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狗是老黑抱来替他看家护院的,因为全身上下都“黑”,没有一根杂毛,黑得油光崭亮,进老黑家的门,必须随主人的姓,老黑图省心,也是“随缘”,干脆就叫“黑玩应”,算是“归化”成员。
“黑玩应”绝对是一条“爱憎分明”的忠狗,因为依附于人类,因此它对人类社会及其成员抱有深深的敬意 时刻准备着,为保护他的几个主人身家安全而赴汤蹈火。
当然,因为“爱憎分明”,“黑玩应”事实上是很记仇的,不过,记仇的对象终生只有一人,刻骨铭心,见之必奋力扑咬。
这个人就是何志。
这也不能责怪“黑玩应”无理至极,“黑玩应”实在想念的,就是殡仪馆这几个人了。深层意识里,除主子家人外,有恩的,有仇的,人世间,顶数这三位了。
大腰母,在“黑玩应”的认知世界里,“爱憎分明”这几个字刻在了骨头里,说一千道一万,它还是哑巴畜生,心里有,嘴上倒不出来,不过一遇到机会,还是会展示自己的实际行动。
“黑玩应”打小就被抱到老黑家 ,本以为来到一个幸福的“托养场”,只是“天不遂狗愿”,男、女主人,包括小主人的频繁“缺位”,使它开始了有上顿,没下顿的饥饿“狗生”。经常是,老黑忙不过来,吴玲、小果就接力到单位食堂,打包一些剩菜剩饭,在午休时间给它送去。如果大家都忙,“黑玩应”的狗肚子里又存不下二两板儿油,饿得慌,为弥补肚子里的“亏空”,满足“履职”必须的“能量”,“黑玩应”学会了“自个儿整”,不依赖人类,它不仅学会了把大白菜、大萝卜之类的青菜当做美味“零食”,还天生就会下河抓鱼,上山抓耗子、黄鼠狼,贼拉带派,算是“饥饿”时光里的有效补充。
不是老黑一家人“虐待”它,而是时间上不允许,如果是老黑休息在家或者工作不忙,又或者节假日黑嫂在家,“黑玩应”都会享受“食来张口”的待遇,买来的肉骨头,家里的折箩可劲“造”,不把狗肚子撑溜圆不算完,这也是由于挨饿引发的狼吞虎咽现象,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自己最牢靠。
逍遥自在的日子一晃儿就过去了,“黑玩应”不久后就被用一条铁链牢牢拴住,再也不能想咋地就咋地。那条铁链子有一丈来长,重达五斤,用纯钢打造,一端用钢钉钉死在狗窝前,另一端套在“黑玩应”脖子上。从那以后,“黑玩应”被拴住了,活动地盘只限狗窝方圆一丈之内,一丈之外即使盼星星盼月亮,也只能干瞪眼。一旦跑动起来,那条铁链拖后腿不说,还哗哗作响,人类听起来可以当音乐欣赏,“黑玩应”听了,想死的心都有,极大地挫伤了它恪守职责的积极性和主动性。
不过,“黑玩应”对男女主人和小主人忠心不渝,只是性格上一条道走到黑,这一点上随老黑,它认为,如果没有外人来整事儿,主人是不会限制它的行动自由的。一条狗的价值,在于是非分明,明辨善恶,不惧生死,不畏艰险。即为狗,就有忠诚主人的行动,就有效命主人的自觉,这么整,它是有力使不出来。
寻思老半天,“黑玩应”很快把幕后黑手锁定为何志,因为给它铐铁链那天,何志就站在老黑身边,比比画画,当时有点儿懵圈,现在整明白了,那是在现场教学呐!
事实上这是何志用纯钢专为“黑玩应”整的。何志是应老黑的请求,求自己的老丈人,利用单位的生产废料打造焊接而成,做工犹如艺术品,一环扣一环,整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严丝合缝,绝对是铁链中的稀罕物。不过这个稀罕物,在“黑玩应”眼里,却是却是极其恶心的存在,是剥夺它“狗生”自由的罪魁祸首。基于这个认识,在干巴眼儿瞅着铁链子却没招儿的前提下,“黑玩应”把一肚子怒火都集中在何志身上,何志幸运地成为最不受它欢迎的人,岂止不欢迎,见面瞅着就来气,黑眼珠子瞪圆,火蹭一下就上来了,大有和何志搏玩命之势。
有时形容人是犟眼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实际上狗更是犟眼子,撞了南墙它也不会回头。
在狗的世界里,把“冤有头债有主”这句话依旧整得明明白白。
熟悉内情的人都说:这不怨“黑玩应”,千错万错都是何志的错。人家本来活得贼啦自在,心甘情愿地为老黑家看家护院,偏偏何志愿意作妖,以防被狗咬伤人,赔钱又惹麻烦的名义,嘚嘚瑟瑟给老黑做了这么一条铁链子,“哈唬”老黑用铁链把“黑玩应”活动范围限制在一定范围里。你说,即使是狗,能对一个剥夺它逍遥自在生活的人还会依旧“贴乎”吗?
人们都以为何志是大怨种,每次到老黑家,老黑夫妻俩,或者其他来客,要专门分出一个,使尽全身力气,牢牢控制住死犟死犟的“黑玩应”,一直到何志进里屋关严门。这是一个固定仪式,虽然在何志的点拔下,老黑手提大棒,对“黑玩应”进行了好几次无情拷打和循循善诱的思想教育,不想“黑玩应”拔犟眼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奔着自个儿的逍遥自在,豁出去挨削,命搭进去都认。老黑夫妻俩又早已经把“黑玩应”当成家庭的一员,哪里还舍得继续“帮扶改造”?这种情况下,何志也出于想他人之所想,急他人之所急的心态,车撞到树上才知道拐弯,紧忙跑到老丈人单位,又打造一条一米长的短铁链。这条短铁链,只在何志到老黑家才使用,事情办得秃露反账的,叫“黑玩应”直到闭上眼睛,也没有放弃对何志的仇恨。
人、狗不了“情”,这样的日子又过去七、八年,赶上老黑搬家,这回搬进去的是暖气楼,小区物业明文规定,禁止业户私养大大型犬种。老黑是个本分人,跟何志他们商量把狗弄到哪里才好?
小果说:“小菜一碟,我强哥以前有个山庄,现在是他姑娘在经营。山庄里本来有几条狗,不过地方太大,看不过来。‘黑玩应’到了那里,吃的管够,也保准能活出狗样!”电话打过去,强哥的姑娘果然敞亮,一口就应承下来。
也就是从那天起,“黑玩应”更换了主人,也翻开了狗生历史的新篇章,白天,它依旧被铁链拴着,但是剩菜剩饭管够。到了晚上,它被放开,履行防贼防耗子防野猪的“重任”,算是恢复憧憬很久的逍遥自在的的生活,彻底放飞了自我,在它负责的一亩三分地里可劲儿地造。
或许是乐颠馅儿了,或许是嘚瑟过头,三年后夏末的一天,正是山洪一茬接一茬,山间羊肠小道湿滑、泥泞的时节,小果接到电话,说“黑玩应”就要死了,问他们几个是不是要看狗最后一眼?
小果“哎呀妈呀”一声惊呼,忙不迭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电话是他强哥的姑娘打来的,女老板告诉小果:从足迹上判断,“黑玩应”是在赶野猪的过程中,大约是一脚没踩住,秃噜到山崖底下的,脊椎骨都摔断了。
小果不敢怠慢,和何志、老黑、吴玲四人都请好假,老黑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急三火四赶到山庄。
到时,“黑玩应”被放在一间堆放烧柴的木棚里,还在捯气儿,看到老黑、吴玲、小果进来,原本眼神都散了,此时却变得又明亮又清澈,泪光盈盈的,双耳下垂,身体不能动,尾巴竟然轻轻摇晃起来。人、狗相互对视,不同的物种,心里都有一种难言的悲伤和深深的不舍。这样坚持了大约一分钟,何志探了半个身体进来,“黑玩应”眨巴眼的工夫换了一个嘴脸,瞳孔放大,狗眼圆睁,狗耳后贴,尾巴夹起,毛发竖立,对着何志呲牙低吼。在场的几个人被整得五迷三道的,正要瞎琢磨,再一眼,“黑玩应”头一歪,已经死去了。
几个人这才整明白,这是“黑玩应”在生命油尽捻子干的最后时刻,集中起生命的残存能量,对自己生前的仇敌发出的最后的“怒吼”。
何志有些坐蜡,咧着嘴说:“哎呀妈呀,这‘黑玩应’太记仇了!我又没抱着它的孩子下枯井,何苦呢?算啦,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一会儿我给它多烧几张纸,保证它在那边吃喝管够,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