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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贫困生到北漂人,她不服输(下)5
2019年寒假,胜男拉我去苏州的酒店打工,拿实习证明。按胜男的说法,反正大家现在都得各自找实习,与其接受学校的安排打三个月白工,不如自己出去找家公司收留,干活有实习证明还有钱拿。
寒假工又苦又累,每天工作时间超过10小时,月薪只有3000块。全程站着,一周休息半天,时常被客人刁难,我只干了十多天便火速结钱,拿着800块回家了。胜男则一直干到开学,她时不时发消息给我,夜里被客人逼着喝酒、吃了什么员工餐、每天掰手指头算能结多少工钱,以及反反复复夸奖酒店发的工装,“那个黑色羽绒服长到脚踝,又防风又保暖,我从来没穿过这么棒的羽绒服,可惜看不出来什么牌子,淘宝识图识不出来,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把这件衣服买走,或者推荐个能买到的店。”
胜男没能带走她心仪的羽绒服,也没有问到能买它的店。之后的冬天,胜男总要在朋友圈感慨一句:“好想我的梦中情羽绒服啊,再也遇不到这么完美的冬装了。”
她抱怨最多的是工资低,要不是为了实习证明,她更想天天干家教赚钱。一个晚上,她兴奋地打电话给我说:“有赚钱的好路子,你要一起来吗?一起赚钱呀。”
一次值夜班,胜男发现酒店前台在没客人时,依然忙忙碌碌地在电脑上操作,凑上去一看,前台在盗用客人的信息刷单。这是大型连锁酒店集团旗下的酒店,位于景区附近的黄金地带,房间众多,每天来来去去无数客人,电脑里积攒了无数客人的信息。一个人的信息能刷的单有限,但是加上所有客人呢?胜男越说越兴奋,好像充满钱途的未来就等着她伸手去够。
我吓了一跳,连忙说盗用信息是犯法的吧。再说刷单,这几年辅导员开班会不知道提了多少次,不要刷单,小心被骗,年年有人被骗,校园里的公开处刑横幅贴少了吗?下学期开学,胜男的名字恐怕要出现在警察的宣传示例里了。
她不以为意,说我胆子太小,酒店前台靠刷单早过上了月入过万的潇洒生活,干了两年都没出问题。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做事畏首畏尾,靠每个月3000块的死工资,这辈子都得抠抠搜搜过日子。见我不松口,她甩下一句,“我先去试试水,过几天跟你说”,挂了电话。
又过了半个月,胜男深夜里再次来电,她的“前辈”,酒店前台的“事业”翻车了。
前一天早上,店里的系统出了问题,来住宿的客人信息没能成功录进去,前台想着之后再补,就把客人信息写在了纸上。晚上系统修好了,她准备录系统时,发现写在纸上的客人身份证号有几位数字看不清。按理说,只要前台勤奋一点,打电话去问问客人,或者敲敲房门问问,最多被客人为难一下,事情就解决了。但是前台选了偷懒,她从之前刷单扒下来的客人信息里随便选了个填上去,因为只要住宿的房间数和系统对得上就行,客人信息对不对不重要。
偏偏被选中的“幸运儿”正巧这几天在外出差,刚回家,手机上收到了酒店的短信,问她住得怎么样、要个好评。她老公看到短信,酒店位置和老婆出差的地方不一致,起了疑心,怀疑老婆出轨,反手给酒店举报了。店长跟客户老公一通纠缠,赔了七千块了事,也拔出萝卜带出泥,前台之前做过的事一起给查了出来。
店长气炸了,找前台算账。首先开除是肯定的,其他除了公开道歉外,对于她给店里造成的损失,索赔2万元。而前台交两千块出来都困难,她赚的钱早就花完了。
我问:“那你呢?查到底,查到你头上没有?”
胜男笑笑,告诉我她根本没跟前台一起盗用客人信息。她确实对前台吹嘘的赚大钱很心动,但事到临头,还是没法轻易跨过心里那道坎,犯法到底是犯法,她不想拾起堕落的线头。最终她只用自己的信息刷了两单,收获了当地警察打来的劝告电话一次,带着3000块工资和刷单赚的10块,迎接新一学期的来临。
开学后,胜男找了份新兼职,每天中午和傍晚去教学楼下外卖集中配送点坐着,外卖到了给点外卖的人发信息,然后收走外卖单,一个班次50元。虽然工资不高,早春又冷,但胜在时间灵活,想去就去,不影响她的家教兼职。
她掰着手指头算,到大学毕业前必须存够多少钱,才能心里有底气。但怎么算都不够,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她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存钱,并向我传授攒钱的经验,开源节流、开源节流,开源大家都懂,比开源更重要的是捂好口袋,谁想从她口袋里掏钱就剁了谁的手。她恶滋滋地说——她爸以为她实习就是正式在大城市上班了,当上办公室白领了、发达了,一天三次打电话找她要钱。
6
2020年初,疫情封控期间,胜男曾经的一个室友问我:“你知道胜男去哪了吗?人不见了,她爸一直打我们电话,怀疑是我们把胜男藏起来不告诉他,还打辅导员电话问东问西。自己找不到女儿,缠着我们有什么用?胜男把我们都删了,我问过很多同学,都一样,估计她把好友列表清空了。哈,没良心的,连爹妈都不要了。”
我翻了下微信,胜男倒是没有删了我,我点开对话框,打好了字,又一个个删除,重复了几次,最后一个字没发出去。
2020年毕业的一批大学生论文答辩改成了线上,毕业典礼取消了,大四上学期期末成了许多同学见过的最后一面。
之后的四年间,胜男音讯全无。
再次跟她联系上,是2024年春节前夕。胜男久久没有反应的微信聊天窗口,弹出一则消息:“我在北京上班,寒假来玩不?”我说要先陪家人一起过年,大概初四后有空了可以去北京,并且问她过完年后什么时候回北京,约个时间见面。
胜男的消息等了一会儿才到:“我不回老家,三年没回去过了。三年都是一个人过年的。”
我默默把计划改成了年初二就去投奔她。
胜男租住在南三环的地铁口边上,和3个陌生女孩整租了两室一厅,两人共用一间房、一张床。她目前在一家公司当HR,月薪6000左右,房租2700,几乎占了她工资的一半。胜男觉得吃穿可以拮据一点,唯独住不能,她一定要住在正规小区、有阳光进来的房间里,她那间房合租女生只偶尔来,她出了房租大头。在大城市漂着不容易,放到平时,她没闲钱招待我,恰逢年底,她发了年终奖,1万块,这才有底气叫我来北京。
过年期间,其他三人都回老家了,夜里,胜男把室友的被窝撤掉,我俩窝在一床被子里睡觉。我问起小孙,胜男轻松地说:“早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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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男和小孙的感情甚至没能维持到大学毕业。2020年春节,全国范围内猝不及防开始封控管制,大四寒假,胜男随小孙回老家,拜访他父母,被迫滞留在那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在80多平的房子里,和男友一家三口一起生活了几个月。
刚到小孙家时,二老尚且对她热情且客气。后来大家都出不了门,四个人同个屋檐下相处不到三天,小孙爸妈就不装了,开始嫌弃这嫌弃那,嫌弃胜男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要她留长发,有个女孩样;要主动一点,好好在未来公婆面前表现自己,吃完饭要主动收拾桌子洗碗,每天早上起床后,记得扫地拖地;又嫌弃胜男家庭条件差,配不上自家儿子,嫌她父母一个残、一个傻,没有社保,将来一定会拖累小孙,要她嫁进孙家之后,跟父母断绝关系,一心一意做孙家的儿媳妇,毕业立刻结婚、生孩子,跟公婆一块住,安心过好小日子。
要求一条条增加,一条比一条过分,胜男怒气填胸,心想做什么春秋大梦,真当她爱他家儿子爱得死去活来?她到小孙家的时候身上带了5000块钱,走的时候兜里50块都拿不出来,全被小孙父母找各种理由掏空了,伙食费、住宿费,哪样不是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胜男跟小孙在一起本来是为了过好日子,如今日子越过越穷,那还过什么过,她又不是非小孙不可,当即决定拆伙。
解封后,胜男火速收拾东西离开,在县城嘴严的朋友家住了一段时间,在附近找了个辅导班兼职,熬到大学毕业证到手,独自前往北京打拼。手头的钱不多,她没时间慢慢物色合适的工作,做了一段时间商场柜台销售后攒了点钱,手头稍微宽裕点,才认认真真去找工作,但每份工作都做不长,如今这份HR工作干了4个月,已经是最长的一个。
在北京的生活并不快活。通勤时间太长,工资太低,工作量大,几乎没有一天准时下班,上司画大饼,同事阴恻恻的,偌大的城市里,交不到一个知心朋友。但如果离开大城市回老家,那她是一万个不愿的,就算有天混到在北京要饭,那也是为了自己要饭,自由地不受任何人约束地要饭,在老家什么自由、什么快乐,那是想也别想。
其实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节,胜男回家过一趟,年幼时一个亲近的长辈,辗转拿到了她的新手机号,劝了她很久,尽管她早已下定决心再也不回去那个打扰她幸福生活的地方,但这一刻,还是不免心软了。
一踏进家门,一群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窜出来的人围攻她,骂她不孝,要她听长辈的话,念书把脑子念坏了,收心好好给父母养老,嫁人生孩子,男的他们都找好了,人老实,勤劳肯干,同村,离家近,照顾父母方便。
母亲在一旁添乱,神神秘秘地凑胜男耳边说,年前村干部要搞她们家,把他们家评为下等家庭,她辛辛苦苦去托关系,家里才被评了中等家庭,否则全家都要被拉去枪毙,大家都得好好感谢她的付出,不然就是良心被狗吃了。胜男叫了一声“妈”,她母亲没反应,喋喋不休地说着幻想世界里她叱咤风云的故事。
智力不正常的母亲能无视,智力在平均线上下浮动的亲戚不能。众多认识不认识的人围在胜男身边,不同的面容吐着相同的话,一张张嘴开开合合,离她越来越近,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胜男分不清哪个人说了哪一句,也没必要分清,反正对她来说都是狗叫而已。
第二天,胜男跑路了,借口和堂姐堂妹出门赶集,抓着身份证和手机,登上了去县城的客车。上高中那年,她也是像这样乘车前往外面的世界,那会儿是亲人们亲手将她送出去,同时大概期盼着几年后她的回归,或许这些人从没想过她脱离掌控的一天。胜男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再次拉黑,感觉无比畅快。
如果胜男在老家多待几天,也许那个陌生男人就要出现在她被窝里了,再过几天,也许会被众亲戚邻居压着和那个男人订婚,然后结婚。亲戚们说那男的会给10万块彩礼,可是胜男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房东给配的床垫价值就将近1万块,她的人生在父亲、亲戚眼里,就值10张床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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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小区里居民不多,胜男精挑细选的房子隔音超好,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时候,周围只有一片寂静。
我问胜男未来的规划,她说没想过,先这么过着,以后再慢慢考虑,她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的,我这辈子只要不乱结婚、乱生孩子,再差也就现在这样了。”
她问起我的近况,我说挺好的,在离老家80公里远的地方工作,这个距离既不用被父母天天看管,有事又能立刻赶回去。
“真好啊。”她感慨一声。
“想过当老师吗?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师范生技能竞赛,还打进了省赛。”作为老师,我每次上公开课都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我要是有胜男大学比赛时那浮夸架势,也不至于次次遇上公开课都失眠上三四天。
“想过,但也没那么想。”她抓了两把头发,“当初我报师范专业,只是因为我爸威胁我,不当老师就不给上大学而已。要说我真热爱教育,把当老师当成一辈子的追求,骗鬼呢。以前没‘双减’的时候,辅导班还挺赚钱的。我还想过一边去学校当老师,一边找个机构代课赚钱,以前人都这么干的,我高中老师就是靠补课费在县城买的房。可惜现在没机会了。唉,好想赚钱啊,我好穷啊……”
尽管嘴上念叨穷,但我在北京一周的开销,胜男依然全包了。离开前,我到山姆超市买了一个新的淋浴喷头,给胜男的出租屋换上,卫生间里的淋浴喷头已经坏了一年了,一直没换新的,每天洗澡就拎着个没有喷头的水管往身上浇水。她说房东总是在拖,催了几遍来修,没来。要4个合租的女生合伙买的话,谁也不愿出这个头。我把山姆会员卡的副卡也绑给她。
离开北京时,胜男来高铁站送我,我拎着行李通过安检,她站在闸机口另一侧冲我摆手。她没化妆,平时上班公司强制要求淡妆,除开上班时间,她洗面奶都懒得用,这次也是洗把脸梳个头就出门送我。
我想起2016年,院里举办的跨年晚会,胜男扮演话剧《雷雨》里的角色“鲁侍萍”,站在舞台中央怒吼:“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2018年的跨年夜,我们20岁,我问胜男跨年夜怎么过、搞点什么活动?她说搞什么活动,搞钱才是要紧事。她带我批发了60只孔明灯去校门口卖,进货价一只1块5,卖6块钱一只,10块两只,凌晨一点收摊,剩了十几只没卖完。
没卖完的孔明灯我们自己放了,在没有路灯的备用操场上,除了我们外,没人傻到半夜三更在零下5度的寒风中蹦跶,孔明灯一只一只飞上天空,胜男快活地追着孔明灯跑了几步,她回头大声对我说:“我想改名!叫什么胜男啊,为什么要盯着那些男的?我要叫胜群!我!要比他们过得更好!”
2018年,暑假“三下乡”,村民的口音对我来说如同英语六级听力,主打一个完全听不懂,与人交流只能指望胜男。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陌生的目光洗上一遍又一遍,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块任人挑选的猪肉。胜男始终站在我前面,淡定得看不出任何负面情绪,回到宿舍关上门,她狠狠啐了一口:“一天被问了七八遍要留我们下来给单身汉当媳妇,我呸,想什么呢?我们读过书的人,怎么可能跟这些没文化的刁民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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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胜男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在一间私立学校的入职培训现场。她离开北京,去了距离老家100千米的省会生活。问及她为什么突然决定离开北京,她说春天父亲生了一场不小的病,榨干了她手头所有的钱,信用卡刷爆,向亲戚也借了钱,好在没欠网贷。她有些自嘲,上班四年,归来还是一毛钱存款没有的穷光蛋,幸好口袋里摸出一张200块的超市购物卡,还能再活几天。这件事情给她提了个醒,是时候考虑给父母补缴社保了,两个人加起来不是小数字,目前对她而言太遥远。
父亲说浪费钱,有钱交给国家,不如给侄子,让自家人给他养老。胜男冷笑一声说:“你生病住院的时候,你侄子去哪了?我端屎端尿的时候,你侄子呢?”
“做人大度点,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已经出院了吗?”胜男父亲说。
“是吗?那我们不谈过去,谈谈现在吧,咱们家欠一屁股债,下个月吃饭都是问题,不如让你侄子支援点?来来来,手机在这,现在就打电话,快!”
父亲不吭声了。
这些年来,胜男早就学会了不对父亲有所期待,需要安慰的时候就去找AI,AI说话好听、从不泼她冷水。
对于未来,胜男乐观地说,私立学校工资高,二线城市开销不如北京的多,努力干个两三年应该能还完债,之后再用四五年时间给父母攒社保钱。
她年少时总想逃离父母,逃离压在她身上的两座沉重的负担,如今年近三十,却发现终究是狠不下心,父母万般不好,也是把她四肢健全、没受到太多伤害地养大了,她知足了。而且,虽然稍微让点步,离开了北京,但总归也没听从父母的安排回老家,她还是在城里生活,不用整天跟老家那帮人打交道。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