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放下相机,茫然地看着我们。
后厨的门又开了。
季铭走进来:“念念,怎么了?”
他看见了我。
那一刻,他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茫然,震惊,最后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恐惧,愧疚,或者尴尬。
“温……温瑗?”
我把最后一块芒果放进盘子,擦了擦手,抬起头看他。
“季先生好。”
他的脸刷地白了。
沈念看看他,又看看我,突然明白过来。
她的脸白了又红,最后变成一种铁青色。
“她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季铭,她是谁?”
季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托盘端起来,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宴会厅。
“温瑗!”
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理他。
晚宴结束,我在后厨换衣服。
刚脱下制服,门被推开,季铭走进来。
他喝了不少酒,脸很红,眼睛也红。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换衣服,穿上自己的羽绒服,拉好拉链。
“温瑗。”
他喊我名字,声音沙哑。
“什么事?”
“我……对不起。”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来:“我和念念,是……是去年认识的,她家里是做收藏的,能帮我很多忙,我……我需要这个机会。”
“哦。”
“我对不起你,但你知道的,我这些年有多难……想出人头地,需要很多很多人脉、资源,你……你能理解的,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能理解。”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那你能不能……”
“什么?”
“能不能别闹?这件事,别让别人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毕竟我们还没结婚,也没什么法律上的关系,你要是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我直直看他,觉得这张脸突然有点陌生。
四年前那个穷得交不起房租的年轻人,现在穿着一身名牌,说着“别让别人知道”这种话。
“你想多了,”我收回目光,心底那股浊气叹了出来,“我没打算闹。”
他松了口气。
“东西还你。”
说着,我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撸下来,递给他。
季铭没动,像是被我的举动惊住。
我放在旁边的料理台上,转身走向门口。
从会场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得脸疼。
手机响了,是养老院打来的。
“温小姐,你爷爷今晚状态不太好,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能过来一趟吗?”
5
“我马上来。”
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挤压得要爆炸。
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
虽然他病了,什么都忘了。
但他记得我的脸,还记得他爱我。
车停在养老院门口,我跑进去。
爷爷的房间里亮着灯,护工小周守在床边。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温姐,你来了。”
爷爷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
我凑过去,听见他在喊:“妮儿……妮儿……”
“爷爷,我在这儿。”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像一把枯枝。
他的眼睛动了动,看向我。
浑浊的瞳孔里,有一丝微弱的光。
“妮儿,”他看着我,突然说,“你……你是谁?”
我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了。
“我是你孙女,爷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孙女儿,”他喃喃地说,“我孙女儿……是个好孩子……”
说着,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爷爷!”
我急忙喊。
他却没再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爷爷走了。
办完爷爷的后事,已经是正月十五。
我回到那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开始收拾东西。
季铭不在,大概是在沈念那边。
这样也好,省得见面尴尬。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用了五年的手机。
厨房里有我买的锅碗瓢盆,冰箱里还有我包好的饺子。
我没动那些。
临走前,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
“钥匙在门口鞋柜上,饺子的配方在冰箱门上,你爱吃的话可以自己做。——温瑗”
最后我关上门,再也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我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走路十分钟。
每天朝九晚五,周末去给爷爷扫墓,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
有时候会想起季铭,毕竟是初恋,某个夜深人静的角落会对着空气质问。
但想完之后,也就那样了。
没什么恨,也没什么怨。
他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我给的东西他不想要,仅此而已。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校稿,前台打电话来说有人找我。
“谁?”
“他说他姓季。”
6
我沉默了两秒:“让他进来吧。”
季铭瘦了很多,也憔悴了很多。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温瑗。”
“坐吧。”
我指了指沙发,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我也不催他,继续校我的稿。
“我……我和沈念分了。”
他终于开口。
“哦。”
“她家里不同意,她爸觉得我配不上她,她自己也觉得……觉得我只是想靠她往上爬。”
我没说话。
“其实她说的对,”他苦笑了一下,“我确实是想靠她……”
我突然出声打断。
“你来找我到底干什么?”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没说出来。
“季铭,”我把稿子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你了,我也不是,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眼眶红了。
“温瑗,我知道我混蛋,我对不起你,但、但是这四年,你就没有一点留恋吗?”
我突然觉得好笑,但面上依然平静。
“有啊,当然有,但那重要吗?就像你有女朋友,却依然可以当众宣布另一个人是你未婚妻一样。”
“我爷爷去世了,你知道吗?”
季铭脸瞬间煞白,又飞速涨红。
我明白了。
他知道,却还是假装没看见。
我低头继续校我的稿。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要脸,也许是像他说过的——不想这件事闹大,自己走了。
十二月底,公司派我去做一个作家的专访。
作家是个老先生,写过很多书,也得过很多奖。
约好的地点在他家,一个很安静的小区。
我按响门铃,门很快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不是老先生,而是个年轻男人。
他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灰色棉麻衬衫,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长相算不上出众,但笑起来格外温和,让人莫名觉得舒服。
“你好,是出版社的温编辑吗?”
“是的,您好。”
“请进。”他侧身让我进去,“我外公在书房等您。”
老先生很健谈,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
结束时,他热情地留我吃饭,说家里刚好做了不少菜。
我推辞不过,只好留下来。
饭桌上,老先生指了指那个年轻男人:“这是我外孙,容景,做律师的,平时忙得很,今天难得回来。”
容景冲我笑了笑:“温编辑辛苦了。”
“没有没有,应该的。”
我连忙摆手。
吃饭时容景话不多,却处处透着妥帖。
适时给我添茶,悄悄递过纸巾,还会轻声问我菜合不合口味。
那份照顾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殷勤刻意,也绝非冷淡疏离,让人心里暖暖的。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
“温编辑,”
他忽然叫住我。
“我读过你写的书评,就是那篇关于《百年孤独》的,写得很好。”
我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看过?”
“嗯。”
他轻轻点头,眼底带着认真。
“我外公订了你们的杂志,每期我都会翻,你的专栏我更是每期都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报以一笑:“谢谢。”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笑意温柔。
“我一直想,能写出那些文字的人,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也吹得我心头微微一动。
只是经历过之前的事,我目前还没做好牵扯进下一段感情的准备。
“温编辑,下次有空再来家里吃饭。”
他没再多说,只是笑着发出邀请。
我点点头,没真答应:“好。”
7
那天后,公司又让我去了几次。
一开始是去采访老先生,后来是去看老先生,再后来,是去看他。
容景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我心里。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突然知道哪家店的饺子好吃,我喜欢什么花,看电影时为我递来纸巾……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见他站在路灯下。
手里提着一碗馄饨,冒着热气。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
我接过馄饨,低头吃了一口,茴香味的。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
怕馄饨凉了,一直捂在怀里。
“容景,”我问他,“你知道我的过去吗?”
“知道。”
“那你还……”
“温瑗,”他打断我,“你的过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以后。”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我没办法再问下去。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
走到楼下,他停住了。
“温瑗,”他说,“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什么?”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很好,你一直都很好,写那些文字的人很好,照顾爷爷的人很好……”
“你是个很棒的姑娘。”
我看着他,眼眶发热。
“容景。”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
他愣住了。
“每次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每次都说我最想听的话,每次都做让我感动的事。”我看着他,“你这样……让我怎么拒绝你?”
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所以……我可以追你了?”
我没回答,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风很轻。
他的笑声响在我耳边,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回音。
8
爷爷忌日那天。
我一个人去公墓看他。
走到墓碑前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容景站在墓碑前,手里捧着一束白菊花。
他把花放下,对着墓碑鞠了一躬,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悄悄走近,听见他说:
“爷爷,我叫容景,是温瑗的……朋友,以后我会照顾她,您放心。虽然没见过您,但我听她说过很多您的事。她说您是最好的人,我想也是,能教出她这样的人,您一定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
“以后我每年都来看您。她说您爱吃茴香馅的饺子,下次我给您带。”
我站在他身后,眼睛发酸。
爷爷生病后,季铭很忙,几乎没时间去看哪怕一次。
听见动静,容景转过头,看见我,展开笑容。
“你来了。”
“嗯。”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墓碑上爷爷的照片。
照片里的爷爷笑得格外慈祥。
“你跟我爷爷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让他放心。”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墓碑前的白菊花。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容景。”
“嗯?”
“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温柔。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看着爷爷的墓碑,慢慢说,“原来我还可以被这样珍视以待。”
他没说话,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在公墓待了很久。
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容景一直牵着我的手。
下山的时候,他突然问:“温瑗,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是去你家采访那次?”
他摇摇头:“更早。”
“更早?”
“那年冬天,你还在读大学,来我们学院做活动赚学分,待了三天。”
“我那时候也参加了,在角落里整理卷宗,你从我身边走过,踩到我的脚,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跑开了。”
我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他看着远处的夕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时候我就想,那个冒失的姑娘可真好看。”
“你走后,我以为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那你怎么又……”
“我一直在找你。”他转头看向我,“找了好多年。”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很亮,像藏着很久很久的故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往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点。
下山的路很长,够说很多话。
他说起那些年找我的过程。
看到我书评时的惊喜、还有他故意让他外公约我采访。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听出了那些字句背后的东西。
——很多个深夜,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告诉自己算了,然后又很多次继续找。
“容景,”我问他,“如果我没去采访呢?”
“那我就继续找。”
“如果我一直没出现呢?”
他想了想,笑了:“那我就一直找,找到找不到为止。”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下山的路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爷爷的手,想起那枚戒指,想起“已读不回”的那些消息,想起慈善晚宴上宣布沈念未婚妻的身份。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不会再疼。
但它们还在那里,像一块块石头,铺成了我来时的路。
而路的尽头,站着这个人。
“容景。”
“嗯?”
“你知道茴香馅饺子怎么调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知道,但如果你教我,我就会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街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馄饨。
他一直给我加醋加辣,加得我连连摆手。
“够了吧?”
“再放点,你爱吃醋。”
“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的,小小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
我隔着热气腾腾的馄饨看他。
“吃吧,吃完送你回家。”
“嗯。”
回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前,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雪地里。
路很长,雪很深,爷爷的手又大又暖。
他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妮儿,长大以后要找个对你好的人。”
我问他:“什么叫对你好?”
他笑着说:“就是你在雪地里走,他给你撑伞。”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