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躺在隔离病房的病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尽管电子钟就挂在墙上,但是断裂的神经让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概念。
时间忽快忽慢。他常常会进入昏睡状态,有时睁眼会过去一天,有时睁眼过去不过五分钟。时间大概就是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吧,就像维度空间一样,它存在在那里,但是人类通常不会主动感知,而是静等流逝。
以星野为首的身穿隔离服的医生走进病房,给杨林例行检查。自从住进隔离医院之后,医生每过一个小时——对他而言可能是几天或者几秒钟——过来为他检查一次。他听医生说自己体内寄生着致死率很高的传染性病毒,需要隔离治疗很长时间,并且有很大几率不能活着走出这里。
病毒在他的体内像失智一样乱窜。时间轴原本控制着体内所有的病菌生物,但是现在时间轴已经紊乱,自行修复的速度又非常缓慢,病毒失去了控制,就像重获自由的犯人一样陷入疯狂,肆无忌惮地破坏着他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
“你竟然还没有出现猩红热的症状,明明猩红热病毒已经要攻占你的身体了。”星野看到检查结果很惊讶,“有没有难受?如果难受就动动左手,不难受就动右手。”
杨林动了一下右手。昨天他的下半身失去知觉,今天就蔓延到全身。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感觉不到血液的流动,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的大脑还在运转,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或许是一种无法被感知的痛苦。
护士记录下他的各项生命体征,然后摘下已经空了的输液瓶,换上一瓶新的。杨林把目光从天花板移动到那瓶新的输液瓶上,默数瓶中上升的气泡,就像小时候数天空中的星星。
数气泡比数星星简单很多,可是他的计算能力受阻,数字在他脑海中犹如被打了马赛克,气泡在他眼中比星星还要多几十倍。
就算数不过来也要数,因为这是他在这间与世隔绝的病房中的唯一的乐趣,好比被关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中,可能永远见不得天日,这时能拯救你的只有那一盏不很明亮的灯和一本无聊透顶的书,即使你读不懂它,甚至认不得上面的文字。
星野用棉签沾了一些水涂抹杨林干裂的嘴唇。湿润的感觉从嘴唇传来,如甘露般舒适,但是舒适感还没流遍全身,就在脖子处戛然而止了。
为房间消毒,并且全身消毒之后,医生们退出了房间。虽然这里有智能监控系统,但是六花和汤姆依旧轮流守在外面。现在在外面的是六花。她恨自己不会说中文,如果会说的话——不需要多流利,像星野医生那样就可以——即使他说不了话,自己至少能说一些话让他不会感到无聊。
大言不惭地说追他,但是现在连话都说不了,羞愧吗?羞愧吗?六花谴责自己。
在安静的环境下,杨林可以凭借不太灵光的大脑想一些事情。想出走的雪莲,想留在边界的龙燃,想远在南极大陆的艾薇尔,想沉睡在鸟神星的赫莉,想正在自我放逐的梦露,也想认识不到一年的蕾莉。
碎片化的记忆像被抽帧的劣质视频一样断断续续地在他脑海中的影院播放着。偌大的放映厅中只有他一个观众,犹如为他一个人放映的电影。他既感知不到自己也感知不到周围,眼中除了银幕别无其他。
画面中的她们在哭泣,在呼喊,在咆哮,在念着他的名字。她们明明在银幕中,双方的目光却能在半空中交汇,就像躲在透明的银幕后面看着他。雪莲蹲在墙角处,双手环膝,白色的发丝散乱地垂落。她的角断了,生命流逝的速度比时间还快,致命的病毒侵袭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变得苍老,溃烂,最后灰飞烟灭。
她消失了,在一个角落中消失了,但是没有人注意到那个蹲在墙角的女孩儿。
杨林抬头看着钟表,电子钟显示十二时许,外面艳阳高照。现在是用餐时间,杨林没有饥饿感,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饿了,或者说活在生物种下的那个健康的自己饿了。穿着隔离服的医生又一次进来,这次只有星野一个人,他不是来送饭的,只是来例行检查。
“杨林先生,橘先生为你联系了一家科研机构,说或许能为你解决神经断裂的问题。如果你理解我的话,就动一下左手。”
杨林动动左手。那科研机构连战甲那种疯狂的东西都能造出来,只是用于神经断裂的器械自然不在话下。
星野看着仪器上的数据,手指在上面划过,仪器上出现一张手部的透视图。骨骼破碎,手指骨非自然弯曲,近乎折断。这就是杨林现在的手。手上的神经几乎都断了,就算康复也会不自觉地抖动,这表示未来所有精细度高的工作都将与他无缘。
星野又接连看了几张透视图。其余部位的骨骼恢复状况良好,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即可恢复。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他体内的传染性病毒。他没有出现任何症状,但是病毒又真实存在,就像一颗无法拆除的定时炸弹。
他们拥有一批最好的医师资源,但是谁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杨林先生,如果你感到无聊的话我可以安排广播室给你放一些中国评书。”星野说,“如果需要就动左手,不需要动右手。”
杨林动动右手。他并不是不喜欢评书,而是大脑现在无法快速处理过多的文字信息,超过两百个字,文字在他耳中就会变成一堆乱码。
星野点点头:“对了,下一次例行检查在四个小时之后。”说完他就出去了。
杨林透过玻璃窗看到六花在和星野交谈。六花掩面哭泣,星野叹了一口气便走了。
晴朗的正午突然被乌云笼罩,大雪似乎会持续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