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十里2021-02-12 17:2324,954

  痂

  谨以此篇,给他们。

  1 远山来电

  我已经很老了,老的此刻我抱着一位故人的遗像坐在高铁上,面无表情,全然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原谅我吧,我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早在几十年前就哭干了。

  那些事情其实我早就想忘了,之所以又回忆起来,那是因为我在不久前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的来源地是安徽黄山,赵烈曾经说的穷山恶水,那可是他的家乡啊,但他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和我们说的。

  再说回这通电话,它是赵烈儿子打来的,孩子在那边小心翼翼地问我:“你好,请问您是杨木西老先生吗?”

  如果不是这小子提醒我,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很老了。

  “哎,我是,你是?”我虽然老了,但是我的声音还是年轻的。

  “叔叔好,我是赵烈的儿子,听我爸爸说,你们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一家医院实习,我们常听爸爸说起你,现在我爸爸……”年轻人的语气从平缓又变得极其冷静平淡,我听的出来,还有一丝丝的哀伤。

  “孩子,你爸爸怎么了?”我关心地问,但也掩饰掉焦急。

  “我爸他癌症晚期,治疗了很长时间,医生说没多长时间了,昨天他醒了,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你的电话,我们问他,他说他想最后见你一面。”他似乎在电话那头哽咽了一会儿,接着说:“叔叔,来回交通住宿的费用我来出。”

  我在电话这边笑了,我说:“孩子,你爸爸我会去见的,其它的都不用你操心,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我们加个微信,你把位置发给我,好吧?”

  “好好好……”我似乎看见他在疯狂点头。

  ……

  现在是2070年,我72岁了,这样算来,赵烈73岁了,还好还好,这通电话没在我三十几岁四十几岁的时候打过来,我这个人,最难接受的死亡,就是英年早逝。

  接电话的时候正是一天中太阳最好的时刻,我坐在家里的飘窗旁的懒人沙发上,62242蜷缩在我身旁,它是我养的一只狗,名字很奇怪。挂了电话之后,我低下头看了它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看到62242的眼睛里满是悲伤。我冲它笑笑,说:“我可能要出去几天,就把你送去老吴家咯。”

  它好像冲我点了了点头。

  我微笑着起身,或许不该,但是在我微笑的时候,我看见了赵烈。

  我只有微笑的时候,才能看见他。

  我站在床边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她说:“这么多年了,也该去见一面,走之前叫上韩霜,我们一起吃个饭。”

  我点点头,说好。

  老吴名叫吴菲菲,还有韩霜,从我22岁那年我来到这里实习开始,我们就成了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的欢乐联盟。我也很庆幸,这个联盟,一直都在。

  她们大我两三岁,如今我们已经是湾沚的广场舞三杰,几十年前我们在公园的广场上只把广场舞当做茶余饭后的快乐,如今,这是我们三个的“命”。几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改变了,很多东西又没有变。

  当天吃完饭我们仨像从前那样漫步在东湖公园,我们看着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男男女女,嘻嘻笑笑。

  霜姐突然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老吴依旧没有改掉她任何场合都能幽默起来的习惯,她冲着霜姐白了一眼:“你真吹牛逼。”

  我在一旁忍不住笑了,霜姐像以前那样追着我打,别人看着我们仨,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一定觉得我们就像三个老顽童。

  终有一天,你们也会是的。

  我们不再闹的时候排排坐在长椅上,老吴扭过头问我:“啥时候出发呀?”

  我叹了口气:“明天。”

  “本来想着我们陪你去的,但是想想,不太合适。”霜姐说道。

  “怎么去呀?飞机?高铁?还是开车?”老吴问我。

  “这好远一个哦,开车我骨头架子都得散了——坐高铁。”我调侃地说道。

  然后我们仨不知道是谁长长地叹了口气,就那样我们就陷入了沉默。

  把62242送到老吴家里之后,我就回家收拾了行李,我看了一眼高铁票,没等到第二天就出发了,仓促又从容。

  我就要去了,他的故乡。

  -

  -

  赵烈是在我去看他的第二天去世的,他走的算是安详,就那样我留下来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儿子想让我在葬礼上说两句,我摇摇头说不了。他似乎也不忍折腾我,最后也便放弃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询问赵烈的疾病,他儿子面带愁容,带着一个苦笑回答我:“肺癌,抽烟抽的。”

  赵烈的太太说:“当年我们经人介绍说他不抽烟不喝酒的,谁知道结了婚没多久我就发现他抽烟抽的很凶,怎么劝也劝不动。”说完她叹了口气。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天,此时此刻人间四月的天气,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我知道在那片巨大的云彩背后,某个神灵正准备亲手把闪电送到我心里。

  葬礼结束的第二天我就走了,赵烈的儿子开车送我去高铁站,我们在入口处分别,我拍拍他的肩膀,我说:“孩子,要继续好好生活,照顾好你妈妈。”

  他微笑,然后对我说:“叔,您也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同他握了握手,随着队伍走向安检。

  那时我的包里多了一个行李,就是赵烈的遗像,那是前天晚上他的太太给我的。

  她只是语重心长地和我说:“我先生和我结婚那天起就像是在为别人而活,我知道他不是真心喜欢我,接受我也不过是因为父母之命。”

  然后她从背后拿出来那张黑白的遗像,纹理很重的木色边框,缓缓递给我,她说:“我先生生前有个愿望,就是想回他年轻时实习的那个地方,他曾经喝醉的时候说过,那里是他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段时光。”她似乎哽咽住了:“我想,你大概知道。”

  顿了顿,她抹去眼角泪水:“带他回去吧,拜托你了。”

  我的手握紧遗像的边框,没有说话。

  我从房间走出来准备关门的时候,看见了他们挂在床头的结婚照,赵烈的眼睛就像是蔚蓝的湖水,深邃又阴郁。

  我看了看黑白遗像又望向窗外,远山明媚。

  如同那年夏天的相遇。

  2 欢乐一场

  大巴一大早就行驶在从市区往县城的途中。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的话,那是在2020年的7月。

  说起那一年,不得不提新冠疫情,那时我们作为一名即将面临实习的医学生,疫情缓解的五月份我们返校,在学校浑浑噩噩封闭了两个月之后被放出来实习。

  那一天雨后初晴,我坐在大巴车靠窗的位置,不知道过了多久抬头望着窗外的时候再也看不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了,沿途公路,成排的行道树,忽然灿烂的阳光以及一片接连着一片的荷塘。

  大巴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同车包括我们护理系以及其它系的众多实习生在内,实习的第一个月我们被安排在一所中专医学类院校,跟着带教老师,主要做一些行政工作。

  赵烈是我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当然,也仅仅是认识而已。他来自中医骨伤专业,实习的楼层也在三楼,我们也仅仅不过是点头之交,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名字是因为他们宿舍在我们隔壁,而他,是出了名的爱窜宿舍,久而久之,我就记住他了。

  当然,也仅仅是记住他这个人而已,大概也就停留在名字对上了脸。

  实习生大都聚集在行政楼,每天早上早早地为各自工作的科室排队打开水,有时候,我也会在排队的队伍中看见他。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他大概高出我大半个头,还算健壮,走路有点微微外八,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他的声音,像是被烟熏过一般。

  好了,不说他了。因为我们的事儿,之后才慢慢开始。

  吴菲菲和韩霜在我实习的学校工作,吴菲菲个子不高微微胖,圆圆的脸短头发,戴圆框眼镜,可可爱爱。韩霜略矮我一些,长头发,看上去很安静,我们那时都不熟悉,她们俩倒已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们交好大概就是七月中旬,招生工作开始,我的带教老师和她们一组,有时候有些片区我的老师会交给她们俩,然后让她俩带着我。

  那时我发现,老吴和霜姐都是性格极其爽朗的,我慢热但也愿意打开自己。我们之间大概就是奶茶火锅串串吃吃喝喝以及共同的吐槽对象而熟络起来,招生几天下来我们已经熟悉了些,那之后她们吃饭都愿意叫上我,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

  在学校的实习快要结束的时候我们这一批的实习生已经攒了一肚子对这个学校的不满,大多是住宿问题,最终还是没有人熬过一个月,我们提出申请,大多数实习生都搬了出去。

  那时霜姐说:“这下好,我们吃饭有地儿去了。”

  实习的第一个月结束之后,我们才真正去了医院。

  八月份,内科。

  和老吴霜姐一起在家还有街边饭店约着吃过很多顿饭。我们真的无话不谈,也真的给彼此带去了很多欢乐。

  九月份,十月份,外科。

  我再次遇见赵烈就是在外科。八月份我们几乎没见过面,九月份的时候我来到外科,他跟着外科医生实习,我偶尔能在走廊看见他。九月份我们第一次接触大概就是某天中午,我们在医院为实习生准备的一间午休室里,那天中午下了雨,赵烈后来走进来,上衣湿了,他走到空调前吹他的衣服,似乎是在和屋子里的人说:“真倒霉,刚吃完饭走在路上就下起了雨。”

  那时空调吹的依旧是冷风,我本想说一句:“那样吹会感冒的。”但是碍于休息室不止我们俩,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未免有些太奇怪了。我从口袋摸出一包餐巾纸扔给他,他接过说了句谢谢。

  他的声音喑哑富有磁性,让人有天然的好感。但是我发誓,那时我对他也只是关心而已。

  后来的某一天,午休室中午就我们两个人,我在那里吃外卖,他走了进来,带着淡淡的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我聊着,我忘记我说了句什么话让他说出:“总得找点儿话说。”这句话。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我回他的是:“大可不必。”

  开玩笑的语气,所以我没在意,但是那句话说完不久,他就离开了午休室,我那时只顾吃饭,没有留心。

  后来在医院外科的走廊里经常能见得到他,整个外科就那么大,大概是因为低头不见抬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打招呼,就这样渐渐变得有些熟络,空闲的时候也能随便找个话题聊上一两句。

  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嘚嘚嘚嘚”地和对方打招呼。大概是因为各自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但是有时总会碰上一眼。虽说都戴着口罩,眼睛里带着笑意,舌头抵住上颚,“嘚嘚嘚嘚”,招呼就算是打过了。

  我有在衣服口袋里装吃的的习惯,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赵烈,我总是会忍不住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和他分享,一度,我都觉得他看我就像是看一个魔术师那样,他眼睛里有惊喜的闪过,有时候我掏出来一颗猕猴桃,有时候会是一包核桃仁。

  那时天气慢慢冷了起来,有一天早上,他大概还没开始工作,我端着治疗盘经过他的时候,他半蹲在一个小朋友的面前,很温柔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呀?”他用自己的手握着那个小男孩的手,我从病房出来的时候,他还握着。

  还有一次,我去病房给病人吊水,他跟在我身边,旁边床的病人家属带着一位小朋友,他盯上了人家,调侃地说:“你怎么这么多蛀牙啊,是不是糖吃太多了?”小朋友的妈妈笑着说小朋友:“听见没有,医生叔叔都说了,不能吃太多糖了。”

  他也微笑了,戴着口罩的人的笑意都是通过眼睛表达出来的,他摸了摸小朋友的头,说:“没事儿,等换完牙就好了。”

  挂完水我出去他也跟着出来,出了病房我们并肩走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乱窜宿舍没话找话的大男孩是个很温暖的人,我以为他大概有女朋友,但是他居然没有,并且是个母胎solo。

  我们之间的相处还算舒服,大概都能笑咧咧地谈谈这说说那,比如,我们就曾经嬉皮笑脸地说过“毕业即失业”这个话题,大概也就是没经过社会的毒打,我们还笑得出来。

  其实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可以很健谈但不擅长表达自己,但是我能够感觉得到,他大概是孤独的,我经常看见他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子那里,有时候是午后的阳光,有时候是夕阳的光会照进来,他站在光里,丢给我一个背影,连我也觉得,好看。

  他也是活泼的,有时候他的活泼是给自己看的,有一天他下班,忽然在走廊里开心地蹦蹦跳跳地跑起来,我刚好撞见,就冲他调侃地喊了一句:“不就下个班吗,有那么开心吗?”他回头看着我,然后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说:“走啊走啊一起走。”

  沙雕,我在心里骂他。

  愉快是缩短时间的罪魁祸首,大概是因为认识了赵烈,我那段时间也真的很开心,甚至在不知不觉间期待和他的每一次碰面。但是欢乐短暂,十月底我出科了,我们最后见到的一面是在楼梯上,他上我下,然后我忽然叫住他:“你别走。”

  他停了下来,回头笑着说:“好,我不走。”

  我返回上了几级阶梯,把我口袋里所有的吃的都塞给他,然后我就下了楼,后来他叫住我,说:“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会的。”我笑着回答。

  出了医院我才想起来,我们两个,甚至连个微信都没有。

  3 我喜欢你

  出科那一天因为是休息日我去了市区朋友那里。

  那晚我居然梦见了赵烈,他就只是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再无其它。

  第二天醒来,那是难得的连休日的第一天,本来打算早起去公园晒晒太阳散散步,但是我发现我一醒来就开始回忆昨天晚上那个梦,然后一整天,他出现在我脑子里很多次。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或许,只是我不想承认罢了。

  我和我要好的朋友说,那时候老吴和霜姐工作繁忙,我就没和她俩说。我朋友不愧是新时代思想开车飙到天际的好青年,不但不奇怪,还一脸兴奋地问我:“你不会喜欢他吧?”

  “嗯?”

  “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的好感,说不定是爱情。”

  我笑了笑,顿了顿:“艹。”

  到了晚上的时候,我几乎是硬着头皮从实习生的群里加了赵烈的微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微信可以不需要验证就直接加上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编辑了一条朋友圈:

  仅你可见

  姑且称你为z吧

  就有些话想说,有些话说了可能也就一时遗憾,如果不说,可能就是一辈子遗憾了。

  怎么说呢,大概是你眼睛里就带着笑意;大概是你蹲在走廊握着一个小孩子的手,在病房里调侃一个小朋友的牙齿。你的声音大概就是温暖本身 。也大概是很闲的你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玩手机 ,有时候灿烂的光照进来,你站在光里,连我也觉得好看。

  有时候我去病房你跟着我,说实话我是有压力的  我想要表现,又害怕出错。那天我给一个老爷爷吊水,他家老奶奶一直说我行不行啊别胡来,你语气很好地对她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能是胡来呢?  老奶奶来了句:我说什么了?  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扎成功,好在,我最后也真的成功了。

  想见你却见不到的时刻,有点落寞。

  我一直觉得喜欢这件事没什么错,不关乎性别,不关乎很多东西。

  我告诉你我喜欢你,并不是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只是希望今后的你,在遭遇人生低谷的时候,不要灰心,至少曾经有人被你的魅力所吸引,曾经是,以后也会是。

  希望你之后的人生之路顺顺利利的,就算不那么顺利也总会度过难关的。也希望你遇见一个很好的人。希望你永远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七分成熟三分孩子气。

  如果之后在路上偶遇了,觉得尴尬的话可以选择直接略过,或者一笑而过也是可以的。

  我只希望你,你认识的人,不要用看一个异类的眼光看着我,我也是个正常人,我也要生活。

  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见这些话,也可能你都没看见我就咬咬牙删掉了。

    

  以上 。

  编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几乎回忆了很久,要不是努力回忆,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觉得,原来,赵烈因为我差点和病人家属起了了争执,原来,很多的那种时刻,我就已经喜欢上他了。以至于我在街上看到一件他同款的黑白灰的格子衬衫,立马想起了他,然后买了。

  爱,是一门玄学。

  我不再是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我成了少数派。

  连休日结束之后,我从朋友家离开,一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我总是想起赵烈的那张脸,挥不去,抹不掉。

  那之后我想我们不在一个科室应该不会再见到了,为了避免尴尬,我也没再去过午休室。就带着那种慌张又期待的心情又开始了新的实习生活。

  某一日,他来我正在实习的急诊科借了轮椅,我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推着轮椅的他,我们相向而行,他见了我,用眼睛抛出一个笑意,我也笑了笑。

  大概是那样,喜欢变得深刻。

  我得到他的回应是在大概一周后,那时候气温又降了,我又硬着头皮打开了他的微信对话框,大概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让他多穿点别冻感冒了之类的。以及后来用掉很多勇气打了很多字发给他,那时我大概猜得到他的心意,我是这样说的:

  喜欢你是真的,放不下也是真的。

  如果可以,想和你做朋友也是真的。

  他大概也知道我想要一个回应,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说:

  承蒙厚爱,但是不能够接受,看来只能做普通朋友了。

  这句话变成了刀,割开了我的心脏,我那时才知道,原来悲痛欲绝这个词是真的。夜晚是庄重的深蓝色,那时我知道,那也是悲伤的颜色。

  有天霜姐和老吴来家里吃饭的时候,我推心置腹地和她们说了这件事,老吴反应很淡定,后来她和我说,其实我知道,你大概会是。所以那天她一点儿也不惊讶,只是笑笑。霜姐就不一样了,她把抗拒写在脸上,她的表情里甚至有些看异类的光,我很心痛,和她闹了不快,她走后微信和我说她觉得她的好朋友病了,希望我快点好起来之类的话,我其实知道她没有恶意的,但是之后,她也很快接受了,接受的同时,依旧希望我可以像个正常男孩子那样喜欢女孩子。

  可是男孩喜欢男孩,也是正常的啊,但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那么多人不懂。

  我喜欢你的另一层含义,是你可以拿一把刀,亲手杀了我。

  4 只是朋友

  我一直以为,两个人要是不在一个科室,今后就很难见面了。

  然而不是的。

  我们实习的这家医院,不同专业实习生的带教虽然有医生和护士之别,但是大多数时间,下班时间总不会差太多。

  我在一楼急诊科实习的时候,好几次在更衣室的窗外看见赵烈蹬着他的捷安特离开,有时候是慢悠悠的,有时候又特别利落,他那辆灰色的捷安特从此在我的脑子里和他划上了等号。以至于后来的某一天,我在车棚看见他的自行车和我的小电驴停在一起的时候我都特别激动,总觉得四舍五入,他就在我身旁。

  再说回下班时间我回更衣室换衣服看见窗外他的身影的时刻,有时候我换衣服的时候不紧不慢,但是窗外忽然响起自行车链条滚动的声音我总是会猛地抬头,确认是他后加快换衣服的速度,然后匆匆忙忙跑出去,有时候能看见他的背影,有时候,他早已经消失不见。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早晨睁开眼睛就开始想着上班会不会见到他,一天之中脑子里会闪过好多次想见他的想法,期待是带刺的荆棘,攀着树枝遥遥向上,却又勒地置于死地。睡觉之前也要默念一遍他的名字,想想他的样子,他的声音,然后入睡,幸运的话,我会在梦里看见他,就只是看见而已。

  有一次老吴和霜姐像往常那样约了周末来我家吃饭,提前好几天我想了想,发了微信问赵烈,问他愿不愿意来,还说了绝对不会让他尴尬之类的话。

  我当时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我知道他肯定不回来,但是他给我的回答是:来,到时候早点去,帮帮忙。

  我开心了很久,然后我第一时间和霜姐还有老吴说,让她们到时候表现得正常点。我还经常在群里和她们讨论做什么菜。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过:托赵烈的福,能吃上肉了。

  吃饭赵烈来了很早,一直再帮我打下手,后来霜姐和老吴来了,她俩性格极好,一进来就很热情地打招呼,丝毫不让人觉得尴尬,气氛出乎意料地自然。吃完饭我们收拾了桌子打起了掼蛋(一种扑克牌游戏),当然,输了是有惩罚的。

  赵烈输了,霜姐拿出她的口红,老吴见到口红异常兴奋,我大概还没说过老吴是个酷酷的女孩,穿裙子化妆这种事情,这辈子除了她结婚,否则她是不会干的。老吴兴奋地拿着口红说:“让我来涂!”她给赵烈涂上,霜姐在一旁附和:“你轻点儿,别搞断了,口红挺贵的。”

  涂完拍照,赵烈突然害羞起来,一直用胳膊遮遮挡挡,大家都笑个不停。

  聚会散场的时候,老吴开车回家,我送霜姐回学校,霜姐就冲着赵烈说:“你和木西一起送我回去吧。”但是我们并没有立刻回去,我和老吴先下了楼,我在楼下和老吴说了再见她就开车走了。霜姐和赵烈似乎还没尽兴,又开始赌牌的大小,我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他们,霜姐笑的合不拢嘴,因为赵烈赌输了,按照约定,要背她到小区门口。

  我当时有想过,要是赵烈背上的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心里难受又高兴,因为,赵烈似乎和我们还算投缘。我其实很感谢霜姐,她的感染力很强,在她面前,赵烈显得异常自然,我看得出,他的笑也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当然也因此,在他们打赌赵烈输给霜姐的那个晚上,我在楼下等他们下来,赵烈和霜姐带着吵闹的欢笑声下了楼,霜姐笑着爬上赵烈的背。这也是我难受的来源,但其实,我并没有这个资格。

  赵烈那晚蹬着他的捷安特跟着我们,送她回去之后

  那时我就不该太敏感,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做不到。

  大概是因为太想见到赵烈,我又约了他看电影,原本只是我们两个人,他答应了,说实话我也是怕尴尬,就叫上了老吴和霜姐,原本按照她俩的计划是要把我和赵烈夹在中间,但是那场电影真的没几个人,即便那场电影的主角是彭于晏,场子里依旧空旷的任你选座。

  赵烈大概是看到了她们俩的意图,就一个人跑到别的地方坐去了。霜姐好说歹说把他叫回我们这一排,最终的位置图是老吴,我,霜姐,以及赵烈。

  霜姐怕冷,进了电影院许久了手脚依旧冰凉,按照她的为人,嬉皮笑脸把手伸进我的衣领里绝对是她能干的出来的事儿,但是我决定先下手为强,我就把霜姐的手放在了我的口袋里捂着。

  整个过程我都在假装很无所谓的样子,跟老吴吐槽剧情,以及推断剧情走向,当然也只是因为整个厅里的人屈指可数,我们才会这样。赵烈后来也笑了,看着看着就朝着我俩问:导演编剧,接下来怎么演?

  我和老吴也很配合,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某一瞬间我扭过头越过霜姐看赵烈的时候,发现他的胳膊和身体之间,夹着霜姐的另一只手,我轻轻叹了口气,假装没看到,继续看着不远处那块巨大的荧幕。

  我那时明白,光和影,是最近也是最远的距离。

  电影散场后外面已经很黑了,路灯和霓虹交相辉映,冷风呼呼的,那是2020年12月18日的夜晚,看完电影老吴和霜姐走了,赵烈坐上了我的小电驴,我载着他,他忽然略略略地叫了起来,我嘲笑他说你是傻子吗

  他依旧那样,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约在家里吃饭,吃完饭老吴,霜姐和赵烈以及我的室友打起扑克,因为是四个人的游戏,我没好加入,就只好默默隐进厨房洗碗,洗着洗着我忽然失落,竟然渴望赵烈能进来帮我一下。然而,在我身后的客厅里,他们四个欢快地打着牌,赵烈和霜姐的笑声尤其欢快。

  似乎依旧没人注意到我,收拾完厨房我拿了衣服去洗澡,洗完澡就一个人回了卧室睡下。直到他们结束都准备回去的时候,霜姐的声音在客厅响起来:“木西真炸弹(方言,不靠谱的意思),说好送我回去的,结果自己跑去睡觉了。”

  赵烈说:“我送你吧,让他睡吧,他还要起来换衣服。”

  我起身穿着睡衣到了客厅,对霜姐说:“送你哦,我换身衣服。”

  赵烈看着我说:“车子钥匙给我,我去送吧,外面冷,你还得换衣服。”

  他好像在替我着想,但是我好像没那么高兴。

  我看了看他的眼睛,顿了顿:“那好,路上慢点。”

  赵烈拿着钥匙先出了门,我把手套递给霜姐,说:“让他戴上,外面冷。”

  我坐在客厅,想等着赵烈回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留下来过夜。老吴的消息在那时蹦了进来:“你还喜欢赵烈吗?”

  “喜欢啊。”我回答。

  老吴:有句话不知……

  我:你讲。那时我大概知道,于是又说:我想我大概猜到了。

  老吴:你说。

  过了许久,我还是把对话框里那句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话发了出去:他喜欢霜姐。

  老吴:应该不差,总而言之你换人吧。你们俩气场不搭,他和韩霜比和你自然的多。我观察过他,今天晚上我其实感觉到你的不开心了,但是他只是玩儿他的没有朝你望一眼。

  我又顿了许久:可是老吴,我换谁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我知道是赵烈,我当时鼻子一酸,跑去敲了我室友的门让他开门,然后我钻进自己的房间,一把埋进被窝里。赵烈放下钥匙就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关门声响起的时候,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那样的泪水里,我打开了和霜姐的对话框,我和霜姐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霜姐:那你还是别讲了。还带了一个呲牙的表情,但她还是说:有啥话赶紧说,我要准备睡觉了。

  我咬咬牙:赵烈喜欢你。

  霜姐:???你在胡说什么?

  -

  -

  -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出了声,高铁依旧在掠过田野和湖泊,坐在我对面的人好像因为我笑出了声而注意到了我手里赵烈的遗像,我忽然用胳膊挡住,望向窗外。

  没过多久我就到站了,出了站霜姐和老吴已经站在出站口广场灿烂的灯光里朝着我挥手,老吴此时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当然,我也是,但是她的车技依旧不减当年,现在的小年轻看见她开车都会忍不住惊叹:哇,好酷的奶奶。

  我们一起吃了个饭,我给她们讲了讲在那边发生的一些事情,然后去老吴家接回了62242,回到家,我背对着窗子坐在床上,我用我苍老的手掌抚摸遗像,就好像,赵烈从来没有离开过。

  5 木头和火

  2020年的那个夜晚,我忽然一声不发,来自老吴和霜姐的电话和消息我不回也不接,老吴甚至跑到了我的微博底下问我,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误伤了我,其实没有,她只不过告诉了我一个我那时也一直以为的事实。

  更着急的大概是霜姐,她联系我许久未果,微信给我:真受不了你了哎,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的,能不能别误会,正常的朋友,也把他当弟弟一样,别多想啊,和你都是一样的,没有其它乱七八糟的感情。

  后来霜姐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室友的电话,我室友打开我的房门,然后对着手机说:他睡着呢。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当时都已经很晚了,我还是回了霜姐:是我自己的原因,不关你的事情,是我自己没有管好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可能伤害了你,对不起。

  那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

  霜姐很快回我:没事儿,我就是希望你开心,希望我们以后也能像现在一样,我真的很珍惜你。我也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希望你明天可以好起来,关于赵,我想说,他对我一定不是喜欢。你看他损我的时候,毫不留情,我知道,你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觉得他和我比你和他亲近,那是因为,我和他没有其它的感情,不会有任何尴尬的地方。我自己觉得是因为他和我们相处久了,在氛围里了,他也敞开心扉了,他和我就像朋友,或者说就是他也把我当姐姐,不过他这个弟弟比你还皮点儿。而不是喜欢的哪一种。换位思考一下,你对于他的喜欢是什么样的,肯定不是他对我这样的,只不过我也天天吐槽他,他也怼我,我们有说有笑的,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亲近,而这种亲近,就像两个关系好的朋友或者姐弟一样,没有上升到你说的那种喜欢,你放心,也不会上升到那种喜欢。P。S:你们俩有时候真的一模一样,合起伙来欺负我的样子我永远不会忘。

  看完霜姐发来的那一段长话,慢慢被理智拉回现实,我和霜姐说: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你还要上班呢。

  霜姐说: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还是我们。

  那天大概是2020年的冬至,没记错的话。我们还一起包了饺子。

  后来圣诞节,老吴开车带着霜姐来给我送圣诞礼物,霜姐还给我写了很长一段话:

  小木西,你好,我是霜姐。

  为什么喊你小木西呢,因为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一个小男孩。初见你是在招生的时候,那时候觉得你真的好内向,现在脑海里都是你想发招生简章却不敢发的样子。

  自认为我是一个谨慎慢热的人,不会主动和别人交朋友,我是事后,听老吴说你是一个很好玩儿的小男孩(我和老吴两个曾经有过一段愉快的招生之旅),和我分享你们招生过程中的趣事儿,听完之后我还挺想认识你的,想和你做朋友,没想到在后来我们仨一起跑招生工作的时候慢慢熟悉,而且真的成了朋友。哈哈哈。

  木西,你是一个总会令人温暖的人,毫不夸张地说,你是人间宝藏,看到你我就很开心,你会给我做我最爱的年糕,会打赌故意输给我然后欠我很多盘年糕,还会研究各种炒年糕的做法换着花样做给我吃。

  害,现在想起来,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呢。记得你第一次和我们坦露你和赵的时候我反应过激,当然我承认我至今都希望你和一个女孩子谈恋爱,而不是和赵,当然,我也不否认你对赵的感情,我知道你为了他掉了很多眼泪,有时候我想那个臭小子哪里好了让你喜欢成这样?可能就像老吴说的,有时候心动一次可能就是一辈子,我们木西,可能遇到了小概率的心动呢。有时候想想,你实习结束,离开这里,那一天大家应该都会哭的稀里哗啦吧,见一面少一面的现在,我们要倍加珍惜。

  其它就不说了,姐姐希望你未来的日子里依旧有如今的勇气,当然,爱与被爱的勇气你都要有,最后,圣诞快乐,袜子记得穿哦。

  霜姐。

  我承认,霜姐的话弄湿了我的眼睛,那时我抱着礼物回休息室,已经午休的我经过理疗室,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我看见赵烈在给病人按摩,他背对着我,但是那边窗子里的阳光依旧照在了他的身上,那一瞬间,我似乎回到了两个月前还在外科的时候,某个心动的瞬间之一,他也在很灿烂的阳光里。

  后来在2020年12年31日那天晚上,我们约着一起在我家跨年(租的房子,有感情了,朋友都在,就是家。),赵烈那天在厨房忙前忙后洗菜削皮,他的手机里放着李宗盛的歌,放到《山丘》的时候,我忍不住跟着哼了起来:“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赵烈在厨房里,丢给我们一个背影,他穿着意见深蓝色的卫衣,宽厚的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浮动,他哼起了旋律,不知过了多久,我俩居然合上了:“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霜姐和老吴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又一起看了看我和赵烈,就是那时,霜姐和我说那晚赵烈送他回去的时候,赵烈和她说:“太冷了,木西还得换衣服。”

  霜姐说:“人家一直关心的是你,刚到楼下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让我自己打车回去呢。”

  跨年那晚,我喝多了。

  在断断续续的清醒里,我依稀记得我躺在地板上,赵烈把我抱到床上,我稀里糊涂地说:“赵烈,谢谢你和我做朋友。”

  他的声音很温柔,说:“不用谢,应该的——咱躺床上睡一会儿哈。”

  他给我盖好被子,然后走出房间。

  但是我杨某人一喝醉绝对不会老老实实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跑出家门,在楼道里哆哆嗦嗦地坐着。

  是霜姐先发现我不在的,霜姐后来和我说当时他很着急,穿了衣服就要出去找你,临出门还不忘让我把你的衣服给他,他说外面冷怕你冻着了,结果,他一开门就看你在门口坐着,他居然给你扛回来了,真的是放在肩膀上扛回来的!!!——他真的一直在照顾你。

  霜姐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也跟着笑了。

  赵烈,就是这样温暖的人啊。

  当然,温暖的内在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表面的老色批。

  跨年第二天,2021年1月1日,老吴和霜姐在我房间那张大床上醒来,我在床边边醒来,赵烈从地板上的电热毯上醒来。老吴有事儿先走了。赵烈说是回去洗漱也走了。我的室友在新年的第一天依旧要去医院继续他的实习生活。

  家里就只剩下我和霜姐,霜姐说待会儿叫赵过来做早饭给你们吃,然后我们吃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我打电话给赵烈让他过来吃饭。

  霜姐的厨艺不敢恭维,但是我们依旧乐意吃她做的饭,就在我和赵烈的各种“你行不行啊”的刺激下,霜姐真的整出了一桌子吃的,而且都还不错。

  吃完饭不知道因为啥我们忽然排排坐在了沙发上,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赵烈翻手机,我和霜姐在一旁看,赵烈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翻相册的时候他说:“我就是一个老色批。”

  然后就看到各种大尺度艳照。

  霜姐在一旁直呼辣眼睛我受不了你们俩了怎么这么不要脸我没眼看你们了。

  我俩看的津津有味,虽然我并不感兴趣,但也加入赵烈对那些照片的“解析”,我记得很清楚,在看一张沙滩艳照的时候,我说:虽然这个人身材很好,但是她的脚好丑。并且,我还特意放大了那张照片的脚:“你看,她的脚就是很丑吧哈哈哈。”

  那时我们也知道,赵烈去过部队当了两年兵,我们之所以还能同一届,也正是因为他去当了两年兵,翻到一张他寸头军装的照片的时候,霜姐在一旁玩儿自己的手机,我就问赵烈:“这张能不能发给我,以后留个纪念。”

  他笑了笑,说:“好,留个纪念。”

  那天天气很好,2021年的第一天,阳光透过阳台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我们后来又开始打起了扑克,扑克大概是那时我们最爱的扑克了,以至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到扑克总会想起赵烈利利落落哗啦啦洗牌的样子以及他宽厚的手背上明晰又富有弹性的青筋。我似乎不只一次地和赵烈说过:“你这静脉,真的好扎。”

  有一次他笑着看我:“要不试试?”

  那天我们玩扑克牌输的人在脸上贴纸胶带,还在纸胶带上写话,拍照。

  说来也奇怪,那天所有的牌都是赵烈洗的,一连好几次都是我赢他输。不知怎么某一局他输掉我赢了的时候,忍不住看着霜姐说了一句:“他旺我我克他!”

  他旺我,我克他。

  古人钻木取火,然火能焚木。

  6 哥儿俩好

  新年大概是个新的开始。

  也是我和赵烈新的开始。

  在针灸推拿科,理疗室和护士站分离,但也在一块儿,我们离得近,有时候没啥事儿我总喜欢跑理疗室找他聊天,有时候我就在旁边静静看着他给哪些病人按摩推拿,做牵引,拔火罐。有的时候他也不忙的时候,我们俩就聊天,那个时候我们俩真的像两个好兄弟。

  有一天我们不知道怎么忽然聊到了书,大概是聊到各自兴趣爱好的时候,我说了一句最近书荒了。他来了一句:“《基督山伯爵》,看过吗?没看过的话可以看看,我看了好多遍。”

  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的眼睛忽然就亮了,然后就聊开了

  他还看书,是我没有想到的。

  然后我们真的聊开了,他大概喜欢电子阅读,我们有共同的电子阅读APP,好友互关后我发现他的阅读时长还挺长的,我们从《基督山伯爵》聊到《平凡的世界》,从迟子建聊到村上春树,说起迟子建的时候他说最近准备看她的《烟火漫卷》但是软件上没有。

  我默默记在了心里。

  在网上发现有实体书卖,就买来送他,第二天,我收到他送的《平凡的世界》,一共三册,每一本都很厚,他在那天中午,蹬着他的捷安特来我家给我送书,连门都没进,送完就走,我在楼上透过窗子,看见他骑车离开。

  某一天晚上,他忽然发微信给我:

  ——西哥,晚安,书很好看。

  我:别别别,您是哥,晚安。

  他:那个书你看了没?

  我随即拍了一张手拿《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的照片给他:看了看了。

  他:好的,晚安。您是哥。

  我:不不不,您是哥。您睡吧哥。

  他:好的,马上睡——对了,你玩儿什么游戏,回头一起玩儿。

  我:贪吃蛇。

  他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随后发来两个字:睡咯。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终于会主动发微信给我,睡前说声晚安。我知道,这大概是因为我和他说过我的新年愿望是真的想和他成为真正的朋友,当然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嘴硬,我这么说其实我连自己都不相信,其实更多的是,我想和他保持联系,成为好朋友,是那时我能去打扰他的唯一理由。

  后来又一天我找他打游戏,他没理我。

  后来他回复我:看片儿呢,等会儿。

  我用一个顽皮的语气调侃:有纸吗?

  他:有。

  我:够不够?

  他:够。

  我:不够吱一声,我给你送去。

  就这样就此打住的时候,大概又过了三四十分钟,我问他:好了吗?上号?

  他回我:哥,这事儿不能急。

  我们又回到了当初的那个怪圈,我回他:别别别,您是哥。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突然发现从我去黄山参加完赵烈的葬礼回来之后天气一直都不是很好,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气,这远远不是人间四月天该有的样子。落地窗照进来一束毫无生气的光,我才意识到我没有打开房间的灯,玻璃上却映上了稀稀落落夕阳的光,然后感觉到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我才知道我已经不知不觉流了很久的眼泪,胸腔里装满了来自那个冬天的冰冷空气,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落地窗旁那只单人沙发上,我知道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了,我用手捂着脸,眼泪已经不听使唤了,我本以为,我的眼泪早已经哭干了,但是我的手掌分明又在一瞬间变得湿润了,潮湿又带着咸盐的味道,是远方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是我的悲伤,是你吧?

  智能门锁响起的时候我知道是霜姐和老吴进来了,因为除了我,只有她俩知道我家的密码,我曾经和她们开玩笑说过:“要是哪天我很久联系不上,我可能死在屋子里了,你们记得来给我收尸。”

  我放下捂着眼睛的那只手,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站在玄关处的她们俩,她们俩一脸担心,霜姐先开口的:“我们放心不下你。”

  老吴笑笑了,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好多啤酒和下酒的卤味,都一大把年级还拎着这么多东西真是难为她了,要知道,当年只要一来我家吃饭,十次有八次她一进门就要去我房间的床上躺平到饭菜上桌。

  我噗嗤笑出了声,笑声有些嘶哑,你很难想像吧,三个老伙计就那样在落地窗旁席地而坐,喝起酒来。我曾经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喝酒了,但是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因为有些时候,当手里的酒换成茶或可乐,你会发现都少点什么,甚至觉得那是在浪费时间,这是只有人类才能明白的道理。

  “春天真好,连晚上都一片生机的样子。”霜姐突然感慨道,顺带打了个啤酒嗝。

  我和老吴对视了一眼,老吴撇着嘴看着霜姐,不屑地说:“你真吹牛逼。”

  我笑了,喝了口酒,然后放下啤酒罐从地上站起来,我看着窗外,想到些什么,然后开口:“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赵先来的,那时候天气好的不得了,正午的阳光落在阳台上,我在厨房回头看他,他在阳台朝下望,然后忽然冲着楼下晒太阳的老头喊了句:‘大爷,上来打牌啊。’你们说他这人奇不奇怪?”我转过头,看着霜姐和老吴。

  霜姐也笑了,回忆起以前,说:“我也记得一次,当时也是我们在一起,去楼下买喝的那次,我叫他和我一块去,主要是为了让他拎东西,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小孩,他直接冲着人家喊:‘嗨,小孩儿,去哪儿?’,当时那个小男孩一脸懵逼地看着他,我生怕那小孩哭着找他家长去,我就赶紧跑了。”

  我们仨在霜姐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就好像是赵烈留给我们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

  “原本还计划着我们组个夕阳团去黄山旅游的时候找他耍呢,结果他先走了。”老吴感慨着说,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怎么走的,生病还是意外?”

  我愣了几秒,悲伤涌进我的眼睛里,缓缓,我说出那两个字:“肺癌。”

  我扭过头,继续望着窗外升平的夜色。

  2020年冬天的某次聚会上,吃完饭打了牌,我们坐在那里聊天,聊了很久以后我说了句:“我出去抽支烟。”然后起我就准备起身回卧室拿烟。

  霜姐和老吴惊讶地看着我,霜姐说:“你居然还抽烟。”(我从来没在霜姐和老吴面前抽过烟。)

  赵烈说了句:“男孩子嘛,抽烟喝酒总得占一样。”

  霜姐问赵烈:“你抽烟吗?”

  赵烈摇摇头。

  我从卧室拿了烟和打火机,途经客厅的时候我会意赵烈:“抽一支?”

  “也行。”赵烈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

  霜姐白了我俩一眼:“真受不了你们男孩子。”

  老吴笑着说:“原来你是这样的杨木西。”

  我俩出了门站在楼道里,我点了一支烟,然后打算给赵烈点,他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然后他点了一支,抽了两口忽然呛了一嗓子。

  那时我看着他笑着说:“你真没抽过烟啊?”

  他也笑了,本来就是烟熏嗓,声音更有些嘶哑:“还能骗你不成,我想着这玩意儿应该也不难抽。”

  我笑他,然后教他。

  那之后我们就没再一起抽过烟,只不过有一次我俩下班撞见,然后就一起走,走着走着他忽然问我:“带烟了吗?搞一根抽抽。”

  再后来有一次,我去上卫生间,然后发现他逃班在厕所抽烟。当时他背对着我,我解开裤子一边撒尿一边冲着他的背影说:“小伙子,短短两个星期,抽烟抽上瘾了,不好好上班出来抽起烟了。”

  他猛地转过头,憨憨地笑了,看着我说:“确实上瘾。”

  “抽烟有害健康,早点儿戒了。”我说。

  “你不也没戒。”

  我知道,他的烟瘾,是我带给他的。

  之后我们再一起抽烟的时候,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恰巧我们都休息,我从来不会放过这样的好天气,就拿了一本书到公园的长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书,看着看着我想起他来,就叫他出来晒太阳。

  他骑着他的捷安特风风火火地来了。

  “小样儿,还挺有闲情雅致,跑这儿看书来了。”他调侃我。

  “喏——《平凡的世界》,三本我到现在一本也没看完。”我说话的时候把书合起来,拿起矿泉水瓶喝了口水,然后我扭过头看他,“抽根烟?”

  “我没带。”他说。

  “我带了。”我说。

  “抽。”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计算过抽一支烟大概需要多长时间,但是在那一支烟的时间里,我很清楚地记得我们聊了很多。

  话题是我挑起来的,其实我意有所指:“你相信爱情吗?”

  “老实讲,我看过的书我走过的路让我心里还是相信的。”

  “那你一定要找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结婚。”

  他叹了口气,说:“有可能我在外面待上几年就会回老家,然后经人介绍相个亲,差不多应该就会结婚了。”

  “不是相信爱情吗?”

  “是啊。但是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一个大环境,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他像是看透一切。

  “你一定要努力找一个你很爱的人结婚,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

  他又叹了口气:“以前也想过,但是我很清楚我自己是什么样子,我对于另一半没有太多要求。”

  听见他这样说,我有些难过。

  “那你结婚是为了你自己吗?还是说为了家里人,传宗接代?”

  “你懂吗?像我这种独生子,父母之命大于天。”他望着我说。

  “你哪种独生子?”

  他不说话了。

  后来我们都盯着面前的公园小径,大概也都在心里默默数着来往的行人,后来终于没有一个人经过了,我的烟已经燃到最后,一段挺长的烟灰被风一吹,落在了我的裤子上。

  我看着它落下,最后那一刻,我猛地转身,吻了赵烈的侧脸。

  他惊愕地转过身看着我,他开口:“你搞什么?”

  我看出来他很严肃,我躲避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然后他起身,准备骑着自行车离开的时候他恶狠狠地冲着我说:“说好做朋友,你到底想干嘛?”

  我突然红了眼,有眼泪在打转,语气微弱却带着笑意回答他:“因为不甘心啊。”

  他没再说话,就那么,骑着车走了。

  我拿起书打开,遮住脸,我怕有行人路过多嘴问我,也怕丢脸。然后没过多久,起风了,裤子上的烟灰也就那样被风吹散。

  2020年1月13号,是我在针灸推拿科的最后一天。

  那一天依旧是难得的晴朗天气。科室不是很忙,中午快下班的那半个小时里,我硬着头皮跑到了理疗室,那时候做针灸推拿的病人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一张张铺着洁白床单的按摩床,赵烈坐在靠着窗户的那张床上,他面向窗外,在一片很好的阳光里。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看见是我,笑了笑,然后我在他身旁坐下,似乎之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们就坐在那儿聊起天来。

  我们并排坐着,望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到春节的时候我想起他们似乎快放假了,就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啊?”

  “23号吧,我们主任具体也没说。”他回答。

  “走之前说一声。”

  “干嘛?”

  “一起吃个饭啊,大家一起。”

  “好。”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就那样坐着,晒着太阳,后来他说:“其实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的,主要是我太狗了,以前也有很好的朋友,但后来就都没了,其实说不定,到实习结束了,我可能就不会和你联系了。”

  “为什么?偶尔联系一下也不行吗?”我问。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狗的很。”

  顿了顿,我说:“好吧,也无所谓。”

  -

  -

  -

  -

  赵烈走的日子比他说的晚了一天,23号的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饭。期间我想喝酒,被霜姐和老吴制止了。

  “你自己喝醉酒什么死样子心里不清楚吗?”

  酒好歹还是喝了一杯,我敬了赵烈,祝他一路平安。

  饭吃完之后聊了会儿天赵烈因为第二天要赶高铁的原因先走了。送走霜姐和老吴之后我去了一趟面包店,然后跑到赵烈家楼下,他租的房子是个很老的小区,楼梯在建筑的外面那种,我一阶一阶向上爬,然后我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拨了他的电话。

  他披着衣服穿着拖鞋出来,我把面包给他说路上吃。

  他一边接过一边说谢谢,我说都是好朋友你谢什么?我们聊了几句,外面太冷我让他赶紧进去。

  “要找我玩儿的话,打电话,我提前回来。”他说。

  我笑了笑,“好。——快点回去吧,太冷了,早点休息。”我后退,转身走到楼梯口下去。

  听见他关门的声音的时候我倒着上楼梯,最后我坐在最上面那一级楼梯上抽了五支万宝路,靠着手机最后一点儿电量和老吴通了个电话。

  我大概表达了我舍不得和放不下,因为年后他回来,过不了多久,实习结束,那时候就是真正的分别。

  老吴说:“木西我和你说,我第一次见他我就和韩霜说,你们两个不可能的,因为他就是一个直男,他是不可能主动找你的,我就敢这样说。他对你讲话的态度也是客气的,没有一点儿亲昵的。如果你还想喜欢他,那几只能回到以前尴尬的状态。你想想那些细节,他爱你什么呢,他爱你他就会照顾到你的情绪,不会让你患得患失。他从来没有,因为他就只是把你当朋友当兄弟而已。你们之间可以是尊重,可以是欣赏,但是不能是爱情。”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哭,我说:“老吴,可是我不甘心。”

  “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虚头巴脑的东西了,什么甘不甘心,不甘心也只不过是因为你没得到而已,他这次回家也好,你们这么长时间不见面也能消消你的念想。”然后她话锋一转:“你呢?过年真不打算回家了啊?”

  “不回。”

  ……

  第二天我起的很晚,打开手机看见赵烈给我发的消息,他已经到家了,报了个平安。

  我回了句好,再无其它。

  7 岁月不居

  就那样,赵烈开启他的假期生活,迎接新年。

  我看见他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他拍的他故乡的山。

  后来的某一天他发了条朋友圈,文案是:岁月神偷。

  他自己还给自己评了论:来了。

  看到那条去评论的时候,我总会想起没词叫他来家里吃饭的时候,他总会回我一句:来了。

  他发朋友圈的那天晚上我找他聊了会儿天,是我先问他黄山有没有下雨。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回复我:下了,一整天都在下。

  我说: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呢。

  他说:不是,好朋友怎么会不理你。

  我说:时间过得真快。

  他说:我也是突然这么觉得,长大了才发现时间才是最大的小偷。以前不懂珍惜,现在倍加珍惜。

  我问:珍惜什么?

  他答:时间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然后就过年了。

  在有人热闹有人孤独之中,年也就那样过去了。荒谬的叫人一笔带过。

  赵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了。

  他们科的主任,真的整整给他放了一个多月的假。当然我没有给他打电话,他也真的没有提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们抽时间一起出去吃了火锅,霜姐突发感慨:“真的,马上你们就都要走了,真不敢想那一天到的时候我会哭成什么样。”

  赵烈笑着怼她:“哭成狗样儿。”

  老吴天生豪放抒情派:“这日子一天天的真尼玛快。”

  我们都笑了。

  火锅也咕噜咕噜的。

  之后的日子就真的过得像一条流水线。

  那期间我们依旧像以前一样会在一起吃喝,聊天打牌,只不过不同的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再说起不久后真的就要离别的事情。

  2020年3月23日,我实习八个月期满。

  2020年3月29日,租房合同到期,我是在3月26日和他们一起吃的散伙儿饭,在霜姐和老吴稀里哗啦的泪水里,我只是和赵烈默默地碰杯,喝酒。

  那一天我又喝醉了,抱着马桶吐了很久,我酒劲儿还在但是有了丝毫的清醒,我指着赵烈的鼻子,喊破了喉咙:赵烈,小爷喜欢你,一直都喜欢你——

  然后我崩溃了,哭的不成人样。

  赵烈保持着清醒,最后把我抱到床上安抚我睡觉。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时候顿了顿,他听着我均匀的呼吸,忽然在我额头落下一吻,当然这些我不知道。

  2021年3月28日,我和房东交接完,当天离开了湾沚。

  那天老吴开车送我去高铁站,在那里我们几个最后告了别,赵烈因为要实习到四月中后旬,我和他说:“没事儿和两个姐姐出去溜溜。别天天一休息就知道窝在家里打游戏看片儿。”

  赵烈笑了,张开手抱住了我,他说:“谢谢。”

  我又和老吴霜姐拥抱,然后随着队伍慢慢前进准备安检,一路没敢回头,我知道他们还站在原地。

  那天我全程憋着嘴,硬是没哭。晚上洗澡的时候一抬头发现花洒不一样了我突然绷不住了,眼泪混着热水顺着我的身体流向下水道。

  在家里的那段时间我很认真地在看书,四月份的时候考了护士资格证。我回学校考护资的那一天,赵烈也离开了湾沚。

  霜姐是这样和我说的:赵烈和你一样,也没留下来,他回黄山了。

  我在家备考护资的那些日子,有一天我忽然从行李箱里翻出赵烈送给我的《平凡的世界》,也几乎是书的封面从杂乱的衣服里露出来的那一刻,窗外刚好有一束光照在我桌子上的电脑,我看看书,又看了看电脑,就是那个午后,我打开电脑,写下我们的故事,那段时间我不是在看书刷题就是坐在书桌前没日没夜地写那个故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故事我写的格外顺畅,故事完成大概用了一周的时间,全文十二万字。

  故事有个很土的名字,叫做《湾沚伤心往事》。

  我草草地在一个平台上发了全文,大概是在我四月份考完试三天后,我收到平台发起签约的通知,当时也没想太多,想着有人看多点曝光也挺好的,就签了。之后平台连续很多天把那个故事放在网站页面首页很显眼的位置曝光,然后,看那个故事的人越来越多,某一天,我看见加入书架的数量已经好几万了,阅读量也一直蹭蹭上涨,一直涨到七位数,我有些受宠若惊。

  付费阅读的收入被平台打进我账户的时候我有些茫然,我甚至已经开始问自己,这些都是真的吗?然后让我致幻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了。

  2021年五月,那是春末的最后一天,我那时正在一家私立医院上班,我在下班的路上收到当时负责我那本小说的编辑的微信,她告诉我,平台给那个故事谈了出版,而且是国内知名度很高的出版公司。

  我已经很开心了。

  2022年初夏,《湾沚伤心往事》影视版权售出。

  那时我做出了人生中很重要的一个决定,我辞了医院的工作打算全职写作,说实话人间还是真实的,如果不是那笔高昂的版权费,我是没有那个底气的。

  后来,我安顿好一切,又做出了一个决定:重回湾沚。

  我依旧记得我拉着行李走进火车站的情景,面前人来人往的,谁也不认识谁,我忽然觉得是万事万物将我送到此刻,老吴,霜姐,赵烈,一顿饭,几杯酒,欢声笑语。我甚至回想起我在手术室工作的日子,因为是个新人而遭受的排挤和非公的待遇,我看见我身穿手术衣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线剪等待剪断医生给病人缝合的线,我是面无表情的,就想是那个鲜红的刀口虽然触目惊心,但是看得多了,也不过是那样。

  轰——轰轰——

  轰——轰轰——

  天上的云似乎是在迅速地移动,太阳耀眼,太多的杂乱不堪的记忆钻进我的脑子里,那时我已经站在老吴和霜姐工作的那所学校门口——也是我们相识的那所学校。

  老吴曾经和我说我要是想去大城市闯一闯她第一个支持,我要是想留下来她也第一个想留我。

  如今,我归来了。

  这两年里我们虽然断断续续在那个名为“蜜雪冰城粉丝后援会”的微信群里聊聊彼此的近况,但是因为工作的原因,我们确实没再见过面。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在校门口远远地看见她们俩,然后远远地喊了她们一声,她们认出是我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那时候,我们都激动地掉了眼泪。

  我们一起吃了饭,我和她们说了我的事情,她们俩两眼放光地看着我,老吴发出感慨:“没想到我还有这么高级的朋友。”

  霜姐附和道:“最近看中了一支口红,不知道杨老板能不能满足一下?”

  她们还是老样子,真好。

  说来也巧,那时正好赶上当年我的那位房东的房客租期到了,于是我又暂时租下了那个房子。

  2022年八月,《湾沚伤心往事》出版,更名《痂》。

  由于那个故事还算受欢迎,我就那样糊里糊涂地被安排了几个城市的巡签。直到有一次我在和编辑确认行程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字——黄山。

  在黄山做签售的时候正值烈日,但是依然有许多读者来排队,我大概形成了惯性思维,工作人员一把书放在我面前我就会抬头说:你好,要写些什么?

  直到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他。

  赵烈真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赶来似的,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他变帅了,但是声音还没变,他冲着我温暖地笑了笑,他说:“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两年来我们甚至都没联系过。

  当年我离开那里,坐在火车上,窗外春光正好,我也正好决定遗忘,主语是我,宾语是他。

  那场签售会结束,我们见了面,我们坐在一家街边饭店里,玻璃门隔着一冷一热的世界。

  “大作家委屈您了,在这儿吃饭。”他笑着说,给我倒了一杯水。

  “哪里的话。”我笑着回答,带着客气。“近来还好吗?”

  “我啊,挺好的。”他眼睛深邃,但是温柔,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过段时间我就要结婚了。”

  一刹那,我的心脏颤抖。

  “哎——那个,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来黄山的?”我故意岔开话题。

  “韩霜,这两年,我都是通过她得知你的消息。”他回答我,我们心照不宣。

  我点点头,然后我又忽的抬起头看他:“你打听我?”

  他笑笑。

  吃完饭之后,我们在饭店门口分别,一左一右,走了没几步,我回过头打算叫住他,然后发现他一直站在原地。

  我抿了抿嘴,良久,我开口和他说:“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一定来。”

  他抛给我一个远远的微笑,然后他像一个军人那样向我敬了个礼。我差点忘了,他还当过兵。我走了几步远又回头,他背对着我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我看见他面前有烟雾缭绕,这人,烟还没戒。

  从黄山回来的那晚,我躺在床上,四肢蜷缩成一团,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哭的像一条狗,还发出嘶哑的呐喊。

  两周后,我收到赵烈结婚的请帖,然后我和老吴,还有霜姐三人驱车前往。

  夏日的光热烈,高速路就像是一条热河,我坐在副驾驶,老吴专心开车,途经收费站的时候她注意到我的情绪,伸手摸了摸我的肩膀,我转身傻傻地冲她笑笑。霜姐的手越过座椅也落在我的肩膀。

  窗外夏日流光,日子飞快,我笑着坐在你的婚礼现场,我的心里,早已经被泪水淹没变得一片荒芜。

  为什么?我以为我忘了。

  还以为我释怀已久。

  8 当时别后

  2023年春,不想结婚的老吴结婚了,你可能很难想象,那个胖胖的,酷酷的,一嘴一个“老子”的老吴,穿上了婚纱,在叔叔的陪伴下,被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2023年冬,那个对于爱情充满向往的霜姐也结了婚,她似乎是真的遇见了她的爱情,她嫁到湾沚,也留了下来。那一天我们霜姐美得不像话,那是第一次,一整天我都没有和霜姐拌嘴,毕竟曾经怼她是我的快乐。

  在她们的婚礼上,我都在台下呐喊:姐,你一定要幸福哦。

  在她们俩的婚礼上,我都上台讲了两句,我拿出我所有的狠话恐吓了新郎官,目的只有一个,我希望她们,我这两个异父异母的姐姐,要幸福。

  也是在这一年,托她们两个的福,我见了赵烈两面。不过他是个有妇之夫,我心有芥蒂,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虽坐在一起,但也尽量避免眼神的碰撞,她们说没有必要,可是我很坚定地和她们说:有必要。

  霜姐婚礼结束那天,我们一群人去了KTV唱歌到很晚,赵烈当然也在内,将近零点的时候我实在架不住我当时的新书编辑那句“你再不交稿我就扛着我四十米的大刀去斩杀你”,确实,我也拖了够久了。于是我起身和众人告别,先走了。

  从KTV里出来没多久,我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过头,看见赵烈,灯光下他穿着一件灰紫色的格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棕色的羊毛围巾,眼睛有光。

  “怎么这么早就走了,不再玩儿会?”他说。

  我笑了笑:“这不是编辑催稿,我得回去连夜码字嘛。”

  “搞根烟抽抽?”说完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打算拿烟给我。

  我摆摆手:“不了不了,我戒烟很久了。”

  他点头会意,点了一支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我们已经并排走在深夜的马路边,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似乎想起什么,问我:“你还住在那里?”

  “是啊,长租,不出意外的话在我买得起房子之前我都会住在那儿。”我调侃着说,“对了,你住哪儿?”

  然后他用手指着一个方向说:“那边的一个快捷酒店。”

  此时我们已经悠悠地走到了我住的小区门口,我看他没有告别的意思,就说:“要不上去坐坐?”

  他的烟已经燃到烟蒂,然后他掐灭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他又抬头看我:“好啊。”

  进了屋子,他忽然变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笨拙地换了拖鞋,然后屋子里的一切和当年相比似乎又让他变得陌生起来,尽管曾经我们在这里一起吃过太多次的饭。因为我在2021年回到这里的时候,征得房东的同意,改变了屋子的一些布局。

  “怎么了?”我问他。

  “这里变化很大。”

  “只是从简弄成我喜欢的样子了。”

  “很像个作家的家。”

  我笑了笑:“作家算不上,混口饭吃罢了,你看,在这座十八线小城里,我连房子都买不起。”

  “但你租的起啊。”他忽然灿烂地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

  我走进房间拿电脑,出来的时候报以一个歉意的微笑:“我恐怕真的得写稿了,你随意。”

  他点点头。

  就那样,我坐在餐桌上开始写我的稿子,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玩儿他的手机,游戏声音响起的时候他抬头看着我,我恰好也看着他,我知道他那个表情的含义,于是我说:“没事儿,开声音影响不到我。”

  我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调成了静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凌晨2:30了,我揉了揉眼睛,然后把最新的稿子发给了编辑,电脑旁是已经冷掉的咖啡,拿起杯子起身打算倒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赵烈也在。我看见他站在阳台打开了窗子在抽烟。他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回过头看着我,微微一笑,他说:“下雪了。”

  这是湾沚今年的第二场雪。

  我又看了看时间,“不困吗?”

  “有点儿。”他吐出一个青灰色的烟圈,语气慵懒。

  “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不用了。”他扭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雪,没过几秒种他回头看着我:“如果可以的话,我能留下来陪你吗?我明天就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里有一些悲伤。

  屋子里暧昧的气氛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升腾起来的,然后就像是冬天浴室里的水蒸气那样蔓延起来,到每个角落。从他的眼睛里,柔情化成每一条无影无踪的河流,但是我知道,水声在我的身体里响起来,那里是鲜有人知的地方,那里有不该存在的爱,鲜花遍野,生在熔浆之上,荒谬但是绝美,相比之下,夕阳的光艳丽地也不过如此。

  他凑近我,呼出香烟的气息,继续凑近我。

  我们四目相对,暧昧化作荆棘,缠绕我,刺痛我。我的心又开始滴血,然后长出遍地的红色玫瑰,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我未曾看见昨天的日落。

  禁区将要破防的时候,我一把推开他。

  我忽然愤怒起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我质问他。

  他沉默。

  “我都要放弃你了,你要是不出现我真的就要忘记你了,为什么,就差那么一点儿,真的就只差那么一点儿,你为什么要回来?!!!”我提高了音量,尽管,我在颤抖。

  良久,他望着我,极其温柔:“这些年,你辛苦了。”

  我冷笑一声:“辛苦?我一点儿也不辛苦。”

  “你别骗自己了。”

  “赵烈,我拜托你醒醒,如今你搁这儿自以为是地说这些话算什么啊?”

  他说,“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

  他又走上前,头埋进我的肩膀,颤抖地哭了起来,我想摸摸他的头,但是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还是放下了。

  声音嘶哑。

  我忽然想,如果这要是在当年,该多好,在当年的话,我们是不是还有余地可言,在当年的话,不该发生的是不是都会发生,在当年的话,他和我是不是就会变成我们。

  可惜,就像是歌里唱的,没有如果。

  天亮以后没多久,赵烈顶着一张无精打采的脸回了黄山。

  后来,又好几年没有见面。

  在没见面的那几年里,我的生活又发生了一些变化,《湾沚伤心往事》影视改编网剧上线,耽改,反响平平,几乎是扑了。

  老吴和霜姐相继有了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她们俩不止一次说过给俩孩子订下娃娃亲,而我呢,成了两个孩子的干爹。

  但是我的好运依旧还在,比如我又顺利地卖掉了两部小说的影视版权,我也终于在那座小城里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带有巨大的落地窗。

  2027年,我当时新书分享会又有黄山那一站,我们约着见了面。

  那时他带着他的儿子,他儿子很调皮,是很好玩儿的人类幼崽,走的时候我抱了抱那个小孩,偷偷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

  那时我二十九岁,赵烈三十岁。

  也是在我二十九岁那一年,我收到来自各方的催婚,甚至包括我那干儿子和干女儿,当然,来自老吴和霜姐的教唆。

  老吴不止一次和我说:“你可快点儿结婚吧,还真想一辈子单着啊。你看看赵烈,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其实,她也就说说而已。

  日子久了,我总是忍不住翻一翻当年的照片,每一次看到赵烈那张穿着军装的照片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起从前的滴滴点点。但是其实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系了,就像当时别后,藕断丝连。

  就,仅此而已。

  但是最让人不甘心的联系,就是藕断丝连。

  2028年,他作为我们当年实习医院的优秀实习生回来免费义诊,我约了他吃饭,当然,也叫上了老吴和霜姐。

  那一天我们聊得很开心,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从前,甚至聊起了股票和基金。

  2029年秋天的某个正午,我正打算过马路,忽然看见了一辆车失控一般要撞向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儿,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冲过去推开了他,车子撞向我,我整个身体短暂地脱离了地心引力,然后又重重地砸向地面。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闪过了赵烈的样子,他的微笑,眼睛还有声音。

  就是在那个时候,神拿走了我关于他的记忆。

  很庆幸的是,我活了下来。并且后来也能够回归正常的生活,这也是神的恩慈。

  醒来的时候我几乎被包成了木乃伊。

  霜姐和老吴和我说我昏睡了快要一个礼拜,还和我说赵烈来看过我,我当时一脸茫然,问:“谁是赵烈?”

  她俩对视了一眼,后来老吴去问了医生,我确实是失忆了,选择性失忆。

  只不过我不知道。她们也没让我知道,老吴对霜姐说:“也许,这不是一件坏事,我们和赵烈说一声,让他别再和木西联系了。”

  有时候,你越想记住的东西,遗忘就来的越快。

  但是很多东西依旧没有改变,比如我依旧不想结婚依旧隔三差五约着老吴和霜姐见面吃饭聊天扯淡,依旧是两个孩子的干爹,依旧过着我想过的生活,尽管生活已经被我过得已经毫无波澜可言。

  但是我感觉得到,我的心缺了一块,并且在我之后的人生里,我一直在努力寻找着那缺失的一块,尽管我还不知道是那是一样东西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就那样开始时不时地做着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是一群人在吃饭聊天大笑,那些人里有霜姐老吴,剩下的人都是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我印象深刻的是其中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时我大概知道,我心里缺失的那一块,是个人。

  2030年夏。

  我想起他的时候是在某一天收拾书架的时候,我不小心碰掉一本书,《平凡的世界》第一部。

  大概是因为时间久了,书的整体有些泛黄。我捡起它,却看见内封书脊上写着一句话:我希望你的人生,风生水起。

  署名是赵烈。

  然后我又拿出另外两本,内封书脊上也都写着赠语。

  第二本是:爱你所爱,行你所行,无问西东。

  第三本是:你值得这烟火人间,所有美好。

  然后我用了一整天,想起了他。

  那天晚上,我在群里和老吴还有霜姐说我要去一趟黄山。

  老吴问我: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去黄山?

  霜姐附和:对啊,天这么热。

  我说:赵烈,我想起他来了。

  第二天我就出发去了黄山,我也讲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去,大概只是因为心中那个缺口,只有真的见上一面才算补上。

  我去了他工作的医院,但是我们没有见面,只是在大概午休时间,他和三两个其他的一生一起有说有笑地从医院走廊里走过,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经过我,赵烈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赵烈,围魏救赵的赵,烈火的烈。

  我忽然如释重负。

  夏日灼灼,百里重逢,不过尔尔。

  9  夏日终结

  那之后我们真的就再也没有见过,一直到他死。

  2035年,我三十七岁,大概是生活太过无聊,我决定养一只狗,去了宠物店之后看了很久,最终选了一只金毛,取名62242。

  老吴和霜姐吐槽我说我给狗取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一点儿也不好听。

  其实,62242是赵烈的微信名,他一直用的是这个名字,2020年我曾经问过他我说你的微信名不会是你的自行车锁的密码吧?

  他告诉了我他自行车锁的密码说这个是密码,那些数字有别的含义。

  我说:什么含义。

  他回答我:当兵时候的枪号。

  2070年的春天就那样过去了,就那样在我的回忆中过去了,然后夏天来了,公园里比以往要热闹的多,晚上的时候锣鼓喧天的,我死都没想到,我到老了真的跳起了广场舞。有一天晚上我跳完广场舞回家,打开门的时候62242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过来迎接我,我看见它的时候它正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旁,一动也不动。

  我叫了它几声,它都没有回应我。

  于是我就明白了。它确实也已经很老了,它陪了我整整十五年,百度百科上说金毛的寿命相对于普通小型犬要短,一般十二到十三年,也有部分十五年左右。

  我平静地叹了口气,你也是少数呢。

  就那样,我送走了62242。

  那一夜之间,我好像又老了十岁。

  某一天,我忽然对着赵烈的遗像开始说话,就像是个疯子。我说:“如果我早点看见书脊上的那些话,我们会不会不一样?如今你走了——”我声音变的悲伤:“都是我害了你……”

  而我,却平安到老地活到了八十三岁。

  -

  -

  -

  2018年,九月。

  某城市火车站广场。

  “大学城咯,有没有到大学城的——”出租车司机喊道。

  问好价钱之后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司机说再有一个人就可以出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凑齐了,车子开始朝着大学城出发。

  那时,我和赵烈一前一后,只不过,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九月初秋,夏日终结。

  我们这一生,谁也不是谁的伤口。

  是痂。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