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黑”氏一家亲
果松客人2026-05-22 14:544,335

其实,老黑这辈子挺顺的。

抽调回城后,先在运输公司开大客,三年后,因为开车技术优秀,被借调到殡仪馆开殡仪车,再后来,顺理成章直接调到了殡仪馆。

老黑家居内外,先后共有六个具有典型生命特征的动物性物种,其中五位是灵长目人科人属动物,一条是食肉目犬科犬属家犬种动物,老黑是这个家庭名义上的家长,但是实际权力掌握在黑嫂手里。

老黑自然是“外号”,只是人类的弊病就是愿意投机取巧,并且从这种没有本钱的行为中获得一定的满足感。老黑这个“外号”之所以在他的亲朋好友圈子里恣意泛滥,很大程度上证明了上述“论据”的正确性,而且,这个名字既形象又极易口语化表达,属于人们喜闻乐见的表现形式,叫顺嘴了,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甚至还为这个简洁贴切的“别名”感到沾沾自喜。

实际上,老黑户口上“注册”的真实大名叫白云峰,响当当,极富诗意,只是可惜,造化弄人,因为生理特征,他由“白”变“黑”,生生“割裂”了白家血统和黝黑皮肤“互为一体”的亲缘关系。也是“天命”使然,不知道的人初次相见,还以为他是稀有姓氏“黑”姓的正宗传人,明白之后,都会笑弯了腰。按这个道儿走,老黑的媳妇儿,自然人称黑嫂,不赖玄,人家户口本上“注册”的大名叫洪丽霞。老黑的独生子因为在外在特征上“随根儿”,因此人称小黑,户口上“注册”的大名叫白小军。

老黑最引以为傲的,是他的老爸给他起了一个杠杠滴的大名。老黑最引以为憋屈的,是人们很少或压根不叫他的大名,看人下菜碟没毛病,有哪个傻狍子会浪费珍贵的脑细胞,死记硬背那些没有用的。这样整来整去,老黑的大名就淹没在历史的海洋里,以至于连他自己都变得神神叨叨的,当真有人喊他老白、大白或小白时,迷迷瞪瞪的老黑大腰母会懵登转向几秒钟,醒过味后,方想起老白即是老黑。

俗话讲:人过不留名,不知张三李四。老黑为给自己正名,什么招都想到了,却依旧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只能夜里和黑嫂叨叨,说自己百年后,墓碑刻的是自己的大名,亲朋旧友看过,会捂着嘴笑,说老黑真逗 ,姓了一辈子白,倒被人叫了一辈子老黑。

老黑有一句磕,说得贼拉实在,又显得贼拉憋屈,别人听了,既笑话他粘牙倒齿的,又感于他把这事儿整得,既叫人好奇又憋不住乐。

老黑是这么说的:“什么叫黑白颠倒?书本上的解释都是扯王八犊子,忽悠你,要想真正明白这里的道道儿,就到我家来,拎着你的美酒,拿上下酒的小菜,咱俩唠一宿,我给你掰扯掰扯,准保叫你心里有数,到哪里都能考个一百分!”

小黑小前儿就很“作”,上学后继续“作”,学习成绩却极其“稳定”,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在所在班级倒属后五名内徘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黑和黑嫂心里都有数,不是小黑不思进取,而是实在不是那块料,长了一颗榆木脑袋瓜子,你叫他怎么开窍?这事在根儿上就没有打好基础,遗传基因死犟死犟的,把“龙生龙凤生凤,耗子的儿子会打洞”这一套逻辑玩儿得老神了,整得人不得不服。

因为老黑和黑嫂在学校时,就在班级里“垫底”,这就是黑哥早早地上山下乡,黑嫂进入体校的“老底”。

虽然文化水平有限,好歹老黑和黑嫂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不随大流,也不琢磨那些没用的,把闹心的事儿想开,心里一敞亮,下面的路就顺了。

照这么讲,小黑整个学生时代,小日子都过得贼滋润,而且,高中毕业后,老黑还明事理,给他留下三个月的空档,叫他起劲儿地嘚瑟,或参加同学的“升学宴”,或和同学游山玩水,做散伙儿前最后的大团圆。

三个月空档期一过,老黑嘁哩喀喳,不开面儿,立马把小黑送到外省一家技工学校,专学开挖机、开大货车、开铲车的技术。

还别说,真是“随根儿”,小黑在学习上啥也不是,偏偏在开车上瞅一眼就会,干一回就精,连老黑都给自己的儿子竖大拇哥。

小黑的爷爷开车,爸爸开车,到他这一代,三代遗传基因复制、粘贴,终成气数,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二年毕业,又花三年在建筑工地上磨炼,跟各种车较劲,掉了一层皮,算是这一行当里的大拿了。

老黑一看火候到了,请示黑嫂,得到批准,把全家所有的钱都划拉到一起,又把家里的房子押给银行,拿了六万元贷款,两笔钱合在一处,先买了一辆铲车,交给小黑叫他单干,过几年,通过滚雪球方式,又买进挖机和大货车,组建起一个车队,名字就叫做“黑人车队”。

到老黑退休时,“黑人车队”已经拥有三辆铲车、两辆挖机、三辆大货车,在本地建筑行业中相当硬核。

老黑跳槽,从一个殡仪车司机,直接坐上了“黑人车队”后勤经理的“宝座”,专门负责车辆的保养和维修。在这五年前,也就是黑嫂退休的那一年,闲不住的黑嫂放心不下,劲儿劲儿地当起了“黑人车队”的财务经理,主要负责记账,次要负责整个车队的餐饮,黑嫂记账方式很简单,两个笔记本,一本记挣的钱,一本记花的钱,一个星期一合计,加减之后,得出的数目字,就可以看出来这个星期是挣着钱了,还是赔个老底朝天。

直到小黑的媳妇儿生小孩了,黑嫂才一步三回头,磨磨叽叽回家当专业保姆,回家嘴也不闲着,跟老黑唠唠叨叨:“孩子像给咱俩生的,他俩倒好,当甩手掌柜的!”

老黑嘴一咧,呲出上、下两排排列整齐的黄白色小碎牙,一时嘚瑟过头,忘记了挨打,抬手比划着地跟黑嫂掰扯:“血招没有,‘随根儿’!你忘了,小黑打小你就把他送到我妈那里,一直到上中学,你才把他接回家。”说得吐沫星子乱蹦,一斜眼,见黑嫂脸上刚才还是笑模笑样的,一眨巴眼睛的功夫,却已经火刺棱的,赶忙改嘴道,“人老隔代亲,爷奶疼小孙。人老了,哄哄孙子,该享受就享受!”

黑嫂白楞了老黑一眼,轻叹一口气,说:“往前迈一步吧,说归说,放给别人哄,我还真不放心。”

小黑的媳妇儿是小黑的高中同学。小黑早熟,学习不咋样,追小姑娘倒是没拜过师傅,天生就会,传小纸条,买零食,上学、放学贼乐意给人家当护花使者。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小姑娘脑袋瓜子里面有点东西,但是不多,虽然比小黑强上一百套,毕竟实力摆在那,考取重点大学肯定没戏,一般大学,有钱就能上,实际上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随便上一所大学,混个文凭,找个工作,结婚生子,终其一生。

这是一个无奈的选择,又有“好女怕缠夫”一说,于是在高二上半学期,消息悄默声儿地就在班级里传开了:小黑跟黄婉清搞对象了!更多的男同学都在偷摸儿地叹气:好白菜都叫猪拱了!

本来,高中时代搞对象,那是实习生,不是牵手人。不过,老天爷早就配好的对儿,任什么事儿都拆不散,黄婉清大学读了四年,又在南方飘了两年,六年后回到家时,为找工作抓心挠肝的,听人讲小黑家里养车,寻思着养车人路子野,凭高中时那层关系,这个忙小黑兴许帮得上。

小黑早熟,没出中学校门就开始稀罕人家小姑娘,不过走出校门,整得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握方向盘,组建“黑人车队”后,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只顾得出车挣钱,个人问题全撂荒了。这回黄婉清自己找上门,真是天上掉馅饼,小黑心都蹦出来了,当场愣神儿了,老半天没缓过劲儿来,不相信这是真的,等到醒过腔来,忘记自己坐在高高的铲车驾驶室里,一脚踹开车门,一个高就蹿下来,落地时竟然散了架,崴了脚脖子,疼得呲牙咧嘴,就这样,也没忘伸出黢黑的右手,去握黄婉清洁白的小手。

黄婉清眼神儿好使,身板儿轻巧,瞅小黑这幅猴急猴急的模样,吓得“妈呀”一声,一个高跳到旁边。

小黑这时状态回归正常,虽然脚脖子还在拧着劲儿的疼,只是眼下只能硬扛。小黑开始贱咧咧地傻笑,编瞎话说今天出门捡了一百块钱,就寻思今天一定有大好事儿,可不咋地,你就来了!

这个工地刚起头儿,满场子暴土扬长的,挖掘机、铲车“轰隆隆的”,俩人在这样的工地上一亮相,一个像是从灶坑里扒拉出来的,一个像是从面粉缸里翻滚出来的,贼啦显眼。

黄婉清感到浑身刺挠,她这是平生头一回进入建筑工地,这个环境乱七八糟的,太膈应人了!黄婉清一边用小手捂住嘴和鼻孔,一边扯着嗓子对小黑喊:“你找个背静的地方说话!”

小黑明白过味儿,赶忙把黄婉清让进十米处的一间板房内。这是工地专门安排给“黑人车队”的休息室,虽然里面也是造得埋了咕汰的,只是和工地一比,那可真是天壤之别了。

已经在社会上摔打过几年的黄婉清也不磨叽,嘎巴溜丢脆,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末了,用一双凤眼盯着小黑,看得小黑心里直发毛。

小黑乐了,张嘴就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车队都有了,还缺一个正了八经的会计,你就来我这里干吧,当我的秘书和会计,把账捋明白,咱就能多挣几个钱!”

黄婉清一瞪眼睛,小黑心里一哆嗦,脚脖子更疼了。

黄婉清说:“你别没屁嗝了嗓子,净整那些没用的!什么条件?”

小黑放下心来,慢悠悠地说:“这第一条,你还是我对象!”

黄婉清问:“那第二条呢?”

小黑说:“咱俩都老大不小了,你也不用老端着,我也不藏着掖着,处对象,我一个月给你五千,你把账整明白,事儿办明白就行,不用跟着我们见天上班。如果结婚了。”小黑抬头,瞅见黄婉清臊得小脸通红,越发地嘚瑟起来,“那车队就是咱俩的了,你愿嘎哈就干哈!”

黄婉清气得一跺脚,却有意把脚跺在小黑受伤的那个脚背上,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小嘴里吐出一句话:“大白天做梦呢?脸皮厚得跟脚后跟似的!”说完,也不看小黑一眼,一转身,一股香风,翩翩远去。

小黑的脚脖子嘎嘎地疼起来,他一边用手揉,心里却乐开了花:“小样,该着是一家人,想往哪跑?”

事情很顺溜儿。老黑两口子走的是叫小黑自主创业的路子,能吃饱饭就行,管它正式不正式的,而且也唠叨过多少次,叫小黑撒愣的找个对象,别磨磨蹭蹭的。不过那时小黑不理会儿他俩的诉求,皇帝不急急太监。这会儿小黑领回一个长得真带劲的大姑娘,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美中不足的是,黑嫂被迫第二次退休,让位给未来的儿媳妇儿。

老黑宽慰黑嫂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心里不得劲儿,为了小黑,你就豁出去吧!”

这时的黑嫂,虽然不管账了,但是秉性难改,照旧是“黑人车队”的老大,同时还给车队的司机做饭,整得老黑和小黑这父子俩血招没有,直到小黑婚后有了孩子,黑嫂才算是不琢磨这事儿了,回家哄孙子去的。

黄婉清进门后,他俩的同学,按年龄排队,年纪稍大一点儿的,叫黄婉清黑妹;年纪稍小一点儿的,叫黄婉清黑姐。这一届同学这么叫,工夫一长,身边的人也跟着这么叫,如此,“黑”氏一家亲的第四位核心成员诞生了。

小黑的儿子出生后,黑嫂“抢夺”孩子大名的起名权,老黑“抢夺”孩子小名的起名权。大名,黑嫂花了钱,名字从家谱,叫白家兴。小名,老黑舍不得花钱,名字从小黑,就叫“黑蛋”。

三年后,小黑两口子在双方老人的谆谆教导、循循善诱之下,要了第二胎,是女婴,起名原则还是老样儿,大名叫白雨薇,小名叫“黑丫”。

这是老黑的第三代传人,经过基因洗白,早变样儿了,尤其是黑丫,这女娃长得相当相当招人稀罕,皮肤白净儿白净儿的,小脸白嫩嫩的,水灵得跟新摘的酸菜心似的,谁瞅了,都想抱起来,“吧唧”亲上一口。

老黑心里美滋滋的,见谁跟谁显摆。

继续阅读:06. “黑玩应”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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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殡仪馆的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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