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寒原是隔三差五的来苏府看苏酥，可自打出了苏宜秋那事后，便日日处理公务后到苏府坐上半日。
这日来时正赶上晚饭，刚跨进院子就见碧翠拎着食盒从廊子那头走来。
那丫头走得急，低头差点撞上他。
白墨寒伸手拦住人随口一问：“今日做什么好吃的给主子？”
“四皇子怎么来了？”
碧翠十指抠着食盒边上的花纹，有些难为情，抬眼看了一眼他又飞快别过头去，“没什么，和往常的一样，一样的……”
瞧她这心虚的模样，白墨寒顿时拉下脸，鬼都看得出这人在扯谎。
他本无意管苏府今日吃食，可看她这反常的反应却越发好奇。
不等碧翠再开口，白墨寒一把接过食盒掀开盖子，嗬！红红火火的一片赫然现于眼前，刺鼻的辣椒味儿呛得他微微蹙眉，抬手掩鼻。
“谁让你们做这么辣的菜？”
他不悦撂下盖子。
碧翠则叹气，“自打宜秋去后小姐就吩咐厨子每日改做湘菜，我们做奴婢的也很苦恼，小姐肠胃不好，吃了常闹肚子，我劝了好些次她仍固执的要吃湘菜。”
是以院子里每到饭点就飘溢着浓重的辣椒味儿，苏酥吃得双眼通红泪涕直留也不愿停下。
白墨寒听后无奈摇头，“你先下去忙吧，我来送饭。”
碧翠想想也好，小姐不听她的，总该听四皇子的，便点头下去了。
府内的白绸还未撤下去，白墨寒走到门边时，正看到里头的人坐在桌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看似在发呆，连有人来也不曾发觉。
他走近一看，发现桌面上摆着一副画卷，细看正是苏宜秋的画像。
“斯人已逝，咱们活着的人当好好过好每一日，相信她在天之灵定不忍看你如此伤心难过。”
白墨寒说着就要把卷轴收起来。
苏酥却急急拍开他的手，“别动，这是早前我托人替她画的。”
见状，白墨寒只得作罢。
把食盒放在桌上后，拉着她起身。
“你干什么，放开我。”苏酥不明所以，挣扎着挣脱。
“你不是想念她吗，咱们这就去看看她。”
白墨寒语重心长道，透过烛光，看到她脸颊上还有两滴没干的泪痕，心里一疼。
“人已经走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苏酥喉头一酸，整个人如泄气的球似的软了下来，“我当然知道她不在了，我比谁都清楚她已经走了，我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夜深人静时常想起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以至于辗转反侧半梦半醒之际常被她去时浑身鲜血的那一幕惊醒。
白墨寒心疼的拥她入怀，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你还有我。”
苏酥哭得更凶了，双肩止不住颤抖不已。
没一会子，从小声的低啜到嚎啕大哭，隔壁的碧翠听得胆战心惊，手心里全是汗。
小姐向来坚强，极少哭成这样，今日却哭得这般肝胆俱裂，可见苏宜秋的死对其来说打击不小。
刹站在碧翠身后，同样有些担心。
哭了约莫有半盏茶的时间，苏酥才堪堪止住，揉着通红的眼面露茫然之色。
“哭够了？”白墨寒从怀里取出帕子替她拭泪。
苏酥知晓自己的糗态已被他尽数窥了去，一时又气又恼又怨，没有答话，只吸着鼻子坐下到软炕上。
“你近来总爱吃湘菜，定是想她想得紧了，明日让府上的厨子多做些湘菜，挑些她爱吃的，明日我同你一起去祭拜。”
白墨寒揉着她的手安慰。
苏宜秋下葬的地方在灵悠寺附近，离苏府有些距离，一来一回一天的时间也足够了。
苏酥闻言却下意识的摇头，她不想看到那一方冰冷的坟冢，那里头埋有个曾对她捧着一片赤城之心的人。
再去祭拜，终归是太过残忍。
“我不去。”苏酥执拗的摇头。
白墨寒扳正她的身子，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是不敢面对，可一年、十年亦或是二十年后呢，总有一天要接受的不是么？”
苏酥沉默，静静的思索着他的话。
“人这一生的归宿都是一抔黄土，不过是有早晚之分罢了，坦然面对总比逃避好。”
他看她面色似有松动，不禁又开口劝，“她不过于你于我早走了一步。”
苏酥蹙眉，张嘴欲言又止。
磨了好一阵子，白墨寒才将人劝服。
“明日一切都由我来打点便好，你只消今夜好好睡一觉，明日起来在门口候着我来接你便好。”
他语气一如起初那般温柔。
投来个感激的目光，苏酥略叮嘱了几句后送他出苏府。
许是有他今夜的劝慰，夜里睡下时，苏酥终于不再梦靥，一夜无梦。
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一睁眼便张口问：“几时了？”
起身透过窗看到空中一轮皎月，犹豫半刻后终是掀开被褥下榻。
“小姐不着急的，再睡会儿罢，今日要赶路，免不了身子吃不消。”碧翠打着灯烛进来，拉着她的手臂想让她再休息。
苏酥不依她，非要穿上衣裳，“左右醒了，你随我来厨房吧，今日好歹也是去看她，总要……心诚不是。”
碧翠呐呐的跟着她到厨房，这才明白小姐是要亲手下厨做湘菜。
两人捣鼓了一个时辰，终于把弄好的菜肴装进小餐盒里。
一应事情准备完毕后，白墨寒的马车也到了苏府门前。
他刚要进府接人，就见她同碧翠一齐出来了。
“今日脸色看起来不错，昨夜睡得应该挺好。”白墨寒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替她挡住马车檐，生怕人磕着碰着。
苏酥莞尔点头，“当真要谢谢你昨夜那番开导。”
白墨寒笑笑，宠溺的在她身后加了个拐枕。
通往灵悠寺的路上人很少，到了石板阶梯下，马车是上不去的，几人只好下马车走上去，刹和碧翠在后头跟着，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上次有苏宜秋挡着，这次断不可让人钻了空子。
绕过寺庙，就是苏宜秋的坟茔。
苏酥倏的驻足不前，心里的愧疚骤然猛升。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不适，白墨寒细心问。
“没什么，我……我对不起她。”苏酥捂着胸口，第一次有了临阵脱逃的想法，尽管知道那头的人已经不在，“咱们还是回去吧。”
说罢转身欲走。
白墨寒哪里容得她这样，握紧她的手就这么往前走去，“来都来了，你忘了昨夜是如何答应我的了？”
二人往苏宜秋的墓慢慢走去。
今日下了点小雨，空气很湿，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直到那一方凸起的土块出现在眼前时，苏酥终于回过神来。
几日不见，坟上的土还是新的，令二人惊奇的是，原来小小的坟却大了一圈，而墓碑亦换成了大的。
两人相视片刻，走到坟前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墓碑上竟还刻着罗涉的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苏酥不可置信的抚摸着墓碑上苏宜秋的名字，细思极恐。
“他们……他们不会对罗涉也动手了？”
白墨寒还算镇静，听到这话时攥紧双拳冷冷答：“咱们还是先找住持问清楚为好，若真是他们，我定不放过！”
两人沿原路返回灵悠寺，到时寺庙里空无一人。
等了许久，才有小沙弥提着扫帚出来打扫。
“这位小兄弟，劳烦带我们去见见住持可好，我二位有要事相问。”苏酥逮着个沙弥问。
那小和尚看两人面善，便放下扫帚道：“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绕过佛像，二人看到住持正手执佛珠敲着木鱼，嘴里念叨着经文。
等了许久，他才停下看两人。
“大师可还记得我们前些日子来过，舍妹苏宜秋就葬在离寺庙不远的地方，今日一去观之却发现其墓碑上多了个人的名字……”苏酥急得有些手足无措。
住持悠悠睁眼，这才正眼看二人。
“女施主可是看到了罗涉的名字？”
两人都重重点头。
住持却止不住的叹息，捻着手中佛珠顿了顿艰涩道：“世间从不缺多情种，年纪尚好的小兄弟想不通透，终究是随她去了。”
蓦了，道了声阿弥陀佛，把罗涉殉情一事详细说了一遍。
苏酥心里骤然一紧，须臾后才释怀，心道下辈子二人定要成双成对不负此生死同穴。
白墨寒拍了拍她的肩，又朝住持问：“他走前可有留下遗言？”
“有倒是有，不过很少。”住持想了想摇头，“他央求寺里的人在他死后将他与令妹合葬，其余的一概未交代。”
“倒是个重情重义的。”白墨寒点头。
罗涉虽伤过苏宜秋，其后日子却对她百般好，如今又已追随她而去，苏宜秋黄泉路上当是不会孤单。
“对了，他还留了样东西，二位且在此等等。”住持急忙走了。
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东西，“这是罗涉走前留下的，老夫不知有何含义，施主且看看罢。”
苏酥从他手中接过东西，是一块月牙形的黑色玉石，打磨得还算工整，触手生凉，她摩挲了几下，猛然发觉这玉石很是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