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完宫中明堂的地盘营造状况,喻乙他终于可以短暂抽身赶到城外的木场。
木场位于洛阳城南边,前往此处,他总会先经过奉先寺,便能窥见那山壁上凿出的大大小小窟室与那尊又柔和又苍劲的卢舍那大佛。这里离洛阳不算近了,靠着的是伊河,水边总是排开长长的队伍,都是将敲打下来的石块运送出去的推车,和将木料运来搭脚手架与作业平台的。一路上,叮叮嗵嗵连绵的金石撞击,却并不清脆,沉沉的闷响中听到千百人的劳碌。其实河边和水上也有不少闲看的人群,毕竟这里完全开放,营建与雕刻的过程中,那原本光秃的自然岩壁,渐渐成了人工塑造的万般神佛形象,这如何不令游人饶有兴致的驻足呢。
待抵达木场,关少监迎了上来。他胡子貌似长得更长了,衣服上汗津津臭烘烘的。关少监满眼血丝,只是硬撑,身边是看起来更加疲惫的采木使。
“喻都料,你可来了!”关少监站在这横躺着也有数人高的大木料旁,心急火燎,“现在要咋办呀。”
木料已经过了简单处理,树皮都被除去,像肌肤裸露般显出丰满又美丽的自然木质纹路,通体看来竟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瑕疵,除了那巨大的裂缝,如同峡谷一般展开在你的面前。其实木料并未完全断为两节,而是在靠近中间处折裂开来。这崎岖裂口大的,如同山海经中不可名状的巨兽的獠牙,张嘴中便能咬碎数个大汉。
比起关少监,喻乙内心的慌张也是只多不少,可他实在觉着不想表现出来,还有一堆烂事儿等着他去处理,有时候,一旦露了怯,人也容易泄气,还不如就这么一路硬挺,脸上强装镇定,也让对方多一份心安。如此一来,提起建议和计划,人家方才更能入耳。
于是喻乙前后走视了一番,又让徒弟爬上木料将断口描摹了一圈。将左右两个断面的锯齿画在一幅长卷上,摊平在地上,相互比对起来。一时之间,他也是懵的。这样来回的检查,他虽然一时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可反正关少监也不知道。至少,测量本就必不可少,还给了他更多时间思考,煞有介事的样子又显得他更为专业令人信服。
“怎么断的。”喻乙打量着眼前的巨物与新绘制的长图,向关少监问道。
“这木料长度重量简直大到难以估量,远超我们之前运输过的任何货材。”回话的不是关少监,而是采木使李千里,他摩娑着出汗的掌心,“我们本是用两艘吃水最大的特级漕船,收尾相接连成一体才足以承起,并在水上行进运送。一路进了通济渠都顺利无事,可谁曾想,在行至宋州河段时,有一处河水流量急骤变化,两艘船头被水推的朝向都握不住,湍流力量雄大,硬生生将船冲撞出不同角度偏转,原本通长的大木在这水力下被猛拽扭折,断出的缺口甚至将船的甲板与侧板都挤出巨坑。这大船还是跟兵部借的,都不知道之后要怎么赔他。”
听完来龙去脉,喻乙再对了一下秒下来的两侧齿口,看得出来木料确实没有因为断裂减少太多,若是真有什么逆转时空的法术,这大木都能完全折回去汇合起来。但是这跟破镜难以重圆一样,木料中的纤维都已断开,而且它是最重要的结构,不可能仅靠粘合就将其拼成整体了。他得想新的办法。虽然在经年累月的营造中,除了要遵从已有的形制与工法,喻乙也经常自创些木作做法,但这次他还是需要谨慎。
其实喻乙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满是汗臭,回洛阳有些时日了,赶了这么多路,喻乙都还未曾有功夫洗澡,全是疲惫,连觉都没怎么睡,刚解决了地盘的事情,又要来面对这样的难题,他甚至有点脑子转不过来。
他干脆拍了拍关少监的肩膀说,“少监大人,勿躁。容我想想,我看我们也累了,我听闻木场附近有一处官营的温泉不错,您要不安排一下。洗涤身体,放松之后也许更有想法。”
关少监哪里想到喻乙没给出解决办法,却提了这样的要求。
“我不去,我没心情。你要去自己去,我就在这儿守着。”关少监面露不悦,直言道。
“你在这里守着又有何用。还不是得等我再回来。你瞅瞅你那样子,谁看不出来你有多累。歇一下又不会死。”
“唉……你这。”才一句话的功夫,关少监就已经服软了,他摸了摸自己发油的胡子,紧张的肩膀突然松了下来,说道,“行吧。”
结果只有关少监和喻乙一路来到温泉处。采木使李大人由于转输木料过于疲劳,也不知是累倒了还是染上什么热瘟,一离开木场就晕倒了,托人送回城里就医去了。
到了温泉,关少监倒比喻乙表现出更多的迫不及待地拂衣入水。关少监说是因为他想快点洗一洗就回去。因为刚才安顿采木使又耽搁了些时辰。
泡起温泉来,光了膀子也就更加坦诚相对了。关少监竟然说起自己并不想干这份差事。他更愿意回少府监,最好能管军器,那玩意儿消耗的快,不经查。现在将作监呆着,花起钱来一点不比打仗少,压力还巨大。他在军器监也有熟人,他干完这个,他一定要想办法调过去。
洗完澡,喻乙的困意少了。同关少监一起回到木场,喻乙理清了一下思路。
只见喻乙从边上拿来一把扫帚长的大笔,沿着图上的裂口边缘内侧,两旁各画了两条长线,由在中间用细一些的笔触勾勒了一个巨大的套榫头与榫槽,“按我画的这样。既然已经断了,便将这部分锯掉,分为完整的两段以暗榫相合,再回填木料紧实。我们之前砍伐的木料总长度所留余量足够。”
“那这表面到时候岂不是能看出拼接痕迹?若是太后关切,知道这不是真的通天木柱怪罪起来……”关少监问的战战兢兢。
“不会。表面也会做锯齿状咬合,再围着匝入八颗燕尾榫。木材经过几遍打磨与漆面处理后,拼痕便只会隐约,如此一根通天尺度木柱,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况且,木柱也不会全部外露,中间部分几乎恰好衔接二三明层之间的结构暗层,关大人可以放心。”喻乙几番话解决了关少监的难题,也抚平了他的疑虑。
木场很快在少监和喻乙的指挥下,完成了切削加工,木柱成了两根,中间是干净的接口。它们尽管还没有相扣,但看起来已经完美互补。
“喻都料,那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快快合拢,拼合之后便能运进宫城去了。”关少监兴奋撸起袖子仿佛自己要上手干活似的。
“还不到时候。”喻乙只是摇了摇头,“少监大人想必也听过吕氏春秋中那生木造屋的典故。木生则必挠。干燥之后才能不再形变。”
“啊?”关少监顿了一下,然后又点了点头,“确实,确实。”
“咱们这杉木生于江南边陲,深林之中,山川之侧,常年雾气沉沉,原本就吸收了许多水分才如此笨重。又经漫漫水路,才到的都城,途中又不知沾了多少湿气。必须得等干燥才行。”
“喻都料,据我所知,这么大的木料正常情况,怎么也得晒个一两年才能干透吧。我们哪有这么多时间啊。”关少监又急得抱紧了双臂。
“所以得用火烤。”喻乙摸了一下木料表面,手上便被润了些湿湿的气味。
“那要多大的火力,烤多久。”关少监问道。
“我熟悉的是木头的特性。还请少监大人,帮我集结一批懂火的匠人。”
“你是说搞冶金的那些?看来我还得给少府监的掌冶署打招呼……唉,好在那儿也有我熟的朋友。喻都料,你是要多少人呀。”关少监虽是挠头但也不敢质疑太多。他这会儿算是意识到自己还不如继续呆在少府监呢,如今来了将作监,竟有这么多自己不够通达的麻烦事儿。好在听起来,喻乙这回的要求,能发挥起他往昔官曹生涯的余温。
“两百人。”
“真不少。”他听到先是一吓,一会儿咋呼完了就急匆匆离了木场。
不及半日,众冶匠便凑齐了人数。其实洛阳城中不少金银铜铁匠也被拉来充了人手,毕竟他们也擅长火候。到场之后,他们纷纷感慨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木头,一个个也是傻了眼。说哪里不知道怎么对付这种东西来控制火候。
喻乙只好拉着其中几位冶匠在那边讨论商量了起来。最后得出一个分段控制的方法。
在木料末端,每十尺一段,取五段分别以不同火力烘干,此外一边烘着,一旁还应放置一欹器计时,这种环境下,它比点香要来的更加精准。欹器这玩意儿,口薄底厚,空时瓶口倾斜,加了水后便能直立起来,加满水后又会翻倒,接上引水的竹笕,匀速滴水其中,便能循环往复用来周期计时。再各挂一块完全浸湿的相同纱布同时受这火风烘烤,比较它们干透的用时。然后每隔一个时辰,喻乙手从头至尾,将这五段都摸一遍,再以一根长长木钉敲入。感受木钉敲入时候的阻力便能知道干燥的程度和适宜。
一天的试验之后,他们找到了最合适的烘干火候。
“架起大棚烘烤。有日头的时候便打开棚顶,多晒晒太阳,风烘同样不能停。一有风雨的兆头,就遮起来接着吹烘。日夜轮换,一刻不息。”喻乙下达了指令。
“等基础与地盘完成,木料必须进场立柱。否则后续营建都无从开展。这么大的木头,时间又紧。能保证吗?保证不了,我们可就麻烦了。为了找这些人,我可是没少在少府监求情。”关少监很是不放心。
“没有更快的方法了。”喻乙表示自己已然尽力。
关少监也是把各处冶场和冶匠们的风箱跟炉子都从附近伊阳县调借来了。双动水排鼓风也进了场,毕竟冶铁的大家伙,要是动起来,那大风吹个不停都能把瘦小的人丁刮飞。这些大家伙得靠水力,好在木场为了方便运输,本就毗邻伊河,他们于是河边上搭建起来了一个两里长的结实棚帐。
可冶匠们却说还不能马上开动起来。他们得等开工吉日时辰,拜一拜老君,火神爷保佑。
他们拿出来水浮的司南,用磁石磨针确定了方位,便在这又长又大的帐幕另一头的南面,临时搭建了一座小小神棚,上面还绘有神兽朱雀。喻乙认出这是道教的做法。
当年太宗可是诏令奉道教为国教,民间也是沿袭了许多。
如今佛教的支持远超道教,主要也因太后她自小便偏爱佛家观念。甚至不少道士也都投身佛门。审时度势,喻乙自己何尝不是。不然,自己为何参与修葺的是白马寺,而不是上清宫。只是民间爱信啥的都有,如今道教信众同样庞大。
喻乙知道许多冶匠自宣州秋浦而来。所以才把手法和传统也带到了河南道这边。这些求神的习俗同样如此。关少监也喊不动他们,看来得是等到明日了,毕竟他们不归将作监管,名分上说来只是帮忙。
“怎么掌治署也没有派人来?”喻乙犯蒙。
“大抵是不想招揽太多事情。”关少监倒是清楚,“这事儿他们也没经验,只要管事儿的人不来,那借了我们人,就算做不好全当是没帮上忙,毕竟还是我们的责任。若是做成了,那便是好事一桩,他们也能站出来往自己脸上贴点光。就这么点算盘,我还能不知道?”
翌日,冶匠终于准备启动开工仪式。
“生铁熔汁。” 孔武的匠人挥舞着棍头,膘肉颤动,棚中竖一根冲天高的老杆。每组两人,一人头戴反扣葫芦瓢在盆中鼓捣着烧炼的铁水,另一人顶着加厚的斗笠, 将前头挂着小勺的长棍捅入泛着金红的火盆里,将铁水挑起。
“我们只需要开动这大火鼓风机具,为何还要熔铁?这是要做什么。”喻乙大为疑惑。
“打铁花。”那老匠人边搅拌着稠化的红铁边答道。
“你们开工前非要行这仪式不可么?”
“自然是趋鬼避邪。你们采伐如此千年古木,难免招惹土地怨气,更是要打一轮了。这和炼丹岂不是也有共通之处。哈哈哈。”
几位冶匠,无论老少,都是赤膊上阵。铁水已经完全融化成流液,他将其甩向空中,竟能不被灼伤。铁花漫天散开,金光流焰缤纷溅舞,观之如倾泻天上的悬河扑顶而来,好不壮观,但这不是水,而是是一朵盛放的巨大火泽光瀑。火光落下,照亮他们这打铁练就的健壮身躯,实在是一幅阳刚画面。
还有几位通乐理的冶匠,端坐两旁,演奏着呼号跟羌笛,乐声与之齐合,简直比喻乙见过的所有场面都更加振奋人心。
火树干光照,花焰七枝开。关少监突然想到这诗句,小声念出来。他不好高亢吟诵,因这是隋炀帝留下的诗句。写的是当年上元节洛阳城中的花灯与礼炮盛况,如今天地换了姓氏,诗倒是传了下来。
其实大唐的神都也保留此间传统,正月十五这天取消宵禁,洛北禁苑伸出的三桥会解禁任人通行,观花灯,赏游船,也有不少礼炮。但要让喻乙说,灯会那慢悠悠游展的光亮,可不如今日这狂涌如浪的打铁花来的令人激昂生喜。
只是,喻乙见着火花乱飞,多少还是有些害怕。它们无规则的流窜,仿佛会击中他。他无法忘记自己曾经被火苗蛰伤眼睛的时刻。他退开了很远。但是这景象又美丽,令人忍不住凑近。
关少监看着也颇受触动,“这么漂亮的仪式,将来有机会,喻都料,你何不让白马寺寺主推荐给太后看看。”
喻乙虽知道少监怕不是在说大话,却也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太后现在比较推崇佛教,这仪式未免道学色彩厚重。
“喻都料,你说的我怎么会不知。你也是仗着自己傍在白马寺寺主身边,才这样说吧。谁又知道太后的喜恶会如何改变呢。” 关少监意识到自己一时兴起的话些许不妥,只好找个补,倒不生气,只是磨一磨嘴,“罢了罢了。好东西嘛,无论世人还是天子,都迟早会看到的。也轮不到我这四品小官来谏。”
仪式过后他们回到棚中,烘火鼓风终于开动。八头水碓改出来的水排鼓风,几个鼓风口从原先装碓捎的位置出风,加大风力的面积。那棚子里没一会儿就热的难以忍受,汗水像被赶牛似地被往外逼,流个不停,人简直都要被蒸干过去。那木料上方也腾起了水汽,像是那千年老树最后的魂魄在高温中抽离身体。
如此每隔五日,喻乙便会让他们停下半日。徒弟或者自己去检查木料干燥程度。
一直持续到八月初,喻乙那次去了,他告诉关少监,应该差不多了。只是为了安全起见,建议再多烘干个三天,再做大木拼接。拼合处理之后,便能运入了紫微城。关少监总是板着的脸难得松了松。可算不用再经常来这个燥热的鬼地方了。
可他们又发现,木料干燥之后,加上经过这一系列拼接操作,总长竟然缩了,最后差了足足八尺。这样一来。也无处再寻如此高的木料。关少监又急的开始掉头发了。他就只管木料一事,怪罪起来全是他的失责。
喻乙只好又想了个新的做法。在明堂顶上原本的塔珠拉高一些,再将最高一层的暗层结构适当加厚,便可以强行拔升总高,这样木柱尺寸少一点,也能还原之前要求的高度。喻乙跟关少监说完,关少监小心询问是不是还得再去找薛怀义征询意见,看看这样是否行得通。
喻乙却赶紧制止,“这事儿就别跟薛怀义或者宗晋卿禀报了。只差了这么点,看着办就行了。”
出于稳固的考虑,喻乙建议,木料相拼,内部需要植入铁制的中芯与圆箍,才能保证这么高长都柱的结实。根据现在凿出的两头拼接榫卯之形,这铁芯的尺度同样不小,且造型复杂,上哪里找会这种铸造工艺的人去呢。
“我听说少府监掌管的百工诸务中,铸造那块儿有个工匠,叫毛婆罗,小有名气,法器的图样绘制与铸造,都是他来负责。”喻乙对于京中那些有水准的工匠名单,还是心里有数的,即使有些人才,他并不认识。
“行行,我想办法给你请来。”关少监又是嫌弃地答应道。其实现在,喻乙说什么话,他都听得进去,也不敢不照做了。
这毛婆罗,听说来自东夷,不知道新罗还是倭国人,只是从长相和口音上来看,都和我们唐人没有任何两样。他仅仅是来木场量了一次尺寸,喻乙那天刚好不在,甚至没见到他。没多久,可以完美嵌入木柱之中的铁芯就运了过来。众人信服,称赞这名匠果然不同凡响。
木柱终于成型,接着便可开始上漆。
这么长的木料,最难的是表面的漆得做到平整均匀,不可过薄当然也不能太厚。虽然不似制作漆器那般精致,但也要附之多层涂漆,每层的厚度不过几毫。少不了混灰漆液调制,抹平胎体表面凹凸等等工序。只用薄薄几层清漆作为基底,然后才能上朱红色泽,以后需安装木柱大抵还会剐蹭,便也先不做漆绘。
倒是几天看起来,喻乙发现这漆的工艺似乎有些蹊跷。部分地方明明已经很厚,却还是难以匀称,甚至盖不住下方的拼缝。而掌管此事的漆匠师傅却说,等油漆日后风干,虽然看着沉着和平实,可是用手稍稍用力刮蹭,漆便会脱落。喻乙对油漆工艺有没有那么精深,总觉得不对头,一时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
那天他焦灼得在工场打转,不小心踢翻了一个学徒漆工装漆的木桶,溅得鞋履上都是赭红的斑点,他也没有赶忙致歉,反倒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漆匠还在那边赔罪说不好意思碍到大人走路了。
那个被踢翻漆桶的小工也是刚来这边,没敢支声,只是问边上一同稍微年长些的学徒,“这个人什么来头啊,到处大摇大摆的走来走去。看起来好像不过是个工匠,也不干活,却能对我们头头下令使唤,”
“人家可是都料匠。具体参管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这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你问这么多干嘛。”那高大的学徒压着声音回道,“都说明堂的监修是薛怀义,我猜这人是他派来真正负责营造的人,所以跟薛怀义一样跋扈。”
“他还挺威风的。”小工竟然不生气,羸弱的瘦脸上反倒表现出几分崇拜,“你说,跟着他混,是不是比我们在这官营作坊干些漆活儿要有前途啊?”
“你是咋进来作坊的,自己不知道么?还想这种事情?”大个儿简直要被对方的说法逗乐,“你不是来服徭役的学徒么?你可比我这种自己正经学徒还低一等呢。”
“话虽如此。我们做学徒其实也没那么大差别。再说,又不可能一辈子当学徒是吧。连做的活儿都会变。我之前可是在奉先寺那儿给石窟佛像做油彩画漆的,这不也转来这里了么。”小个子坦然诉说。
“哦哟,你也可算是跑了。我听说那儿可苦了,风吹日晒,还得爬得老高,不小心摔下来,不死也残废。”
“原来你也知道。我也是幸亏左手被一块碎石给砸折了,休养了两个月才恢复上工,那边已经不缺人了,我才被安排到此处来的。这儿看起来比石窟的环境要安定多了,不然我真要干不下去了。”小工举起自己还包扎的左手,手指勉强能动弹,也不知说这话是不是在拿挖苦自己为乐,“但是最近我觉得也不安生了。毕竟我也懂些漆艺,你没发现我们用的漆有问题么。漆匠在搞鬼,这都料匠都急了。也没人顾及,都在视若不见。要是哪天被查处了,咱们怕是跑不了还得连坐。”
“那也由不得你啊。心存侥幸就好了。而且漆匠这也不完全算是搞鬼吧,很多时候都这种做法呀。”
“不,你看这都料匠的反应就知道,这种做法试达不到要求的。”
但是这个小工,已然决定要跟喻乙告发。她几日观察下来,喻乙这个人,大概跟管作坊的官曹关系最远,甚至比将作监的少监都远,且权力不小,对待工法的态度又认真谨慎,多半有望听进去自己的谏言。
她正出神想着,该如何见机行事,漆匠就过来一个木鞭甩到自己脖子上,疼得她趴倒地上。耳朵都嗡嗡作响,但也听到身后在吼,“你这小工,还不快把漆筒重新装满,继续干活?发什么呆呢?”
起身时候,她瞥见不远处喻乙掏出个晶片在眼前持着用来观察木料表面,她猜出来那多半是喻乙用来辅助视力的工具,虽然他使用的频率极低。她还看清了喻乙用完之后,将晶片收于腰间何处。她立刻有了法子。
她作为服役学徒工匠,很难擅自离开这里,他只好委托那大个儿,帮她准备东西。
“你要证明给他看正确的漆艺?这究竟要如何实现呢?”大个儿颇为惊讶。
“我缺正经材料,你若是按我说的帮我弄来,再给我一块七尺长的木料,最便宜的就行。我马上就能给你个示范做出来。都是些城里随便找个店肆便能买到的。我光用说的,你也未必记得住,我已经直接列下。”说着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还塞了几块碎银,“不可能证明不了。”
“你这个姑娘,知道还挺多的。这纸上有些字我都不认识呢。”大个儿接过纸条横看竖看,有掂了掂手中的银子,“按你想要的数量。这银子多了吧。”
“多的算是你帮忙的跑腿费。”她拍了拍大个人地臂膀,“我都干了一年半了,当然有点积累。不过,你也该学学好了。漆器和壁画上有时都需撰写文字纹样。”
“嘿嘿,我懒得学。遇见不认识的字,照着描也能差不多样子。”大个儿见钱脸上顿时开了花,“到时候别说是我给你备的东西就成。”
几日之后,她专门将自己拾掇了一下,不似平日披头散发,将额头与脸颊都露了出来。逮着喻乙过来巡视的时机,横穿木场装作去河边接水,跟他撞了个满怀。果不其然,喻乙虽然看不清,却也能辨认出来她那清秀脸庞是个姑娘,一时有些慌乱。而她趁着间隙,摸走了喻乙身上的晶片。
喻乙那天都没想着要用到晶片,直到即将离开都未曾发现。天色暗了些,大伙儿都聚到各处吃饭去,现场监管的也松懈,她追着走到门外的水畔拦住喻乙。
“大人,这亮晶晶的宝器是不是您不慎掉落的。”她恭敬地递上,还在外面细心包了一层绵软地麻布。
喻乙往腰间一顿探寻,果然找不着了,于是谢过接下,“不是什么宝器,不过一块自己磨的晶片罢了。但确实弄丢了重新做一块挺麻烦的。你叫什么名字,我要好好感激你。”
“小人名叫小棋。”她顺势问道,“大人,您可是都料匠?”
“这你就不必问了。”喻乙记得薛怀义的指示,跟不生不熟的外人少透底。更何况眼前还是一位并不多见的妇人学徒工匠,“你想要什么回谢么?”
“小人只求大人能听我讲几句话。”
喻乙听对方这样一说,反倒对她来送晶片一事起了些疑心,但也还是决意点头听她讲讲。
“你是否好奇这木柱上的漆艺似乎不够像样?”小棋虽见喻乙不回答表情甚至生涩,也直接说了下去,“我也做漆有不少时候,大人,你就没有觉得是漆的问题?”
“确实有过这方面疑问。但是据漆匠说这大木的漆面工艺跟其他的略有不同,就算我去城里找个漆匠能做出好漆,真到这么大的面积上也未必是一回事,一般人也应对不了。”喻乙想起漆匠跟他煞有介事的解释。
“那是诓你的。”小棋道出真相,“他们在漆液中参杂米汤,扣减工料。最后也不过是桐油拌了些色漆,易起泡不说,还不耐久,剥落快。但是确实省事儿。这么大面积,若是隔个半年俩月的,就风化斑驳了,他们反倒是有事儿做,时不时就能去修补修补面漆。想的可是持续从营缮司那儿薅工本的事儿。”
“你是要跟我告发么?”喻乙不解。为什么这人突然要在他面前说这些。好在,这多日来的困惑似乎终于找到了合理的推因。
“别说漆了。连许多官器都又钝又软,未必能合乎范式。”小棋继续控诉,“工部官员和作坊的官曹勾结,胆敢弄巧作伪,我们这些小小工又能奈何?然后还得为所有出工的东西留下刻文标识,记录名字。若有不合当的,必然被责问,追究原委。依大唐律法,即使这是掌作坊的官曹所为,工匠们知了却不上报,同样会有连坐之刑。也不知是鞭刑还是罚款,最重的情况下,未必不会判个死罪。本来我只要替我父亲偿还赋税服完劳役就可以走的,我是绝不想变成那样。”
“我凭什么信你。”
“我给我看看,正确的漆艺究竟如何。”小棋突然翻开门外一堆烂木头,下面露出一截他备好的木料,擦拭了上方的尘土,便显露出光洁的漆面。
喻乙赶忙把晶片竖到眼前,细细查看起来。这木面跟抹了猪油似地,锃亮饱满,还能显出漂亮地纹路,即使用力刮擦也不容易掉漆。
“这木料怕是本来就无甚瑕疵吧,所以才……”
喻乙的话还没说完。小棋就抡起一旁的石块把漆面用力杂开,露出底层清漆下的原木,竟然也有许多裂痕。可见这漆艺做的确实有一手。
“这是用生漆一点点做的。百里千刀一两漆,可省不得。”小棋说话间,喻乙注意到她的袖口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红色斑疹,小棋见状赶忙将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臂,“被漆咬了罢了。也不能抓,越抓越痒。”
“我听说民间有法子,涂些韭菜汁,漆疮回好得快些。”喻乙看到这一幕,有些心疼,也相信了她没有在胡诌,眼见为实,比起来面前的小女子,同他对接多日的那漆匠老头反倒更值得猜疑,“姑且信你。待我回去想想办法。”
这事情不简单,他一时都想不到该跟谁禀报,以及如何换掉现在掌管此事的漆匠。
“大人,我这一旦检举。” 小棋突然跪下了,“必然无法能在此处继续做工,还请大人收我为徒。”
原来竟是投石问路,意图如此。喻乙一口回绝,“我徒儿已满,现在已经无力收徒了。况且我也不收女徒。既不合乎礼,也怕招人闲话。”
“求求大人。您可别见死不救啊。我既然帮了大人,那至少还请将我送入宫里做漆工也可,至少那儿跟这边的作坊没什么牵连。”
喻乙见她确实可怜,虽然有些被逼迫的意思,但也还是答应了下来,他知道此事委托关少监未必稳妥。他只好去找薛怀义。
薛怀义倒是很快明白了兹事甚重,便回说,“换个靠谱漆匠吧。我找人去和少府监的人说,让他们从宫里派人去。但是你说的那个女工,如何给她调离此处,我管不了。你还不如去找宗晋卿问问。”
不日,那漆匠就被宫里来的人换了。被带走的时候,眼神中满是事情败露的惊恐,但还是叫嚷着冤枉,这不是他的本意,真正该抓的人不是他。可一问,他又不敢说是谁。
小棋的事儿,喻乙拉下脸去问宗晋卿。倒是没想到,宗晋卿一下子就答应了。还说这点小事,包在他身上,还笑喻乙,那副几分启齿为难的样子大可不必。
为了掩人耳目免得遭人算计,除了小棋之外,专门安排了宫里漆匠经过考察,还另外选了十几人说是择优调入宫中,当然也包括大个儿。不过这样的目标,对于真的想找麻烦的官曹来说,还是一下子缩小了范围。
小棋事后迅速将那块木料扔到河中,让其顺流漂走。没想到的是,不知为何依旧被人截获。
为了追查究竟是何人检举,有人去城中南市北市能买到油漆材料的工坊与店肆问了个遍,最后硬是根据拼凑的线索,找到了大个儿头上。
大个儿那阵子都已经准备进宫了,还回家跟老娘报喜。某日傍晚,他在洛河附近游走,却被来路不明的数人拖走。等到再被人发现时,大个儿已经横尸河畔,头上是钝器击打所留伤口,血水淌进河中,染了半里水程。有人说他手里当时还握着刚买回来的一条鱼,好似因为那鱼也是刚捕捞上来,竟趁机顺着水流游走了。当然他也未透露过半点关于小棋的嘱托。这个秘密就这么随着他的消失,被彻底带走。
小棋那时也已离开了作坊,等进了宫,发现大个儿没有如约出现,才知发生了什么。她哭了许久,她以为自己这么做不仅可以帮自己,也能帮到大个儿,没想到自己竟然害死了他。但最让她愤懑悲痛的,却是她知道那漆匠早被带走,根本不知道后续的暴行究竟是何人所为,似乎连想要寻仇和讨回个公道都无从起手。她才意识到自己聪明一时,终究是单薄无能。
这些后来的事情,喻乙并不晓得。他见漆的工艺终于不出岔错,便回宫中盯着营造去了,只在木柱终于漆完成型的那天,带着薛怀义去了一趟城外的木场。
“你们也是费了好大劲,真不容易。竟然能找到如此通长一体的木料,作为明堂都柱。仅仅是它横置地面,都蔚为壮观。这要是立起来,太后见到,必然欢喜。”薛怀义从完整的木柱头部走至末端,缓缓踱了许久,最后停在了底部硕大的截面。
喻乙与关少监陪同一侧,因闻此番夸奖都不由地互视对方,皆是唇角上扬。可怀义却一转头,突然说道,“可我从未听太后说过中心木柱必须通长。”
“不是?开什么玩笑?”关少监和喻乙都是一样的反应。
“怕是不知道谁在揣测圣意,后来就一直误传下去了吧。” 薛怀义勾着嘴巴似笑非笑道,“只说不可失了当年宇文所取的通天之意。具体木料工法如何,她怎么可能会管到这么细嘛。”
“你,你可敢保证?”关少监一急,竟然直接这样冲着薛怀义发言。喻乙见状在旁侧都捏了把汗。可任谁,知道自个儿带队费了如此大的周折,竟只是因为一个误传的圣意,此时也怕是难辞激烈。
“我有什么保证不保证。现在大伙儿也已经合力把这通天木柱弄出来不是?何必还纠结最初太后的意思呢?”薛怀义的言语轻描淡写,但他眼中也对关少监刚才态度略有不悦,“最后我们呈禀,这都柱是通长大木所制,太后肯定也会高兴的,不是么?”
喻乙赶忙陪笑道,“路遥取木是为了大木的品质更好。即使说,都柱不必真的靠一根木料通长而立,要成型的话,采集的原木料也得足够大。一切努力都必不可少。”
关少监也只好跟着说寺主所言极是,一边躬身遵命。
“那既然木料已成,立柱的条件便具备了。” 薛怀义喜形于色,显然是打算跟太后呈报,又要能为她展开一场盛大的表演了,“我会择一吉日吉时,为太后举行立柱仪式。”
待到薛怀义走后,关少监却跟泄了气的蹴毬一样,呆坐在大木下。他恹恹而郁,空抖双手对喻乙将憋着话吐了出来,“真是没话说。敕书上虽写有,采木为通天都柱子用料,可确实也没明着说木料必须通长。这旨意层层传达下来,也不知道如何就被夸大至此。从上至下更是不晓得造成多少库银花销和人力的浪费。但你说这是讹传么,却也不是。其实都只是我们自己在猜,谁又敢说圣上要求的不是整体通长的木料。”
“事已至此。我们其实也没有说真的保证了木料通长,依旧是拼合之法,只不过延承了通长的表观,殊途同归嘛。没有大木,这事儿只会更难办。”喻乙不无安慰的说道。喻乙此时,更加明白怀义为什么总是提醒自己,千万要把营造事宜与每次的图样变更都牢记在各种文书留档,究竟是多么重要的自保。
“话虽如此,兜兜转转只为了这一件事情,多大功夫啊。可最后若是提起来开支花超,不会有半个人能为这事儿说话。到时还不得全算我头上啊。”关少监只能把满腔的苦水都往肚子里咽了。
“不至于,这是件功劳。只要太后不专门再提起,没人在往上呈报的时候,会将此揭穿的。”
后来采木使李千里,病好了,他又来到了木场,来看木料。他头发比之前见面花白了少说一倍。
他说这是他辈子干过的最难也最伟大的事情了。他老了,本以为此生就如此了,想不到还能为太后做成这样的事儿。话里话外,其实也期待着再往上升一升。也许离任的时候,不再是七品,而是六品,也给子嗣留个好名声。
关少监见他一把年纪了,都不曾将薛怀义提到的木料无需通长一事告诉李千里。他也知道,户部查账若是抓着此事不放,也只会找自己麻烦,追不到采木使这种七品小吏身上。但是大概率,户部也会为了名头好听,认下多余的所有花销。
地基和木柱花费最多时,如今也即将完成。但又要比预估的延迟不少。
喻乙那天回到营缮司的图库重新整理了明堂和天堂的所有图样直到天亮,检查是否还有如此令人不堪的疏漏。役夫们难以在夜里进行营造,但喻乙作为梓人却能在夜里,挑一盏灯,在在纸上和心中进行营造。他掏出了自己许久没有用过的自制晶片在那边一笔一画,一字一数的阅读。
他觉察到图样编档和归类虽然工整有序,但还是可能有随进程需要临时修改的地方,少则几十处,多能达上百。不可能回回都求助薛怀义,由他向太后进言。下次他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时限越来越不够。他不能再出任何错误。可必要的时候,未免还得应对今天这种因猜度导致的不可预估的费工和延时。
六个月的期限,很快就要变成五个月了。如何才能赶上。
那天夜里,喻乙见到一只蜈蚣爬到桌上。他第一眼虽是惊吓,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入迷的盯着那百足虫,看着它从桌角绕过砚台,穿过图样,翻过纸沿,朝着烛台一路爬去,然后消失在了某个他眨眼的一瞬。它的身体一节一节如此重复,那根根短腿摆动的明明十分缓慢,却因为极其节律,整只虫子竟动起来飞快。
也不知为何,喻乙此刻想起了安排他拆除乾元殿时,他便整理出过一份详尽的图。拆下来的木料有一半以上都还能再次使用。之所以如此顺利,便是因为那些木料编号齐整,而且模数标准,一一查验对应,极其高效。
是的。严格的标准化。
这是唯一的办法。不然绝无可能在规定的时限内建成明堂。
如今明堂图样中梁枋椽柱等三万五千六百多项,大小不过六种。不论华拱、泥道拱、令拱、慢拱,断面都是一材。再以三重模数划出材、契、分。梁断面高宽比皆为二比一,一材宽高比则为二比三。这些都是可以定式的。
其实,设计的不只是精确的图样,而是规范和可变的标准化用材之制。
在营缮司中,将作监没有本司的法式,只能遵循工部式和营缮令。但这些都只是关于各个部门调动、职能,以及采造与派遣等程序,并没有关于用料用材以及各种变造的详细规则。而其间工料描述的精度太宽泛,管理起来难以追述其中的纰漏与缺料。
理想的状况,当然是所有的工料,运送到营造现场时,都已经过严密加工,几乎不存误差,可以直接组装。尽管现在大家通常共识的做法里,也都遵循模数与形制,但毕竟不够严谨和标准。这才是最考验一个工匠如何统筹营造之处。这才是为什么图样,要先于营造。
这不会是个简单的工量,喻乙必须让薛怀义把他几个徒弟接到白马寺剃发为僧,送进宫里来。同他们一起完善这套比例作出成文规范,也许可以保证新的变更不需要繁缛的文书,而是直接在图样的规定内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