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坚看着李信递到面前的塑料蛋壳碎片,又看了看他那张因为没吃上饭而写满不悦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京州分部成立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质询。
它不涉及任何机密,不触犯任何条例,却比面对S级污染源的正面冲击还要让人头大。
“警察同志,人你们带走了。”李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那我的鸡蛋,谁赔?”
周围的特勤队员,手都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此刻却不知道是该拔枪还是该掏钱包。
黄毛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明则扶了扶眼镜,默默将手机的录音功能打开,准备记录这次珍贵的“官方与S级变量的首次正式交涉”。
赵立坚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赔钱?不行。这笔账怎么走?项目经费里写“因未能兑现二十个鸡蛋的承诺对S级目标进行精神安抚产生的补偿费用”?K部长能把他头拧下来。
讲道理?更不行。跟一个饿着肚子的人讲道理,无异于给计算机输入一串乱码,只会让系统崩溃。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个已经被吓傻的“大师”,又回到李信身上。
有了。
“鸡蛋没了,是我们的工作失误,没能提前预防犯罪。”赵立坚果断认错,态度诚恳,“但饭,不能不吃。”
他往前走了一步,发出了邀请。
“我个人,请三位吃顿宵夜,就当是赔罪了。你看怎么样?”
李信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眼神不像是在评估一个提议,更像是在判断一份菜单的性价比。
“吃什么?”他问。
“兰州拉面,加肉加蛋的那种,管够。”赵立坚毫不犹豫地回答。
李信点了点头,总算把手里的塑料碎片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行。”
一场由鸡蛋引发的S级危机,在一碗牛肉面的承诺下,暂时宣告解除。
赵立坚暗中松了口气,对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
“收队。把现场交给地方同志处理。”
于是,京州大学后街的深夜,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两辆黑色的公务车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兰州拉面馆门口,几个穿着黑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在门口警戒。
店里,灯火通明。
赵立坚、周明、黄毛和李信,四个人占了一张桌子。
“老板,四大碗牛肉面。”赵立坚对着后厨喊道,“两碗肉双份,两碗正常。都要加个卤蛋。再切一盘牛肉。”
他特意看了一眼李信,补充了一句。
“不够再加。”
黄毛坐在凳子上,屁股只敢沾一半,紧张地看着门口那几个站得笔直的“保镖”。
他凑到周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周明,我怎么感觉……这顿饭吃得比见辅导员还紧张呢?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领导来视察牛肉面馆了。”
周明没理他,他正低头在手机上飞速打字,记录着什么。
很快,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了上来。
白色的面,清亮的汤,绿色的香菜葱花,还有铺在上面满满的酱牛肉片和一颗对半切开的卤蛋。
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李信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抄起勺子,把头埋进比他脸还大的海碗里。
“吸溜——”
响亮而有力的吸面声,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黄毛看着李信狼吞虎咽的架势,自己也放松下来,开始对付面前的食物。
赵立坚没怎么动筷子,他只是端着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李信身上。
几分钟后,李信碗里的面下去了一半。
他停下来,端起碗,把汤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可以称之为“满意”的表情。
“这才叫吃饭。”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下嘴,“刚才那地方,除了吵,就是饿。”
赵立坚脸上的肌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S级法则场域“巴别塔”,在目标眼里,只是一个“又吵又饿”的地方。
黄毛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他喝了口汤,带着劫后余生的好奇问道:
“信爷,说真的,刚才台上那个秃子大师搞什么‘量子波动速读’,放那跟念经一样的音乐,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那玩意儿听得我脑仁都疼,感觉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了。”
这个问题,也是赵立坚最想知道的。
他不动声色地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竖起了耳朵。
李信夹起那半个卤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
他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影响了啊。”
黄毛和赵立坚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来了,关键信息。
是产生了对抗?还是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污染?赵立坚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十七八种预案。
李信终于把卤蛋咽了下去。
他拿起勺子,又舀了一勺汤,皱着眉说:
“风太小了。”
“……啊?”黄毛没反应过来。
“我说,他那个风,太小了。”李信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嫌弃。
他用筷子指了指空气,比划着。
“那本《新华字典》那么厚,他舞台边上那两个小风扇吹得有气无力的,我得自己使劲抖,手腕都抖酸了,才勉强能翻开。”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总结。
“累得我一头汗,你说费不费劲?”
“……”
小店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黄毛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巴张成了“O”型。
赵立坚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
他想象过无数种李信对抗精神污染的方式,可能是更高级的法则对冲,可能是绝对的意志防御,也可能是某种未知的混沌属性。
他唯独没想过,李信根本就没在“对抗”。
他只是在抱怨道具不给力,影响了他完成“翻书”这个物理动作的效率。
那个足以让上百人陷入集体狂热的“共情音域”,在他那里,连背景噪音都算不上。
一直沉默的周明,在此时放下了筷子。
他解锁手机屏幕,镜片下的眼睛闪着理性的光。
一行行文字,飞速出现在备忘录上。
【实验记录:关于“演说家”的精神煽动场域“巴别塔”失效原因补充分析。】
【初步结论:任何试图通过高维信息或精神层面进行渗透控制的手段,在实验目标‘李信’(代号:杜宇泽)处于‘饥饿’状态时,其行为逻辑的最高优先级,将被‘进食欲望’这一最高权限法则无情碾压并覆盖。】
【补充推论:目标的“饥桑感”不仅是一种基础生理需求,更是一种具有绝对裁定权的底层概念。当此概念被激活,所有其他非物理性、非即时性满足的法则,都将被系统判定为无效干扰信息。】
【通俗来讲:饿着肚子的时候,别跟他谈理想,也别跟他玩虚的。】
写完最后一句,周明满意地锁上了屏幕。
赵立坚眼角的余光瞥到了周明的小动作,他放下茶杯,低声问:“你们部门的分析报告?”
“对。”周明推了推眼镜,言简意赅,“初步结论出来了。”
“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周明看着正在跟碗里最后一片牛肉作斗争的李信,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他饿了。”
赵立坚:“……”
就在这时,赵立坚口袋里那个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发出了短促的震动。
他跟桌上的人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店门口去接电话。
他的脸色,在接通电话的几秒钟内,迅速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代号‘暴君’在雷霆健身房的渗透计划,也失败了?”
“目标毫发无损地离开了?还评价他的‘泰坦之血’是假货?”
电话那头似乎汇报了更惊人的消息。
“等等,你说什么?‘收藏家’派了新的执行者过来收拾残局?已经进入京州了?”
赵立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紧张感却透了出来。
“代号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情报的准确性。
随后,一个词被传递了过来。
赵立坚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隔着玻璃门,看向店里。
李信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子上,剔着牙,一脸满足地看着黄毛。
“你那碗里最后一块牛肉,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吃了啊。”
赵立坚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新的麻烦,已经来了。
而且这一次的对手,光是听代号,就比之前的“园丁”、“调色盘”、“演说家”加起来,还要棘手。
他低声吐出了那个刚刚听到的,代表着绝对秩序和最终裁决的词。
“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