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流(全文)
言浅2021-02-22 07:412,994

  “这个世界上互相喜欢的人有成千上万,我与你之间的事情也没有什么特殊。”冰冷的地下室内,男人翻着一份报纸,语气比室温还要上许多:“载载,我劝你趁早看开。”

  “载载”的读音近似“崽崽”,好似旧时港人对家里晚辈的昵称。熟悉的称呼落进旁侧冰棺上男孩的耳朵里,听得他心里又生出一丝莫名其妙的希冀来。

  他强撑着趴在棺沿,卷起长了一截的衬衫袖子,伸出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小心翼翼的问到:“那……除了我,你会和别的什么人互相喜欢吗?”

  话音刚落,男人已经强硬地扯下了对方弯在自己脖颈上温热的手, 神色淡漠得让男孩找不着一丝一毫曾经的温情。

  他把男孩按回了冰棺里。

  直到临盖上棺盖前,男人都没舍得说出哪怕一句好听的话。

  以至于关于这个男人,男孩最后的记忆里,只剩下一句让他揪心了千年百年的——

  “我会。”

  一

  南极洲。

  地球表面温度最低的地区,千里万里的冰面上荒无人烟,只有正值繁殖期的企鹅在冰山下挤成一片。

  浩荡的风吹过冰山间的缝隙,刮出的响声把企鹅群一角的幼崽吓得四处逃窜,其中几只幼崽挤出了成年企鹅们的包围圈,不小心撞上了冰面上一块突兀的“石块”,把“石块”上覆盖着的薄薄冰层,撞成了片片碎屑。

  一只企鹅幼崽扑在了抖开冰层的“石块”上,几秒钟之后,它被一股力道弹开了一米远。

  厚重的脂肪避免了它受伤的可能性,因此幼崽本该淡定挪开。

  直到它和一个它从没见过的“东西”正面对上。

  那“东西”愣愣地看着它,圆溜溜的脑袋上只有黑色的毛发和企鹅一样。半晌后这“东西”发出了一声和幼崽族群截然不同的叫声,幼崽好奇地歪了歪脑袋,用尚还稚嫩的声带热情地回应了对方。

  可惜对方并没有答复。

  只有莫名奇妙从对方眼睛里滴露的几滴水,让企鹅幼崽保持了它的困惑。

  二

  “如果根据冰层年代法……我们正处于第四纪更新世后期。”远离企鹅群的冰山一角,几个模样稚嫩的男孩围坐在一块,其中一位满脸迷茫:“这也太……神奇了。”

  是啊,太神奇了。

  第四纪更新世后期,距离他们所生活的22世纪,有着上万年的遥远距离。

  并且,不是在上万年后,而是……

  上万年前。

  “陈载,我们真的回到过去了?”哪怕确认了一遍数据无误,男孩依旧十分不可思议:“太扯了吧……我宁愿相信这是我生了怪病以后做的一场梦。”

  而被他询问的名叫陈载的男孩,在22世纪,和他患上了同样一种怪病:生理年龄倒退。

  他们明明已经活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数,却突然从某一天开始样貌渐渐变得稚嫩,到后来连身高都退回了一米六的平均水准,研究所第一次根据基因数据检测他们的年龄时,结论是,十二周岁上下。

  此时他们之中最为年长的陈载,研究所最年轻的科长之一,分明已经活过了二十九年光阴。

  医疗技术先进如当时,都找不到这种奇特疾病发病的原因。

  陈载在二十五岁发病,但四年后,他的身体,回归了他的十二岁。

  同一年,地球上共有一万人患上该疾病,更让人惶恐的是,最严重的病例,甚至在短短几个月内,生理年龄倒退回了婴儿时期。

  三

  “老实说,入棺之前,我依旧对‘时间倒退’这一观点有着质疑。”男孩瞥了一眼身边一言不发的旧日上级陈载,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简直太荒谬了,什么低温条件下时间倒退的速度较缓,所以我们生理年龄倒退的速度减慢……”

  对于这一现象,大部分人宁愿相信低温是该种疾病的治疗条件之一,没什么人认可一两位科学家提出的奇妙设想:时间倒退。

  陈载迄今仍记得在这一科技观点下的一条点赞过万的评论:“如果时间倒退的话,人类应该是意识不到的吧?相当于自己的下一秒被永远抹除,自然也不会有下一秒的思想、下一秒的动作,下一秒也就是上一秒的记忆……”

  他阅读这条评论时那个男人正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给他准备的睡前牛奶。男人瞟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发出一声嗤笑来。

  “说得也没错。”男人在瓷杯里放进一根吸管,把冰过的牛奶递到他的嘴边:“可惜,人类误会了什么是时间。”

  四

  时间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在科技时代之前,好像只有日升月落和身体的衰老能够让人意识到时间的存在。后来有了钟表,时间便成了不同表盘上大小不定的一个个刻度,或者电子屏幕不断跳动的一串数字……

  “那只是表面上意义的时间。”男人监督着陈载喝下第一口牛奶,双眼里满满都是嘲讽:“而我和教授发现的‘时间倒退’,是特指这个地球……或者,这个宇宙。”

  倒退,顾名思义,是一个于先前运动除了方向相反,其余状态均一致的反向运动。

  “时间倒退”观念之所以被无视,也有“倒退”一词的原因在内:如果时间倒退,为什么地球的自传公转反向没有改变?

  “那太大刀阔斧了,所有的变化都是一点点发生的,而处于变化之中的我们,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比如我们想要搬动一堆东西,在力气不足的情况下,肯定是一样一样挪动。低温能够缓解生理年龄倒退的原因,是低温条件下能量较低,缺少挪动物质的能量……”男人对外如此解释,结果是收获了满场的嘲讽。

  哪怕他拿出了一叠的证据:植物、动物、微生物中同样出现了部分生理年龄倒退的例子;近年地表上的温度变化以四年前为界限有着明显的对称分布现象;生理年龄倒退的例子几乎都是在温度极高的地区发现,而患者移居寒冷地区后症状均得到缓解……

  没有人相信男人和他背后研究所提出的假设。

  五

  生理年龄倒退渐渐成了一种当时科技无法治愈的绝症,哪怕低温被证明对缓解疾病有所效用,但人类在极低温度条件下同样无法持续生命。

  研究所内,被许多人打上“疯子”称号的男人和他的教授,做出了一个决定。

  二人挑选了生活在研究所内部分患者,给患者们制定了一个疯狂的“治愈”手段:用当代科技将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冰封,用特殊药物处理保证身体不至腐烂,最后将他们的冰棺放入南极的冰层内……

  “只有部分生物出现生理年龄倒退的例子,说明他们是‘时间倒退’的那股特殊力量所挑中的第一批幸运儿,如果有一天时间停止倒退,他们的疾病自然痊愈,当冰棺检测到细胞正向分裂时,同时外部条件允许,冰棺便会开启……”这是男人对外的说辞,他没有说谎。

  但对内,对这些患者们,他还交待了另外一段话——

  “当只有低温可以抑制‘时间倒退’,或许,人类在地球上正向发展的文明,也已经灭绝。”

  在男人的设想里,生理年龄倒退的患者会越来越多,而低温条件下人类无法正常存活……

  人类恐怕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而他们这些患上绝症被冰冻在遥远南极里的人,一旦成功在“时间倒退”终结时醒来,将成为地球上最后的人类火种。

  六

  冰层年代法或许验证了男人的观点。

  一切还有待考察,陈载不敢太早做下定义,目前的形态只表明,他们正出于一个跟上万年前生态条件一致的南极点。

  连企鹅的模样也跟现代的所有企鹅种类有所差距。

  最开始“撞开”冰棺的那只企鹅幼崽对他们一群人很感兴趣,跟它的同类不同,它已经凑在穿着防护服的陈载身边呆了许久。

  陈载没有理它。

  他在翻看他所在的那个冰棺之上冰封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是“时间倒退”这一假设的提出者,是研究所的老大之一,是他生理年龄倒退之后的监护人,最重要的身份是,他是他曾经的爱人。

  而照片上他手上抱着一个孩子,模样跟陈载和他自己有几分相似。

  男人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立牌,上面的字体和男人曾经给陈载写情书时的字体一模一样。

  男人给陈载留下的真正的最后一句话是——

  “很抱歉,在你之后,我再没找到什么喜欢的人。”

  七

  旧日相处光景恍如隔世。

  想法在陈载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他轻轻一笑,有几分自嘲。

  不是恍如隔世。

  第四纪更新世后期,和22世纪相隔万年,是真的隔了许多世。

  他和他之间隔了上万年的光阴,上万年间应当消磨了千千万万个事物,唯独这份感情,仍旧在陈载左胸膛,不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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