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接尸惊魂
早晨七点多分,本是殡仪馆工作最为繁忙的时间段,各个科室,包括各个岗位,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歇歇气的工夫,都舍不得耽搁。
在这节骨眼儿上,一则消息在各个科室快速流传:殡仪车队副队长老黑,在接尸过程中被人“揍”了,而且被人“揍”得还不轻,鼻孔穿血,乌眼青,这两处外伤,无一不显示出对方出手的狠与辣,如果深抠“稳”和“准”这两个“专业”字眼,没有两年的苦练,是绝对不会有这般功力的。
本来,殡仪馆属于“高危行业”,工作人员按照工作流程工作,被正在处于极度悲痛中的家属误解,从而造成肢体“冲突”,被踢一脚或打两拳,也不是什么令人大惊小怪的事情。问题在于,老黑的伤势这次过于“惊心动魄”,打人不打脸,这次他不仅“颜面”遭到“破坏”,更离谱的是,平时龙睛虎眼,自诩半个社会人,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老黑,这次是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情等着被“揍”。
大腰母半小时后,各个科室的工作稍微出现“空档”,便陆续有人来到车队,主要目的是送温暖,搞慰问。
老黑有些哭笑不得,对于大家的一片好意,他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接受,不过说句老实话,当着大家的问询,情面上还真有些磨不开,凭空心底生升腾起一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凄凉感觉。
大家嘻嘻哈哈,若无其事地拿老黑的伤势开涮,这阵仗把老黑整得很是没辙,这倒好,无意插柳柳成荫,自己挨揍,却因此成为殡仪馆同事嘴里津津乐道的“奇闻”,到哪里说理去?
殡仪馆和其他单位不一样,这里每天面对的都是死亡,面目狰狞,血哧呼啦的死亡场景也屡见不鲜,犯不着为老黑的这点儿外伤感到费用宝贵的吐沫星子,说一堆廉价而且没有任何一点用处的安慰语,核心玄机是转移老黑的注意力,省得没事瞎寻思,加大自己的伤痛感。
殡仪馆主管殡葬服务的严副馆长,得知“噩耗”后,也风风火火,一溜小跑到车队探望老黑,经过仔细探查,确认伤处离心大老远,并无大碍,几天后就会自愈,严副馆长为此长舒一口气,安排老黑回家休息两天,以观后效。
老黑不领情,说啥也不回家,这倒不是说他风格如何高,大局观如何强,如何光明磊落,“轻伤”不下“火线”,而是出于“自私自利”之心,一是回家中午没人给他做饭吃,二是他们这个班加他在内只有三名司机,他如果回家,那两位兄弟就要连轴转,疲劳驾车,人不够用,还要从上一个班临时调,这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很不划算。三是丢不起那个人,他如果小伤大养,背后还不叫人笑掉大牙?本来被人揍就不光彩,再不端正态度,以后如何在殡仪馆“混”。
老黑人黑,但是心不“黑”,透着一丝光亮,在为自己着想的同时,也在“计较”大家的共同利益。
面对大家穷追不舍追问真相,老黑吭吭哧哧,扭扭捏捏,还是在严副馆长的“鼓励”之下,以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之态”,拐弯抹角地向大家公开了“事件”的全过程。
老黑今天出车不顺,“点子”实在“背”到家了。
接到出车通知后,老黑便驾车往接尸地点驰奔。
作为土生土长的“土著人”,作为一年到头哪个旮旯胡同都要“踩一脚”的殡仪车司机,这种地方老黑闭上眼睛都可以找到。
当老黑别别扭扭通过坑洼不平的村屯土路,行驶到记忆中的接尸地点附近,这才发觉,他有些大意了,因为老黑是按照脑袋瓜子固有的知识“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贸然闯进来的,压根是循规守旧,没有想到到了农村,他成为“路盲”,不辨东西。
通知中的接尸地点是本村东边第一排平房的第一家,实际的东边不在这一侧,因为老黑的接尸车此刻正缓缓靠近这排平房的第一家,而这一家的黑铁大门上方,却没有悬挂治丧所用“岁头纸”,眼睛通过板杖子望进农家大院,院内静悄悄的,没有来回奔忙的治丧人群。
真有些后悔,出车之前,多问一句就好了,久居城市,对农村人善用的东、西、南、北的方位感早已陌生,平常辨认具体接尸地点,也多以当地醒目的建筑物为主,比如气派的村部,明亮的供销社等。
没辙,殡仪车车头位置围了一圈黑纱,这很“醒目”,因为“醒目”,被很多人视为“不祥之物”,所以这是一大忌讳,导致老黑不能在这嘎达乱转,他必须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找到一个村民,问题具体地点,尽快完成任务。
老黑决定把车停在“十字路口”,下车打听一下。
这也属于“常规”操作,因为农村地广人稀,下车问路,是常有的事儿。
不料才下车,走了不到三步,那家黑铁大门轰然开启,接着从里面窜出一个黑影直奔老黑而来。老黑懵了,以为是来迎接他的,满心欢喜,正想搭话,不料来人到达面前时身子一矮,前腿弓后腿蹬,老黑又一愣,没想到这里还有练武的行家?只是没等他整明白,一眨巴眼儿的功夫,跟随着一股“豪横”的“劲风”,一记凌厉的铁拳立马击中老黑高高隆起的鼻梁,老黑脑袋瓜子“嗡嗡”的,眼前连项“飞”起无数五彩缤纷的微小蝴蝶,一股深入骨髓的疼痛在全身蔓延开来,疼痛感忍无可忍,不由之主张开大嘴,“啊”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惨叫,与此同时,鼻孔变身“自动喷血枪”,眼角的余光,惊心动魄的瞥见,两股红红的血色“瀑布”,无比欢乐地喷溅在黑黑的土地上。
还好,紧急时,“肌肉记忆”提醒他,他正在遭受袭击,而且是那种有“正规”招式的野蛮袭击,老黑猛然清醒,一边“沉浸式”领略疼痛的滋味,另一边想施展“闪、展、腾、挪”绝技,避开后续源源不断的“铁拳”。
“战略”目标既然制定,正准备调动身体上的“后备资源”,进行“战役”阶段反袭击“实战”,不料这么一墨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手、脚未及动作展开,第二股“劲风”不期而至,又一记铁拳打在老黑左眼眶上。老黑只觉眼前一黑,五彩缤纷的微小蝴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却奇迹般地亮起“百色镜”,魔术般变幻出天花乱坠的奇观,还没来得及仔细“品鉴欣赏”,接踵而至地伴随一阵撕肝裂肺疼痛,右眼同时受到牵连,竟然在节骨眼儿之际失去了光明。这叫可怜的老黑成为瞎眼的野鸡,一边在惨叫,一边本能地乱“扑腾”,试图躲避。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来人显然没有见好就收的概念,或者是一以贯之地秉持“痛打落水狗”的根本“原则”,不容老黑喘一口气,身体一侧,飞起一脚,结结实实,不留余力地踹在老黑肚脐眼儿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老黑不由自主,身体“高飞”,然后“乘坐”“过山车”,过一秒钟的瘾,再“咚”的一声闷响,重重摔在泥土地上。
连环出招,招招狠辣,令老黑终生“叹惋”的是,自始至终,他是当之无愧的“当事人”,却痛失“良机”,没有亲自“观摩”这次完美“技击赛”的始末。
虽然没有亲自“观摩”,但是有生以来,老黑第一次亲自体验到了被人当靶子击打的感受:痛,一种离谱的疼痛。
天老爷开眼,后面追过来好几个人,七手八脚按住了这个“揍”老黑的“愣头青”。
老黑右手拄地,趔趔趄趄往起爬,这小子搞突然袭击,不讲“武德”,“火力”全开,生生地把一场“遭遇战”打成“歼灭战”,上来就下死手,这还了得?今个儿必须掰扯明白!
好在老黑在短暂的“失明”之后,这时右眼视力开始恢复,天地模糊中,影影绰绰看到殡仪车的影子,于是他咬牙切齿,双手用力攀附着车体凛然站立,血气上涌,一边换出左手捂住“金光闪烁”的左眼,一边换出右手去“安抚”奇痛奇痒的鼻头,还不忘愤怒地大声质问那个“愣头青”:你干什么吃的,上来就动手?
这是先让一步,对方人多势众,自己势单力孤,占住理再说。
老黑说得嗷嗷硬气,讲得嘎嘎有理,周围围观的几个人惊讶出声,老黑窃以为他的“大义凛然”感染了众人,正自鸣得意,残存的眼光猛然发现这帮人看自己的眼神,跟欣赏正在表演的“傻狍子”有几分相像,心念一动,理性回归,直觉驱动他把正在“安抚”鼻头的右手拿到眼前,只用眼角的余光看过去,只觉魂飞魄散,热血凝滞:血,满手的鲜血,血哧呼啦的,而且,通红通红的血珠,正从他的鼻腔内部,一滴接着一滴,争先恐后地往外渗透,不计代价,贼拉地瘆人。
现场先是静默三秒钟,然后一名老者吆喝着身边的年轻人,回到院子里用大号的洗衣盆打来井水,拿来肥皂、毛巾为老黑冲洗伤口,反复挤压鼻腔。举一复四,整个浪儿地耗费四大盆水,总算血水变成清水,显示热血不再白流。
肇事一方长出了一口气,那位老者右手一毫米一毫米对老黑的鼻梁进行仔细周到的探查,在大家五脊六兽地等待中,嘎悠嘎悠地说道:“没事啦,鼻梁没塌,只是表面伤。”
那家里的一个老娘们儿忙不迭地向老黑赔不是,说那个打他的是一个“二愣子”,中午给老人“过寿”,喝了几两酒,出门要去邻居家帮忙办丧事,看见他把灵车停在他家罢喇(附近),就火冒三丈,不管三七二十一,对老黑痛下狠手。女人还向老黑解释说:那个“二愣子”,从小就有病,属于“二虎吧唧”的那类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一有“风吹草动”就“不管天不管地”,叫家里人操碎了心。
老黑是牙掉了只能往肚子里咽,但是职责在身,只得故意装慷慨激昂,侠义大度,假意整明白自己“栽”在一个傻子身上,有苦不能说,因为打他的人是个傻子,而且这个傻子还是“功夫傻子”,打傻子叫人笑话,结仇后后患无穷。老黑虽心有不甘只能自认倒霉。同时意识到自己开的那辆殡仪车,车体上醒目的“黑纱”标志,觉出这是“勾引”那个“二愣子”发飙的“罪魁祸首”,当下也觉出这件事情简直巧得离谱,合该自己命中该有这一“劫”。
想清楚后,老黑水萝卜就酒----嘎嘣脆,爽快地和这家人说明自己的“不是”,又拒绝对方赔付医药费的善举,自己用毛巾扎住受伤流血部位,算是“轻伤不下火线”。
做人留一线,过后好相见,互谅互让,给双方都留下进一步沟通的余地。果然,当老黑说明我的任务后,正要前去帮忙治丧的这户人家的老大自告奋勇给他带路,同时告诉老黑开车走错了方向,这面属于村子的西头。
老黑很无语,东、西不分,这就是“挨揍”的前奏。
众同事在听取老黑说明事情的经过后,哭笑不得,纷纷安慰我他说:人就这样,赚便宜就笑,赚不到便宜就挤猫尿;吃亏就是赚便宜,朝闻道夕可死矣!
严副馆长认真的“复盘”了老黑被“揍”的整个过程,总结道:扎“弓步”,是要“下盘”更加稳固,全身气力凝聚在拳脚之中;第一拳是纯粹的“鼻炮”,也叫“电炮”;第二拳是货真价实的“眼炮”,也叫“闪光雷”;第三脚,是正了八经的“飞天脚”,也叫“扁踹”,此三招,号称东北搏击术的三大绝技,你小子福大命大,如此疾风暴雨,势如破竹般的攻击,你鼻子依旧坚挺,没有秒变“哈迷蚩”,眼睛依旧明亮,没有秒变“独眼龙”,幸运啊!
严副馆长“幸灾乐祸”一阵,随口指出老黑的“命门”所在:“你还是油梭子发白—少炼(练),民间有说道,像你这种拉灵车闯到人家过寿的院子前,是犯大忌讳的,最起码要跪在人家寿星面前磕头请罪,请求人家原谅。”暼见老黑面色凝重,话锋一转,又来安慰他:“我们这个活儿,好汉子不来干,赖汉子干不了,艮皮拉肉的,贼膈应人。”接下去,他一脸郑重,极其严肃地说出一番话,令老黑张大了嘴巴,“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作为普通老百姓,微观上我们是社会的良民,宏观上我们是人类的沙尘,我们来到这个星球上,只是一个生命的轮回,匆匆过客而已,没有什么复杂的投胎预案,也没有前世的光环笼罩,我们能够做到的,就是活到死,铆劲儿活,拼命活,咬牙活,流着眼泪活,直到死的那一天,我们才有资格说:我们活了一辈子,虽然两手空空,满身伤痕,我们却不后悔,因为我们毕竟在生命的长河里游了一次泳,品尝过呛水的滋味,抓住过救命稻草,看到过河岸的枯荣,领略过旁侧的血雨腥风,有狂欢过后的寂寞,有眼泪背后的惊喜,印象最为深刻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头顶依旧有阳光、月光、星光,偶尔伸手不见五指,头顶依然吹过凉爽的清风。”
老黑“蒙圈了”,问道:“领导,你从哪位名人嘴里学得这套磕?”
严副馆长得瑟地说:“我家你嫂子,家里掌权那一位。”
老黑不解地问:“嫂子做什么的?学问不低呀!”
严副馆长更加牛逼哄哄,高深莫测:“市农学院兽医系,资深女讲师。”
老黑敬佩得五体投地,恭维地对严副馆长说:“高人啊!连我这么个黑不出溜的榆木疙瘩都能被你说开窍,看来,真不能瞎整,一个猴一个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