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案·剁椒鱼头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西游记》明·吴承恩
因为那盆排骨被换成了小米粥,冷月整个下午看景翊的眼神里都是带着杀气的。景翊索性躲进了书房,继续处理那些先前被萧瑾瑜装箱送来案卷,晚上也就在书房内间的小床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清早,是齐叔来把他唤醒的。
“爷,安王爷来了。”
安王爷?
景翊怔怔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抬手揉揉睡眼,透过窗纱望了望早得令人发指的天色。昨天萧瑾瑜倒是说过,派给他的活儿今天会来告诉他,只是景翊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忙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亲自来了。
来了就来了吧。反正昨儿萧瑾瑜都答应好了,交给他的是件不需抛头露面而且清静悠闲,还是与活人打交道的差事。但凡有一样不合,就是景老爷子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满大街跑,他也不干。
景翊敛了敛衣襟下床来,悠悠地打了个哈欠:“二进厅奉茶,记得端两盘能垫肚子的点心去。柿饼什么的就算了,安王爷不吃太甜的。”
景翊话音还没落定,齐叔欲言又止了几次之后,刚下定决心插句话,就有一个云淡风轻的声音抢先一步从外间飘了进来。
“我吃过了,你赶紧着,我还有事要进宫一趟。”
“……”
景翊顶着晨起时这副乱七八糟的模样,从里屋钻出来的时候,萧瑾瑜正把轮椅停在他堆满了案卷的书案边,手里捧着一份他昨夜刚理好的案卷蹙眉看着。待齐叔退下,景翊才揉着还咚咚直跳的胸口哭笑不得地道:“王爷,你有事说事,我又跑不了,你一大清早的堵在门口吓唬我干吗?”
萧瑾瑜翻着手里的案卷,头也不抬地道:“齐管家说,你昨晚在这儿忙了一宿。我看看你忙得怎么样。”
景翊在心里默默地把齐叔这月的工钱删去了一位数,脸上却扯起一个极尽乖巧的笑容,小心地看着萧瑾瑜平静的脸:“这份就是我昨儿晚上整出来的,王爷觉得怎么样?”
但凡萧瑾瑜摇一下头,昨儿一宿他就白折腾了。
只见萧瑾瑜点了点头,淡淡地道了一声:“挺好。”
自他进大理寺以来,这是萧瑾瑜给过他的最高评价。景翊脸上刚升起一层受宠若惊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谦虚,就听萧瑾瑜又淡淡地说:“字写得挺好,不用改了,其他的重来就行了。”
“……”
景翊心里刚生出一点儿撸袖子把这人从自己家里扔出去的冲动,萧瑾瑜就不慌不忙地把手里那份只有字写得挺好的案卷搁回书案上,沉声问了他一句:“高丽使团来朝的事,你知道吧?”
景翊一怔,把那点儿冲动怔了个干净。
这种不冷不热的时候,正是番邦最爱派使节前来朝拜的时候。周边那些窝在犄角旮旯里过日子的小国君主都不傻,这时候正是中原粮谷满仓、秋果硕硕的时候,来了,带几样不值钱的稀罕玩意儿,天花乱坠地吹一场,再挤几滴眼泪,叹一声民生多艰,皇上就是为了中原大国的面子,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空着手回去。
高丽使团总是这些人里来得最积极的一拨,而且从来都是挑中秋前,宫里热火朝天地准备大宴的时候来。他虽没直接与高丽使团打过什么交道,但在宫里那些年,时常陪太子爷参加欢迎外使的酒宴,对高丽使团的印象格外深刻。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能在宫中的欢迎宴上,真正做到皇上叮嘱的那句“吃好喝好”的使团,夺目得想记不住都难。
这种时候高丽使团来朝,连京城里的老百姓都不会当是什么稀罕事了。不过这事从萧瑾瑜口中说出来,景翊立马就想起了今年必与往年不同的一件事,不禁眉头一沉:“他们问起萧昭暄的事了?”
萧昭暄到底是高丽王的亲外孙,每年高丽使团来朝,都要特别拜见一下他和他的生母锦嫔。这回人突然没了,总要有个说法才是。即便现在案子已经告破,一切真相大白,那也不能一五一十地对高丽使团说,萧昭暄因为流连烟花之地而被一个女人抓去剖了吧。
萧瑾瑜微微点头:“幸好你这案子办得及时,我昨天下午刚把萧昭暄的案子送进宫,使团晚上就到了。皇上称萧昭暄因染天花暴毙,为免疫情扩散,已尽快安葬了,还派御林军围了靖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景翊苦笑摇头,把声音放轻了些道:“你觉不觉得皇上病了这一年多,身子越来越不济,脑子倒越来越灵光了?”
萧瑾瑜微惊,目光一凛:“你活够了?”
景翊抬起屁股往书案上一坐,满脸无辜地道:“你就真没觉得皇上虽然瘦了不少,但精神一点儿也没见弱,脾气是大了点儿,但反应快了很多,拍板儿做决定,也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了吗?”
萧瑾瑜眉头一沉,冷声道:“我还有事赶着进宫,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看皇上的脾气又大了没有?”
“别别别……”景翊忙从书案上跳下来,挺身站好,笑得一脸乖顺,“你说,你说,我听着呢。”
萧瑾瑜不冷不热地瞪了这不知死活的人一眼,才淡声道:“这回带高丽使团来的是高丽五王子王拓,年纪尚轻,也是头一回来中原,对皇上这样的说法没生什么怀疑,但这位五王子是锦嫔的亲弟弟,坚持要亲自为外甥做场法事超度,地点选在安国寺。皇上见他们未对死因起疑,就允下了。”
高丽笃信佛教,有超度逝者的想法倒也正常,不过选这么个地方……
景翊扁了扁嘴:“这高丽王子倒是会挑,安国寺可是京城里香火最盛的寺院,方丈老头儿还是个认人不认钱的主儿,能在那儿办法事的可都是真正有造化的。皇上要是不下个旨什么的,萧昭暄就是把十张脸展平了铺到一块儿都不够面子吧。”
萧瑾瑜向来不信神佛菩萨这些事,但毕竟是在京城里过日子的,安国寺的名号多少也知道一些。听景翊这么说,也不禁浅叹了一声:“不止十张脸,百张估计也有了。高丽使团要求,给萧昭暄做法事期间,寺里除了正在做法事还没做完的之外,其他俗家人都必须离寺,萧昭暄的法事结束之前,也不得再有俗家人入寺,负责保护高丽王子安全的御林军也只能守在寺外。”
景翊登时瞪圆了两只狐狸眼:“皇上连这个也答应了?”
萧瑾瑜抬手揉着额角点了点头。
“不是……”景翊仅剩的睡意彻底散了个干净,“这高丽使团来京的路上,是不是遇袭了啊?”
萧瑾瑜一愕抬头:“遇袭?”
“这要不是半道上被人砸坏了脑袋,谁能想出这种把自家主子往刀口上送的馊主意来啊?”
萧瑾瑜缓缓地把被他吓得一僵的脊背挨回到轮椅靠背上,毫不客气地白了一眼这个口无禁忌的人。
“你就是把我瞪出个窟窿来,这主意也是馊的。”景翊一屁股坐回书案上,两腿一盘,“他们是真傻还是装傻啊,这都想到要清理闲杂人等了,还把御林军往外赶,这高丽王子要是在安国寺里出点儿什么事,那算谁的啊?”
萧瑾瑜微微一怔,怔没了火气,苦笑着轻叹出声:“这话是你们景家人商量好的吗?”
景翊眉梢一扬:“我家老爷子也这么说?”
萧瑾瑜摇头:“我还没见着景太傅,不过你三哥几个时辰前刚去找过我,一番话说得跟你一模一样。”
景翊一愣:“我三哥?”
景翊的三哥景竏精通多国番文,在礼部任郎中一职,主要差事就是和来朝的番邦外使扯皮。一直扯到能拿出一个既能保全皇上的面子,又能保住国库的里子,还能让这些使节乐得屁颠屁颠往家跑的法子为止。所以,这个时节心力交瘁到想要骂娘的,不光是三法司这一伙儿人。
但是再忙再乱,这两伙儿人也忙不到一块儿去。
景翊不禁皱了皱眉头:“我三哥找你说这个干什么?”
“找我帮忙。”萧瑾瑜把声音放轻了些许,才道,“眼下安国寺里御林军进不得,所有俗家人都只能出不能进。他来问我,门下可有什么相熟又可信的僧人能进去近身照应照应。”
景翊“噗”地笑出声来,连连摇头:“我三哥还真是急跳墙了,找你要和尚,那不跟找和尚要梳子一样吗?”
萧瑾瑜看着这个笑得很是欢畅的人淡声道:“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萧瑾瑜的嘴角扬起一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和尚肯定不会给你三哥什么梳子,但我可以给他一个和尚。”
景翊一愣,萧瑾瑜收到门下的人他全见过,别说是和尚,就连个谢顶的都没有:“你上哪儿给他找这样的和尚去?”
萧瑾瑜轻咳了一声,咳掉了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淡声道:“你昨天不是说,要我给你派个不需要抛头露脸,清静悠闲,还与活人打交道的差事吗?”
“你让我去给你找和尚?”
萧瑾瑜摇头:“王拓今日日落之前就要进安国寺沐浴斋戒,现找肯定来不及了,”萧瑾瑜说着,双目微眯,波澜不惊地落在景翊那头在枕上磨蹭了一晚,愈发乱七八糟的齐肩短发上,“你这头发既然一时半会儿穿不了官服,不如去剃个干净,穿穿僧衣吧。”
景翊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两眼一瞪,一下子从书案上蹦了下来:“你让我去当和尚?”
“不抛头露面,清静悠闲,还是与活人打交道。”萧瑾瑜挨个悠悠地数过去,气定神闲地一锤定音,“这差事正合你的要求。”
“不是,”景翊差点儿跪下来哭给他看看,“王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这有家有室有官职,六根没有一根是清净的,哪能出家啊?对,吴江,吴江那回亲口跟我说的,他长这么大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他去绝对比我去合适!”
景翊话音还没落定,就听门外窗下传来一声闷咳,接着就是一个沉稳有力中还带着一丢丢毫不掩饰火气的声音。
“景大人,这话我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
被一个没见着影儿的人这么冷不丁地一问,又被萧瑾瑜凉飕飕地一眼看过来,景翊本就乱成一团的魂儿差点儿没吓出窍去。
“不是不是,我就是打个比方。”
“不用比方了,”萧瑾瑜淡淡地截断景翊的挣扎,“安国寺的僧人个个通晓梵文,早晚课皆用梵文诵经,三法司里就只有你一个人是懂梵文的。”
景翊狠噎了一下,半晌没挑出个反驳的词来。
萧瑾瑜说的是不争的事实,这会儿就是要怪,也只能怪他家老爷子教了太子爷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子爷学没学会不知道,他倒是为了帮太子爷交功课,拼死拼活地全学会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劫,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学这玩意儿了。
眼见景翊哭丧着脸蔫了下来,萧瑾瑜神色微缓,真假参半地宽慰道:“这场法事横竖只有七天,等高丽使团离京之后,你再还俗就是了。小月在公务上一向明理,她必不会难为你。”
景翊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她是不会难为我,但这事要是让冷大将军知道……”
萧瑾瑜眉梢微挑:“你就不怕你洞房之夜让她睡书房的事被冷大将军知道吗?”
“别别别……”这话要是就这么传到冷大将军耳朵里,他景家祖坟估计都要跟着倒霉了,景翊忙不迭地应道,“我去,我去……你说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去!”
“我进宫去给皇上和景太傅打声招呼,你准备一下,这就动身吧。那批御林军点卯之后就会去封寺,你自己拿捏时辰,迟了就想法子翻墙进去吧。”
“王爷放心!”
萧瑾瑜说得一点儿没错,冷月乍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要去安国寺出家的时候,差点儿甩他一巴掌,等他凭着足够利索的嘴皮子及时地把前因后果一口气说清楚,冷月立马就是一副恍然的神情了。
冷月收剑入鞘,抬手抹了把舞剑舞出来的一头汗:“王爷的意思是让你混进和尚堆里,暗中保护那个高丽王子?”
“未必,”景翊苦笑着抬起手来,怜惜地抚了抚园中被冷月的剑锋惊得有些凌乱的桂花,“这得看是别人有心害他,还是他有心害别人了。”
冷月眉头一皱:“我跟你一块儿去。”
景翊早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一时间还是有点儿哭笑不得:“你跟我一块儿出家吗?”景翊这一句问出口,登时更哭笑不得了,因为他分明在冷月的眉眼间看到一丝认真考虑的神情。
“你冷静点儿啊,安国寺可不是尼姑庵,你就是把自己剃好了送上门去,人家方丈也不会收你的。”景翊眼瞅着她把脸越抹越花,忍不住从怀中摸出一块手绢,伸手把人拽到身边,牵着一抹可奈何的笑意,一边轻轻擦过她汗淋淋的额头,一边轻声叹道,“放心吧,安国寺到底是佛门净地,高丽人人信佛,不会在寺里动刀动枪的。何况这些事到目前为止,还都是凭空瞎猜的。我三哥就是这样的脾气,干什么事都十分小心,他也是难得上门求王爷一回,王爷不好意思回绝他,就顺手把我丢出去应付应付了。我估计这回十有八九是去吃斋念佛的。”
景翊说得轻缓,手上的动作更是轻缓,拂过冷月面颊的手上还带着残存的桂花香气。冷月明知他这番话里宽慰至少占了三成,还是不由自主地安心了些许,微垂下眼睫,感觉着他像擦拭佛龛一样,温和仔细地擦过她这张花猫脸的每一处。
手绢温软的触感在脸上拂着拂着,倏然一道异样的温热落到了脸颊上。冷月一惊抬眼,正见景翊眯眼笑看着她,柔滑堪比丝绢的手指在她已被擦净的脸上轻轻抚过,一本正经地问道:“我擦得太用力了吗,怎么红成这样?”
“……”
冷月心里一乱,不知何时蒙到脸上的红晕又狠狠地深了一重,眼瞅着这人眉眼间的坏笑更浓了几分,冷月一巴掌拍开这人的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方丈要是肯收你这样的徒弟,我就吃素吃到你还俗!”
“一言为定。”
除了冷月不会因为这事难为他之外,萧瑾瑜还有一点也说准了。
他不过是在家多吃了口早点,赶到安国寺的时候,御林军就已经前前后后地围满了。除了翻墙,还真是别无他法。
好在深宫大内来去惯了,这些御林军就是再围上两圈,对他而言也不过是多了两排更厚实的木桩子罢了。景翊悄无声息地跃上侧院高大的院墙,正见安国寺方丈清光大师一人独立于院中的一口水井旁,若有所思地盯着被一块儿厚木板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井口,像是在全神参悟佛法。
上回见清光大师,已经是他入宫之前陪他娘来上香时候的事了。那会儿清光大师就说他有佛缘,隐约地透露过想收他为徒的意思,被景老夫人呵呵一笑婉拒了。
景翊琢磨着,待会儿这老方丈一准儿会冲他来句命里有时终须有,非等到这会儿才来,早干吗去了之类的话,不如出现得脱俗一点儿,让他再相中自己一回就是了。于是景翊对准了被方丈凝神盯着的那块盖在井口上的厚木板子,纵身轻跃,如谪仙般悠悠落下。
正落到一多半的时候,也不知老方丈顿悟到了什么,突然一拍脑门儿,忽地扬手掀了板子。
一般而言,轻身功夫和内家修为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两样都练不会相互促进,只练一样也没什么影响,只是用起来的时候偶尔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区别。比如有内家修为的人可以在全身腾空的时候单凭自身之力妞转方向,他就不行。
于是,方丈在掀开板子的一瞬,眼睁睁地看着一团雪白的东西“扑通”一声扎进了井里。
景翊被人从井里捞出来的时候,一众闻声赶来帮忙的小沙弥都像看佛祖显灵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方丈向来祥和的脸已经抽得有点儿发僵了。
“这位施主,没事吧?”
“没事没事……”景翊裹着一个大胖和尚从身上脱下来的僧衣,硬着头皮努力笑着摇头,摇得一阵水珠乱溅,“这儿的井水还挺甜的,就是有点儿牙碜,呵呵。”
方丈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
“施主。”一直站在方丈身边的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僧人向前走了两步,在景翊面前站定,立掌谦和地微笑道,“贫僧神秀,不知施主心中有何难解之事,要起此轻生之念呢?”
神秀?
景翊一怔之下恍然想起来,这人他是见过的。他那回陪他娘来寺里上香的时候,偷爬寺里的一棵梨树,从树上摔下来,捂着屁股嗷嗷大哭,就是这个叫神秀的,蹲在一边笑得快抽过去了。
那会儿神秀也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如今,他长大了,神秀也长大了。神秀看着比当年还要凄惨得多的他,笑得满脸慈悲。
景翊客客气气地回给神秀一个水淋淋的微笑:“在下景翊。”
神秀微怔了一下。
不光是神秀,几乎所有僧人全都怔了一下。到底还是方丈先立掌宣了声佛号,蹙眉缓声道:“施主可是礼部郎中景竏景大人的弟弟?”
景竏曾为学梵文在安国寺住过一年多,入朝为官之后也常来请教,是景家与安国寺来往最多也最深的人。这事景翊是知道的,便只简单明了地应了声“正是”。
所有僧人落到他身上的眼神登时都客气了几分,一时间“阿弥陀佛”之声四起,连神秀也垂目合手,对着他淡淡地宣了声佛号。
方丈拈着手里的佛珠和善地打量了景翊一番,才愈显客气地问道:“贫僧听闻,景施主年初已随太子爷出宫来,入大理寺为官了,眼下正值秋审,景施主为何百忙之中突然抽空来此投井了?”
“不是,”景翊掩口打了个喷嚏,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鼻子,带着清浅的鼻音摇头道,“方丈大师误会了,在下没想来这儿投井。”
“阿弥陀佛,”方丈攥着佛珠幽幽地道,“来了即是缘分,这儿的井也没什么不好的。”
景翊噎得欲哭无泪,生怕再被扔回井里去,忙连连摆手,努力笑出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不是不是,这儿的井确实挺好,不过我是来出家的。那个,以后哪天我要真想投井,一定首选安国寺这口,您看这样行吗?”
方丈只听到一半就怔了怔,一直怔到景翊说完,才一字一顿地问道:“景施主想要出家?”
“是是是……”景翊伸手撩了撩自己只剩半截的头发,笑得一脸乖顺可人,“方丈大师多年前就说过,我是有慧根有佛缘的,只怪我自己愚钝,前几天成亲之后才终于大彻大悟。为表诚心,我已经把头发剪掉一半了。”
方丈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这丝犹豫也就这么闪了一下,闪过之后,方丈像是真从景翊脸上看出什么佛缘慧根似的,立掌宣了声佛号,沉声道:“今日是安国寺暂闭寺门之日,安国寺自建寺以来从未闭过寺门,也从未逐过香客,这一开一闭之间,不知是福是祸…,贫僧方才便是在院中思虑此事。景施主在贫僧顿悟瞬间从天而降,可见景施主与贫僧有缘,与我寺有缘,与佛法有缘,也与今日之事有缘。命里有时终须有,既然景施主心意已决……”方丈说着,转目向立在一旁的神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便准备剃度吧。”
“是,师父。”
景翊隐约觉得,方丈这番话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除他以外的所有人听的。但不管是说给谁听的,这番话里胡诌的成分多得像是陈年咸菜疙瘩里的盐一样,一口咬下去,几乎尝不出什么别的味儿了。
景翊正细细咂摸着个中滋味,方丈已若有所思地往他身上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口无辜的井,稍一思忖,沉声道:“景施主与井有缘,老衲便为你取一法号,神井。”
听着一众僧人齐刷刷沉甸甸的一声“阿弥陀佛”,景翊嘴里登时只剩下一股苦味了。
神井……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翻过景家族谱,不过法号这种东西,应该是不会被记进族谱的吧。
景翊默然一叹,谦恭道礼:“弟子神井,谢师父。”
景翊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往佛像面前跪,居然就是来受剃度的。早知道就不信萧瑾瑜那套人定胜天的邪了,多拜几回,诚不诚心的,好歹摆摆供品也能混个脸熟吧。
方丈自然不会知道景翊这会儿正在心里跟佛祖嘀咕什么,只管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徒弟剃了个干净,直到伸手抚着新徒弟溜光水滑的脑袋,脸上露出一个功德圆满的微笑。
“神井。”
“神井?”
“神井啊。”
方丈一连叫了几遍,景翊才恍然回过神儿来,低头立掌,认命地叫了一声“师父”。
“神井,”方丈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像是化缘化来的法号,才慢悠悠地道,“你虽来得突然,但也是缘分如此,如今既已入我佛门,就要守我佛门戒律。”方丈说着,深深地看了景翊一眼,“佛门戒律,知道是什么吧?”
这个他还真不知道。不过宫里那些日子他都活着过下来了,佛家是以慈悲为怀的,规矩还能比宫里的更多更严吗?就当个几天的和尚而已,他也没打算干什么祸害佛门的事,别人干吗他干吗就是了,景翊索性就点了点头。
“师父放心。”景翊睫毛对剪,展开一个无比乖巧的笑容,“听说寺里正准备办一场大法事,弟子不才,不知有什么事是可以帮忙的?”
方丈蹙了蹙线条温和的眉头,转头向一直站在他身旁的神秀望了一眼:“你就听神秀的安排吧。”
神秀站在方丈身边,笑得愈发慈悲。
“是,师父。”
神秀把景翊带到一间僧舍,不是一般小沙弥住的那种屋里只有一张长到一眼看不到头的大通铺的僧舍,有厅有室,干净素雅,更像是给身份特殊的香客或是寺里管事的僧人住的。
景翊多少有点儿受宠若惊:“我住这儿不太合适吧?”
神秀温和地扫了一眼这间屋子,点头:“我也觉得。”
“……”
“不过,”神秀微笑道,“这是师父的意思。你初来乍到,还正赶上寺里有事,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之处。先跟我在一起住段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景翊一愣:“跟你住?”
“这是我的禅房,卧房在里面。”神秀说着,嘴角又往上提了几分,笑容愈发亲和,“你我都不胖,那张床睡下我们二人绰绰有余。”
睡下他们二人……
二人?
景翊的下巴差点儿掉到地上,一双狐狸眼瞪得滚圆滚圆的。
神秀又亲切而客气地添了一句:“我喜欢靠外睡,你呢?”
景翊的脸色和心情一样复杂。
景翊很想告诉他,自己是刚娶了媳妇的人,而且自打把媳妇娶回来,总共就跟媳妇同床了一回,媳妇还拿他当枕头使了。他如今着实没有跟别人睡的想法,但余光扫见自己刚换到身上的灰色僧衣,硬把这话憋了回去,认命地一叹:“我喜欢睡在地上。”
神秀微微扬了一下眉梢:“我的床不难睡。”
景翊努力地笑出一个乖巧师弟应有的模样:“那你的地应该也难睡不到哪儿去,呵呵。”
神秀俊秀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轻叹了一声,自语般地低声念叨了一句:“难不成景家人都是睡在地上长大的?”
景家人……都?
景翊狠愣了一下,还没愣完,就见神秀舒开眉心,温声道:“师弟方才坠井,想必受了些惊吓,就在房里歇息歇息吧。寺中正在清逐借住的香客,我去看看,午饭的时候再来叫你。”
景翊恍然想起萧瑾瑜今早说过的一句话,他先前只顾着头疼自己要出家这件事,过了耳朵却没过脑子,这会儿被神秀一提,终于琢磨出了点儿滋味来,忙道:“寺里清逐借住的香客,是不是有些法事还没做完的香客是不用离开的?”
外面的御林军不能进来,里面要是留着几个不明身份的闲杂人等,他这几天的和尚日子就有的热闹了。
神秀微怔了一下,许是想到了景家与天家的渊源,旋即轻轻点头:“圣旨上确是这样说的,不过近日寺里只接了一场法事,昨日已是最后一日。只是结束的时候天色已晚,那位施主也上了年纪,便在寺里多留了一夜,今日也该离开了。”
景翊在心里暗舒了口气,一干二净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能在安国寺做法事,必也不是俗人。景翊还是问了一句:“这场法事是为何人做的?”
神秀立掌颔首,默宣了一声佛号,才轻描淡写道:“一位枉死之人。”
神秀这话说得很含糊,含糊得好像有意要藏着什么似的。景翊不禁提了几分精神,依然如漫不经心般地问道:“天底下枉死之人数不胜数,寺里为何单要超度这位枉死之人?”
神秀没答,也漫不经心地问道:“天底下的女子也数不胜数,师弟为何独娶了那一个呢?”
景翊额头一黑,还没等还口,神秀已满目慈悲地笑道:“有缘而已。”
景翊蓦然想明白一句话,出家人不打诳语,不是因为出家人不会撒谎,而是出家人可以把发生在这世上的所有事,用两句话概括下来。一句是有缘,一句是无缘,至于有缘无缘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既然如此,那这个字就是怎么用都行的了。
“我觉得我与这位枉死之人也是颇有几分缘分的。”景翊像模像样地立起手掌来,缓声道,“那位来为其做法事的施主,本应在昨夜就离开了,偏巧留到今日,也许就是上天注定我与他有一面之缘吧,还望师兄成全。”
也不知是缘分之说戳中了神秀的心窝子,还是神秀已经被他腻歪烦了,景翊这么一说,神秀也没犹豫,便痛痛快快地道:“师弟既有此意,就跟我去试试缘分吧。”
“多谢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