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王卫民2025-11-10 11:359,321

  1

  眨眼翠荣忌日已过周年,坟上的柳枝儿哭棍上长出的新树芽已硬枝儿了,风吹日晒的纸幡絮絮褛褛。刚刚出了九,乍暖还寒。林林和丫丫在安埋娘的时候就哀告众亲邻友,说家母的期期哉哉一概免施纸仪,恕不承待。因而仅是几刀火纸在坟头烧了。坟头上蓑草寒烟,孤幡凄影,远处是繁华热闹的口镇街道。每到后晌直至傍晚,从陕西往返运输的马拉车队先后回来,就有辕骡哨驹卸了套索之后打滚嘶鸣。从马车上卸下来的日用百货小花哔叽织贡呢布惹得女人们围着马车夫打问上柜的门市价。

  少顷,天色暗下来,面店子、酒肄、茶楼、客栈门前的灯亮了。木头市高高的一灯杆上挂着一盏玻璃罩子汽灯,雪亮的灯光映着静静河水,细碎粼粼的波光,斑驳而迷离。装木料的人吆喝着号子“吭哟吭哟”“嗬嗬嗨哟”,把口镇的夜晚吆喝、喊叫得热闹。

  新社会新气象,个个喜色和颜的。戏楼场不见了说书人,继而是东西街每年只在正月十五和二月二龙抬头两台戏的班子,轮流唱,每日晚都有。台子的铜弦家伙只要响起,那铿锵悠扬的声音传得很远,沟沟岔岔的人都能听见,谁听见谁心里喜,打着灯笼或点燃松明子火把,赶来看戏。偶尔,也有人拿一把电光灯去看戏。

  口镇的街道是赭褐色石板铺的,街并不窄狭,每年的腊月集时才显拥挤。也不是腊月,只要唱戏就像腊月集,开铺子的也图热闹,戏不散不打烊。

  麻林林和丫丫在屋里默默地坐着,没心思和心情去看戏。小女儿患麻疹好几天了,身上的水痘儿正在出,后晌起又发高烧。麻林林是对母亲的思念,而丫丫更是一刻都没有放弃找母亲的念头。

  锣鼓、琴胡越响,丫丫心越烦。大娃喊饿了,丫丫说:“死人的,柜子有熥饭。”

  麻林林对丫丫燥气认了,是谁都一样,就说娘死在自家炕上,一眼一眼看着埋,心尽了,心甘了。而她的母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由不得她不牵肠挂肚的。

  常言说的“每逢佳节倍思亲”,日子好过了更思亲。

  戏楼场的戏热火朝天,而林林和丫丫一家总是死气沉沉。

  就在次日上午正好是个背集,麻乡长在政府接到一张泛黄的牛皮纸,是从蓝田九间房乡传过来的。是张寻人告示。大概因牛皮纸被人揉搓得日子久了,皱巴得厉害,可上边的蝇头小楷字迹可辨。大概内容是,原籍洋芋沟,女儿麻河村,女婿麻林林,逃荒出秦岭,流落渭河滩,□□□土窑洞……双目失明□□□。落款是咸阳专区周陵镇杜家村。

  还隐约可见朱红方印。

  麻乡长当下揣上牛皮纸,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门就喊:“他妈,大娃他妈!”

  丫丫正在用柿子醋掺凉水给女儿擦身子,听男人风风火火喊就迎了出来。

  “你看,你看。”他边说边把那张有字的牛皮纸伸到她眼前。

  “从九间房传过来的,有公章,就是公事。不是哄人。麻林林的话没头没脑,丫丫又折身走了。

  “是大娃他外婆找你找我嘞。”他难免激动,但还是把话说清楚了。

  这回丫丫吃了涩柿子,咽住了。

  她把那张纸放在眼前,瞅了又瞅。她也是认得些字的,在上面找到麻林林,认得清河,把“滩”字读成“难”字,说是妈遇上难,呜呜哭起来。

  兴奋中的麻林林来了气,说:“有水是滩,不是难,河滩的滩。

  丫丫更是喜极而泣,说:“今夜就走。

  林林问:“怎么走?”

  “用脚走!”

  “疯了不是,女儿还在发高烧。

  丫丫动了火道:“你只知道女儿发烧,你就不知道我心如刀子在绞吗?”

  林林把话咽了下去,一个逃荒流浪女的女儿,坚强倔强的秉性早已领教过的。他不再和她辩了,来到炕边,看着满脸通红、嘴唇儿发紫的女儿,真不好怎么决定。小娃害“福花”,说死就死了,政府说是给娃种了“牛痘”就不会发病。可来不及种娃就染上了。

  他最终还是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并说给丫丫,要她把老大老二安顿好,托付给街邻。

  麻林林去运输队打问可有去咸阳礼泉或彬州的木料。

  队长见麻乡长问,不是搭车就是捎脚,难得他张一次嘴,顺口答道:“有,咸阳、彬州、乾州的都有。”

  “几更动身?”

  队长知道麻乡长是苦出身,定是知道自古以来车户子是赶早摸黑的命,便答日:“初更饮马,二更加料,三更动身。

  林林笑日:“我们一家三口明早搭个顺车去咸阳。谁吆车,路上吃喝、搭锅子,我包了。

  队长有些受宠若惊道:“不用的,古时州城到兰州是四十八马站,过秦岭到省城就有站。咱不是古驿馆的官车,可哪个骡马店的人都熟嘞,用不着劳烦乡长的。

  林林道:“明早准时赶到车队。说完一句谢谢便转身告辞。

  这厢车队长连忙吩咐去省城运葛麻、苍术的车腾出一挂来,改装木头,少装些,能压住车就行,咸阳往西任何一个木料行卸货都行。

  翌日,拂晓。一阵“囀嘚嘚”的马蹄声之后,随着“吁”的一声,赶往乾州的一挂马车停在麻乡长门口。

  麻林林早就准备好了,包括丫丫连夜给母亲蒸的糖包子、豆腐包子。妈妈讨着吃,饥一餐,饱一顿,早已枯瘦如柴,吃是第一。还将婆婆翠荣的几件衣服也给装了,十指连心,母女连肉。思母心切,超过了舐犊之情。

  她包好女儿,已作了最坏的打算。马车接在门口时,又不忍心扔下女儿,临上车了噙着泪又抱到怀里。

  车户子按队长吩咐,只装了半车二棒子檩条,只套一个辕骡,在车上铺就厚厚的稻草垫,垫上了车户自己的被子,麻林林一家三口乘马拉车踏上了漫漫的寻亲路。

  2

  黎明的曙光初露,灰暗的天空随着“吱呀”作响的轮毂在摇晃。渐渐遥远的苍穹下,星星们睡去,东方的鱼肚白泛起,明亮起来的澄澄天空如洗一般。

  须臾,橘红色的云海由边际向远处推去,一片姹紫嫣红。冉冉升起的太阳,刚把金辉洒下,路边草尖上的露珠就不见了。

  丫丫难得有好心情,觉得她活得真好,又有亲妈了。骨肉分离这么多年,惦记和牵挂,像剜心抽筋样儿的痛,伴随她在麻河村的日日夜夜,又到口镇。是世道变了,社会变了,这痛也要不再痛了。

  单调的马蹄声使人昏昏欲睡,麻林林只是抽烟,也不忘点燃一支递给车把式。

  过了秦岭骡马店,车轻,辕骡骠壮,也就没有挂套。车把式只是把马鞭儿扬得更高,鞭梢儿在空中结个花“叭”一声,连甩三下,“叭叭叭”,清脆而悠扬,秦岭头寂静的林子就有一群群山雀野鸡飞起,惊恐地在空中盘旋一阵又悠然落下。

  丫丫时不时瞅一眼襁褓中的女儿。女儿一不动二没声。自上车放在草帘上后,她不敢去碰一下,就像一盏如豆的油灯,稍一动就会灭了一样。

  在女儿和母亲之间,此刻寻母亲,比疼女儿更重要。

  翻过秦岭,马车行走在流峪峡谷中,道路两边是万丈峭壁。那一丛丛岩竹、岩松与嶙峋的岩石相衬,别具情趣,更有岩头飞落的山溪,串串银珠在空中撒开,水汽形成一圈儿的彩虹,把峡谷映照得几分斑斓。潺潺水流,哗哗的水声在峪谷回荡成一片,美妙而奇幻。

  车把式紧甩几下鞭儿,赶天黑出流峪,夜宿九间房。

  这里是出秦岭之后进入蓝田的第一个镇街子。为了赶路,进店时已到掌灯时分。车把式和林林估摸了一下,明个日后晌前,就能赶到咸阳周陵的。林林对他一路辛苦再三谢谢,并连连夸奖车吆得快、稳当,不颠簸。

  车把式本是经不得人抬举的,更何况是麻乡长,愈加心中自喜,道:“胳膊上长毛——老手,乡长不必夸的。”说罢满脸喜色去安排吃饭事宜。两头不见天,只是啃了些干馍。尤其是麻乡长媳妇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这般路途劳顿。

  却说这厢早有店小二将辕骡卸套,牵进马厩,上好草料,正等着车把式发话,安顿吃喝。车把式吩咐了葱花饼、旗花面,外带两碟儿酱萝卜,温一壶“秦岭老曲”。

  丫丫静静地站在车旁,几次伸过手又缩了回来,女儿的襁褓像蝎子,不敢碰。悄悄扯了下男人的衣襟,说去寻人找一个孤寡老汉来。

  林林明白她说的话,却迟疑着,双目呆滞地向蓝田城万家灯火处望去。

  丫丫喑哑着又说:“叫拿上镢头。”说毕潸然泪下。又抱起女儿。

  麻林林领着一个扎白头巾的老汉,手提一把镐头进来了,丫丫见状,“哇”一声哭起来,老汉应是九间房一带埋死娃的老手,就静静地站在门道,等她哭够了再说。林林走过去从她手中接过女儿,被丫丫一手强搂着,一手掀开小花被角。

  这是老天保佑,还是母亲带给的福音,女儿醒来了。一双椒籽一样黑而又亮的小眼睛,懵懂茫然地盯着丫丫。林林更是喜出望外,把手伸过去,女儿的粉嘟嘟的小脸竟热乎乎的绵,小嘴在逮着林林的手指头。“醒醒……醒……了。”

  两口儿同时这么喊着,埋娃的老汉提着镢头退了出去。

  是夜,九间房骡马店的店前店后,路口挂起了灯笼,是因店掌柜得知,住在前厅东厢单间的是南山口镇麻乡长一家。车把式托他请了埋娃老汉。娃却活了,老汉临到门口撂了一句:“死娃变活,阿弥陀佛。”

  店掌柜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心中好生高兴,是自己骡马店福星高照,才使得客人的娃死而复生,挂上灯笼,厅堂点上了红烛,把本来住店客人搭锅子的普通夜饭,做得像待贵客一样丰盛。

  丫丫见昏迷了两天的女儿醒过来,这简直是上苍的保佑,更是托母亲的福。

  麻林林为女儿不死满心喜悦,他不明白这样的好,这样的福是祖辈积德了,还是自己广种福田了?他曾占卜打卦,都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失散的岳母就要找到了,女儿大难不死,“福无双至今日至”啊!

  店掌柜把九间房的头面人物、夫子阔佬、缙绅名流都吆喝来,喝酒敬酒,连连说,这是九间房人的福分和荣耀,更是给骡马店带来喜气。又说那张寻人的牛皮纸在九间房传了多日,只记得这里曾有过讨饭的逃荒的老人、孩子,女的男的都有,说不出个准儿。没想到牛皮纸上要找的人竟住在九间房骡马店了,还是乡长,啧啧,了得。社会好了,一好百好哇。

  吃饭间,有人见过丫丫,多盯过一眼,悄悄议论着,说乡长屋里的好面熟。多年前,下坝子的破土窑里住过一个逃荒女,就像乡长屋里的。最后一致结论认为,这就是母女。

  几个闻讯而来的老女人,看着乡长屋里的,看着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叫丫丫”。

  她愣怔得竟无法回答。

  老女人几近哽咽道:“没错的,你就是了。她那几年就在这里,只要一张嘴就说女儿叫丫丫,女婿娃叫林林。多恓惶可怜。”

  丫丫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有人听说逃荒女的女儿寻她妈来了,还抱着娃,娃死了,又活了,赶到骡马店,看稀罕。有人要看看那命大不死的囡囡,丫丫就抱了过来“叫啥?”逗娃的女人问。

  丫丫一时语塞,男人一直说要给起名的,一直忙,娃至今没名。片刻她说:“叫醒醒。”

  “星星好啊,小星星命硬,云遮雾罩死不了。

  她们甚至有人赶忙烙了大花馍,送到骡马店,说是给娃送曲奁,等于给娃送岁岁。

  有几个人竟然说那几年老人在这破窑洞时,她曾经送过棉祅,也有说送过饭的。说,老人说过,女儿丫丫长得好,女婿大个,大眼。今晚一见,果然是了。丫丫听得出来,她们没离地方就改了口,不再叫母亲是逃荒讨饭女人了。“老人”这个称呼对母亲来讲是多么尊贵和不容易。

  不怪车把式夜歇九间房,如果是住在张家坪,恐怕也不会有这半夜的热闹,更不会知道这儿曾是母亲落过脚的苦难之地。“醒醒”“星星”,活过来的女儿有了名字。是神的保佑?还是……她和男人猜得一样。但作为乡长的麻林林,毕竟开会学习,听兀乡长讲话,不能迷信。

  当九间房赶热闹的人操着关中腔告别,三三两两议论、感慨着离开骡马店之后,丫丫还是听男人的话,所有这些好,这些福在过去咋没有呢?是世道变了,社会好了才有的哦。丫丫也听男人说,托共产党的福。

  还是乡绅老者们说得好,他们捋着髯须或山羊胡子,无不煞有介事地说,九间房发达的时候到了,小骡马店住上了南山乡长不说,一个死了要埋的女娃到九间房活了,还有……反正社会好,一好百好,夜已很深,困乏极了的丫丫搂着孩子睡了。刚才才有了名字的女儿“星星”退烧,很安然地躺在丫丫怀里,小嘴儿还在是吮曝状,十分可爱。

  麻林林咋样也无法入睡。他掩上房门,蹑手蹑脚从车把式房间窗下走过时,“呼噜噜”的鼾声把窗户纸震得“嘭咝嘭咝”轻轻响。

  马厩里的高脚牲口也都静静站立着睡去,马粪、马尿的臊臭在静夜里显得比白天还浓烈。

  九间房背靠苍茫大秦岭,面对苍茫的灞河水。这里已是关中平原东南边了。自古这边就是吃穿不愁的地方,丫丫的母亲和自己没有太多的牵挂,但她是大娃们的外婆。当年在泥峪川麻河村,关于她和父亲麻二的那些事,在他内心曾经留下的阴影未能完全消除。

  岁月逝去,世道变迀,沧海沉浮,如烟的往事疼痒,刻在骨头里。即使找到了大娃的外婆,父亲呢?那个叫麻二的人,又在哪里,活见不到人,死看不见坟,自己无法对死去的母亲交代。

  麻林林对着旷野,无奈地长叹。要不是从背后秦岭峡谷过来冷飕飕的晨风,不知他还要伫立多久。

  3

  骡马店里已有人起来了,是那些赶路的煮早饭,赶车的给牲口戴嚼子、套车。渐渐,各房门开了,就有小二提走夜桶。大通铺人起来,门口的夜桶早已四溅溢淌,打老远都能闻到热烘烘的臊臭。

  瞬时,伙房案板上的剁菜声,车户子之间吆喝呐喊,骡马嘶鸣,狗吠,美妙的黎明中,这里又开始了乱糟糟的一天。

  4

  马车过灞水,经未央,咸阳古塬遥遥在望。秦岭山中的口镇清爽惯了,丫丫抱着女儿星星坐在车上,眼目所及雾霭沉沉,天空低得有些压抑,想到要见母亲了,不由得兴奋。

  麻林林走过关中的。泥峪川人从祖上就是关中道的常客。每年夏收为麦客,背一把镰床子赶场,从白鹿原往西,咸阳、乾州、礼泉一直到长武、彬州,一赶就是几十天,返回时早已衣衫褴褛,光着脚片了。从晬银到铜板、钢洋,民国的纸币,泥峪川人赶一季麦场,能养半年家。

  悠悠秦官道,早已远去了刀枪、硝烟,千里沃野是走不到尽头的地平线。木独轮车、平板木轮、胶轮马拉车,络绎不绝。低矮的土房子外边,土夯的围墙经雨水冲刷得豁豁牙牙,像掉牙的风烛残年的老人。上年的麦秸垛、玉米秆垛,散发着腐沤而又亲切的气味,有炊烟飘过,空气有些呛。

  官道的远方有一硕大墓园,参天的古柏浓荫下,一群群的麻雀,乌鸦不时飞起落下,鹧鸪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哀叫,一种凄唳之感。

  麻林林知道叫周陵的地方快到了。

  以周文王陵起名的这地方是咸阳三道原,很广阔。关中人的村子叫子。一个堡子能顶山里半条川,打问一个逃荒女人是不容易的事情。

  车把式在一次又一次停车打问之后,对麻林林说再看看牛皮纸。

  牛皮纸被丫丫一直装在贴身的衣服里,掏出递过来时还带着她的体温。麻林林终于在皱破了的地方辨认出一个“杜”字。又确定不了,递给车把式,车把式说:“我是睁眼瞎,不识字的。”他又收回来,觉得给人家了难堪,就满脸歉意。

  再到一个堡子打问时,张口就问:“有杜家堡子吗?”回答是:“咱们这儿有两个杜家堡。

  “两个?”车把式很诧异。

  那人就答道:“一个木土杜,一个窦娥冤的窦。看来那人定是秦腔迷了,《窦娥冤》是一出大秦腔戏。

  “木土杜。”麻林林赶紧作了回答。

  “噢,前边堡子就是。”说罢便径直走去。

  又一声“吁”,马车停在“杜家堡”,正好几个头戴帕帕的女人围一堆说家常,丫丫多么希望在这中间能看见母亲,跳下马车走过去就问:“知道我娘在哪儿吗?”

  她问得有些少礼貌或唐突。有一女人道:“原上没狼。

  丫丫不理会她在作怪又道:“我妈。

  “找你麻嘞?”咸阳人把“妈”叫“麻”,丫丫能听懂。

  “嗯。”

  “你麻还有个名嘞。

  林林赶忙凑过来,丫丫已从身上掏出了牛皮纸道:“我妈叫榛子。

  一伙戴帕帕的女人哈哈笑道:“糁子,熬稀饭,咋不叫小米嘞。”片刻才郑重其事地问,“你麻丟了?还是你丟了?”

  丫丫一急,竟说不出话,哽咽起来。

  林林接过丫丫手中的牛皮纸说,这上面写着一个老人找她女儿、女婿,就在你们杜家堡。

  林林说话一字一板,很耐听,帕帕女人们渐渐由漫不经心到神情严肃,直至庄重起来。

  泪眼婆娑的丫丫对这里人的麻木不仁有些恨,早就听说,关中三大怪里就有“帕帕头上戴”,算是见到了一怪。

  “你叫丫丫。”一个女人指着不住哭的丫丫说。

  又一个女人指林林道:“女婿吧。”

  “嗯哪。”林林答。

  那女人又道:“叫林林?”

  “嗯哪。”

  “麻呀,这不是十三妈寻她的姑娘、姑爷吗?”

  “是十三婆家的。”

  帕帕女人们炸锅了,天哪,一个讨饭女人流落杜家堡,竟有这么好的女儿,这么俊朗骠势的姑爷。一时大惊小怪地叫着,喊着,拽着丫丫的手就往堡子深处走去。

  车把式拽着辕骡缰绳,慢慢地跟在后边,这一个午后,咸阳原上雾沉沉的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从这一刻起,杜家堡人就多了一个故事。所有杜姓人平添了一门亲戚。秦古道,东往商於之地的路,不再路旷人稀了。

  整个堡子人听说南山来一对儿寻亲妈的人,翻山越岭多少年,她妈就在杜家堡。她妈是一个半瞎眼的逃荒女人,竟有一个仙女般的姑娘,潘安一样的姑爷……

  杜家堡人放下手中的活不做了,赶到印升家的土院子看热闹,堡子正在组织一台子戏,本来排练就很紧张,人怎么也吆不到场。

  丫丫从家走的时候,着意换上蓝阴丹士林上衣,衣襟上绣一朵睡牡丹,穿一条宽大短青布裤子,藏蓝织巩呢鞋,鞋底子也用鞋粉刷过,抹过头油的头发,更是乌黑发亮。当得知妈妈就在这里落脚,又为人后娘,且身子骨硬朗着,心里踏实了许久,但忍不住眼泪扑簌扑簌往外涌。

  抱着女儿星星,一家三口被拥着进了一家土院子里,早有乡邻报给了榛子,开始她不信,后来还是信了,赶忙找刷子刷衣服,没刷完,一伙人进了门。她刚出二门的门槛,就一眼认出女儿丫丫,扑将上来时被门槛绊倒了。

  丫丫从人伙中扑过来,一下子瘫拥在榛子怀里“妈”一声喊出来,就哭得闭了过气。榛子紧紧搂着女儿,一只腿还在门槛上,顾不上挪,连连哭叫着:“丫丫呀,妈以为今辈子见不到了啊!”丫丫缓过气,呜呜的哭声像从山垭刮过的风,说不出是冷,说不出是暖。但风很撩人,风中有花香,有四季稻香。有一种说不出的美,凄美。

  在场的女人们陪着泪,男人们痴眼。林林许久了才把女儿星星递到丫丫和她妈的怀里说:“妈,这是老三,星星。”

  早已是梨花带雨的榛子,鼻涕眼泪的,有女人从自己头上取帕儿给榛子,她在鼻子捏一把抬过头,看见林林,她明知是林林,却嗫喘半晌,才道:“是林林吗?”

  “我是林林。”他回答着就去扶她起来,挽一只胳肢窝挪过搭在门槛上的那条腿,没用什么力气,她就站了起来。有人替丫丫从车把式手中接过一个大包儿。榛子揉过双眼,擦过了鼻涕,丫丫这才看清妈妈两只眼仍大而明亮,但有一只不知道在啥时就成了睁眼瞎,瞳仁儿转着,却是痴眼子。泥峪川人把这叫气蒙眼。

  榛子是经过太多苦难的人,她破涕为笑,对满院的杜家堡子人说:“对了吧,我说过有女儿的,丫丫。”

  丫丫忙答应道:“哎。”

  榛子指着林林说:“女婿娃,麻林林。”

  林林道:“妈。”

  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咦”了一声,议论着,说,都以为她想亲人想疯了,说疯话,今个日才信了。

  从南山逃荒过来的榛子,在杜家堡有些年头了,为人妻,为人后娘,拉扯两个男娃,都已成家立业。

  从南山来逃荒过来的印升他“麻”,今儿亲女儿、女婿寻着来了,话从杜家堡传出,传得比风还快。印升就是后来称丫丫为姐的人,榛子进门时还不到十岁。“印升他麻”下庄,上堡的人都知道,才来时就恓惶得很,再后来,还是恓惶,因为是没家没底,没儿没女讨饭吃的老婆子。当然进杜家堡日子长了,以至于到后来,乡邻都说她模样不错,要不是一只眼瞎,来路好,真还是个好婆娘。

  逃荒女人身份贱,榛子拿女儿丫丫和人比,没人信的,杜家堡人和天下人一样也势利。丫丫的出现,和榛子一个模子,人样儿俊,那一双眼清澈而没底,能把人看穿,更是让杜家堡人高看一眼。林林往那儿一站,那势,那气派,咋看也比杜家堡人光鲜。南山水土好,养出的人细腻、大气,不由在场的人自己觉得自己矮了三分。

  有人抬来了锣鼓,周陵前后左右堡子的人都来到印升家的大院。

  “看,那是姑爷、乡长。”

  “嚯,莽势得很嘞。”

  林林是乡长身份的话,是从车把式口中传出的。

  5

  这一夜,丫丫、星星依着榛子的土炕,彻夜不眠,娘儿俩说一阵,互相抱着哭一阵,间或又咯咯地笑着。丫丫说了许多泥峪川的事。说黑斗爷的滚坡,是石柏树干的。说石柏树战壕里的水,是谁给放的。石柏树被砍头的前后几天,泥峪河的刚涨过洪的浑水,没有半天就清了。恁清的水,煮饭是血腥得没法吃,再后来“叭”一声枪响的地方,夜里总有一堆鬼火,蓝绿色的,还有人听见一片鬼叫,瘆人哩。

  榛子总盼女儿问起公公麻二的下落,她也好开口说这多年还有人不知道的事故。逃荒的命自己不怪见谁,但逃荒还有快乐的事。看样子女儿一直回避公公麻二和她大妈、她婆婆翠荣的事。富贵人命短,都去验土了,自己命贱、命苦,命却长。当年被从泥峪川撵走,再次踏上逃荒路,心碎成粉末儿,今生怕是命到尽头,福到尽头,什么黄庄子黄子寅、王村王汉景,脸有黑痣又成一头白发的麻二,都是阎王派来的索命鬼。一个个像一阵烟,一片云,消了、散了。自己不是神,不能坐化成佛,变成一个望夫台上的石老婆也行。可阎王不要命啊,没办法。住过破土窑,坍塌过,没轧死;清河滩拣麦子,上游来了水,漫过清河的河滩地。龙王爷一个浪把自己推到河边烂淖里,拔不出腿。水退了,清河空中的老鹰成群成群向死尸扑下来,她摆着手拼命地挥,抠一把泥沙拋过去。老鹰们极其沮丧,拉一泡屎飞去,两天以后,还是被河滩捡洪财的人救了。后来,流落咸阳原,被一个赶马车的人领到杜家堡当起后娘。

  逃荒女为人后娘,就是个保姆、老妈子的角儿。她不想再流浪了,视印升兄弟如己出,就这样,堡子人也不正眼看自己。她不时地对人说她有女儿的,只说是逃难、逃荒,从不讲那些七荤八素的事。说姑爷坐账房哩,没人信。“没人信算了,不定哪一日叫你们见见我女儿、女婿。”她就这一丝儿念想为自己增加了自信和愿望。

  榛子这个愿望支撑着后来的生活。在黄庄时姐姐教会自己织布、纺线,做女红,为赶马车的养儿子用上了,丫丫的大娃、星星就有了后来的俩舅舅和外爷。

  杜家堡那殷殷的周礼遗风没有抵挡得世俗的劣根。榛子在堡子,在杜家,尽可能做到她能做到的事,给人帮忙待客、煎炒,无所不能,吃饭时只能在灶口、锅巷。迎亲嫁娶,出轿拜天地,她被人拦着不得去人前,怕冲了喜。

  她熬啊,熬。解放的日子里,周陵乡也是锣鼓震天,红旗飘飘的。她挤在人群中,那份高兴抵消了苦难,终于把想找女儿的事说给了政府,才有了盖红印牛皮纸一张张传出去。

  杜家堡的天下是社会主义的天下,迎接新生活的杜家堡人迎来了南山里来的麻林林一家,“八麻”“九婶”“十三婆”曾说她有女儿的,果真来了,找到了。那模样,那身段,还有那少有的气度,还有那莽势而又文雅的姑爷,谁也不敢不相信,她那些年就说过有一个仙女般女儿的话。

  特别是,姑爷麻林林是南山的一乡长,干部哩,光听这名字,六个木头,六片林子,六座山……

  当日,印升正在高兴着准备杀猪宰羊待大客时,杜家堡人敲锣打鼓地围到屋前大场上、院子里,一口腔说,杜家人有福、有命,当年“十三婆”“八麻”“九婶”进堡子那一天,北望淳化、旬邑,天空一片湛蓝,接着万紫千红,南望清河水,彩虹挂当天,早就知道有福星降临。说话间,锣鼓鞭炮响成一片。

  一时,榛子、丫丫被人们围个水泄不通,说他们都是印升的本家,并且问了丫丫生辰八字,一时,挽手称姐姐、称妹妹,还有老女人过来,说自己是印升兄弟的“三麻”“四婶”,要丫丫也跟着叫。

  闹腾了许久,有人捋出了大小,宣布丫丫今后的娘家就是杜家堡了。

  私下有人说,他们不知南山在哪儿,听说那里山清水秀的,有核桃、板栗吃,还有……

  “那还不容易,去南山看女儿,走亲戚。说罢人群笑成一片。

  榛子母女俩也笑了。热闹到了掌灯时分,印升招呼吃过饭,杜家祠堂戏台子汽灯早已通亮。

  是杜家堡人请来了咸阳戏班子。“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嘹亮的歌声绕着周陵,绕着杜家堡。

  车把式从礼泉卸完檩条已经返回来了。麻林林要连夜赶到沣东装棉花,是政府调拨的。丫丫和星星还要多住些日子。榛子把林林叫到一旁,幽幽地说,路过沣河镇,有一棵老榆树下,一个三角石头的土冢,到那里停一下,上几炷香,烧几张纸,磕三个头。一定要磕头的。”她十分严肃地说,“那是你爸麻二的坟,过些日子了,是不是迀埋回泥峪川?”

  (完)

  于2021年3月29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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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峪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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