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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准了婚姻、户口和前程,她没算中自己的子宫(下)5
2011年初春,燕子在婚恋网站上认识了李钢,这人白净的面皮上褶子不少,看起来有点老,但实际上只比燕子大4岁。
李钢是北京房山区人,离异,不带孩子,在信用社上班,开一辆黑色捷达。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李钢主动向燕子出示工资条,说自己一年差不多能挣20万。他还带燕子去他哥的公司,他哥当着燕子的面,把1万块钱扔给他,“这是你上个月的分红。”据说,他哥是倒腾汽油的。
为了向家人好友介绍李钢,燕子趁五一小长假约大家去北京玩,她弟开车带上父母,李钢带上了我们一家,一起进军十渡风景区。这一路上堵车又堵心,李钢是个碎嘴子,不是抱怨路况不好、节假日出游人太多,就是骂旁边车辆的司机素质差,进而上升到国民素质亟待提升的高度。车堵得寸步不行时,李钢一次次打开车门站出去,边焦急地观望,边骂天骂地。老欧看着我,意味深长地偷笑,我迅速朝他翻白眼,怕燕子看到心里难受。
后来,我和孩子实在熬不住,坚持下车步行了一小段,燕子母亲也从后面追上来,她叫住我一个劲儿地问:“你说,李钢脾气是不是不太好呀?”
我说好像是有点脾气,但如果燕子能受得了,也就不算脾气不好。燕子母亲一脸担忧:“我看这脾气不行。”说着,她又望着我家孩子的背影,羡慕地叹道:“你看,你孩子都这么大了,燕子——唉!”
因为堵车太严重,那次我们没去成十渡,但回来后,燕子就和李钢同居了。她可能是真急了,一心只盯着李钢的北京户口和稳定条件,对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的毛病选择了视而不见。
快过年时,燕子突然给我打电话:“出事了!李钢他根本还没离婚!”当天早晨,她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自称是李钢媳妇。她说自己还没离婚,不过也快了,而且李钢即将迎来他的事业黄金期。
这年春节,弟媳不让燕子回娘家过年,我就喊她来我家。李钢连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送她过来,简单吃了点饭,又赶回了北京。我忙问燕子现在和他是啥情况,燕子说现在就差一张离婚证了,如果李钢能顺利把婚离了,她就继续和他处着。毕竟他是北京人,又有稳定高薪的工作,这样的条件实在难以割舍。
年后,李钢果然把离婚证拿给燕子看,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燕子还是和他分手了。先是李钢给我打电话,啰里吧嗦说了一堆,大意是:燕子也就是一个快40岁的普通女人,哪方面条件都不硬,能遇到他已经算是烧高香了,竟还天天对他指指点点的,显然是到了自恋成癖的程度。
等李钢挂了电话,我赶紧又给燕子打电话询问情况,燕子说:“他脾气太坏,动不动就翻脸,还磨叽得跟个女人似的。最不要脸的是,他让我把小县城的房子卖了,给他凑个首付,在北京买套小房,和他一起还房贷。这还没结婚呢,就算计开我了。就凭他那个样子,他也配?”
我没话说了,只能嘱咐燕子小心点。
燕子说:“没事!什么样的男人我没见过?还怕他不成?”
没过两天,我收到了李钢发来的短信,内容当然是骂燕子。他还试图挑拨我俩的关系,说燕子曾经如何向他吐槽我和老欧。我都气笑了,这是想让我和燕子反目成仇啊。
燕子说,她公司大部分人都收到了这样的短信,包括老总。李钢发短信给她老总,说燕子除了骂老总,还在打老总的主意,从听说老总离婚那天开始,燕子就想着怎么一步登天,嫁给老总。
我问燕子怎么对付李钢?
燕子说:“以牙还牙呗。”
我好奇,他俩是怎么把对方亲友、同事的电话号码搞到手的。燕子说是利用一切机会查对方手机,拍对方单位墙上贴的通讯录。
“谈个恋爱也要这么惊险吗?跟拍谍战剧一样?”我问。
燕子叹了口气:“你不懂,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婚姻就是一场战争。每一步都得算计,一点仁慈都不能有,否则被吃干抹净的就是自己。”
我吐了吐舌头,心里暗自感慨:燕子的心理素质是真够强大的,换作是我,不说打道回老家,起码也没脸再在这个公司待下去了。而燕子经过这一次次情感博弈,早已清醒,哪怕身处难堪的境地,她也绝不会任人拿捏。
6
2013年春天,燕子37岁生日刚过,终于在征婚网站迎来了她的真命天子——老王,一个大她整整10岁的海淀区男人。
老王离异,除了岁数大些,头发少些,浑身都是光环。他的父母皆是北京理工大学的退休教授,他自己是一家教学设备有限公司的元老级员工,正处于事业巅峰,被派往香港做区域经理,经常去各个国家出差,再有半年就可以回京。老王的车是破了点,一辆绿色的奇瑞,但老王说了,普通人的代步工具没必要豪华。房也小了点,他还和父母合住在北理工的家属公寓里,可三环内的房子啥价钱?
我说:“这么好的条件还等啥?赶快结婚吧。”
燕子说老王好像也在调查她,她从ATM机取钱的纸质凭条,他竟然不经同意就拿过去收了起来。还说下次回京,他要去看看燕子的房。我嘴上说“让他查,你又没有骗他”,心里却想:难道,这又是一场权衡利弊的算计?
我好奇老王离婚的原因,燕子说他前妻是某小学的体育老师,因为沉迷买彩票欠了30多万块钱,老王替前妻还了债就提了离婚,说是“和异想天开的女人过日子没有安全感”。如今,老王的儿子已经满了18岁,不用再付抚养费,而且儿子和他不亲,也不来找他。
这年8月,燕子迎来了她的第三次婚姻,如愿嫁给了拥有北京户口的老王。婚后,燕子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辞职,她想跳去外研社做图书策划。一开始她心里没底,还问老王有没有关系能和外研社的人打个招呼。老王说:“工作是你自己的事,不要麻烦家人。”好在后来她靠自己的实力应聘成功。
我说:“不管咋着吧,你现在婚结了,工作高薪又稳定,再抓紧生个孩子就算圆满了。”
燕子不满地说:“你咋跟我妈似的?我和公司承诺了,三年之内不生孩子。我得先立业,否则生孩子心里也不踏实。老王也说了,小孩子烦人着呢,一个小孩能搅得全家人不安宁。”
我脑子瞬间短路,这是啥操作?是燕子的人生规划改了,觉得早晚都会生个有北京户口的孩子,不着急了?还是老王压根不想生孩子?
2014年,我们全家去北京出游,我特意抽了一个晚上去看燕子,见面地点约在了老王家楼下的一家餐厅。
那天晚上将近9点,燕子才满脸憔悴地赶来,老王在家追剧,没和我见面。燕子说,新单位加班到晚上十一二点是常事,老王倒是清闲自在,每天按时上下班,还能嗑着瓜子追剧。婚后老王当家,让她把河北县城的房子卖了,卖了70万,他们准备凑200万首付在二外附小附近买个“小破旧”,毕竟总和老人住在一起实在不方便。燕子觉得可以接受,毕竟以后如果生了孩子,婆婆过来看孩子也能住得开。
我问:“老王想生孩子啦?”
燕子说:“他说生孩子没用,还不如多攒点钱以后住养老院。他就喜欢攒钱,我的工资卡他也掌控着,只要工资上卡,他就赶紧转走,只给我留点零花钱。”
我使劲忍才忍住了吐槽,只说生孩子不能论有用没用,生命的陪伴最重要。
燕子叹了口气。
我突然明白,她这看似圆满的高嫁婚姻,过的或许也不是她追寻多年的理想生活,反倒像是又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维系的博弈。那份藏在叹气里的委屈与茫然,终究还是藏不住。
7
2016年,燕子从外研社愤然离职,原因是她用两三年好不容易干出些成绩,让部门盈利状况良好,可一位高层却想独占功绩,把她给边缘化了。在见多识广的老王的支持和参谋下,她申请了劳动仲裁,要求单位补偿其各种费用40多万。双方闹上法庭,最后燕子胜诉。
我佩服燕子,她本就做事有规划且目标明确,又在大都市炼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再加上老王的加持,这样的女人在生活和职场中就应该所向披靡。果然,燕子很快又进入了一家教育科技公司,仍旧负责教辅图书策划,混得风生水起。
此时的老王已年过半百,事业上出现了走下坡路的趋势,他在单位逐渐被边缘化。在燕子的要求下,他才开始配合备孕,俩人努力了将近一年,燕子的肚子也没见动静。
燕子在电话中告诉我,不久前她和老王带着80岁的婆婆去医院就医,又给患了绝症的公公找安宁医院,几个月后又为其操办葬礼。这一切,让她开始害怕衰老,更害怕自己将来老无所依。最后她带着哭腔对我喊道:“我怎么就怀不上个孩子呢?”
而我,看着在地垫上爬来爬去、嘴里不停“咿咿呀呀”的二女儿,心想:命运真是奇怪,想生的怀不上,不想生的意外给送来了。我安慰燕子别着急,孩子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2018年的一天,燕子突然给我发来了两张小女孩的照片,一个三四岁的样子,清清秀秀,满脸微笑;一个五六岁的模样,脸圆圆的,上唇有兔唇缝合的痕迹。我懵了,以为她已经急到想从人贩子手里买小孩的地步了。燕子说不是买,是领养。“你就说,如果这两个小孩让你选,你选哪一个?”
“当然选一个漂亮的了。”我说。
“如果我告诉你,漂亮的做过大手术呢?”
“那我就选后一个,起码兔唇没有啥风险。”
可燕子又否定了,说她还是宁愿冒险选前一个,她在北京打拼多年,深切地体会到颜值对于一个女孩子的重要性。我忍不住提醒她,一个孩子要是真有大病,会把一个家庭拖垮的。“你又没到不能生的岁数,干嘛不自己生一个?”
不知道是这话是伤了燕子的心,还是给了她某种触动,之后的两三年,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常和我联系,也很少再和我说知心话了。我也很少主动找燕子——人到中年,我的生活和工作都忙乱不堪,老欧是公婆的老来子,我生二胎时公公已过世,婆婆也88岁了,我们不仅要照顾年幼的孩子,还要照料年迈的老人,每天都在琐碎与忙碌中奔走,实在分不出心力去维系远方的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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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燕子突然给我发微信,说她和老王吵架了。为了顺利怀孕,她找了一名老中医调理身体,调理费高得惊人,一天就要一千块。老王知道后当场就火了,和她大吵了一架,无奈之下,她报了警。警察赶来对老王进行了批评教育,让他以老婆孩子为重,不要因为钱伤了夫妻感情。
燕子余怒未消,“我看我和他离了算了,换个年轻点儿的,精子活力还强,也省得这么折腾。”
我赶紧劝:“可不敢说这话!顶多也就气头上说说,可不能当真啊。”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年燕子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煎熬。她前后做了三次试管,都失败了,最后一次做清宫手术时还大出血,遭了太多罪。“我感觉我都死了,听见老王叫我‘王燕子,你醒了吗?醒了就睁开眼睛看看我’。我说‘我眼睛小啊,睁不开’。”
听着燕子的戏谑自嘲,我没笑出来,想哭。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受了苦,受了罪,人家好不容易把一颗种子给你种到肚里,你每天都小心翼翼,心惊胆战,连上个厕所都不敢动作大了。可即使这样,还是留不住,或者留住了,(胎儿)却拒绝生长。”
无奈之下,燕子找了一家地下代孕机构,把一切手续都办正规。总价70万,先付20万,等孩子生下来,再付剩下的。可是四个月的产检时,医生却宣告胎儿畸形率过高,最好别留。她终究没敢冒险。
“你眼见一个生命在肚子里扎根、长大,突然有一天……胎儿虽然不在我肚子里,我也差点崩溃。”
当时燕子难过不已,老王却和她说:“以后休想再用我的精子。”
说到这儿,燕子的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8
2022年夏天,燕子夫妇来到我生活的小山城,目的是在福利院领养一个孩子。她和我坦白,4年前她的小助理得知了她的难处,就通过一个在福利院工作的亲戚弄到了两个孤儿的照片,正是之前她给我发的。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叫圆圆,小的叫慧慧。
我问燕子为什么不在北京领养?她说在北京他们排不上号。她真是不走寻常路,总能为自己的生活博取更多的希望。我怀疑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撬棍,每到陷入僵局的时候,她就拿着撬棍到处撬,直到撬开一条裂缝。
燕子想让本地人老欧替她去福利院打探打探情况,老欧屁颠屁颠地找到院长说明来意,结果对方一口回绝,说燕子的丈夫老王有儿子,他们不符合领养标准。燕子再也忍不住了,直接给院长打电话,搬出法律条例,直到对方承认他们夫妻领养孩子的合法合理性。
后老欧托人帮忙又详细打听了一下,得过大病的小女孩慧慧,虽然治疗已经结束,但未来不好说,最好不要领养她。可燕子铁了心,非要领养慧慧不可。老王跟在她后面,唯唯诺诺,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只是许多事无法预料,院长给燕子首推的还是年纪大一点、做过兔唇手术的圆圆。燕子明知故问:“还有别的女孩可以选择吗?”
院长垂着眼,语气有些懒散:“没有了。我推荐的已经是最健康的一个了。你们若愿意可以去看看,孩子正在上课。”
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燕子和老王看到了上三年级的圆圆。她高高大大,白白净净,留着学生头,看起来很讨喜,只是兔唇缝合得不是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燕子当时就下定决心,如果领养成功,她一定重新给孩子做手术,让疤痕轻到肉眼难以看出。
当天中午,燕子夫妇请院长和工作人员吃了顿饭,下午陪圆圆在游乐园里玩了一会儿。她给我发来圆圆尽情玩耍的照片,还说:“孩子和我们亲着呢,我们离开的时候,孩子都哭了,让我们快点来接她。”
我莫名感动,心情复杂,流着泪回复:“那你们就快点。”
燕子两口子回到北京,一面着手准备家庭材料,供民政部门进行“收养能力评估”,一面布置改造房间。她把次卧布置成粉色系,柜子和书桌都弃旧换新,柜子里挂满了适合圆圆身高码数的漂亮衣裙,光拖鞋就准备了三双。担心圆圆跟不上北京的学习进度,燕子还买了各种网课,打算将来亲自辅导功课。
万事俱备,只等福利院院长带领工作人员上门考察了。可这“东风”却迟迟不来,燕子问我和老欧,按照我们当地的办事方式,是不是该在一些环节“较点油”?老欧说:“那还用说?我们小地方,很多事当然不像大城市那么公开透明。”
于是,燕子出了2万,换得了院长和工作人员去她家“家访”。
燕子家面积小,没客厅,去的四个人就挤坐在厨房里。院长说:“你们这房现在至少得10万一平米吧?”——这一句话就让其他人明白了燕子两口子的身价。那时的燕子早已离开了教育科技公司,自己开了一家工作室和更大的公司合作,老王就利用业余时间给她做会计兼军师。为了展示自身实力,燕子还特意把自己的公司营业执照摆在小冰箱上,保证院长和工作人员都能看到。
我说这次家访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燕子却说不一定。还真让她说着了,事情又搁置了下来。燕子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她又出了3万,立马换来了把孩子接回家一起生活两个月的“融合”机会。
接到通知,燕子和老王赶紧驱车来小山城接走了圆圆,都没给机会让我见见。我知道,燕子是急着奔赴她的美好生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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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圆圆刚进门的那一刻,就打了燕子夫妇的脸。“怎么这么小啊?”圆圆说。
这话让燕子有点伤心,她忍住情绪,安慰自己:“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要放在心上。”燕子又热情地打开次卧的衣柜,展示那些崭新的衣裙。圆圆的眼睛只亮了一小会儿,她走近衣柜,一件件地拨拉,最后挑拣出几件颜色不够鲜艳的衣裙说:“真丑。”
接下来的几天,燕子不断地给我发信息和照片。她说,自己只要带圆圆出门,孩子就要求她买买买。
“买了个新书包,380。”
“又买了个粉色水壶,260。”
“非要再买双拖鞋,嫌家里的三双都不漂亮。”
“要买只小兔子,不给买就哭,不离开,也不理我们。”
我不禁紧张起来,担心燕子领养圆圆这事儿得黄。果然没多久,燕子就告诉我,老王不耐烦了,他不同意领养圆圆。尽管她在中间做工作,老王还是宣告他和圆圆势不两立,“有她没我。”
导火索是两件事:圆圆爱吃爱玩,就是不爱学习,让她学点知识特别费劲,尤其是学英语。燕子陪她上网课,她不专心,让她背单词,她也不背,还把燕子推出房间,说自己一会儿就能背下来。等燕子给她报听写,发现她竟然做了小抄。
燕子气得不行,“你还这么小,怎么能骗人呢?”
老王沉不住气了,吼道:“送回去!赶快送回去!”
圆圆一屁股坐到地上,蹬着双腿哭喊:“我不回福利院!我不回福利院!”
燕子跟我说:“她越这样越招人烦,别说老王了,我也快招架不住了。”燕子已经从圆圆口中套出了话,她已经被人“退回”福利院两次了。
燕子犹豫不定,想让父母帮忙拿拿主意,就带着圆圆回了一趟娘家。燕子的弟弟给了圆圆2000块见面礼,圆圆从中拿出100元给了燕子母亲,又拿出100元给了老王。大家很高兴,觉得这孩子也不是一点事儿不懂。
那天,老王担心孩子会把剩余的钱弄丢,就说先替她保管一下。结果圆圆反应激烈,当众直着脖子冲老王喊:“凭什么给你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要我的钱。”如果是自己的孩子,说不定就当成笑话,一笑而过了,可老王和圆圆并没有血缘关系,他又对她有意见。圆圆猛地来这么一出,老王顿觉丢了面子,红着脸,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孩子!”回北京的路上,老王就黑着脸让燕子在他和圆圆之间二选一。圆圆头一歪,“哼”了一声,老王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了。
我觉得,燕子和老王能走到今天很不容易,如果因为领养孩子影响了夫妻关系,是不值当的。燕子说:“我爸妈也是这么说的。”
圆圆又一次被领养失败,这和她年龄小,不会隐藏、收敛自己的欲望有关系。燕子对她说:“你回去吧,肯定会有房子更大、更有钱的人家收养你的。”圆圆信了,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她一点儿留恋的意思都没有,还朝燕子要亲戚给的那2000块钱。燕子没给,因为给了也不会属于她。为了说服圆圆,燕子带她去看了这些日子她用小刀破坏的地板和墙壁,“2000块的修补费根本不够。”
送圆圆回福利院的路上,燕子的信息像子弹一样“嗖嗖嗖”地朝我飞来。她先发了圆圆收拾行李的照片——这孩子不但把柜子里的漂亮衣裙全部打包,连衣架也不放过,说是喜欢衣架的颜色。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旧书包,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装了整整两个行李箱,还有两个旅行包。之后,燕子又发来了他们和院长做交接的照片,只见圆圆昂首挺胸,和路过门口的其他孩子打招呼。我问圆圆和那些孩子说了什么?燕子回复:“她在显摆,这么多东西都是她的。”
我无语,燕子也没再说话。
燕子的复杂心情应该没人能体会,那天她不断给我发信息,问自己是不是不够容忍,不够善良,是不是不应该把圆圆送回去。“我是不是注定要孤苦终老了?”
我安慰她,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圆圆和他们没有缘分。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胸口,我对老欧说:“要不,咱把小二子给了燕子吧?”
老欧朝我翻白眼:“去去去!”
我们谁都没有笑,心里都在为燕子感到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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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送圆圆回福利院的那天,晚些时候,燕子突然打电话给我,语气是难掩的兴奋与喜气:“我又领了一个孩子!”
当天晚上,我们两家人在小山城的一个烧烤摊见面了,燕子和老王领着一个瘦弱白净、满面微笑的小女孩姗姗而来。看清楚后,我的眼睛睁大到差点搂不住眼珠——这不是慧慧吗?2018年燕子就极力想领养她,却被我劝止了。
烧烤摊生意不错,周围的人喧哗着吃喝,老欧和老王看着俩孩子玩,燕子往我跟前凑凑,我们头抵头,她压低声音和我描述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事:
“我心如死灰,只说我们和圆圆‘融合’不了。没想到院长沉吟片刻,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问我对别的孩子有没有兴趣?我点点头说‘那当然好’,他犹豫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没想到竟是慧慧。”燕子拍着自己的大腿,“天不绝我!天不绝我!”
大概是怕燕子夫妇会为了钱的事儿找麻烦,院长终于松口,向他们推荐了年龄更小、更单纯,但得过大病的慧慧。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福利院的员工想领养慧慧了,但院长为了避险,始终不同意——这孩子出生时肝上就长着个小肿瘤,所以才被亲生父母遗弃。她一岁左右,福利院找医生给她做了手术,目前恢复得挺好,除了肚子上有一道拉链似的疤,其他和正常孩子没啥不同。
那天,燕子夫妇领着慧慧出门时,院长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这回好了,谁也不用再有别的想法了。”
我不禁感叹: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爱情如此,亲情亦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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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燕子第一时间带慧慧去做了体检,医生说小家伙可健康了,只是肝一边略微小一点,可能是切除之后长出来的。
慧慧已经7岁了,她性格温顺,可塑性强,老王对燕子说:“这个多好,就是一张白纸啊。”两个月的“融合期”顺利度过,燕子立马花重金把慧慧送到私立幼儿园接受学前教育,可能是因为早年的一些经历,慧慧有时在学校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一次,一个男同学把慧慧的手指咬破了,对方家长道歉态度很诚恳,还给慧慧买了一箱牛奶。老王觉得可以先原谅这次,燕子恨恨地说:“我告诉孩子了,能打过的一定要打回去,打不过的就躲着点。我们报了跆拳道班,下周就去上课。”
没过多久,这个男同学又把慧慧的脸挠破了,伤口大约1厘米。燕子不再忍了,她明确要求对方家长赔偿5000元,还出示了一份详细的治疗方案,防止慧慧的脸上留疤。对方家长也同意赔偿,还特意找了律师,双方签订了赔偿协议。
我着实吃了一惊,在我们小山城,孩子受了这样的小伤,家长之间肯定会理论,但绝不会开口要求赔偿。燕子却说:“我这是在给孩子做榜样,就是要告诉她,任何人都不能随便伤害她,一旦受到伤害,就要勇敢地站出来,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在燕子和老王的悉心照料下,慧慧不仅身体越来越壮实,脸上也渐渐褪去了怯弱,笑容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自信与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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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春节,我们两家人特意在北京凑到了一起。燕子家那间只有五十平米的小房子,一下子挤了七口人——她家三口,我家四口。挤是挤了点,但满屋子都是热闹劲儿,尤其是我家小女儿和慧慧,两个小家伙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叽叽喳喳,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不得了。
我发现慧慧的动手能力特别强,一起缝零钱包,明明我家小女儿还大她一岁,可每次都是慧慧先完成。而且她性子特别大方,不管是手里的零食、好玩的玩具,还是常用的小物件,都会毫无保留地和我家小女儿分享。在讨大人欢心这件事上,慧慧也自有一套。某天我早起读书,她睁开眼看到我,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从旁边随手捞起一本儿童读物,安安静静地坐到我身边,把书摊开放在自己膝头。过了一会儿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正打着哈欠,眼神却黏在我身上,而她膝头的那本书从一开始就拿反了。
我看着一旁还在熟睡的小女儿,想起平时她气我、被我骂的情景,心里突然涌起了对慧慧的心疼。这个小女孩儿出生即被抛弃,在还不懂生死的时候就经历了生死劫。她在福利院长到7岁,内心对爱始终充满渴望,如今终于有了家。饭桌上,燕子为她夹菜,老王冲她温和地笑。她肚子上那道“拉链”般的疤痕,燕子也说了,等孩子长大了就带她去做医美去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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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慧像是上天送来的“福将”。
她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如果按片区划分,只能上家门口的二外附小,可燕子总觉得这所学校不够好,排名靠后,心里一直不踏实。谁也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突然,那年北理工附小正好出台一项政策,教职工子弟可以优先入学——老王的母亲年近九十,虽然人有些糊涂,但身份还在那儿。就这样,慧慧沾了奶奶的光,顺顺当当进了北理工附小。要知道,有多少人挤破脑袋想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
或许是因为机会来得太意外、太顺利,燕子反而有点“福兮祸所伏”的不安。她总怕慧慧在学校里闹出什么岔子,犯点什么错,哪天就被劝退了——这种不真实的幸福感,让她时时悬着一颗心。
按理说,燕子嫁了北京人老王,有了自己的房子和公司,在北京站稳了脚跟,又领养了乖巧懂事的孩子,孩子还进了她心仪的小学,该知足了。可燕子说,她还有块心病——孩子的户口随她,落在了河北的小县城里,将来高考享受不到北京的政策。她悄悄跟我说,要是和老王离婚,孩子跟他,户口问题就解决了。可老王不配合,说不想冒这个险。
我劝她:“可拉倒吧,别折腾了。经历了这么多还看不明白吗?人算不如天算,很多事强求不来。”
燕子想了想,笑了:“也是。命运确实神奇。”她的前半生都在精心规划和奋力攀爬,终于在北京攥住了属于自己的光亮,可婚恋、生育却让她连连受挫,也让她在岁月里学会了与现实和解。她开始珍惜当下,学着在命运的裂隙中,安放自己的灵魂。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