,让那个假小子先我一步结了帐。饭后,小莫娇滴滴、笑嘻嘻地嘴里啜饮着饮料,不怀好意似的斜着眼看我:“姐,你真应该找个人好好疼爱你了,女人一辈子没人疼,多亏,我觉得你这活得太亏了,青春短暂,再不抓紧,想找人疼你,也没有了,你说是不是?”,我哭笑不得。
很明显的,她这次约我见面,没有业务谈,也没别的正事,纯粹是某种心理下的作态,故意演给我看的叛逆和炫耀,她可真有这闲心。我看着她们,想着说不上小莫是因为什么心理找上这个假小子,据我的了解,她根本不是什么同性恋,她对男人很有生理热情,她笑嘻嘻地说过这种事很多次,估计应该是把假小子当成某种停靠,或者是格外享受对别人的颐指气使,拿捏使唤吧。
很多年后,我闲暇里复盘小莫,她真的太爱拿捏别人,并把这种拿捏演给别人,或者说炫耀给别人看的把戏,乐此不疲。
她唯一没有拿捏住的是周航。
六
那时,我根本想不到,这会是我和小莫在北京的最后一次见面,见面后的第三年秋天,我就离开北京,回了青岛。从那以后,我们差不多五六年没有见面,联系也很少。她的消息,我都是辗转从业内同行哪里听到的。小莫当然没跟那假小子好太久,李开军、曹菲菲他们都早早地先后跟小莫停止了合作,跟周航拆伙以后的小莫根本顶不起来,疫情对地产广告是毁灭性的打击,2023年疫情过后,大家都以为地产还会有转机,但也不过是个幻觉,怎么可能?我们这个行业一挫再挫,挫到很多人都怀疑人生,再加上经济下行,很多人都显得格外颓。小莫的草台班子很快散了,末后,还欠了大家一些钱,曹菲菲要了一阵没要回来,说算了,其他的人怎样不知道,但大多数人,周航在的时候,还是赚到过钱的,大概是没怎么难为小莫。
小莫怎么样了?小莫朋友圈里晒出了孩子。
我问她结婚了吗?她没理我。过一段时间,才发现她删除了我的微信。我想,她肯定是觉得我于她而言,没什么用了吧?!
听曹菲菲说,孩子是周航的,小莫现在跟周航在一起,没有结婚,但是有了孩子。小莫的妈妈从老家过来照顾她。
曹菲菲讽刺地说:“放心吧,人家挺好的,至少比咱们好,咱们穷成这样,人家住着三环里头的大平层,听小莫说周航还是很有家底的,周航跟前妻生的两个孩子,不怎么搭理周航,所以周航很心疼这个小闺女”。
那怎么不结婚?曹菲菲坏坏地笑,大约是周航还没玩够吧?当然了也可能是小莫没玩够?对了,小莫打算试管婴儿,头胎是个小闺女,现在打算试管,要个男孩。我听了,怔怔地坐了很久,小莫还是走向了她母亲的那条老路,甚至还不如她的母亲。
我想起我们交往的几年,想起她游戏人间的情场生涯,雷声大雨点小的职场生涯,全部是貌似精明,实则愚蠢。
她为人处事,既没有坚定的信念,也没有坚守的价值,小半辈子沉迷在那些不够看、不够用的小手腕小把戏里头,洋洋自得,自以为聪明、精明,其实只不过是无着无落地游戏人间。
我心疼过她,也曾对她苦口婆心,但人生之路毕竟是自己选择的。这些年来,我见过听过很多荒诞不经的原生家庭缔造的异数少女,但依然想有人选择走一条艰难却纯净的路,至于小莫,游戏人间,或者被人间游戏,都是她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