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女犯,个个迷信。见完律师后,倪水水比她们更迷信。
蚂蚁排队钻进了号洞,认定是好兆头,有一线生机;喜鹊从铁窗前飞过,叫了几声,就是报喜;阴天放风,一道天光泄漏,落在肩头,这叫金光护体,老天爷知晓了她全部的冤屈,保她来了。
一个通风水的女犯担心她:你不要神经兮兮的了,弄出精神病来。
二娘插嘴:精神病好,精神病就直接放出去了,不要管她。
倪水水神神叨叨的了好些天,总算叨出来一个吉日,“外牢”在铁门外喊:107号房!倪水水!律师会见!
她拖着三十斤的铁镣,小跑到铁门口,地砖都被磕碎了几道角,吓得同铺位的女犯一哆嗦。等进了会见室,见不是朱律师,换了个人坐在对面,头顶心像被浇了一瓢冰水。
她紧抓铁栏杆,问对面的人:朱律师呢?
对面的人是老谷,告诉她:朱律有其他紧要的事,你的案子我接手了,我姓谷。
她双手一松,跌坐在板凳上。
老谷:你不要泄气,这个案子其实谁接手都一个样,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也一定帮。
她愣了好久,突然冷笑一声:免费的哪有什么好东西。
老谷:案子的事我会按程序走,变数可能不大,但你财产的事,我尽力帮你挽回一些损失。
她好半天没有出声,静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刚才讲朱律师有其他的紧要事,你告诉我,是什么事?
老谷没回答。
她起身吼叫:什么事比一条命更紧要?!
老谷:你不要吼,朱律尽力了。
她忽然发疯,冲到老谷面前,抓紧铁栏杆猛晃:什么叫尽力了?!连他鬼影子都见不着,就尽力了?!
看守过来,叫她坐回板凳上,她也不听,看守叫停会见,召集警力,押她回号房。强制措施上身的那一刻,她哭出了声:我女儿以后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她丢了魂一样,浑身都没了力气,任由4个女警抬胳膊抬腿,腰背上的肉在地上拖出了血痕,也不晓得疼,硬生生被抬回了号房。铁门关上,她躺在铺板上,两天都不吃不喝,搞得二娘心焦,索性将她五花大绑,一勺水一勺饭地喂她。
二娘:你想死也不能现在死。
二娘大手一挥,冲那位懂风水的女犯喊:你他娘的也来劝劝,是不是不能现在死。
那人贴上来:本来你是冤案,就算吃了枪子,下去也有阎王撑腰。你要主动求死,没罪也变成了大罪,阎王不听你的冤屈,直接打你入地狱,地狱有18层,刀兵杀伤、火热寒毒,你活着受罪,死了也受罪。
二娘把这人推开:叫你劝劝,你他娘的尽说吓人的鬼话!
不过,“鬼话”倒是奏效。
倪水水想,阳间的罪人,罪恶到顶,就吃一颗铁打的花生米,地府的罪人,剜心挖肝,油炸火烤,挫骨扬灰......“退路”实在可怕,便主动张嘴,吃下半碗米饭。饭后,她跪地发愿,发999遍的愿,把膝盖跪得变形。
二娘觉得这种自残式的迷信不妥,就让懂风水的女犯换个道法。女犯就讨来纸笔,劝她抄经发愿。
抄经要沐手,倪水水一天抄到晚,手也洗得蜕皮,稍微抄出点汗,就跑去水龙头猛冲,水池子上摆着一块上海药皂,三两天就得换新。
二娘起先隐隐忧心,后来也想通了,迷信也是一种相信,相信会变好,不管怎么个好,不管在阴间好,还是阳间。她每天睁开眼皮,用私藏的钞票跟”外牢”搞名堂。外牢也想不通,别的号子都是拿钞票换吃食,这107尽搞肥皂和纸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