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婚的女儿,换亲的儿媳,和她们撑起的家(下)
哈拿2026-05-11 17:588,264

6

1998年夏天,因为父母都去忙生计了,六岁的岗岗在南河滩的小河里玩,不幸溺亡。等找到的时候,孩子的肚子已经胀得滚圆。安敏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哭得死去活来,她猛烈地捶打自己的脑袋,觉得是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子。

那一阵子,周家附近的几条胡同都笼罩着浓郁的哀伤,很多邻居纷纷去劝他们两口子:“年纪轻轻的,再生一个,肯定能再生个儿子。”金龙躺在床上抱着岗岗的遗相,闭着眼睛成宿成宿地流泪,安敏站在旁边红肿着眼睛,披散着头发,精神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霞霞缩头缩脑地傍在门边,一脸茫然失措,这孩子面黄肌瘦,衣服脏兮兮的。大家劝安敏,为了女儿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一家子总得过下去。

三天后,周老头回来了,他进门看见霞霞就痛心疾首地大喊:“怎么死的不是你?!”

这不算人说的话,被春燕狠狠地喝止了。邻居们也纷纷指责周老头:“怎么能当着孩子面说这样的话?真不是个东西!”

这个家,是安敏先撑了下来,没多久她就下床做饭做家务,照顾闺女。但金龙缓不过来了,一米八几的大个跟被人抽了筋一样,彻底蔫了。他每天躺在炕上抱着儿子的遗相啜泣,天黑到天明。霞霞只要靠近他,他就会无缘无故地连声斥骂,把个孩子都快吓傻了。

一天,安敏愁眉不展地跟我妈说:“真的得赶紧生个儿子,不然周金龙活不下了。”

霞霞问她妈:“有了弟弟,爸爸就不躺着、不骂人了吧?”

安敏点头,霞霞拽着妈妈的胳膊急切地说:“那你赶紧生。”

安敏没说话,只心疼地摸摸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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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春天,安敏又生了个小闺女,取名菲菲,那时计划生育政策很严格,但周家情况特殊,谁也没好意思去说什么。金龙仍旧不满,安敏还得生,她跟我妈说,大不了生了躲两年,罚点款也值!

可生儿子这事得看缘分,有时越急越不来。生了二胎以后,安敏就不开怀了,西医看了,中医看了,喝剩的中药渣堆起来能垒成草垛,各种偏方都试了,均不行。

2002年夏天,上大学的我回家过暑假,远远看见一个胖乎乎的人,颤颤巍巍、慢慢腾腾地走过来。也许是中午的阳光太猛烈,我们都有点睁不开眼,我拼命睁了半天眼,才发现是安敏婶子。后来我问我妈,她咋了,这状态不对啊。我妈笑:“没咋,吃中药吃的人都胖了,医生说她宫寒不孕。女人苦啊,没个儿子到底是不行。”

那个暑假,安敏抱着小的,带着大的,来我家借书,“省得老看电视被她爸骂”。我弟在屋子里拨拉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几本儿童读物,但霞霞却抓紧时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家的电视机,她时而张大嘴,时而跟着笑,时而顿顿脚。

我弟把几本书递给霞霞,她漫不经心地摩挲了几下。我弟问:“你能看得懂吗?”她垂头丧气地摇头,接着又点头,再看向她妈。

安敏摸摸霞霞的脑袋,说:“好好看书吧,以后别看电视了,别惹得你爸跟疯狗似的。”

她们母女走后,我弟说霞霞没以前活泼了,看着畏畏缩缩的。我妈叹口气:“这一家子真是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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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春燕拗不过公婆,终于生了个儿子。公婆欢喜,押着瑞阳多干活,好为孙子挣钱。

那时春燕两口子已经在市里买了房,还开了个规模不小的门市部,再加上农贸市场的几个摊位,家业不薄。春燕要哺乳,门市部、摊位都需要自家人照顾,于是公婆带着儿子齐上阵,整天忙忙呼呼。这样一来,游手好闲的周老头就变得格外碍眼了,亲家就对他不再客气了。

周老头可不是肯吃亏的人,他说:“我闺女长得好看,又给你们家传宗接代,你们就知足吧,就应该养着她老子!”

双方矛盾一触即发,春燕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2003年3月,春燕奔七十岁的公公在卸货时闪了腰,伤了腿,全家陷入忙乱。周老头的心脏也不得劲,带去医院一查,心血管堵了一大半,赶紧住院动手术搭支架。刚搭完支架,周老头就吆喝着要吃肉,女婿不好意思拒绝,送去了一盆炖排骨。春燕撞见了,差点气了个倒栽葱。

春燕忙孩子,管摊位,里外一地鸡毛,她实在顾不过来自家老爹,这年4月,他们两口子把周老头送回了老家。回村后,周老头啥事不干,还拿着“当老的”的谱儿。家里的粗茶淡饭食之无味,他便赶集上店弄好吃的去。有邻居调侃他:“这日子过得,赶得上城里的老太爷了。”周老头脖子一梗,头一歪道:“不花留着干吗?反正我们周家门上现在只有两个小闺女,都快绝户了。娶了这么个娘们,是个担不下儿子的命。”

周老头赶集上店,只顾自己的嘴,两个孙女一口也吃不着。即便有剩的,他也会特别交代安敏下顿给他热热,他要接着吃。有次,霞霞偷拿了他的五香花生米跟同学一起分吃,他发现后大声斥骂,金龙不管三七二十一,连踹了霞霞两脚。

安敏回家得知情况气炸了,牵着两个女儿就走。金龙倒在炕上睡,不管不问。听我妈说,那天安敏带着俩闺女在村口的草垛边坐到半夜才灰溜溜地回去。她没有娘家可回,连个放心哭的地方都没有。

7

2007年夏天,我妈给我通电话,语气悲伤得令人难以置信:“安敏家的霞霞跳河了!你说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跳水库呢?”

这个夏天,霞霞中学毕业,因为没有考上高中,免不了被金龙臭骂,听说还挨了打。之后有人介绍她去镇上的市场干点活,没干好,又被她爸骂。辞工回来的第二天,霞霞说自己要出去找同学玩,到了晚上也没回家。安敏急了,四处找,后来在离家七八里地的水库里找到了她。

霞霞的死状跟弟弟差不多。警方排除了他杀,认为霞霞是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周金龙那个脾气,这几年真的是越来越不着调。还有周老头那玩意儿,在旁边拱着火。你安敏婶子太无能了,护不住孩子。”我妈在电话那头已经是哭腔了,她说周金龙常在大街上斥骂大女儿“痴不愣登的,就是木头钻了两个眼”“看你个死胎气,一辈子了了(不中用)的东西。”周老头就更过分,自打他从潍坊回来,不知道当着霞霞的面说过多少次“怎么死的不是你,留着你弟弟活着多好”。

霞霞是被这个家活活逼死的。

我内心黯然,霞霞小时候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的性格温顺腼腆,长着一双大大的杏核眼,眼神时而温柔,时而有些悲凉凄惶。大概是从小不大被关注,又经常被大人呵斥的缘故,她瞪大了眼睛就会显得有点呆。

“这下子,你安敏婶子癫了,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力气大得,几个女人都拉不住。她扑上去跟周金龙打,跟周老头打,嚎叫着骂是周金龙害了闺女,发了疯似的要跟他拼命。死活不过了,她抄起棍子来把家里打七零八落,邻居上去劝都不行。”

此事过后,安敏抱着七岁的小女儿菲菲不告而别,手机也打不通。连着几天,金龙发疯似地找,去派出所报案也没结果。回到家,他就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只要敢回来,老子打断你的腿!”

村里人议论纷纷,大多数认为安敏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十里八乡的跑老婆的还少吗?”等女人在外面到找到了合心意的男人,就会回来办离婚。有人认为安敏太任性,不能忍,不该把金龙扔在半道上打光棍;还有人认为周家父子过分,她走了也行,但应该把菲菲留下,好歹是周家的血脉。

后来周家查到安敏带着孩子去了北京,金龙跑到北京寻人,未果。当时我在北京上班,金龙打听到了我这儿,我说安敏没找过我,电话那头他急躁地说:“你有没有办法帮我找到你婶子?你帮我找找!”我感到好笑,北京两千多万人呢。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挂了电话。

我妈说,金龙后面又出去找了一个月,找不到就回家了。他像老了二十岁,垂头丧气,每天蹲在墙根底下发愣,连吃喝都忘了。邻居们可怜他,到了饭点,大婶大娘就会送点吃的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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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嫂子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春燕夫妇回了一趟娘家。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周老头还吹胡子瞪眼骂安敏不是个东西,死气白咧地要跟女儿女婿去潍坊生活。

春燕不同意。

那两年,春燕的儿子因为一场结核性脑膜炎险些致残,这个病治好之后也需要花很长时间进行抗结核治疗,得三天两头地跑医院。为了孩子,春燕撤了菜市场的摊位、关门了门市部,连开超市的计划都撂下了。即便这样,公婆还是怨她太过争强好胜、爱面子爱钱,才没有照顾好儿女和家庭。

春燕在婆家有苦难言,整个人丢了心气,变得很颓。回到娘家,看到哥哥的惨状,心里也气。那天她跟老爹吵了起来,委屈劲儿上来了,边嚎边骂,历数周老头这些年作下的恶。她声嘶力竭,几乎要晕过去,周老头扑上去就要打她,但被五大三粗的女婿抓住了胳膊拐了出去。瑞阳特别护媳妇儿,他生气道:“春燕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还打她,你差点把她卖了,这些年她还是照样孝顺你,你还想这么着?!”

周老头看着蹲在墙根的儿子,斥骂道:“你窝囊废啊?都欺负到咱们老周家头上了,你窝囊废啊?”他的意思很明确,要儿子给他出气,可金龙还是茫然地坐在墙根,一动不动。周老头觉得丢了面子,又扑上去打儿子,金龙一抬胳膊把他隔开,吼了一嗓子:“你别胡闹了!”

这是金龙第一次不站在老爹这一边。

8

2008年正月过后,出走半年的安敏竟带着菲菲不声不响地回来了。她人瘦了很多,但精神出奇地好,到家就做饭给孩子吃。邻居们探头探脑地上门打听,她也面色平静如水,好像自己只是带孩子去隔壁村赶了个集刚回来。看着失而复得的妻女,金龙双手扎煞着,讨好地围着她们转悠。

安敏为什么去而复返,一直是一个谜,她讳莫如深,旁人也不好多问。直到有一年春节,安敏来我家串门,看到我在苹果笔记本上敲字,才说:“人还是得去大城市工作,尤其是女人。大城市里头机会多,不像咱们这个农村,宅基地、责任田都在户主手里,想凿弄点事情,要多难有多难。去大城市能混出头的,还是大侄女这样的人,有知识有文化。我们这种没文化的去了顶多混口吃的,也没有什么前途。”

安敏告诉我们,她当年去投奔了北京的表妹。那几个月,她在一家超市打工,发现女人在大城市工作,可以每天清清爽爽地上下班,老板同事见面都客客气气,说说笑笑,到了月底就有工资拿。她希望菲菲以后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要像她,一辈子围着锅台、男人打转。

在北京干了几个月,姨妈就劝安敏,说她这个年纪又带着孩子,要是真跟周金龙过不下去,最好还是找个靠谱的男人帮衬着。她不同意,害怕再找男人,菲菲会变成“拖油瓶”。

和小姑子春燕当年一样,绝望的安敏也试着逃离,她下定决心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但回归现实,两人性格迥异,能力不同,再加上一个是当年的未婚姑娘,一个是现在的带着孩子的母亲,安敏的心终究还是动摇了。她联系了老家的亲戚,得知自己走后金龙后悔了,于是打电话跟他“谈判”,表示如果他再愚昧地听他老子的,两人就离婚。金龙千保证万保证,答应等安敏回来就跟老爹分家。

在我们老家那地方,分家有很多种情况,比如小两口结婚之后出去单过,这属于正常分家。但如果父母一方去世,剩下的一个总是要跟着儿女,这就谈不上什么分家了。安敏拿定主意,让公公住进一间小屋里,两边屋子隔断,像独门独户。她又和公公分炊,饭一锅煮,但不在一张桌子上吃。这已经是把“嫌弃”赤裸裸地摆在脸上了,没想到孝子金龙竟然同意了。

邻居们还没来得及说三道四,安敏自己就出来说了:“让他单独过,是不让他再管我们家的闲事,照样管吃管喝。谁要再多嘴多舌,谁把他带回家管。”从北京回来的安敏,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怯手怯脚、过日子抹不开面的小媳妇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是硬气的当家女主人。

农村人最怕闲言碎语,但只要当事人豁出去了,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周老头的名声早臭了,上大街已经没人愿意理他。他张口说儿媳妇的坏话,周围的人马上心照不宣地四散走开。大家觉得安敏回来不易,不能让个臭老头子再把金龙的婚姻搞砸,就连跟着说嘴也是一种罪过。

周家的日子恢复了正常,金龙的精气神有所恢复,像以前一样勤恳地侍弄庄稼,农闲时出门干零活。两口子对菲菲无比宠爱,立定心思要把亏欠霞霞的那些爱和物质,全部打包乘以十补回来。一段时间后,安敏母女都胖了,脸色红润,脸上也开朗了。周老头却萎靡了下去了,他的背驼了下来,三五不时背着手跑到大队院子去给闺女打电话,求她带他去潍坊,几次三番,翘首以待,春燕也没来接他。

逢年过节春燕夫妇回娘家,每次都给嫂子和侄女带很多礼品。春燕劝哥哥要对嫂子好,说“有嫂子有菲菲这是个家,没嫂子没菲菲,你就是流浪汉了”。人到中年,不能说起死去的母亲,说一次春燕就要哭一次。她说母亲辛苦忍让了一辈子,不是怕浑不吝的男人,而是为了一双儿女,为了让他们兄妹过上好日子。春燕嘱咐她哥千万别学老爹,最后会众叛亲离。

周老头仰起脖对春燕抹泪,道自己的艰难辛苦。他又领着女儿女婿去看自己的小屋,试图打苦情牌。春燕看着讨好自己的爹,说:

“一辈子啥也没挣出来,还有这么间屋住不错了。这间屋还是我妈在大队院里又哭又嚎打滚儿要来的,也没听你说谢谢我妈。”

“我看我嫂子把你伺候得挺好的,还想吃什么?咱农村人不就是土豆白菜大馒头吗?再说了,吃的简单点,过得简单点,人更健康长寿。”

周老头垂头,根本不敢反驳,他还指望着女儿女婿给他点零花钱呢。儿媳他现在也不敢得罪了,如果安敏不给他做饭,他连个热乎乎的大馒头都吃不上。他这一辈子活人,靠的是没脸没皮的浑不吝,还有乡村传统对男性过于宽大的包容和托举。

2009年秋天,七十岁的周老头因心梗离世,葬礼没有惯常大鸣大放的悲伤。村里人纷纷说他去得好,没有拖累儿女。一般像这种猝死的情况,大家都会说“落了个好死,平生修得好,没受罪”,但周老头的风评实在太差,不仅没人这么讲,甚至还有人戏谑地说,“幸亏这几年没被春燕带到潍坊去,不然继续大鱼大肉,估计早没了”,“清淡点好,清淡点命长”。

大家嘻嘻哈哈,葬礼草草办完了事。

9

2010年,四十多岁的安敏竟然怀孕了,次年她在医院生下儿子阳阳,金龙激动地哭出声来,多年的窝囊一扫而空,人也满血复活。从医院回家,他蹦跶着进院子杀鸡,伺候月子十分周到,直道:“我老婆不容易。”

有了阳阳,这个小家庭的关系变得越发稳固,金龙的内心喜忧参半,他盘算着:等阳阳二十岁的时候,自己都快七十岁了,他爹也就活到七十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孩子出点力、搭把手。他答应过安敏,菲菲能读到什么程度,他就供到什么程度,但阳阳不行啊,不光是读书,他还要买房、娶媳妇,现在的彩礼钱一年涨过一年,到时候咋办?

2012年,养貂行业在我们老家那片发展得如火如荼,我本家有一个养貂大户,一年挣的纯利润就有一百五十多万。在日进斗金的诱惑下,一大帮人追着赶着养貂,本来对养殖毫无兴趣的金龙也想跟风,但安敏不愿意——自打高龄生育之后,她的身体就变得特别容易疲累,照顾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已经很吃力了。就算弄个“小规模”,平时金龙一个人辛苦点能搞定,但貂“吃大食”的那三个月,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雇人?可拉倒吧,人工多贵啊,还不如两口子清清静静地种点地,农闲时去城里打个零工。那时城里到处都在搞房地产开发,建筑工地上需要靠谱的劳力,金龙肯吃苦,还学了点泥瓦匠的手艺,每月挣五六千块钱不在话下。

“‘家财万贯,带毛的牲畜不能算’,到底是要担风险的呀!”安敏抱着儿子在我家炕头上絮叨,但她到底还是拗不过求财心切的丈夫。

2012年底,金龙开始创业,建院、上种、买大冰柜、搅拌机等物件的钱一小半是他自己拿的,一大半是问妹妹春燕借的。那几年春燕也很难,超市虽然开了,但收益有限,公婆又轮番生病,还有两个正花钱的孩子。

“借人家这个钱,真不是时候。”安敏十分愧疚。她跟小姑子的关系很亲近,三天两头打电话,一聊大半个钟头。

金龙没赶上好时候,养貂户们把村里的闲散地价格拱得老高,饲料、药品的价格年年上涨,他一上马规模就弄得不小,而且还面临着比以往高两倍多的成本。到了2013年秋天,养貂户们卖出了毛发滋润的貂,大多数人却没有拿到现钱。收貂的人说了,要等貂皮卖出去,再结钱。这些二道贩子并不知道,当时北方貂皮的库存积压已经达到一百多万张,无论是收貂的商户,还是养貂的散户,在未来的两三年内必然要背上一身沉重的饥荒。

钱压着不给,貂还要吃要喝,金龙只能出去求借,但哪里还有?本城的银行在贷款给养貂户时都谨慎了很多。没办法,他只好减少貂种,大半地砍。到第二年夏天,貂开始“吃大食”,金龙的现金链已经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春燕出事了,她从一辆大卡车上掉下来,跌断了三根肋骨,差一点就戳到肺,她家顿时乱成一团。那时春燕的公公已经患癌去世,婆婆患上了老年痴呆,离不开人。她的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学习都紧张。瑞阳一边管家,一边管超市,根本忙不过来。

得知消息的第二天,安敏就抱着阳阳去了潍坊,上门伺候了小姑子一个月。春燕渐渐恢复了,她知道哥哥家光景艰难,主动拿了一笔钱帮忙救急。她说这貂行眼看着不行了,就算是减种也得占着一个劳动力,长年累月赚不到钱,最好还是结了,去城里找点活干。安敏格外愧疚,回到家就逼丈夫立刻结束养殖。

金龙却视貂院为挣家业兼扬眉吐气的唯一渠道,“万一行情好了呢?”跟村里大多数养貂户一样,他只愿意减种,靠打零工挣钱撑着,等到2017年左右,他才彻底失望了,但已经背上了几十万的外债。

村里的养貂户们各有各的难:有的夫妻因为欠债打起了离婚官司,有的人家濒临破产,女儿给有钱男人当了小三,为了钱天天打架的人家更是比比皆是。但安敏两口子从来没打过架。安敏脾气好,一点都没有埋怨金龙,只说债多不愁,一家四口人好好活着就行。

阳阳上小学后,安敏就跟着村里人去邻村打零工,砍鸡叉。她干活麻溜儿,手上特别有巧劲,稳稳地按住鸡叉骨,只一下就能把鸡肉全部削下来。她业绩突出,在作坊里数一数二,老板娘对她赞不绝口,每个月能挣到四五千块钱。安敏心里渐渐踏实了,眼里有了光,人比以前健谈很多,她说,几十万的债不怕,两口子正当年,慢慢就还完了。

一次,安敏来我家送鸡肉食品时,我妈就感叹时代变了,说自己年轻时有力气也挣不到钱,现在只要肯吃苦、肯受累,到处都是挣钱的机会。她们又说起春燕——春燕婆婆去世了,两个孩子也大了,两口子放下超市开餐馆,生意红红火火,大家手头都有钱了,爱吃、爱喝、爱聚餐。

安敏赞叹完小姑子能干,又心疼起自家男人。那时金龙在外打工,每天在压塑料的机器上要手脚不停地转五六个小时,转得头昏眼花。收入是高,一个月能挣到八千多块钱,但人实在是太受罪了:“他爸想这几年挣点钱,把债还了,再在城里头买套房,以后方便给阳阳娶媳妇。”

我爸我妈齐声叫唤起来:“阳阳才多大,还不到十岁呢!”

安敏也笑:“我也说他,说不定孩子根本就不在咱这小县城里待呢,去北京、上海、成都……他爸最不爱听我说这些,这不,明年菲菲高考,他给闺女下了死命令,不能出山东省,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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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菲菲考入了烟台的一所本科院校,在大学里当了学生会干事,暑假还进企业实习。大三的时候,她交往了男朋友,男孩是烟台本地人,品貌不错。每次说起菲菲,安敏都是满满的骄傲和欣慰,这个女儿有学问、有本事、有选择生活的自由。但她又免不了垂泪,“如果霞霞还活着……”

她亏欠那个女儿实在太多。

那几年,大概是安敏婚后过得最舒服一段时间,夫妻关系和谐,儿女出息健康,两口子都在挣钱,债务还得很快。

但这样的幸福在2023年春节戛然而止了。先是金龙带着儿子玩鞭炮不小心炸掉了左手的两根手指头。次年夏天,金龙在钢铁厂工作,机器突然掉下来,把他整个人砸成了肉泥。

春燕一家三口回来参加葬礼,大家发现春燕的脸上竟多了横七竖八的皱纹,看起来要比她嫂子安敏还要老十岁。春燕说,一场疫情把她家的餐馆搞得七零八落,疫情过后本打算重振旗鼓,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了——她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济南成家立业,生下孩子后跟婆婆搞不来,春燕只好撇家舍业地去伺候女儿外孙。

女人一旦踏上了伺候儿孙的征途,就相当于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春燕很郁闷,她照顾完了老大的孩子,还有老二的孩子,照顾完了头胎,说不定还有二胎,没完没了。春燕喜欢干事,喜欢挣钱,大家开玩笑说她最喜欢听超市收银机的声音,真真财迷了。她一辈子闯事业,到老还是被家庭、儿女、子孙拘束着。人受拘束,心灵不开朗,就老得快。

我妈经常说:“一个家最要紧的是要有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女人使三代人都好。”

我嗤之以鼻,倒不是因为否认这个观点,而是实在是目之所及,皆是好女人的牺牲。

10

2024年春节,我跟我妈去安敏婶子家坐了一会儿,她的小院干净整洁,屋内井然有序,面色清清爽爽,显然已经接受了丧夫的现实。她对我在青岛的生活非常好奇,我邀请她去玩,她很痛快地说等有闲心了,一定出去走走。

2025年,安敏用丈夫的死亡赔偿金偿还了自家剩余的债务,之后在市里给阳阳买了一套房,三室一厅,说这是金龙生前的心愿:“他用命挣来的钱,用在他儿子身上,我和菲菲都不馋这钱。”

阳阳还有一年就考高中了,等他上了高中,安敏打算出去找工作,她想离开本市,去青岛、烟台这样大点的城市,“离离地方,见见世面”。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年春节,安敏抱着儿子对我说起她在北京打工的那段时光:“清清爽爽地干工作,下班后还能在外面溜达”。“城里的公园真多,真干净”。“自己挣钱自己花,自由自在,真是痛快”。

这样的日子,她已经等待了将近三十年。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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