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一个午后,一行四个人,稀稀拉拉,连说带笑,嘎嘎悠悠,从殡仪馆所在的西山,沿一条“穿山道”,向老黑家所在的东山走去。
此四人,除东道主老黑外,还有火化车间主任何志,火化车间男火化工小果,骨灰寄存楼女管理员吴玲,并称殡仪馆“雌雄四大酒侠”,这是明面上的“尊称”,私下里的“戏称”是“雌雄四大酒鬼”,更有拿不上“台面”的“蔑称”是“雌雄四大酒囊饭袋”。
正胡扯六拉的,懒懒地走着路,走在最前面的吴玲突然发出一声瘆人的嚎叫,撕破了寂静晴朗的天空,同时本人以出乎意料的惊人速度,闪电一般窜到何志身后,双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浑身在拘懔,干嘎巴嘴,却只听见牙齿在打架。
吴玲的惊人之举,把何志整不会了,两人亲如兄妹,何曾有过此番“暧昧”之举?
何志一边伸手掰开吴玲一双缠绕在腰间的两条胳膊,一边安慰她:“光天化日,别一惊一乍的!你黑哥请你吃顿饭,这么激动嘎哈?”
吴玲不理睬何志,只是惊恐地瞪大一双眼睛,伸直颤抖的左胳膊,指向她才刚站立的地方。
何志还在发懵,就听老黑一声狂笑加狂叫:“哈哈,真是老天助我!”在狂笑狂叫中,一个饿虎扑食扑了过去。
何志和小果反应也贼拉地快,麻溜儿利索地握紧双拳,瞪圆双眼,甩开大步撵过去,横下一条心,准备和老黑同进退、共生死。命好命坏,碰上了,这就叫缘分,为了身后的吴玲,为了维护男子汉有面儿,他们只能豁出去了。
只是,当何志和小果的“果敢”进化成长为正常理智的时候,眼前的情景,确实叫他俩懵逼了。
原来,吴玲刚才走近的那嘎达,正是山道和草丛交界区域,草丛上面还乱七八糟堆放有一些大石头,形成一个乱石滩。吴玲这个人虽然心里不藏半粒沙子却是“小鸡胆”,偏又贼有眼力见儿,每次走这条“穿山道”,都是一如既往地贼拉好奇,结果这回瞅来瞅去,瞅到了一辈子扣都扣不掉的“画面”,吓人倒怪的,叫她眨巴眼间就失去了平日里的深沉。
吴玲并不是咋咋呼呼,在整景,只因她作为“猫似的”女人,瞅到了两条盘踞在石头上、和她一样也在舒舒服服享受阳光浴的长虫,黑皮绿斑,花里胡哨的;那块大石头,淤泥草屑,埋汰得令人触目惊心。
吴玲没有心理准备,再说,这么粗又颜色鲜艳的长虫,是她生平见到的最大自然奇观,一时接受不了,心理防线瞬间崩溃,随即上演出这幕阳光下惊奔的喜剧。
何志和小果看清形势后,也自动自觉停下追赶的脚步,那玩应,他俩看见了也是胆突突的,但是碍于吴玲在场,为了撑面子,没有立马尥蹶子跑路,而是强自镇定,装得跟没事儿似的,站在离老黑有两米远的地方,比比画画,装作大明白,悲天悯人地为老黑“观敌料阵”,必要时给他做必要的“技术”指导和“战术”提醒。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不管怎么说,每个团队,既要有勇于冲锋陷阵的壮士,也要有摇旗呐喊的闲士,这叫做相得益彰,十全十美。
人家长虫两口子不是静引儿出来,在天地之间宣示自己的存在,捎带脚给吴玲一个惊吓,给老黑一个惊喜。要怪只能怪这阴雨天气,鳞片长霉了,全身血液几乎凝固,再不出来接受太阳的抚摸,命运难料。物质星球就是这么诡秘,万物博兴,平常都是忙于自己的生计,生活轨迹有叠加现象但是并不重复,每一种生命都有自己的生活区域和生活规律,本来能够做到相安无事,老死不相往来。只是有一些物种欲望过于强烈,吃着锅里的,想着锅外的,对生存物资的索取超过正常生理需求,贪得无厌,继而形成弱肉强食,强取豪夺,蔑视生命,恣意妄为。就说眼下吧,长虫两口子太阳正晒得无比舒坦,就觉一股劲风扑面刮来,瞪大眼细瞧,一个庞然怪物黑面獠牙,破马张飞,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压过来。
长虫两口子魂飞魄散,不约而同圆瞪四个小绿豆眼睛,把失魂落魄的惊恐目光定点发射出去。老黑也是瞪圆有些发红的环眼,找寻利于他发挥能力的空档,同时也要防备长虫背水一战,朝他发射毒液。一个黑大汉,两条黑皮绿斑长虫,两只人类环眼和四只蛇类绿豆眼对峙,数量不对等,大小不对等,威势更不对等。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两条长虫决定撤退,稍微大一点儿的那条长虫不退反进,高昂头颅,闪电般向老黑扑来,同时张开血口,一股毒液随之喷射而出。另一条小一点儿的长虫趁机一掉头,“呲溜”钻进石缝中,登时没了踪影。这叫“绝境反击”,那条公蛇首先拼死一搏,掩护母蛇安全撤退,然后公蛇利用反扑时对手后退的瞬间,实施“乾坤大挪移”。这是一招险棋,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公蛇已怀赴死之心。双方实力过于悬殊,这才是考验真心英雄的时候。
但是老黑早有准备,上山下乡时炼成的一身绝技,这回算是挠对了痒痒处,加之不远处红颜美女正不错眼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更成为老黑“可劲造”的理由。老黑在发起雷霆突击的同时,已经解下缠在腰间的裤带,看见白晶晶的蛇毒迎面射来,心里一划魂儿,身体猛地扑倒在地,就势向旁边一骨碌,顺力将手里的裤带向高高昂起的蛇头抡打过去。
老黑以为自己战术高明,一击即中。不想这条长虫喷射毒液只是一个虚招,它采取的是发射后不管的战术,毒液喷出,利用敌人慌乱躲避的瞬间,美丽的三角形头颅在空中完美划出一道弧形,然后落到地上,扭动起身体,底气十足,转眼间就钻进石缝。老黑气急败坏,却也是手疾眼快,硬生生在空中收住裤带,手腕向下施力,那条裤带挟带一股劲风,闪电一般、分毫不差砸在长虫七寸之上。老黑随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裤带交于左手,一边哈下腰用右手去捡死长虫,一边咧着嘴丫子说:“小样,长能耐了,敢和我照量!”正自我满足,眼睛余光瞅见眼前石缝里那条已经逃走的长虫重又钻出来,同样无所畏惧高昂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牙英勇无畏的向他扑过来。老黑心里一拘懔,浑身汗毛孔收紧,鸡皮疙瘩崩发,脑袋瓜子一根筋,头发根儿直立。虽然此生第一次见到敢和他这么玩儿命的长虫,毕竟是久经沙场,躲无可躲之际身子“蹭愣”向空中窜起半尺高,来了一个“旱地拔葱”,几乎在同时一股闻所未闻、奇腥奇臭的毒液随风而至大部喷射在大脖颈子上,也有部分毒液斑斑点点均匀地泼洒在胸前衣服上。老黑气得吱哇乱叫,心里觉得万分侥幸又瘆得慌,真悬乎!
老黑迷信,听人说长虫的毒液要喷射在眼睛里,备不住后半生就把人留住黑暗之乡。想到此处老黑更是急了眼,双脚落地之后,右手抡圆裤带,虎了吧唧夹带满腔怒火朝眼前长虫打过去。万万没有想到,这条长虫是个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的主儿,见一击不中,长长的身体借喷设毒液的惯力射出石缝,“啪”的一声坠落在草地上,并不做稍事停留,而是继续瞪圆一双绿豆眼,张开大嘴露出毒牙,极速婉转腾挪,瞄准的目标,就是老黑裸露在外的小腿处。老黑身上的那点儿能耐抖搂干净了,不管咋地右手抡向空中的裤带也来不及转向支援脚下。左溜儿是这么回事了,一咬牙关,身子一栽歪,像一截木头,直吧愣登砸向正在地上准备向其最后一击的长虫。这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的“决斗”,差距老鼻子了,只身体重量的悬殊,就能成为决定这场“决斗”胜负的关键。那条长虫一门心思,在知道自己必死的前提下,在知道自己的毒液对对手造不成太大伤害的前提下,只想给对手留两个终身难忘的牙印,不想一座小山突然强压在它身上,巨大的压力叫它张不开嘴,探寻不到进攻的目标,只在进行无谓的抗争。
老黑倒地之后,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顺手捡起一块石头,恶狠狠向在自己身下拼命蠕动的蛇头砸去。
老黑腰间缠的、手里抡的那条裤带并不是真正的裤腰带,只是一条老黑平时缠绕在腰间的道具,里面是钢丝,外面用黑棉布做套。这实际上是老黑的自卫武器,他小前儿就不是个稳当且,街头混战总有他的身影,上山下乡,尤其参加工作后虽然有些收敛,想到江湖险恶,还是小心使得万年船,无论走到哪里,都随身带有这件自卫武器。当然,除被动防身,主动攻击遇见的飞禽走兽,相反成为这条裤带的主要任务。
缓过一口气的吴玲本来在一边卖呆儿,这时灵魂归窍,看到老黑出手这样狠辣,反应如此麻利,又开始大呼小叫起来:“哎呀黑哥,你惹祸啦!人家‘小龙’可是‘修炼’在深山,出双入对,大晌午头就出来洗日光浴,吸收太阳的能量,增加成龙的本钱。挡你的路,你把它赶跑不就得了,你倒好,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家连窝端,你这是逆天道,‘老天爷’一会儿该不高兴了!”
老黑不当回事儿地一笑:“亮瓦青天的,小妹可别玄天二地、红口白牙瞎咧咧!往高里说,我这叫为民除害。这是‘野鸡脖子’,咬人一口入骨三分,毒得很,拦在这路边,不一定谁点儿背,死是死不了,咬在腿上木个张的疼,也挺遭罪!”
正唠着,好像凭空而起的一股寒风迎面袭来,已经是盛夏季节,那风却嘎嘎冷,还贼拉有劲,能把人掀一个跟头。老黑一激灵,叫到:“真邪门,这是阴风,估摸又要变天了!”话音刚落,寒风未停,一长串雷声“卡嚓嚓”在头顶炸响,震得所有人脑袋瓜子生疼,耳朵眼儿里像钻进去一根针。老黑急忙猫下腰,捡起两条死长虫,冲大家嚷嚷,“麻溜地,赶快往家里蹽。这可不是好兆头,小妹那张乌鸦嘴,说啥来啥!”
老黑拎着“战利品”,其他几个人拎着各自购买的熟食、鱼、肉,板着一张脸,着急忙慌的往前赶。
离目的地还差老长一截子,老黑家忠实的“守门神”,一条叫“黑玩应”的黑狗已经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冲来客这边异常狂热地嚎起来。
吴玲他们和“黑玩应”还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道“黑玩应”着急见到他们的因由,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作为“东道主”,老黑紧走几步,抢在头里,为客人推开他家标志性建筑—一扇刷了黑色油漆,油光铮亮的黑色大门。
“黑玩应”和老黑太熟,不好意思“下手”,故此没有搭理老黑,而是摇起尾巴,眼睛瞪得溜圆,乐得直蹦高,也不管它的爪子有没有淤泥,“真皮大衣”有没有寄生虫,反正是劲儿劲儿的,直往吴玲、小果身上扑,忘记自己是一条狗,逾越物种界限,轮流和他们两个“练拥抱”。
然后,“嗷”的一嗓子,四蹄腾空而起,向最后一个进院,鸟不悄儿想绕过吴玲身后,飞奔入室的何志身上扑去。
还是老黑眼捷手快,一脚踹过去,“黑玩应”闪躲的工夫,何志撩杆子走人,一出溜,人已经进了家门。
吴玲心窝子软,看到“黑玩应”眼泪巴叉,憋了巴屈的模样,实在有些抹不开,赶忙把买的肉骨头拿出三块,一股脑放进“黑玩应”的饭盆里。
“黑玩应”这才完全消停下来,温顺地趴在地上,一边“咔哧咔哧”啃着肉骨头,一边还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瞅着吴玲。
四个人直接走进外屋地,也不喘口气,洗过手,准备从事食物加工工作。
时间不等人,这一下午,先是路上老黑和雌雄“野鸡脖子”大战五百回合,然后在老黑家的院里,何志和“护院大将”“黑玩应”撕吧上了,一来一去,已经快到三点半了,眼看着太阳西斜老大一块了,再不整好饭菜,一会儿黑嫂下班回来,其他人没事儿人似的,唯独老黑要“吃瓜落儿”。
老黑把两条死长虫整个浪儿用洋井水泡在一个大水盆里。何志见状,很有眼力见地拿起一个菜盆来,一边用水瓢往菜盆里㨤水,一边问老黑:“这活儿我没干过,怎么干?今天听你吆喝!”
老黑黑眼珠在黑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一大圈,打住,精光四射,盯紧何志,嬉皮笑脸地说:“且就是且,客来主人欢,哪有叫客人干活的道理!”见何志还有一些依依不舍,又补充一句,“别磨叽,帮小果洗菜切肉,一会儿你炒菜!”
何志舍不得离开,他是想瞅老黑怎么整,瞅会了,自己也显摆显摆。不过老黑猴精猴精的,旮旯里堵长虫----根本不给它(他)露脸的机会,黑下一张脸叫他整些有用的。
何志没招,端盆去洗菜的同时,没完没了地叮咛老黑:“这玩应要处理不好,一股土腥味,跟嚼蜡似的,还白瞎你费了那么一大鼻子劲儿!”
老黑不勒他,只管忙自己的。
黑嫂踩着点儿下班回家,吴玲也麻溜地放好炕桌,端上刚出锅的、叫人闻着就流哈喇子的六菜一汤。
五个人,六道菜,将打将。本来打根儿上要整的是四个菜一个汤,不过冷不丁手里多了两条长虫,菜又不能吃单数,只好瞅啥整啥,院子里栽有小葱、生菜,这两样和老黑家的臭大酱一组合,就成为多出来的第六道菜。
这六菜一汤分别是:第一道菜“红烧蛇肉段”,第二道菜“炸铁雀”,第三道菜“酱焖七星子”,第四道菜“肉丝炒龙须菜”,第五道菜“小根蒜摊鸡蛋”,第六道菜“小葱生菜蘸大酱”,汤叫“地甲皮汤”。这六菜一汤,天上飞的是“老家贼”,地上爬的是“野鸡脖子”,水里游的是“七星子”,灌木林中长的是龙须菜,野地里长的是小根蒜,自耕地里种的是小葱和生菜,鸡蛋是自家养的散放鸡吃虫下的,臭大酱是黑嫂自己用黄豆加盐和水发酵的,地甲皮长在雨后匍匐在阴湿的荒坡。这几种食材,饱含老黑的汗水和心血,尤其是展雄姿,和技艺高超、死战不退的“野鸡脖子”过招,那一出可真悬,整得跟打仗似的,地道的艺高人胆大。
喝的酒是“大泉源”牌绿瓶酒,喝酒人戏称“大泉绿棒子”。五人喝酒,小弟受苦,因此由小果给大家倒酒。
小果好歹不济,也算得上酒场“老将”,倒酒很有讲究,先是女士优先,黑嫂和吴玲的酒杯,酒倒得可丁可卯,轮到何志面前的酒杯,酒就倒得浮溜浮溜满,正给老黑倒酒,不经意间,外面的天空一声炸雷劈下,小果心里一咯噔,手一抖,老黑叫道:“想什么呢?都倒冒漾了!”
节骨眼儿,雷声响得越发来劲,而且肆无忌惮,可劲地往老黑家的房顶上招呼,情景叫人想起小前儿年三十晚上放“二踢脚”,虎了吧唧的,药捻子点着了,由于心慌,加之天黑,就瞎摸糊眼地乱扔一气,结果“二踢脚”撞到别人家的屋墙上、窗框上,“砰”“啪”作响,震得坐在屋里的人感到屁股下面的土炕都在晃悠。
黑嫂脸上变了颜色,左手直拍自己的波棱盖,一个劲儿地在自我叨咕:“真是邪门了!这是打雷还是和我家过不去?这么大的天地,怎么偏偏朝我家使劲?”她自我叨咕半天,车轱辘话来回说,越叨咕越迷糊,就问何志:“何哥,你跟阴阳两界都有来往,你跟我掰扯掰扯,这是咋回事?”
何志皱起倍儿喽头说:“我也纳了闷儿了!你说我们几个吧,干的这个活儿都是积德行善,给倒毙山野的人收尸,为横死街头的人装殓,这些老天爷都看着呢,按理说他老人家不应该对我们凡间草民下手啊?弟妹你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吉人必有天相,备不住这是老天爷为咱们这场晚宴嗷嗷喊助威呢!”
小果和吴玲只能装傻狍子,呆呵呵地听何志在瞎叭叭。
黑嫂还是不放心,捅咕小果一下,一努嘴,下达一道神圣命令:“就你小,你麻溜些,赶紧到大屋小屋外屋地再去转一圈,看看门窗关得严不严?它光吓唬咱们也行,可千万别有缝就钻,跑到屋里把咱们一勺烩!”
小果深知“防微杜渐”的真理,哪敢怠慢,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对所有门窗实行挨个排查、
再坐到桌前时,听屋外的雷声已经消停一些,眼睛却看到窗外一片电光闪烁,白得刺眼、铮明瓦亮,着实叫人胆突突的。
刚才明明是被惊雷吓得麻了爪,现在又看到了闪电,几个人的身上,不由得多长出来一层鸡皮疙瘩。
黑嫂考虑到“眼不见心不烦”,就早早地拉上了厚窗帘。
老黑说:“井里死河里死不了,开整!”
按照惯例,作为东道主的老黑“开席”,这第一口菜肯定要叨给酒桌上的长者或者女士。都是尘世俗人,黑哥身上自然也沾有这种“重色轻友”的臭毛病,哥儿姊妹四个,只有吴玲是资深美人,遵循同性相斥定律、怜香惜玉规则,不把她推向舞台中心,好像欠缺男人气魄!
黑哥闭嘴瞪眼,高抬胳膊轻轻落筷,目标指向那盘“红烧蛇肉段”。其余几个人也是挺胸抬头,大气不出,目光如炬,豪情满怀,希翼黑哥这双筷子以最快的速度表演完最后这出节目,然后大家在举杯祝福之余,张大嘴巴,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哈喇子和酒精混淆,肉香与鱼香共舞。
眼见得黑哥伸出的筷子即将到达色彩最纯正、肥瘦最恰当的的一块蛇肉段的终点,耳边就听一声今晚最为响亮的炸雷,咣咣地、整个浪儿地、准准成成地在头顶上方的屋瓦上爆炸,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使屋内的日光灯突然变得黑漆寥光的,啥也瞅不清,坐人的土炕在颤栗。
意外往往降临在得意时分。
只顾痴心妄想,忘记了潜在的危险。老天爷把惊雷在黑哥住房周边精准投掷,屈指一算,已经不是一时半会儿。大齐概的,惊雷听多了,心里趋于麻木,有黑哥这一亩三分地庇护,还有那些美味佳肴的诱惑,谁还有心思耗子逗猫---没事找事,去琢磨和自己八竿子扒拉不着、操心烂肺子的闲事呢?
一点儿也没有心理准备的黑哥,脑袋瓜子仍然沉浸在自己一手营造的和谐、欢乐的氛围里不能自拔。正因为心无牵挂,所以当惊雷从天而降,并且直接在自己的脑袋瓜子上面炸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整得刚才还春风满面、表情丰富的黑哥,转瞬之间蜕化成为黑胎泥塑菩萨,口半张眼半闭,一条胳膊前伸,一条胳膊下垂,整个浪儿一幅“天降惊雷传喜讯,泥塑菩萨下凡尘”,当然,天老爷真实剧本肯定不能这么写。“菩萨造型”在维持三秒钟后,黑哥缓过神儿来了,“蹭愣”一下从炕上站起,右手筷子随意一撇,左手叉腰右手指天,一副“与天斗其乐无穷”的架势,气呼呼叫道:“小样!敢吓唬我?我的地盘我做主,不服就下来照量照量,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何志心大,他只是在惊雷炸响的那一刻,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大丈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惊”,何志就有这个本事。恢复常态以后忽觉身旁凭空卷一阵风,惊异间扭头一看,黑哥黑铁塔一般矗立在土炕中央,身体造型奇特,正是“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时段。何志吓了一大跳,本能地站起身,双手用力按住黑哥的肩部,使出毕生蛮力,在黑哥还在吱哇乱叫的时刻,生生把他按回到端坐时的状态。
黑哥此刻正处于“与天斗其乐无穷”的亢奋境界,给自己勾勒出一幅“天降大任舍我其谁”的玄幻画卷,对于有人中途坏他的好事当然是万分的愤怒,身体一顾涌,黑脑袋瓜子一拨愣,还想站起身故伎重演。何志紧忙在他倍儿喽头上用手指弹了一个响亮的“脑绷”,大声说:“你虎啊!敢和天老爷叫板,当你是三头六臂的下凡神仙啊?”看黑哥梗着个脖子不吱声,又低声说,“你肚脐眼儿放屁---咋响(想)的呢?这么大的世界,今天这惊雷老冲着咱们来,这是老天爷看咱们聚会,特意给咱们的一份惊喜。再者一说,人在做天在看,如果说这惊雷是老天爷觉得咱们做错了什么事情,静引儿地给咱们的一种警告,咱们就要检讨自己,看做下什么事情对不起他老人家?大地苍茫人似蝼蚁,一举一动三思后行,咋能凭借一时冲动,自不量力天地不服,你怕不是皮痒找削吧?”
老黑眨眨眼睛,嘿嘿一乐,趴在炕上寻找自己丢弃的那双筷子,借以躲避何志满脸阴阳变换频繁的诡秘笑容。
在这几个人中,黑哥是最有鬼神观念的现代派人士,何志这番话属于瞅准了劲儿就整,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黑哥软肋。
吴玲是女生,只是因为工作在殡仪馆,和死人打过交道,逐渐修炼的举止言谈极具阳刚之气,动不动就七八两酒,动不动就只身独走夜路,是“女生中的男子汉,男生中的温柔女”。只可惜,一世英名,在突如其来的考验面前,终于露出狐狸尾巴。惊雷在头顶炸响的刹那,脑筋急转弯,意识到世界上一切事物一旦打破常规,后果是灾难降临!琢磨透了贼拉吓人,越想越脊梁骨发冷,胃肠翻滚,气体流转,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嗓子眼变得尖细无比,连相发出一声瘆人的尖叫,噪音分贝数几乎与惊雷相比肩。几乎在同时,一掉头,精准对瞄叠在炕梢的被服垛,用闪电般的速度,一头扎进空隙中。只可惜,被垛过于狭窄,只能容下吴玲的脑袋瓜子和脖子,肩膀以下部位统统留在外面,演绎出一幕“顾头不顾腚”的避难佳话。
黑嫂是这个群体中最为清醒之人。她要是不支使小果紧闭门窗,兴许炸雷早已钻了空子。因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因此危险来时处事不惊。眼见吴玲魂儿都吓飞了,闪躲不及却将大半个身体留在危险之中,火上房时凛然奋起,张开双臂,老鹞子扑小鸡,整个浪儿地将自己的身体覆盖在吴玲身体之上,演绎出一幕“奋不顾身”的英雄壮举。
小果当时坐在何志旁边,紧邻炕沿。惊雷炸响时,正徜徉在山珍野味的幻觉中不能自拔,因为身、心都没有设防,电闪雷鸣之下身体哆嗦,张角远超平衡极限,激发条件反射,身子一栽歪,一个跟头从炕上翻倒在地下,置脑袋瓜子痛肩膀痛肋巴骨痛于不顾,一骨碌滚到墙角下,闭合双眼,心悲气短,只待“地裂天崩”那一神圣时刻的光临。
冥冥之中,仿佛从遥远的天堂,传送过来何志狰狞的狂笑,整得跟狼嚎似的,并且随同声波,还传来另一种捂了叭屈的味道。心中一拘懔,立马想起《西游记》里“李世民游历地府”的精彩片段,万般感慨,真切感到:只有今世的铁哥们,才是来世的同路人!
越想越没边儿,大脖领子突然被人薅住,向上一提,附带赠送一句:“小骚达子,生死不怕,胆小!”
迷迷瞪瞪之中,小果完全找不到北了,直到重新坐到酒桌前,睁开双眼,看面前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脱口问:“咋地了?”
谁都不搭理他,刚才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心虚呢!
惊险一幕来得急也去得快。大家没事儿人似的,重新围坐在炕桌周围,不仅没有为刚才在惊雷炸响那一刻所造就的“熊样”感到磨不开,相反酒桌上意外有了话把,相互编排,什么磕赶劲儿唠什么磕。只是大家心里明镜一般,不能吃一百颗豆不嫌腥,都忌讳再去叨那盘里的红烧蛇肉段。那东西好吃归好吃,不腻人,咬一口艮揪揪,只是今天这酒桌,它是灾难的根源。在惹不起的前提下,躲得远远的是最好的选择。
又吃了一会儿,黑嫂嫌那盘红烧蛇肉段搁在炕桌中间挡害,指挥黑哥把它端起搁到窗台上去。黑哥用舌头舔舔流到嘴丫子边的哈喇子,心有不甘,还想叨一筷头子蛇肉段解馋,不料筷子刚伸进那盘中,惊雷准时快捷又在他头顶炸响。这回黑哥彻底抓瞎,不敢再整景儿,赶紧用双手捧住菜盘,里倒歪斜跪爬几步,把肉盘恭恭敬敬搁在窗台上,还双手合十,叨咕了几句谁也没有听清的“神语”。
也真是邪乎!黑哥完成这项经典仪式后,屋外惊雷顿时减少百分之九十,雨却渐渐大起来。
何志说:“今天够邪门的!咱们吃完饭,那盘蛇肉段你用饭盒好生装起来,赶明个儿找人算一算,解一解。”
第二天照旧是个阴雨天,偶尔也有惊雷在天际处炸响,但比起昨天晚间整的那个死出样,完全变成芝麻大的小事儿。
整个一上午几个人都在忙自己手头上的工作,直到晌午时分,快要吃饭了,何志才腾出功夫,给老黑、吴玲打了个电话,提前十来分钟,相约职工食堂,掰扯掰扯“蛇肉惊雷”之谜。
何志的意思,昨天晚间的事情来得邪乎,只是碍于黑嫂在场,有些事情不能叫她知道,虽然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她要是知道了又要睡不着觉了,最后遭罪的还是黑哥。
大家点头同意何志的意见。昨天晚间,吴玲和小果都是看破没有说破,中间的原因就是几个人有个默契,凡是不扯犊子,先由何志寻思一遍之后打开话头,然后大家一块儿琢磨,最终拿出个解决问题的章程。
何志说:“事情明摆着,我也用不着和你们胡诌八扯,昨天老黑斩杀的,不是蛇神就是蛇妖,所以才能惊动天上龙神或者妖王。天象异常,这炸雷打昨天起就没有消停过,还专朝咱哥几个的脑瓜顶上炸!”
吴玲轻声叹口气,说:“我黑哥打了一辈子大雁,这回算是走眼,只顾一时痛快,捅了马蜂窝。命苦不能怨政府,采取补救措施,平息天上龙神或者妖王的愤怒才是真格的。何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我是磨道上的驴---听喝!”
老黑挠着头皮,装大尾巴狼,和几个人打哈哈:“听到雷响就不抓拉拉蛄了?我倒觉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遇见一点儿反常的事情就麻爪,那我们不都活成精神病了?”
他话音刚落,耳边就听得“卡嚓嚓”一阵惊雷在职工食堂楼顶炸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里倒歪斜,砰砰乱响,全部乱了套。
何志说:“这就是唠嘴的下场!想拿豆腐挡刀,你得是那块料!过头饭不吃过头话不说,这个岁数了,还当你抗造啊?”
黑哥听完何志的训词,“嘿嘿”直笑。唱黑脸唱惯瘾了,一日不得到何志的教诲,皮子就觉得痒痒。
何志还要开口,这时走廊里一阵大乱,“哎呀”“妈啊”交响曲此起彼伏,乱成一锅粥。
何志他们坐的是一个单间,因为有事协商特意请求食堂大师傅开恩留下的。这动静来得格路,几个人嚯地站起身,拥到门边,瞪圆眼睛像探照灯,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经过的事情多了,懂得保护自己,情况未明了之前,千万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不仅不能实施光荣的见义勇为行动,还可能由于自己的轻率把自己也扔进去。
一眼望到头,只见一团篮球般大小的红色火球伴随惊雷降临凡尘,许是被食堂鲜香的气息吸引,或许是觉得这嘎达干爽洁净,反正它也没有发送预先通知,就直接穿越四敞大开的走廊门,大模大样地在狭长的走廊地面骨碌前行。这团火球虽然表面通红耀眼,但从内部隐隐约约射出两道冰冷的绿色光线,叫人一眼看过去心里就觉得瘆得慌,浑身起鸡皮疙瘩。更把大家整懵的是,这团红色火球在骨碌前行时,走的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早有预谋寻找什么,因为它前行的轨迹是一条不规则的“之”字形。火球逶迤前行,像是被注入一种魔力,东倒西歪、离拉歪斜,撞向东墙找不到出口,回头又狠狠撞向西墙,没有明确目标,只是一条道儿走到黑。好在这时是员工们就餐的时间,大家感觉事情太邪乎了,都麻了爪,理智占据上风,纷纷关闭房门,断绝火球袭扰人间的可能。
寻寻觅觅间,这团火球一路骨碌到何志他们呆的这个房间,备不住是嗅到熟悉的气味,也备不住隔着木门窥见熟悉的身影,反正是陡然间跳起球体,不管不顾地砸向木门,瞬间火红的球体发出“丝丝”的惨叫,摔得稀碎,火星子呲呲往外蹦,老亮了,哗啦啦地在半空中飘。大家惊得木鸡子似地,瞪着眼睛,舌头打了个结光嘎巴嘴却说不出话来,又见无数飞舞的火星子听到召唤一样调转方向,纷纷往一个中心飘移,转瞬间又聚拢到一起,在半空中聚结成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红色火球,从内部依然射出两道冰冷凶狠的绿色光线,再次决绝地砸向木门。如此精彩绝伦的大戏,连续上演三次。分而聚合,合而又分,火球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已经到达“强弩之末”地步,再没有原先的气势,为避免彻底解体命运,只得撂了挑子,直愣愣往下掉,软搭搭落到地面。还干皮大葱---不死心,在门前骨碌来骨碌去,趁劲儿再整一把。
老黑说:“我今天算是开眼了,还真有报应这一说?”
何志说:“啥事情都得自个儿琢磨,指望别人白搭。”吸一口气,隔一扇木门扯着嗓子喊,“你走吧!待一会儿,我们会把你俩的骨肉埋在你们原先住的地方,然后点三支香,烧几张纸,向天祷告,保证日后绝不再伤害你们的同族!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已经铸成大错,只能改悔加以补救。真心诚意,苍天可见。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的怨气,就此散了吧!”
几个人正要嘲笑何志的天真,奇迹真的出现了,那团红色火球像是整明白何志这句话的意思,竟又跳上来,骨碌到走廊深处,停下,原地上下又微跳三次,然后再不回头,径直向大门外骨碌前行,在门阶边缘,“滴溜溜”打一个转,火球内部两道绿光回射走廊,停顿片刻,再“滴溜溜”打一个转回头,也不磨叽,一头砸向地面,在一声炸响中,再无踪影。
吴玲看得心惊肉跳,小手捂着鼓鼓的胸脯直嚷嚷:“我的妈呀!这不是精怪下凡,大闹殡仪馆吗?什么仇啊怨啊,值得这么撵着屁股走,恋恋百舍?”
何志说:“你踹着明白装糊涂,老黑昨天杀的那两条蛇,肯定已经修炼百年,就要升天。老黑叫它们百年美梦,一朝破碎,幽魂不散,怨气难消,这种情况,不找咱们要个说法,魂魄如何安身?”
老黑眨巴眨巴黑眼珠,看着何志说:“才刚也真是树林里放屁--臭雀(凑巧),你那几句话,我以为扯犊子呐,没想到它还真听话,蹽了!”
何志认真地和他掰扯:“你到现在还迷迷瞪瞪,稀了马哈?整整两天,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咱们再理都不理,精怪复仇,整得可是血呼啦的。麻溜的,扒拉几口饭,赶紧回家,把那盒红烧蛇肉端取来。我们三个负责置办香和烧纸。人欺骗人可以,欺骗天,是要遭报应的!”
老黑有些堆遂,眼皮往下耷拉,这是他精气神衰退时的惯常表现。
小果瞅老黑那样,怪可怜的,不过他也没辙,只能化行动为语言,劝导他:“胳膊拧不过大腿,该低头时就低头。真心实意,石头疙瘩也能捂热乎,点三柱香总比老这么胆突突的好!”
吴玲也说:“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你索性坏事、好事做到底,当一回白无常,再当一次善心菩萨,直接把幽魂送到西天。”
老黑气恼地瞪了我俩一眼:“我也真够性了,你俩唱双簧,刮风带扬沙。”他起身就往外走。
何志背后问:“不吃饭了?”
老黑闷声闷气地回答道:“吃啥?给长虫上完香再说!”
我们在他身后相视而笑。老黑属倔驴的,顺毛捋肯定不行。
十几分钟后,山道边,石堆旁,何志、老黑、小果三人重新汇合。吴玲是女同志,安葬死者的时候,本地习俗是不允许女人进入墓地的,她就以这个做为由头,对我们说声“一切顺利”之后,便跑回了办公室。何志也没辙,自言自语一番,安慰自己的同时也给老黑、小果打气:“明知够呛还非得整,如今天雷追在我们的屁股后面不依不饶,你我都不出头,难道叫老黑自己去背锅?”
山道崎岖,景色依旧,剧情却因为那团红色火球的压迫而发生根本性改变。原先是有说有笑,敢想敢整,这回则是相视无言,没个笑模样。在社会上蹦跶这么多年,做过的调皮捣蛋淘狗嫌之类的荒唐事儿海去了,只是要为两条死去的长虫修坟墓、上香烧纸这种事儿别说听过、见过,就是翻遍奇事异闻之类的杂书,也难以找出类似的事件。可是亲身经历,你又不得不相信。不是人类迷信,而是一些天地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叫你无法解释清楚。有些时候,邪事邪办,倒也促成这种邪事的圆满解决。
何志是“师傅”,小果是“小工”,老黑是“事主”。按照职责分工,小果负责出大力挖“圹子”。在何志的精心指导下,小果跳进石堆中间,首先清理出一块长八十公分、宽八十公分的正方形空地,然后闷吃闷吃,锹镐并用,不一会儿就将这块空地开拓成为深八十公分、四边四角捋捋刮刮的墓穴。小果顺利完成第一阶段工作,跳离墓穴,何志接棒,跳进墓穴,从背包里取出一方罗盘、一柄小巧的园丁锹、一把卡尺,玄天二地地在墓穴里比量起来。具体操作规程是先用卡尺卡边卡角,再用园丁锹按照卡尺的标准把墓穴四角四边反复修理,底部的浮土压实,使之看起来更加横平竖直,棱角分明。墓穴成型后,以远方山口为参照物,用罗盘规划出一条中轴线,指挥老黑把装有切成肉段又被红烧过的野生“野鸡脖子”遗体的青花瓷餐盒毕恭毕敬地放在那条中轴线的中间点位置上。自己也不闲着,在背包中又拿出一个面捏蛤蟆、一只面捏耗子、一瓶“农夫山泉”牌矿泉水、一座松花石质地的微型假山,他小心翼翼地把这四样玩应摆放在墓穴四角,抬头吩咐老黑扯几把野草放在墓穴底部,空白处又叫我找寻十几块形制或方正或浑圆的小石头迭次放好。墓穴内部工程全部峻工后,何志抬头远眺天际处,见滚滚乌云在狂风的驱赶下,正尥蹶子似的向这边狂飙,心里一凛,长叹一声,说:“像不像做笔成样,我们在做老天在看,心有余力不足,至此已经尽力。神若有知,当代为解释,一遭兴起,酿成悲剧,木已成舟,悔之已晚,真心补救,以慰魂灵,虽真身已去,然冤家宜解不宜结,一团怨气,望随袅袅香烟而散。”话音落,仰天长啸,厉声喊道,“吉时到,填土!”
小果有些蒙圈,敢情干这活儿还有“吉时”?误了“吉时”可不“吉利”!被这种美好愿望所驱使,小果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全身心整个浪儿地投入到填土、修墓、造型的工作中。来殡仪馆工作已经有个年头,耳闻目睹之下,这类活计还不算门外汉,他把坟包修成一个典型的椭圆形,又把“坟门”修在坐北朝南的方向。长虫是冷血动物,怕冷,“坟门”修在这个方向,能够躲避北风,暖和。
何志把坟门处平整了一下,摆上香炉,插上三注香,点燃,又在香炉前焚化三张黄草纸。然后指挥老黑和小果在他左右看齐,双手合掌立于面前,双眼微闭凝望远方,宁心静气听他叨咕“长虫安灵记”:“公元一九九一年农历七月十二日,连日阴雨,水漫山路,抢险救灾,身倦力疲。思前往朋友居处小酌一杯,以慰体累心焦,行至山道弯处,不期与二位仙虫相遇。因被旧俗蒙蔽,遂起杀戮之心,致使二位仙虫身遭涂炭,命归黄泉。及受天雷警示,方知已铸大错,悔之晚矣。今按阳世人类葬礼,为二位仙虫筑一陵寝,灵魂升天则翱翔于白云之巅,灵魂入地则安卧于陵寝之内,怨气早日消散,来世重归山林。”嘴里念念有词,虔诚之心天地可鉴。
也是奇怪,何志刚念完他的“长虫安灵记”,倾盆大雨便连天彻地,激起的雨雾瞬间笼罩整个世界,天际处又见闪电又闻雷声。
虽然料到这场雨早到晚到早晚会来到,只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它会以这种没有预警的突然袭击方式,降临凡尘和凡人相会。就一眨巴眼的工夫,三个人都蜕变成为正经八百的“落汤鸡”。
老黑弯腰捡起小果扔在草地上的那把尖镐,嘴里叫嚷道:“倒霉,点儿背的事情全让咱们碰上了!撒丫子蹽吧,方向我家!”他从属于“老跑山”的那一类人群,雨中奔跑速度冠绝群雄,而且能够做到心口合一。在小果和何志还在收拾工具之时,只见老黑一头扎进雨雾里,狗撵兔子一般,飞快,眨眼间不见踪影。小果和何志也不敢再磨蹭下去,何志背起从“阴阳先生”齐福那里借来的工具包,小果拿起铁锹,一边跑一边对老黑发出最愤怒的谴责:“什么玩应啊?连哥们儿都不顾了!”
跑不几步,何志猛然看见眼前有一个人形物体,挺眼熟的,脑袋瓜子一走神,刹不住脚,一个绊子,来不及喊出声,就结结实实摔在那个眼熟的人形物体上。
身下随之传出老黑杀猪般的惨叫:“我的妈呀,疼死我了!”
小果来个“急刹车”,脚下一滑,顺势趴到何志身上,也不管老黑痛苦、猛烈的惨叫,自己先顾涌起来,再一叫力,把何志拽起来,最后俩人同时用力,在泥水坑里,生生把老黑薅了起来。
老黑揉着被何志“砸”成八瓣的屁股,问小果:“雨什么时间停的?”
这句话把何志和小果造懵了,回过神来仰面朝天想重新感受一下雨滴的魅力,结果大失所望,刚才还劈头盖脸、淋漓尽致的巨大雨滴,现在已经匿影藏踪;天际处隆隆炸响的惊雷,也已匿影销声,一切都如幻境,来时惊心动魄去时不动声色,给你一点儿刻骨铭心的教训然后掉头便走,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老黑双手合十,说:“这叫心诚则灵,何先生的‘法’做成功了!”
小果也不甘怠慢,赶紧拼凑词语恭维何志:“何哥当火化工真白瞎,应该背上背包走天涯,走‘阴阳先生’的路,叫他们无路可走!”
何志一摆手,不耐烦的口吻中夹杂着浓重的得意口气:“少扯犊子!沙愣的,回单位冲个冷水澡。现在才哪儿到哪儿啊,言称成功太早,哥们儿尚需努力!”
老黑唯一创伤是他演绎“狗抢屎”过于惶急,没有找准理想的落地点,致使喜欢自我标、张扬突出的大鼻头,在和淤泥和雨水的亲密接触中被蹭秃了皮,露出鲜红的内部颜色。满嘴满脸涵盖衣服裤子,锁定黄、绿、黑、红四种颜色,花里胡哨,韵感十足。
何志眯缝起眼睛,仰天长叹:“‘柳仙’显灵了!”
老黑和小果听得一脸懵逼,何志也不掰扯,甩开膀子往回蹽。
怀揣一颗胆突突的心捱过一天一夜,虽然天一直都是阴丝忽拉的,但是令人提心吊胆的炸雷,在几个人五脊六兽的等待中终究没有出现。不仅没有炸雷,就是作为帮凶的大雨点子,也好像是被整没电了,此时拽起猫尾巴上炕休息去了。
天地阴凉,正是睡个囫囵觉的好时光。
第二天一上班,老黑就着急忙慌地把何志和吴玲、小果叫到一块堆,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说:“儿白,准成的!要不是亲眼见,打死我也不相信,长虫真有灵性,杀生是要遭报应的,我向天发誓,从今往后,再杀生,来世变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