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姻缘天定
果松客人2026-05-22 14:548,386

出殡仪馆大门往东拐二十米,是一条直接通向东山的“穿山”土路,构成“穿山”土路的“上行线”、“下行线”长度各有六百米,属于长“慢慢坡”,“连接点”是一座长约二十米的水泥桥,水泥桥下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深沟,这条自然形成的深沟,春季“跑”“桃花水”,夏、秋季节山洪咆哮,冬季结冰,冰上面淌“延流水”,是很具有季节“风范”的。

老黑慢头梢摇地走过“穿山”土路,登上东山之巅,眼前一下子全敞亮了,山风吹拂,空气里藏着一股清凉,深吸一口,整条肺管子都觉得通透,挤挤插插蕴藏在胸间的烦闷之气顷刻之间消散,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老黑家坐落在东山的半山腰。

因为早饭在单位吃过,黑嫂上班,孩子又有父、母照顾,所以闲得“五脊六兽”的老黑,常规操作是上炕补觉,恢复精力后,再寻求下一步动作。

毕竟上了一天一夜的班,虽然中间没有事情的情况下,可以休息睡觉,只是身在工作岗位,出车的通知备不住就在你刚睡着的时候下达,所以,在脑袋瓜子时刻处于兴奋点的时候,根本达不到“睡足睡好”的理想状态的。

中午吃饭,老黑“糊弄事儿”,在碗架柜里翻出四个菜包子,他想起这是前天晚上吃饭时剩的,拿到鼻子底下闻闻,没有“哈喇味”,也不上锅熥(teng)热,直接开“造”,两、三口一个,一眨巴眼儿的功夫,“造”完了,不过瘾,又从碗架柜里翻不出别的“嚼咕”,没咒念,只好用手抹了抹嘴,又灌进肚子里几口凉开水,走进院子,去侍弄他春天种植的各种“小菜”。

午后三点,老黑开始准备晚饭。

春天的忙碌,今天有了收获。凭借十几平方米的菜园,除了肉类、鱼类,蔬菜方面,老黑基本可以实现“自给自足”。

比如,今天晚上这顿,老黑足不出院,就轻轻松松“整”了两个菜,“素”是“素”了些,却是正经八百的自产自吃的“绿色有机蔬菜”。

第一道菜,头茬韭菜摊鸡蛋,体现一个“嫩”。第二道菜,“丰收菜”,就是生菜、水萝卜、小白菜、小香葱蘸本地特产“臭大酱”,体现一个“新鲜”。

傍晚五点,黑嫂下班,自行车准时推进院子。

表现良好的老黑,贱了吧唧地替黑嫂打好了洗脸水,趁黑嫂洗脸的功夫,麻溜地放好吃饭的炕桌,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分别摆放在炕桌的两边,两盘菜,一碟“臭大酱”,规规矩矩摆放在炕桌中央。

习惯成自然,只要下班在家,老黑一如既往。

四目相对,吃饭唠嗑,相比黑嫂,老黑只能算是一个“闷葫芦”,黑嫂却是一个“碎嘴子”,小嘴叭叭的,车轱辘话一唠就是半个点儿,中间还不耽误吃饭。

通常情况下,老黑都是忠实的“听众”,当然,中间插话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活跃现场气氛,“助长”说者的信心和欲望。如果孩子也在家,小家伙会眨着灵动的黑眼珠,认真听他妈妈“叨叨”,像是“虚心求教”,借势琢磨自己如何做,才能更快、更好地提升自己的“口才”。

黑嫂在说话过程中,总觉得老黑的面部表情有些“呆儿呵”的,眼珠子发木,不觉多了几分担心,聚焦“光点”,认真观察,不觉倒吸一口凉气,直截了当地追问:“你咋整的?嘎哈去了?左眼珠子和眼眶都充血,熊猫不是熊猫,整个浪儿一头刚被老虎‘削’过的黑瞎子!”

老黑被黑嫂一番话说乐了,解释道:“我正要跟你‘唠一唠’呢,你‘嘚吧嘚’的,我哪能插上嘴!”于是老黑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世纪大战”三言两语重新描绘了一遍。

黑嫂听完,眼珠子冒出火来,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把手里的筷子往饭桌上重重一拍,粗声大嗓地叫骂起来:“哪个王八犊子这么‘冲’,吃豹子胆了,敢打我男人?”

黑嫂越说越来气,一伸手,薅住老黑的脖领子就向门外走,顺手,将炕头面盆旁的一根二尺长的擀面杖抄在手里,扭头跟老黑说:“你给我领道儿,咱俩直接‘干’过去,他那是‘花架子’,老娘真练过五年摔跤,是骡子是马,今天就拉出来溜溜!”

老黑总算得到喘息的机会,赶紧大叫:“打住!媳妇儿,我们已经和好了,你再去,我还怎么做人?”

黑嫂余气未消,依旧不依不饶:“你怎么做人我管不着,我的男人我都舍不得动一手指头,今天叫人打成这个熊样,要不找回‘面子’,以后,你在社会上怎么混?”

老黑哭笑不得,连搂带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黑嫂劝进屋里,又是一番好言好语地劝,黑嫂才逐渐消气。

老黑折腾得一身大汗,哄好自己的媳妇儿,回头还要收拾饭桌,刷碗归拢,心里叹息:这老娘们儿,沾火就着,真是这辈子‘托生’错了!

黑哥与黑嫂的“组合”,隶属于恋爱“工程”中的“逆向操作”,也就是女追男“模式”。

1986年,最后一批回城就业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黑哥穿戴整齐,去参加一个同学的婚礼。那时,大家都居住在平房区,结婚典礼就地举行,场面不大,过程不拉,自由发挥的“主持”风格,肆无忌惮地演绎“开涮”,很受广大未婚男女的欢迎。兴许就是老天注定,在这个比较狭小的空间里,老黑与未来的黑嫂“狭路相逢”。

老黑当时对黑嫂多看了两眼,起因并不是垂涎黑嫂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丽容颜,恰恰相反,青春勃发的黑嫂,苗条结实,一米六五的高个头,国字脸,浓眉虎目,鼻梁挺直,薄嘴唇,不是那么白皙的面部皮肤,头发倒是乌黑油亮。一眼看上去,黑哥的感觉是,这副模样,要是生在男人“部落”里,绝对是“上品”,英武大气,豪迈威风。只可惜,她生在了女人“部落”,只能屈居“中下品”,既无妩媚之表,又缺端庄之态,可叹!

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一个月后,他那位新婚不久的同学,领着长得跟画儿上的一样的新媳妇儿,来他家串门了,名义上是联络感情,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给老黑介绍对象,而那位柔情蜜蜜的女子,就是“憧憬”黑哥的黑嫂。

实在话,黑哥听说同学是主动上门给他介绍对象的,高兴得哈喇子都流下来的,只是又听说介绍的对象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黑嫂时,脑袋瓜子摇晃得像拨浪鼓,立马表示这不合适。黑哥说话还是很讲究“策略”的,没有直截了当地嫌弃人家的长相,想啥说啥,而是拐弯抹角地说:“自己刚抽调回城参加工作,一切等工作稳定再说。”

同学的新媳妇儿哈哈大笑,武断地说:“人家是体育商店的国营售货员,追你是看得上你,可别以为自己条件有多好,上赶着不是买卖,过了这个村没有那个店,一个劲儿的认死理,到时候“反桄子”,哭叽赖尿的到处买后悔药,我们可不搭理你!”

老黑被这番话整得有些抹不开,一狠心,答应见一面,跟着“感觉”走。

他的如意算盘是,答应见一面,是给同学两口子的“面子”。至于见面后如何“演绎”,那要看自己的心情。

于是,一路走来,直接走进了婚礼殿堂,直接走进了生儿育女,走进了整天和柴、米、油、盐、酱、醋、茶打交道的家庭生活。

中间过程并不复杂,交往时间一长,老黑惊奇地发现,世间竟有这般大气、大方、泼辣、急性子的女子?敢于拍板做主,敢于空手抓蛇,只这两点,使老黑心服口服,再见到他的媒人同学时,第一句话脱口而出:“哎呦我的老天,你和嫂子给我介绍的对象,整个整得我儿啦呼啦的!”

他同学听得五迷三道,反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就说你满意不满意?”

老黑诡秘地眨着黑眼皮,“嘿嘿”一笑,含糊其辞地说:“将就吧!”

他同学不满意,愤愤不平地质问道:“不满意可以退货,将就是什么意思?我给你介绍的对象,我要对你的未来负责!”

老黑看他的同学拿棒槌当了真(针),立马“正经”起来,右手摸向后脑勺,认真说道:“嫂子不在,咱哥俩唠句实在嗑,这个对象,除了长相不咋地,其他方面,杠杠地!”

他同学听老黑这么说,长出一口气,猛然抬腿,狠踹老黑屁股一脚,气哼哼道:“你总算狗嘴里吐出一颗象牙,长相算啥?花瓶是好,能替你洗衣做饭,生孩子吗?”

老黑无话可说。

挖到筐里都是菜,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是几次见面后,老黑看黑嫂,瞅的次数一多,优点盖过“缺欠”,就是王八瞅绿豆,也觉得顺眼许多。情人眼里出西施,何况那时的老黑,家庭、个人条件有限,在选择范围有限的前提下,还是理智些,走自己的路,娶自己的媳妇儿,让别人去说吧!

两人见面后互相介绍自己的“简历”,老黑说自己有五年“修理”地球的经历,要不,能这么黑?今年刚进入长途客运公司,学习开“大客”。黑嫂说自己原来是体校的短跑运动员,因肌肉拉伤退役,去年进入体育用品商店当售货员。

从介绍各自“简历”的过程来看,他俩都是实在人,有啥说啥,不整虚的。老黑暗自庆幸,爽快人,都好打交道!

自然,那是俩人还没有完全做到“赤胆忠心”,都在“规避某些“风险”的前提下,对某件事净引儿地藏着掖着,只能算是不叫对方“心惊肉跳”。

老黑对黑嫂隐瞒的事情,他小前儿就“虎了吧唧”,一直到高中毕业,依旧是“虎了吧唧”的,这叫黑父、黑母头痛不已,本来黑父已经考虑提前“病退”,让老黑提前接班。看目前情况,老黑就是一匹“尥蹶子狂奔”的驴,备不住换个环境,兴许能够“改邪归正”,这就是老黑上山下乡的“初心”。不得不服,黑父、黑母的这个决定,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从那时往后,老黑再也没有和别人干过仗,变成偷鸡摸狗来解馋,以弥补前些年对荤腥的渴望。

那年那月,在上山下乡,如火如荼的火红年代里,在广阔天地里锻炼成长的黑哥堪称“吃得开”的“硬实人”,在干农活方面,他勉强能够端上一个“半拉子”,要是没有家里的补助,他连赖以糊口的“口粮”都挣不到手。在面临“喝西北风”的前提下,老黑琢磨过味儿来了,自己得支棱起来,长长记性,不走寻常路,另起炉灶,把“满足口腹之欲,可以不要脸皮”的“偷嘴馋猫”文化“往深里整”,先填饱肚子,再整点儿好吃的,不断整出点儿新花样,只有一手玩儿得贼溜,才能得偿如愿。

广大村民对老黑,是哑巴咬牙—心里恨,可表面上又“感念”于他的热心肠,恰似豆腐掉在灰堆里—打也打不得,“削”也“削”不得,心里一点儿缝都没有,只好私底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这小子,左溜要回城里,冲撞了他犯不上,那样打不着狐狸倒惹一身骚,不如把家里的鸡、鸭、鹅、狗看好管严,叫他没有机会下手。

因为村民把鸡、鸭、鹅、狗看得死死的,钻不着缝儿,个把月的,老黑彻底“抓瞎”,“夜猫子”照扮不误,尽管黑更半夜不着家(老黑那时住集体户),老搁外面转悠,整到的东西却不够塞牙缝的,基本达到“上顿不接下顿”的困窘之境地。

眼瞅着这条道儿被堵住了,老黑认为自己不能在一棵树下吊死,他流着哈喇子,专门买来一盒“蝶花”牌香烟,低头哈腰,向当地老农讨教下套子抓野物的方法。在这方面,老黑绝对称得上“天才”,不出半个月,老黑从老农吭哧瘪肚的三言两语中,竟琢磨出实用的信息来,于是照葫芦画瓢,初试身手,蹲守两夜,出人意料地逮回一只野兔。于是,见到好吃的再不撂筷,老黑趁机扩大自己的“掠夺”范围,上山下套逮野鸡、野兔,空手抓长虫(蛇),下河张网捞鱼、抓蛤蟆、蝲蛄,贪婪无比,为“祸”一方。

村民们都疯传:看没看到,这小子原来是“饿死鬼”“附体”,当初多亏没有去招惹他,不然的话,小鬼难缠,咱这嘎达,说不定被他怎么“嚯嚯?”

当年,当地方圆几十里,有除“三害”的说法,即“树林里的野鸡脖子(一种毒蛇),水泡子里的马条(水蛭),集体户里的黑贼”。

原本,第三害是黄鼠狼,但是显然老黑的危害大于黄鼠狼,人家“黄大仙(黄鼠狼)”只爱喝鸡血,然而老黑不仅喝鸡血,还吃鸡肉,搂草打兔子,捎带脚,连鸭、鹅、狗都遭了殃,其贪婪行为是黄鼠狼们的数倍,那进度起暴风似的,篡位夺权,谁也挡不住。

更叫村民们贼拉头疼的是,尽管老黑偷鸡摸狗,恶行昭昭,损事儿干得太多,村民们都看不下眼儿,人恨鬼也嫌,但是叫村民们整不明白的是,老黑脸皮厚得一锥子都扎不出血来,一颗心长在肋巴上,抱着一种爱咋地咋地的态度,对他人的“非议”,既不掰扯,同时还装聋作哑。更叫村民们惊掉下巴的是,都这样了,照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间,周围众目睽睽,依旧做到倒背双手,大模大样地“嘎悠”在阡陌之间,挺起胸膛直对来自四方的“怒火”和“吐沫”,一条道走到黑。

村民们对他这种臭不要脸的丑恶行径气得眼珠子瞪得溜圆,要不是有眼眶拦住,备不住就会来个“极限发射”,直接打在老黑脑袋瓜子上,然后抓他回去当鸡下蛋,当狗看家。

最叫人懵登转向的是,老黑显然把“我不要脸!关你屁事?”的人生信条,都整出花儿来了,倒霉的是动物界,老黑为人却特别敞亮,附近村屯,哪家有大事小情,老黑会不请自到,“自来熟”,不仅干活实在,还帮助出主意,嘻嘻哈哈将“厚颜无耻”进行到底,无形中,他偷鸡摸狗的恶行竟得到淡化。

怪就怪在村民们过于淳朴,善良,信奉千古优良传统“伸手不打笑脸人”,老黑懂“行”,下乡五年,“钻空子”绝学学得炉火纯青,该吃肉就对鸡、鸭、鹅、狗类下死手,该干活就对姨、婶、嫂们表忠心,“当面烧香,背后拆庙”,当得则得,当舍则舍。

黑嫂对黑哥隐瞒的事情,照比黑哥,完全就是马尾做琴弦—不值得一弹(谈)。因为她在体校练短跑时,一时闲得五脊六兽的,就拜了师傅,用业余时间苦学摔跤功夫,五年下来,身材依旧,技艺大涨,即使是“一个吨位”的男生,动起手来,也不在话下。本来以为技不压身,而且家庭生活无用武之地,谁料“技不压身”,看似无意的隐瞒,变成黑哥挥之不去的“噩梦”。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

原来意见不合,都以拌嘴为主,用“文斗”促进夫妻间的和谐。

不过,老黑和黑嫂的通病在于,俩人都爱“拔犟眼儿”,“叽咯浪”起来,难免谁也不服谁,火气一上脑袋瓜子,一急眼,理智就退居幕后,不仅嘴欠,手也欠,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毛病”,俩人之间,曾经有过一场“巅峰对决”,一决雌雄以后,老黑蜕变为瘪茄子,再不敢在黑嫂面前嘚瑟了,这个家庭至此消停下来,和和气气,甜甜蜜蜜,跟谈恋爱那时候似的。

故事发生在孩子六岁那年盛夏的一个星期天,这也是以老黑为户主的“黑”氏家庭回忆往事的一种固有的纪年方法。吃过早饭后,孩子被爷爷接走了去了,两口子闲得五脊六兽,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唠嗑,唠来唠去,大腰母因为对某件事情处理理念上产生分歧,各执一词,你有你的章程,我有我的主意,谁也不服谁,吵得窗台上花盆里的花儿都谢了。

吵来吵去,不大一会儿,老爷们儿就让媳妇儿怼得没电了。老黑吵吵不过,干嘎巴嘴儿,不忍吃哑巴亏,黑眼珠转悠,吃错药了,竟上赶子向黑嫂提出:咱俩老这么吵吵,高低不是个事儿,今天不如“比武”定“胜负”,分出大、小“王”,有了规矩,以后一切家务事就听“大王”的,主事儿的说得算,“小王”就是喊破嗓子也白搭,要无条件服从。

黑嫂一撇嘴,说:“照亮就照亮,谁怕谁呀?不过可不许反桄子!”

老黑说:“我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吐沫,落地成钉,谁反桄子谁是小狗!”在老黑的思维里,尽管黑嫂曾经是“体育棒子”,但是一个男人战胜一个女人,尤其是老黑这种小前儿就善于“打群仗”的“街溜子”,战胜黑嫂,那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嘎嘣溜脆。

黑嫂对老黑投过来充满同情的微笑,瞅着他怪可怜的。

老黑没整明白,没耐心烦儿地对黑嫂说:“要是麻爪儿了,就给我咔咔一顿鞠躬,叫大王,说我以后是你手下的兵,你叫我朝东我不敢向西,你叫我打狗我绝不撵鸡,绝对听令!”

黑嫂气乐了,一口唾沫吐到地上,说:“滚犊子!给你能耐完了,你以为自己战无不胜,忽悠别人就能捏个软柿子,在我这里,顶多是个哭急赖尿的手下败将!”

老黑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哼一声,也不吱声,鼓起眼珠子,定定地瞅着黑嫂。

院里有一堆河沙,老黑跳过去,用铁锹铲平,使之成为一个平台,权当夫妻比武的“擂台”。

两口子相向站立,两腿自然分开,脸上都是藏不住的笑容,心里都是对家庭“实权”的渴望。

老黑想凡事女人优先,就把“先下手为强”机会拱手让人。

黑嫂也不磨叽,上前一步,右手从老黑左侧肩膀部位穿过,紧紧夹住老黑的大脖子,与此同步,右脚移出,直接迈到老黑左脚后方,身体前屈,后转,屁股撅起,顶在老黑小肚子上。

老黑不明所以,纳闷黑嫂怎么有心在这个时候玩“变戏法”,嬉笑出声:“别闹,咱玩真格地!”

黑嫂也不吱声,双腿屈膝,弯腰发力,直接把老黑从肩上向前摔出。

这扯不扯,老黑还没有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变故,身体已经腾空而起,奇迹般地实现了自从懂事起就矢志不渝的美好梦想“腾云驾雾”,眼睛愣怔怔地看见白云打眼前一闪而过,清风拂面,脑袋瓜子还在蒙圈中,耳边就听“咚”的一声,然后就是后背、屁股、大腿等处传递过来的、钻心刺骨的疼痛,然后再是眼前一黑,万般无奈地合拢上了黑眼皮。这是有一口气没有及时喘出来,被挤压在肺腑里,脑袋瓜子接到危险信号,为避免相邻器官受到波及,紧急采取的“避险”行动。

不甘心呐,连叫老黑整明白到底来了哪路“神仙”,让他实现心中梦想的机会都不给,太不讲“人情”了!

据说,当时黑嫂脸不变色心不惊,从容走向前去,从容地把老黑软咕囔的身体摆正,自己则跨坐上去,俯下身,先是掐“人中”,然后双手合力按压心脏,嘴对嘴人工呼吸。

这是黑嫂的老本行了,在体校集训时,她就多了一个心眼,死皮赖脸的,缠着校医,手把手教会了这套“救命”的本事,这次是头一回派上大用场,拿老黑“练手”,杠杠的!

不到五分钟,黑哥缓缓睁开眼睛,正和骑在他身上的黑嫂瞅个对眼,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掏心窝子的话说:“这一觉,睡得老得劲了,真舒坦!”揉揉眼皮,惊见黑嫂骑坐在他身上,正眼望他露出坏坏的微笑,忽觉出哪里不对来,问,“大白天的,你骑在我身上,是不是想翻天?”

黑嫂闻言,一片腿,利落地从老黑身上离开,回话里依旧满是柔情蜜意:“咋啦?你在幸福地白日做梦,我在辛苦地给你按摩,你不感激涕零,还在急头白脸,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老黑醒悟,赶紧给赔礼道歉:“转向了,咱俩都黑,谁也不怨!”一起身,双眼瞪得铜铃大,因为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躺在院里的沙堆上,而不是屋里的暖炕上。

这堆河沙,原本是老黑买来,打算用来重新砌筑院墙的。

黑嫂平静地说:“你应该念我的好,我回来,看你躺在沙堆上,睡得那么香,打你都打不醒,寻思你这几天太累了,按摩能解乏,这才上身给你按摩的。”

老黑右手前拍“倍儿喽(额头)”后拍后脑勺,黑眼珠子滴溜乱转,再结合黑嫂的怪笑,总觉得哪里似乎藏着蹊跷,可一时半会儿又整不明白。

也难怪,老黑刚才处于“断片”状态,忘记瞬间吓人倒怪的惊悚情节,跑偏了,也属正常现象。

黑嫂温柔地搀扶老黑回到屋里,服侍他躺下,盖好被,垫好枕头,忽悠他再睡一会儿,然后扭身,鸟不悄儿地溜进厨房,炒菜做饭去了。

心里有鬼,早溜不悔。

完事了,老黑眼看自己沦落为家庭事务的“执行人”,而不是“决策者”,越想,越感到别扭,想得深入,不知不觉钻进了“牛角尖”。

足足想了两天,脑袋瓜子里,一道“灵光”一闪而过,老黑可算想起来了,自己在“断片”前瞅到的那朵白云,刮过来的那丝清风,终于整明白了,他被黑嫂“算计”了。

老黑忿忿不平,等到黑嫂下班,直接在院子里拽住她,死乞白咧的,非要寻求“历史”的“真相”不可。

黑嫂没辙,不顾一路风尘仆仆,连说带比划,现场教育老黑,“自己琢磨出来的”就是比不过“学校里正经学出来的”。

老黑把脑袋瓜子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撇着嘴说:“你别忽悠我!上次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也不可能摔成那个熊色,你肯定使什么‘阴招’,叫我小河沟里翻船!”

黑嫂笑眯眯地说:“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你要不服,咱俩再照亮一回,谁输谁做饭!”

于是,两口子照葫芦画瓢,三局下来,老黑傻了吧唧的,直眉愣眼地瞅着黑嫂,眼珠都不转了。

黑嫂正处在“胜利”的兴奋期,身体抖动,脸上流光溢彩,看见老黑这幅模样,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这么瞅我干啥?”

老黑不假思索地说:“就瞅你,怕瞅咋地?”

黑嫂气笑了,说:“不服咋地?来,咱俩再照量照量!”

老黑赶紧求饶:“服!服!心服口服!儿白,真服你了!”

疼劲儿过去了,心里头才琢磨开,老黑从心里感叹,自己找的这不叫媳妇儿,叫“管教”。

因为主观上的固执,导致老黑的生命节奏发生错乱。

因为在这之前 老黑对自己的“打”、“杀”能力是很自信的,窃以为十里以内,自己稳当“老大”。不过在眼瞅着媳妇儿的实力牛得一塌糊涂后,老黑彻底没有了脾气,一个有尿性的男子汉,被一个生孩子做饭的老娘们儿屡屡摔倒在地,连屁也不敢轻放一个,这脸往哪搁?

“尘埃”落定,老黑愿赌服输,忠实履行自己的“承诺”,开始在家庭生活中,“学”会如何当“甩手掌柜”,如何妇唱夫随,很是感觉“某种家庭中的地位”,不是在“斗争”中失去,就是在“斗争”中夺回。

在“转型”进程中,老黑克服了无数难言的“阵痛”和美好的回忆,一步挨一步,学会怎样适应自己在家庭中的“新地位”与“新角色”,重新规划自己在家庭中的“话事权”,“掌握”牵强附会”的技巧,“熟谙”“吹”、“拉”、“弹”、“唱”的“本事”。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黑办事讲究,“忠实”践行自己的“承诺”,不拖泥带水,在家庭事务中“缩脖儿眯着”,自信自己不能做得最好,却能做得更好!

自个儿逗闷子,老黑失去的,只是家庭事务的“决策”权,至于家庭事务的“执行”权,他仍旧“掌握“实权”,比如摘菜做饭,收拾碗筷,缴纳水、电费用,出席孩子的家长会,老黑手拿把掐,办得漂亮。

“红花”还需“绿叶”配,婚姻生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痛,但很快乐!

继续阅读:03. 殡仪车意外熄火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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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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