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秀这处禅房是在安国寺的东大院,景翊隐约记得,安国寺留给香客借住的客房都是在西边院里的。可神秀一出门就带着他往东大院的深处走,走了好一段路也没有往西拐的意思,景翊到底忍不住问道:“师兄,那位施主没住在西院厢房吗?”
“没有。”神秀不疾不徐地走着,也不疾不徐地应道,“那位施主是带了逝者的棺椁来的,西院不便停放,师父就安排他在东院禅房住下了。”
景翊一愣,做法事要么是下葬之前,请得道高僧去家中灵堂里做,要么是下葬之后,亲属带着灵位来寺里做,哪有连人带棺材一块儿带到寺里来的?
果然不是什么寻常的枉死之人。
神秀没再多说,他也没再多问,一直跟着神秀走到一处古雅清静的院落。才见神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收,转过头来低声叮嘱道:“这位施主入寺以来不见任何寺外之人,你若当真有缘见到他,切莫说自己是刚刚剃度的。”
见景翊点了头,神秀才重新起脚走进这处独立于大院中的小院。稳步走到紧闭的屋门前,立掌颔首,温而不柔地道:“施主,贫僧神秀与师弟神井打扰了。”
屋内半晌无声,神秀又客客气气地重复一遍,依然没人回应,抬手叩门,还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老人觉少,再累也不会睡到这个时辰,便是真睡到这个时辰,也断然不会睡得这么沉。
神秀转回身来看向景翊:“阿弥陀佛,想必……”
“先别想必。”景翊蹙眉截住神秀的话,上前伸手在门上推了推,不禁眉心愈紧,“门反闩着呢,人应该还在。”
景翊话音未落,两个小沙弥就进了院子,见到神秀和景翊也在,不禁怔了一怔,才上前道:“神秀师兄,我们来请张施主离寺。”
神秀微蹙眉心,深深看了景翊一眼,景翊也说不出这一眼有什么意味,但深可入骨,好像要一眼看到他肺腑里去一样。
这一眼看罢,神秀才露出几分忧色:“门反闩着,张施主不应门……张施主年事已高,别是出了什么事,撞门吧。”
“是。”
“等会儿。”不等两个小沙弥应完,景翊沉声拦道,“撞不得。京城里先前有桩案子,死者本来只是晕倒在门后的,邻居见叫门不应就撞门,活活把人撞死了,还当是出了什么凶案,跑到衙门报官,把京兆府折腾得一圈圈地转。”
两个小沙弥听得一阵怔愣:“那……那还能怎么办啊?”
景翊转回身去,细看了一眼两扇门的合缝:“拿把刀来。”
两个小沙弥又是一愣:“这是寺院,哪儿来的兵刃啊?”
景翊蹙眉回头:“寺里的包子馅都是拿手撕出来的吗?”
“……”
一个小沙弥撒丫子跑出去,须臾便抱着一把菜刀回来了。寺里做饭不用斩筋剔骨,菜刀很是轻薄,景翊接过菜刀,把刀刃顺进门缝里,落在横于门后的木闩上,往一侧轻拨了数次,便听到“咣当”一声,闩落门启,屋中仍未传出人声。
景翊小心地把门推开,门扇没有扫到任何障碍,轻轻松松地就开到了极限,屋中之物全呈现在众人眼前。
厅堂正中停放着一口黑漆棺材,棺材前烧纸的火盆旁跪伏着一个身着白色布衣的人,看不见相貌,只能从那头花白的发丝上断出他是个年迈之人。
这人正无声无息地跪在棺前冰凉的青石地上,半身趴伏在棺壁上,像是痛极之下哭晕了一般。
“张施主!”
神秀忙上前搀扶,两手刚扶上这老者的肩,还没使几分力气,人就像脱骨了似的软塌塌地倒了下去,被神秀一把捞在臂弯里。
神秀捞的是他的肩背,那人的头颈便顺势向后仰了下来,冲着刚想迈进门来的景翊露出一张倒置的白脸,和一片被血淌过的额头。
景翊愕然之间全身一僵,脚步一滞,手腕一时脱力,握在手上的刀“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这回倒不全是因为血,还因为这张脸,这个人。
这人他认得,连带着这棺中的枉死之人他也认得,不但认得,这枉死之人还是他成亲之日唯一一个闹过他洞房的人,一闹就闹得他两天没得消停。
景翊蓦然抬眼,看向立在供桌上的牌位,目光落在意料之中的“张冲”二字上,还是禁不住心里一沉。
昨日是八月十三,正是张冲的头七之日。以张老五京城瓷王的名号,在此处为枉死的孙子做场法事,确实是不难的。
他们口中的张施主,居然就是瓷王张老五。
不等他叹气出声,神秀已摇头叹了出来:“阿弥陀佛,你二人速去禀报师父,张施主以头撞棺,已故去多时了。”
两个小沙弥一愕之后立时合掌颔首,在门口神色庄重地宣了一声佛号之后才急匆匆地离开。
眼见着神秀把张老五的尸身毕恭毕敬地放到地上,伸手要为张老五整理被血污沾染的面容,景翊恍然想起那个能在毫末之间看出一大堆名堂的人,忙扬声道:“师兄且慢。”景翊也不进门,只站在门口道,“张施主死因未明,现场之物还是不要擅动为好。”
神秀一怔抬头,伸出去的手也滞在了空中:“死因未明?”
这样打眼看着,张老五确是像极了撞棺自尽的,但景翊记得一清二楚,张老五当日说安顿好张冲之后就回老家的话时,丝毫没有随口敷衍他的意思。即便是临时改了主意不想回老家了,怎么就非要急这一时,不等相依为命的孙子入土为安就自寻短见了呢?
这话自是不能对神秀说,景翊只含混地道:“人命关天嘛,谨慎点儿总不是什么坏事。”
神秀蹙眉看了看落在地上的门闩,犹豫了片刻,到底缩回了伸出去的手,站起身来小心地走回门口:“师弟所言有理,是我唐突了,不过门是反闩着的,何人能进来害张施主的性命呢?”
景翊一时没应声,低身把门闩和菜刀拾了起来,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两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神秀也没再出言扰他,直到方丈匆匆赶来,景翊才回过神来。
方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便神色一哀,合掌宣了声佛号。
“神井,”方丈甫一抬头,便看向一旁的景翊,“你曾在大理寺为官,必熟悉勘验之事,不知张施主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是撞棺而去的?”
几个随行而来的僧人全都齐刷刷地看向景翊,景翊就在诸多慈悲目光的注视下乖顺地颔首道:“师父明鉴,弟子要是能把大理寺的差事混熟,何必还要来安国寺呢?”
方丈被噎得老脸一僵,幽幽地看了一眼景翊锃光瓦亮的脑袋,缓缓吐纳,终于还是把目光落回了神秀身上:“高丽王子即将入寺,万不可出什么差池……这院子暂不要进人了,张施主的尸身也不要搬动。你去把此事告诉外面的御林军,让他们裁夺吧。”
“是。”
方丈这才面色微缓,转目看向景翊,又看了看景翊拎在手里的门闩和菜刀:“你就去厨房把中午做饭的柴火劈了吧。”
“是。”
“门闩留下。”
“……”
景翊劈柴劈了不到半个时辰,负责厨房的僧人们就看不下去了。倒不是心疼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那儿使足了吃奶的劲儿抡斧子,而是照他这么劈下去,中午全寺上下就只能喝凉水了。
管事的大胖和尚刚把斧子从他手里夺过来,就见一个小沙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摇头道:“师兄,快点儿……快点儿准备午饭吧,那个高丽王子已经……已经到了!”
景翊揉着抡斧子抡得发麻的手腕怔了一怔,那管事的大胖和尚也愣了一下:“已经到了?不是说天黑之前来吗?”
“改了改了!”小沙弥一边卷袖子,一边苦着脸道,“说是一听瓷王死在这儿了,立马就来了,一来就去瓷王过世的那个院子里哭去了。这柴还是我来劈吧!”
厨房登时一通忙活,虽是忙而不乱,但也没人再有多余的心思留意这个刚剃秃脑袋就被罚来劈柴的人了。景翊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三挪两蹭地溜了出去。
他跟方丈打马虎眼,就是觉得张老五死的这个时候委实太巧了。封寺的圣旨是昨晚下的,高丽王子要来,张老五就死了。虽是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但景翊隐约间就是闻出了一股怪味儿。
怎么个怪法,他一时也说不清,但眼下这高丽王子哭京城瓷王,本身就是件怪事。
景翊本是要往那处小院去的,还没走到一半,就见神秀迎面走了过来。躲已躲不及了,景翊索性硬着头皮迎了上去,还没等开口给自己找托词,神秀已道:“我正要找你。”
景翊一怔,停下脚步:“师兄有何吩咐?”
“高丽王子要见你。”
景翊狠愣了一下。他出家不过才几个时辰,估计连他娘都还不知道呢,这高丽王子怎么会在这寺里点出他来?
“见我?”
神秀微微点头,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带着浓浓的悲悯之色:“师父把你卖了。”
神秀说这话时,严肃里带着慈悲,慈悲里藏着幸灾乐祸,好像方丈当真是大手一挥,把他给……
“卖了?”
景翊刚愣愣地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就听神秀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高丽王子酷爱瓷器,自幼仰慕张施主,见张施主死于寺中,就对师父大吵大闹,非要师父给个说法。”
神秀顿了顿,才看着越听越迷糊的景翊道:“师父就告诉他,人是你发现的,还告诉他你以前是衙门的人,有什么疑问就让他找你来问。”
景翊的嘴角忍无可忍地抽了一抽。
这老方丈好歹也一把年纪了,怎么心眼儿比眼睛还小。
好在他来这儿本就是要去盯着这个高丽王子的,能让这高丽王子主动找上他也算是件好事。景翊就一口应了下来。
“高丽王子在西院主厢房,我还有事要办,师弟就自己过去吧。”
“师兄放心。”
景翊先前在宫里见过的所有高丽使节,甭管多大年纪,都是瘦瘦小小的。身上再裹一件宽大到四下里都不贴身的袍服,一眼看见,就总想找点儿什么吃的喂过去。
刚入秋那会儿,还听景竏在家里咬着牙根子说,高丽不是没有长得比较富态的官员,只是派这种模样的来,总能准准地戳疼皇上柔软的心窝子,不用讨,赏自然就来了。
看着今年来朝的这位高丽王子的模样,景翊在心里默默地为高丽百姓念了声“阿弥陀佛”。
高丽今年是遭了多大的灾,才需要派一个长成这样的皇子来讨赏。
景翊还在发着慈悲,就见这矮他整整一个头还干瘦干瘦的少年人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后用不甚清晰的汉语硬生生地问了他一句:“你是怂人?”
景翊嘴角一抽,把一脑子慈悲一块儿抽走了:“怂人?”
他承认他多少是有点儿怂,但他再怎么怂,也从没怂给这人看过。莫不是方丈在介绍他身家背景的时候,还额外说了点儿什么?
见景翊一时没回答,高丽王子王拓伸出细瘦的手指,指了指景翊光秃秃的脑袋:“就是和尚。”
“施主是说,僧人?”
“我就是这么说的。”
景翊本想理直气壮地说不是,但对上王拓那张瘦得凹陷的脸,景翊到底只说出来一声“阿弥陀佛”。
高丽王在栽培儿子这件事上真是下血本了。
王拓扁了扁嘴,有些狐疑地盯着景翊的脸,颇有些不悦地道:“你是神兽的徒弟吗?”
景翊噎得额头有点儿发黑。
“神兽?”
“就是那个,高高的,白白的,最……”王拓顿了顿,睁着那双大哭之后红肿未消的眼睛,盯着景翊的脸看了片刻,抿了下血色淡淡的嘴唇,说道,“除了你,最好看的那个怂人。”
景翊黑着额头咬牙咬了片刻,蓦然反应过来:“施主是说,神秀?”
“有区别吗?”
“没有。”
王拓有点儿狐疑地看着景翊脸上浮现的那层莫名的愉悦之色,又问了一遍:“你是他的徒弟?”
景翊摇头,微笑立掌:“我是方丈清光大师的弟子,神秀是我的师兄,贫僧法号神井。”
王拓立马双手合十,谦恭有礼地道了一声:“蛇精大师。”
“……”
景翊突然很想冷月。
她要是在这儿,应该会有办法把这人的舌头抻出来捋一捋吧。
王拓对他施完礼,才抬起头来拧着眉头道:“精光大师说,是你先发现瓷王死了的。”
景翊没去纠正他那声“精光大师”,只温然点头:“正是。”
王拓嘴唇微抿,把他带到窗边的一张桌案边,让景翊坐到桌案后的椅子上,自己往桌案旁边地下的蒲团上盘腿一坐,肃然道:“我有几个问题,我问,你写。”
景翊从容捉笔,在砚池中浸了浸墨:“施主请讲。”
“你的法号,生辰,多高,多重,胸多大,腰多粗,屁股多大,还有孩子多大……”
景翊手腕一抖,一滴豆大的墨点坠在纸上,“啪嗒”一声,纸页与脸色齐黑。景翊转头看向说完这番话之后依然盘膝坐得庄重笔直的王拓,努力地在脸上挤出几分遗憾之色:“贫僧没有孩子。”
他还没来得及跟刚过门的媳妇圆房,哪里来的孩子?
王拓眉头一皱,抬手往桌下一指:“你撒谎,我看见了。”
景翊忙低头往下看,目光落到自己那双穿着僧鞋的脚上时,景翊一怔,整个人僵了一僵。
“施主的汉师是不是蜀州人?”
王拓一愣,原本细得只有两条缝的小眼睛,生生瞪成了荔枝核,还像是受了什么非人的惊吓似的,声音都有点儿发虚了:“你怎么知道?”
景翊默然一叹。他当然知道,他的奶娘就是蜀州人,嫁来京城多年还是没把蜀州话丢干净。景翊刚学说话那会儿,也是跟着她一块儿把“鞋子”叫作“孩子”的,要不是景老夫人发现得及时,他这会儿没准儿就在蜀州当地方官了。不过,王拓这样的眼神让景翊有点儿不想跟他说实话。
景翊谦虚地颔首立掌,沉声宣了句佛号,才轻描淡写地道:“贫僧参悟出来的。”
王拓看景翊的眼神立马变得像是活见鬼了似的。
景翊就在王拓这样的目光注视下,淡然地换了一张新纸,一笔一画地把王拓刚才问的内容一一写到纸上。写完,转头看向还在满目戒备地盯着他看的王拓,温然一笑:“施主,还要写些什么?”
王拓呆呆地看了景翊半晌,又说出一大串跟张老五的死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末了还让景翊写了一篇关于瓷器鉴赏的文章和一篇关于对已故京城瓷王张老五的认识与评价。
景翊耐着性子写完这两篇文章之后,天都黑了。屋里只有他书案上亮着青灯一盏,一旁的窗子半开着,微凉的夜风轻轻拂过,灯影幢幢。
景翊功德圆满地舒了口气,刚把笔搁下,窗子忽然大开,一阵风携着一道浓郁的饭香飘过,桌上赫然多了一个食盒,身边赫然多了一个人。
景翊还没回过神来,光溜溜的脑袋顶上已被两瓣温软轻啄了一下。
“你这脑袋……”
冷月笑盈盈的一句话还没说完,恍然发现这屋中不只有景翊一个,桌边地上还盘坐着一个人。
人太矮,坐得太低,又没有什么光线落在他身上,他还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以至于冷月在窗外偷看景翊写字看了许久,都没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这人没有落发,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瘦得一把骨头,身上裹着一件宽宽大大的素色袍子,呆坐在阴影里,扬着一张饱受惊吓的脸,怎么看怎么可怜。生生把冷月被他吓得怦怦直跳的心看软了。
冷月面色微缓,伸手打开搁在桌上的食盒,从里面拿出一个热腾腾的包子,走到王拓面前蹲下身来,把包子塞到王拓满是冷汗的手里,又对着王拓分外可亲地笑了一下,才转头问向景翊:“不是要清寺吗,这是谁家孩子啊?”
景翊与王拓四目相对,对了半晌,景翊才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我佛慈悲”,听天由命地叹出一声。
“高丽王家的。”
高丽,王家?
冷月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的一霎,顿时生出想把王拓手里的包子拿回来的冲动。可惜在她怔愣的空当里,王拓已经忍无可忍,捧起包子就往嘴里塞去了。
这地上要是有个缝,冷月一定一脑袋扎进去,天塌了也不出来。
冷月在心里一爪子一爪子挠着的时候,王拓已三下五除二地把一个包子塞完,意犹未尽地吮吮手指,又抹了一下嘴,才从蒲团上站起身来。扬起那张棱角突兀的瘦脸,望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冷月,带着些许凌人之色,硬生生地问道:“你是谁?”
冷月僵着一张脸,低头看着这个长得甚是节约的高丽王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才好。
她从没跟别国来使打过交道,以她的职位,见到这等身份的人要不要行礼,行什么样的礼,冷月一点儿也不清楚。
好在景翊站起来接了王拓的话。
“阿弥陀佛,施主,不可无礼。”
冷月本以为景翊这话是提点她的,刚想跪拜,就见景翊一手立掌,一手向她一伸,满面肃然地对王拓道:“这位是下凡来的观音菩萨。”
冷月膝盖一软,差点儿给景翊跪下。
狗急跳墙也得选个高矮适中的墙跳啊!
她穿着这么一身跑江湖的红衣劲装,拎着一个食盒从窗户跳进来,一落地就在认真写字的小和尚的秃脑袋上亲了一口。谁家观音菩萨能干出这种事来啊!
王拓看向她的目光中也明显带着浓郁的狐疑。
“观音菩萨?”
“正是,”景翊把声音放轻了几分,愈发认真地道,“施主可知道送子观音?”
王拓点了点头。
景翊再次满面谦恭地把手向冷月一伸:“这位是送饭观音。”
“……”
冷月的嘴角狠狠抽动了几下,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对佛家的东西只知道个皮毛,天晓得是不是真有送饭观音这么个菩萨。即便是真的有,这个名号听起来也不大像是法力无边的样子。
王拓也愣了一下,眉目间透出些很认真的茫然:“送饭观音?”
“施主来自高丽,自然有所不知,”景翊不管冷月憋得发青的脸色,依旧谦恭且肃穆地低声道,“送饭观音乃是护佑中土的神明,我朝子民无论僧俗,只要在饥饿难耐时诚心向送饭观音祈求,她便会以真身出现,并赐以美食果腹。”
冷月黑着脸,深呼吸了好几个回合,才没把攥紧的拳头挥到景翊脸上去。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她再不懂佛家的东西,也能听出来这“送饭观音”是景翊胡诌的了。
朝廷要是真被一个法力如此务实的菩萨保佑着,老百姓还累死累活地养牲口种庄稼干吗?
她倒是不在乎暂时扮个景翊扯谎扯出来的菩萨,毕竟安国寺暂闭寺门的事是皇上下了圣旨的,要是让人知道,她一个俗家女子抗旨溜进寺里,还吻了一个刚出家的僧人,恐怕连安王爷都免不了要跟着倒霉。
只是,景翊这谎扯得实在太离谱了。
冷月惴惴地看了王拓一眼,脸顿时黑得更深了一重。
王拓看她的眼神,发光了!
冷月默然一叹。街巷间的传言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高丽使节来朝之前,可能都是被使劲儿饿过的,只要一听见吃这件事,整个人就都是肚子了。
“那……”王拓两眼放光地直直看了冷月片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目光一厉,转眼看向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景翊,看得景翊头皮一麻,“送饭观音,为什么亲你的脑袋?”
“她……”景翊在心里默宣了一声佛号,硬着头皮继续稳声道,“她不是亲贫僧的脑袋,她只是给贫僧开个光。开光,施主懂吧?”
王拓茫然地摇摇头。
“开光就是……”景翊稍一迟疑,就面不改色地胡诌道,“她这么一开,贫僧的脑子就灵光了,好用了。”
冷月黢黑着脸,抬眼看了看这颗刚被自己吻过的脑袋,灵不灵她不知道,但光是足够光了。
这话与吃的无关,王拓果然清醒了些许,微微皱起了稀疏的眉毛,满目的将信将疑。景翊见王拓还有几分清醒,又把声音放低了几分,在夤夜昏暗的青灯之下显得无比肃然:“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方才一直在此,可看到她是如何进来的吗?”
冷月的轻身功夫远不及景翊,所以虽然在家里担心得坐立不安,还是熬到天黑才敢潜进来。不过看在常人眼里,也足可称为来去无踪了。
王拓愣了一下,默默看了冷月半晌。
看着王拓望向自己的眼神,冷月一时怀疑自己脑袋后面是不是有片金光在闪,一口气提着,半晌没敢吐出来。
王拓和冷月就这么僵持着对视了好一阵子,王拓突然两膝一屈,对着冷月行了一个大大的跪拜礼。
“高丽王拓,拜见菩萨!”
景翊和冷月齐齐地舒出一口长气,景翊赶忙把食盒往冷月手里一塞,对着还恭恭敬敬俯身低头跪在地上的王拓指了指。
冷月知道景翊这是要她趁热打铁,但她抱着食盒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菩萨让凡人免礼该说什么,索性什么话也没说,拉着王拓细瘦的胳膊生生把王拓从地上拽了起来,把整个食盒塞到了王拓单薄如纸的怀里。
“你……”冷月努力地展开一个极尽和善的笑容,“你看起来比他饿,你先吃吧。”
这食盒是她从府里带来的。景翊过日子讲究,府上的厨子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撑起一家酒楼,所以这一食盒的饭菜虽没有半点儿荤腥,照样香气诱人。
王拓抱着食盒连吞了两口口水,却嘴唇一抿,把食盒捧还给了冷月。
“我不要饭,”王拓把食盒还到冷月手中之后,又端端正正地跪回到地上,扬着一张怎么看怎么可怜的瘦脸,满目虔诚地望着冷月,“求菩萨也给我开光。”
冷月狠噎了一下,黑着脸瞪向那个始作俑者,才发现始作俑者的那张脸也黑得很是彻底。与他相处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次见他这副两眼直冒杀气的模样。到底是自己莽撞惹下的麻烦,冷月气也气不起来,只得板下脸来硬着头皮道:“我……我是汉人的菩萨,不能给高丽人开光。”
一听冷月拒绝了,王拓着急之下,本就不大流利的汉语说得更不像那么回事了:“我……我不是为高丽,我为汉人……为瓷王,汉人的瓷王!”
冷月一愣:“你说京城瓷王张老五?”
王拓连连点头,眼圈不知不觉地红了一重,尚有些稚嫩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哭腔:“有人杀他,我想报仇……可是,我笨……”
冷月愣得更厉害了。张老五死在寺里的事她已经听说了,说是法事结束之后,自己撞棺死的,衙门压根儿就没去插手,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杀人案了?
景翊也有点儿蒙,王拓怀疑张老五的死因,他倒是可以理解一二,但王拓身为高丽的王子,此前从未踏进中原一步,就算张老五是冤死的,哪轮得到他来报仇?
冷月见景翊这副模样,好像也没比自己多明白多少,索性一本正经地蹙起眉头,缓声道:“我听闻张老五是自己撞棺死的。你说他是被人杀死的,可有证据?”
王拓用力地点了下头,点得猛了些,憋了半晌的眼泪珠子一下子滚了下来,带着清浅哭腔的声音颇有几分凄楚:“他答应的,我来京城,他收我为徒。”
张老五要收他为徒?
冷月一愣之下看向景翊,才发现景翊比她愣得还狠。她只是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儿荒谬,而景翊却感觉到这句荒谬的话不是王拓信口胡说的。
景翊沉了沉眉头,禁不住问道:“他在京城,你在高丽,他如何能答应收你为徒?”
王拓似是有点儿不乐意回答他的问话,依旧扬着一双泪眼,直直地望着冷月。但见冷月也像是在等他回答,才扁了扁嘴低声道:“我小时候,他在高丽。”
张老五在高丽待过?
这话冷月听起来像极了说书先生在瞎编乱造,景翊却听得豁然开朗了。
张老五毕竟销声匿迹了数十年,虽三年前在京中与他意外相遇,但再早些年,这人身在何处就无人知晓了。若不是他因为张冲的事自己冒出来,景翊还和京城里绝大多数人一样,以为销声匿迹已久的京城瓷王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京城说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张老五这数十年隐居得像隐形了一样,要是一开始就是窝在那片杂乱之地,凭着他当年的声望名气,要想不被察觉还真得要菩萨保佑他几分。
不过他要是远远地离开了京城,近些年才悄没声地回来,数十年间容貌已有大变,瓷王张老五的名号也彻底成了传说,再窝到那片地方过日子,就真可如隐形一般了。
高丽国势虽弱,制瓷技艺却颇为精妙,张老五的这门手艺到了高丽,必然如鱼得水,能得高丽皇族青睐,得见高丽王子,绝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张老五偏巧死在王拓入寺之前……
景翊还在一环套一环地琢磨着,就见王拓一抹眼泪,又带着哭腔开了口:“菩萨,我有怀疑的人,很怀疑,但是没有证据,如果我能聪明一点,一定能有证据!”
一国王子有怀疑目标,却不立马嚷嚷着抓人,却在这儿绞尽脑汁想证据的事。冷月不禁对这不起眼的高丽王子高看了些许,面容也随之和善了许多,眼角眉梢还聚起了浅淡的笑意:“你说你怀疑什么人,我给你找证据。”
王拓精神一振,跪在地上挺直腰杆,抬手就往景翊身上一指:“他!”
冷月和颜悦色的脸倏然一僵,僵得一点儿笑意都没有了。
景翊被指得狠愣了一下,却恍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欲哭无泪地垂目看向自己生生写了大半天的那些问题:“你刚才让我写这些,是在审问我?”
一见景翊看向那些纸页,王拓急忙从地上站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桌前,抓起景翊刚才写好的那一叠纸又冲了回来,在冷月面前端端正正跪好,才双手把纸页捧送给冷月,虔诚而笃定地道:“他是第一个发现瓷王死的,这是他回答的问题,里面一定有证据!”
冷月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一眼扫到最上面的一页,僵住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不少,连翻了两页才禁不住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倒不是因为景翊赏心悦目的字迹,而是因为这个整天审问别人的人,居然也有被审的一天,还被审得如此精细。
要不是王拓还噙着泪花一本正经地跪在她面前,她一定拍着大腿好好笑上一场。景翊本就被冤得欲哭无泪,看到冷月这副使劲儿憋笑的模样,更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打他上午进门,他就在王拓的眼神里看出了清晰的怀疑之色。他只当这人是不相信他一个和尚也能查案,谁知这人居然是在怀疑他是凶手。
冷月憋着笑把景翊写下的东西看了一遍,伸手递还给王拓的时候,又是一脸和颜悦色了:“中原有句话叫口说无凭,这些说辞是不能当证据的。不过,只要你能让我看见张老五的尸体,我就能告诉你,凶手到底是不是他。”
“没问题!”
“等会儿。”冷月看着高兴得又快要哭出来的王拓,使劲儿板下脸,沉沉缓缓地道,“咱们先说好了,你今夜在这儿见过我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咱们去看尸体也得悄悄地去,否则惊跑了凶手就怨不得我了。”
王拓一丝不苟地对着冷月磕了个头:“是。”
冷月缓缓舒出一口气来,刚想说可以走了,王拓的房门就“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了。
冷月惊得全身一绷。
被人看见还在其次,要命的是来人的武功居然精深到走到门口她都没觉察到丝毫脚步声。
安国寺里竟有这样的高手。
出于对佛门净地的敬重,冷月来时没有带剑,这会儿只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错身把景翊拦在身后。
景翊觉察不出什么武功深浅,惊愕也就比冷月少了许多。注意力只集中到了突然大开的门上,便一眼看清了推门进来的人,不禁狠狠一愣。
“神秀师兄?”
神秀也像是没料到屋中是这般景象一样,看着杀气凝重的冷月愣了片刻,突然屈膝跪了下来,在五步之外对着冷月就是一拜。
“弟子神秀,拜见菩萨。”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
冷月呆愣了片刻,才默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身后只有同样呆愣的景翊,没有什么菩萨显灵之后,强压着一颗想疯的心,盯着这个内家修为甚高的和尚,淡定地道了一声:“有事就奏,没事就退……退下吧。”
不等神秀反应,王拓已一手指向神秀道:“他……他们一起发现瓷王的,他也可疑!”
不用王拓说,冷月已觉得这人很是可疑了。何况景翊又顺着王拓的话连声应道:“对对对,师兄跟我一块儿发现了瓷王,而且还是师兄先一步进门的,瓷王撞棺自尽的话也是他说的,我就只管开了个门,连屋都没进。按你那么算,师兄比我可疑多了呢!”
不等神秀辩驳,冷月已一锤定音:“那就一块儿去看看吧。”
神秀只怔了片刻,就淡然应了声“是”。站起身来移步让开门口,立掌颔首:“菩萨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