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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上一切的贤妻良母,草草收场的糟心婚姻(下)7
梅的儿子是个“费头子”(爱惹麻烦,让人费心),从小学一年级就是各科老师告状的对象。五点钟放学家长接娃,五点半各科老师还在拉着梅的公婆告娃的状。
告状也没用。
公婆送娃上学,一路不住嘴地叮嘱娃:“老师说话你不要接嘴啊。”结果有一次老师上课时说了个笑话,娃一下站起来,严肃地环顾四周,问同学们:“老师刚才说了个笑话,你们为啥不笑呢?”教室差点被小朋友们笑翻了,老师气得告状都说不清楚话了。
在小区的院子里玩,公婆也看不住娃。一群小朋友在隔壁单元的一楼争论,讨论这家新做的阳光房是不是用的钢化玻璃。小朋友们认为是,梅的娃认为不是。钢化玻璃破了,裂口是圆的,于是娃抓起半块砖头砸过去,玻璃哗啦啦啦碎了一地,都是尖锐的玻璃渣。
“看吧!我就说不是!”
还有一次,梅给娃请假带全家到海南去玩,老师再三叮嘱梅要“低调”。可等娃一回来上学,天啦,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个个同学都知道了海南是多么好玩的地方,个个回家都找自家爹妈哭闹要去看沙滩和贝壳。
五年级下学期,娃的小腿摔骨裂了,梅的婆婆公公不会骑车,没法再送娃上学,于是梅请了一个月的假,用尽了她所有加班的调休。她每天把娃背上教室,自己在教室最后一排坐着陪读,但凡娃拉着前面的小朋友说话、给后面的小朋友传纸条、还要去拉一下同桌小姑娘的辫子时,她就弯腰潜伏过去拿毛线针敲敲娃的小手,娃就消停了。放学,梅再把娃背回家,守着娃把各科作业都做了。
这学期结束时,娃的成绩扶摇直上,娃的班级居然也破天荒得到了流动的“纪律红旗”。班主任把梅一顿表扬和感谢:“全靠XX的妈妈坐在这里,我们才第一次得到了红旗!”
娃小升初时,成都搞起了“五五分流”,菜市场中学的孩子很有可能考不上高中,考不上高中,那就只有去职高,去职高,在市民阶层看来,就是“完啦”。梅转头就带着娃去看这个片区的对口中学。娘俩走过买菜的摊子,绕过杀鸡的杀鱼的水坑,菜市场中学的入口就在里面。时间正好快放学,但有一批孩子却被扣下了,估计是各个班的差生。他们低着头,梗着脖子,一个中年老师在恨铁不成钢地骂人。
娃的眼睛暗淡了。
梅再带娃去看成都最好的私立中学,在新区,寄宿制学校,学生们穿着像英国中学那种校服,看上去就有范儿。新教学楼在斜阳下闪着光,大田径场跑道红彤彤的。
娃的眼睛又亮了。
梅正视着娃的眼睛说:“如果你想要读这里,你愿意刷题,妈妈就辞职陪你读书,保证你读上好中学。”
就这样,梅提出了辞职。“伯乐”老板都被惊动了,出来接见她,把她的年薪再往上拔了一下,还问她对薪资还有啥想法——营销副总已经是“位极人臣”,不可能再升了。
我跑去劝梅。这次,梅的婆婆是笑眯眯地赐饭。梅带我到楼顶喝茶,那里被她婆婆开出了一片碧绿绿的菜园子。
“待会儿吃饭你莫要挑素菜,素菜是婆婆专门给我娃种的,特供我娃的。”她叮嘱我。
那还用说,我早发现了,她家饭厅里有张桌子,盖着白纱布,里面是专用的碗和专用的杯子。梅的娃放学进家,她婆婆马上就放下给我倒水的瓶子,从白纱布里拿了杯子,烫了,再端上来另外烧的水,放在风扇前晾着,一套流程就像卫生院在消毒。
我和梅坐在一株三叶梅下面喝茶,微风吹下皱巴巴的粉红小花朵,散落在我们的裙子上。
梅告诉我:“我们平时做的项目,无非就是卖房子,那赚的都是钱。我现在回家,是要做我儿子这个大项目,百年树人,这个才是大项目。”
梅的逻辑是,“自己的事再大都是小事,娃的事再小都是大事”。
那天的饭桌上,气氛和谐无比,大家笑得像朵朵花。
“钱,钱算啥嘛,我孙儿三代单传,他有出息才是真的一辈子的事。”梅的婆婆说。
“我们家,只有她才搞得定娃。”梅的公公说。
梅的老公在金融机构工作,还做着投资,说话就像巴菲特一样自信。巴菲特一开口,梅就把筷子放下,目光专注地听,也不插嘴,好像公司开会时“洑上水”。饭吃完了,巴菲特把碗往前一推,“你们慢慢吃”,自己进屋刷手机去了。
我经历了失业、生病和离婚一条龙,那时想事情习惯往坏处想。做贤妻良母好是好,可万一离婚了咋整?等梅送我出门,我就找出了一句好听点的话来说:“现在房子涨得这么好,你要不先认购一套项目的花园洋房再辞职?把贷款拉满了。你工作这么多年,就只给自己买了一套房子,都不像业内人士了。”
我的算盘是:梅虽然这些年赚钱厉害,但花钱也很凶,给婆婆打的红包都是厚厚的。她“升官”的时间不长,腰包并没有一般人想象得厚。如今要回家当贤妻良母,好歹把自己的财产划出个“护城河”来呀。现金不够,债务来凑,我就是小人长戚戚。
梅则是君子坦荡荡:“婆家有七八套房呢,他们不赞成我再买房了,我之前在项目上排的号,都被他们鼓捣(强迫)去退了。我想也是,买多了房子也住不过来。我的钱就交给老公做投资,他是内部的,有消息。”
话说得,就像她是一条小溪流,要融入婆家的大江大河。
说不赢梅,我只好往好处想:也好,贤妻良母的岗位职责无非就是做事带娃。她辞职了,居家的“在岗时间”总能刷够了,婆婆会对她满意的。搞好了娃,家庭可以给她的收益,说不定比公司可以给的大得多呢。这么殷实的家庭,她又生下了三代单传的儿子,这次该能讨到婆婆的欢心了吧。
8
敬业的梅走“贤妻良母”这个赛道,也是超卷的。
她辞职后,我就很少见到她了。每次见她都需要预约,至少提前一周,比她搞的顶级别墅样板间的参观还要难约。我们略略逛逛街,匆匆吃个饭,凳子都没坐热,她就掐着表——“哎呀娃要放学了”,“哎呀婆婆要去医院了”,然后风一样地消失了。
如果我去家里看她,她也是在厨房里不停手地做活。土豆丝切得像豆芽那么细,无骨鸡爪做得和馆子里一样好吃。她的娃喝水不再经过消毒程序了,吃饭也不再是“小菜园”特供了。饭桌上,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梅要把饭递到婆婆公公的手上。她老公喜欢吃的菜,她去吃过一次,就可以在家用高压锅原封不动地复刻了——嗯,要抓住老公的心,必先抓住他的胃。
大家吃完,娃就跟着爸爸刷题——巴菲特当年从学校直接分进金融机构,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
当时碧桂园的广告是“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我看,梅就直接提供了一个五星级的家。
“老人煮给我吃,咋个好意思呢,我年轻,多做点该的嘛。”梅在家里忙归忙,但不像之前上班想着家里、在家里想着上班那么焦灼了。
梅说,小时候她妈妈也是这样的,在家里做个不停,做完田里的活儿再做家里的活儿,等爸爸和哥哥从政府下班回来,开一桌热腾腾的饭。如果爸爸和哥哥不回家呢,她们娘俩吃洋芋稀饭就可以了。只有男人回家,才会做有肉的菜。她妈妈常常一边教她做事一边骂她:“你看你这么笨,以后嫁了人要遭公婆打死!”好像养个女儿就是为了长大去合公婆的心意似的。
梅的父母在她二十二岁就都过世了,如今梅在家里天天上桌四菜一汤,放下锅子拿笤帚,想必她妈妈在天上看到一定是满意得不得了。我站在厨房看她忙前忙后,想,她要是投胎成个男的就好了——我前夫当个“高级经理”都被自己父母捧天上了,梅要是个男人,当个几十万年薪的副总,全家人该跪下唱《征服》了吧?没有人让副总辞职来拿锅铲的。男人赚钱,全家支持,女人赚钱,倒欠了全家一个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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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成都的房价经历了一轮暴涨,当初被梅说进“未来的陆家嘴”的客户,个个都赚了钱,自然又带来更多的富人朋友投资置产。梅之前打的“窝子”终于引来了大群大群的鱼儿,接了梅营销工作的副总笑得合不拢嘴。我听说,副总手下的销售经理光提成都拿了百多万,更别说副总本人了。
当时二孩政策还没放开,我俩的前领导的老公非要二娃,她也只好辞职在家生。她乌鸦嘴地断定:“你看梅这搞的啥事呀,地产这事看圈子、看运气,等她娃上了好学校,她再要找工作,她就赶不上趟了。”
真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我有点肉痛,梅却一笑而过。她说,放弃了就是放弃了,就不往回看了,她家的“大项目”,估值“起码一个小目标”。
第二年秋天,梅的娃考了省内最好的私立中学。在本地人看来,进了这中学,就有七成的概率能直升高中,进了高中,那就是进了一本的保险箱。
梅的脸上飞了金,就像吃了仙丹一样高兴。娃金榜题名,在她看来,就像她自己把小时候没好好念的书又念了一遍,然后考上985、211,戴着学士帽毕业,满腹经纶地走向人生巅峰。
值了值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9
娃如愿上了好初中,梅的后院就起火了。
巴菲特本来是甩手掌柜。家之前是爹妈的,后来就交给老婆了。娃交给老婆带,爹妈也交给老婆去孝顺,他就只管上班,只管投资。等娃去初中寄宿了,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一问,总是去参加同学会。中学的,大学的,连小学的同学他都要见见,七八个人是聚,四五个人也要聚。过去很宅的人,突然爱上了社交。
这也太反常了吧?
有一次老公在房间里打电话,梅抱着一堆屋顶晒过的铺盖就跟进房间,她把铺盖放进柜子里,里面夹着一个开着录音模式的手机。
回头听录音,先是两个人腻歪一番,然后电话那头的女的说:“你到底啥时候和你家黄脸婆离婚?”男的推搪着,哄骗着,说:“你就把她当个免费的保姆嘛!”
梅在露台听完录音就爆炸了,她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就往自己手腕砍,一连砍了好几刀。巴菲特吓得脚都软了,送她去医院缝针,发誓要和外面的女的断了。
令人暖心的是,公公婆婆也在旁边抱怨儿子。
我不太会安慰人,梅也不需要我安慰。她到我家,抱着我的电脑,用我和她的两个手机,注册了N个小号,把线索一点点理开——同学会的照片,总会有同学发的,各组照片里,有个浓妆的女子一直出现,二三十岁,笑得花一样娇艳。
梅翻遍好多个微博和QQ空间,终于锁定了嫌疑人的社媒账号,点进去一看,满满的都是两人cosplay的照片——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这个词——有的是巴菲特扮演国军的军官,女的穿旗袍化浓妆楚楚可怜,好像是被军阀抢了亲;还有巴菲特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女的穿着护士服推着他,好像梅的老公已经病入膏肓,两个人要生离死别似的。
“现在年轻人都不讲个吉利的吗?”我说。
女福尔摩斯扒完照片的时间线,眼睛里的光熄灭了:“看来,我说要辞职陪娃读书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当时他是赞成我辞职的,如果我没带着他的娃,他可以怎么对我都行。但我带着他的娃,他就没想过,他起了二心,我又辞了职,我们母子以后生活会很狼狈吗?”
我也不明白啊!梅本来可以在公司往上爬的,她往上爬,弄到的钱不都是这个家的吗?不都是给他们三代单传的娃吗?像梅这么能干的女人,公司要喊她干活,年薪得开几十万。家庭要喊她干活,只需喊她一声“妈”。
怎么就不算一下这个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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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菲特的“要和外面的女人断”的誓言并无效力。我和梅一起去咨询过律师,是我过去的同事。
听到梅没有工作、手上的钱也都交在老公手上在投资,女律师字斟句酌地说:“他这样做是不道德的。他在外面有人,就不该享受你提供的服务。不要说是结了婚,就算两个人是在谈恋爱,这样也是不道德的。”
谴责归谴责,打官司的话,女律师却“不建议”:“‘投资’是很难说的,我建议你放弃娃的抚养权,换得对方自觉地把你的钱还给你——一来,对方三代单传,不会把娃让给你的,二来,你现在没有工作,争(抚养权)也争不过的。”
女律师不肯收钱,梅就下单了盒车厘子送她,两片被秋风吹的落叶飘出了律所。
婆家的房子再多,梅也总不能去分,要分只能分她的小房子。
在公司“洑上水”,公司是给钱的,公司想把我们开了,也要出N+1的。在家里“洑上水”,干活都是应该的,男人想把媳妇开了,媳妇拿得回自己的钱就不错了。那时候我以为世界就只有一本《婚姻法》,直到若干年后看一份外国法官的离婚判决书,读到“如果一方曾经为家庭放弃了工作、学习的机会,那么离婚时,这人应当得到补偿……一个中年女子,是不可能去和刚毕业的女大学生竞争工作岗位的,她为家庭放弃的机会,永不会再来”,就像被扎了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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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出门来当福尔摩斯时,仍然在家里某个角落丢下个开着录音的手机。回家后,她听到婆婆和公公的长吁短叹。
婆婆在叨叨自己的儿子:“我就说你真的哈(傻),弄个外面的女人,这个女的又年轻又没得正经工作,以后全要靠你的,不晓得你搞这些事做爪子!你总要把你工作耍脱了才高兴嘛!”
梅说,她听到这里,还心里一暖。
巴菲特是全家供起来惯了的,才不得接受爹妈批评,还嘴道:“哦,你就一天咒我嘛,我工作耍脱了的话就是你咒的!”
婆婆怒了:“我哪儿有这个能力咒得到你!我如果有这个能力,我就咒梅死,咒她马上死!”
仿佛一刀穿过胸口,一直撑着梅的那口仙气,就此散掉了——是啊,她如今无父无母,她要死了,财产直接归这个家庭了,纠纷也没了,这才是婆家的最优解。
10
很快的,安安静静的,梅的老公也变成了前夫,她分到了自己赚下的、在原来公司项目上买的小房子。她拿回了多少自己的钱,我没敢问。
她的娃有一段时间被大人们合谋,蒙在鼓里,梅也是离婚没离家。春节,一屋子心怀鬼胎的大人假装看春晚,娃在领压岁钱时突发一阵乐观的幻想,跟同学说:“我的爸爸妈妈要是离婚就好了,他们都去各自结婚,新的爸爸妈妈过年就会给我红包,他们的爸爸妈妈也会给我红包,那我的红包就翻了几倍啊!”
娃这个愿望,没等到那年儿童节就实现了。梅告诉我:“我说不忙给娃说我们离婚的事,让娃开心过最后一个儿童节,但那个女的要喊他出去耍,他马上进屋给娃说了,我听到娃‘啊’的惨叫了一声,像是他心窝挨了一刀。”
说完,她转头去看路边的炒货摊子,我拐进了隔壁的花店,我知道她一定是哭了。
我不贤惠,离婚了我认栽,但梅这么贤惠也得认栽,我真不服。
有一次轧马路时,梅说:“娃的奶奶之前给我说,你还是要注意收拾打扮自己,‘要抓住男人的胃,还是要抓住男人的心噻’。她说得我好像是个旧款iPhone,好生收拾打扮就可以比得上新款一样。尼玛,老款再保养,也比不过新款呀!”
还有一次,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果老子高中毕业就去超市站柜台,每个月赚个两三千,他们一家像这样弄我,就只有一包耗子药下到锅头大家都不活了。幸好老子不是站柜台的哦,工作重新找就是了,自己一个人过还清闲些。”
我只能感叹,女强人离婚了也是女强人,弱女子离婚了,搞不好就是社会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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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后,我们感到一种难言的轻松,好像是乌龟爬出了沉重的乌龟壳,又像香槟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直往上冒。
梅就在我家改简历,打电话,要重回职场。没人等她回去煮四菜一汤,也没人等她接送医院了,她不用再掐着表。我以为她已经无可再瘦,可她却瘦出了灵魂的轮廓。
就像乌鸦嘴上司说的,梅被她的高中文凭碍住了。之前的项目肯定回不去了——“伯乐”老板被她的辞职下了面子,新人副总又把位置把得铁紧。去新的公司面试,常常是她谈得老板两眼冒绿光,转头人事部一看学历,就跑去给老板委婉“建言”了。
梅要再去大公司当总监是不可能的。就算她愿意从经理干起,那总监又要拼死抵抗了——卧榻之侧,岂能容这样的经理觊觎?
我严肃地说:“我为这些公司伤心,他们不知道他们遭受了多么巨大的损失。”梅就笑得咯咯的,再约猎头去了。
那段时间,我们甚至有时间带娃们看动画片了。有次,屏幕上一群小乌龟要到海里去,沙滩上海鸥遮天蔽日,掠食者呱呱叫着,冷不防就是个俯冲就叼走一只。但小乌龟们在沙滩上还是奋力唰唰往前爬,不抛弃,不放弃,一鼓作气。
影院灯亮的时候,我们两个眼睛红的鼻子窸窸窣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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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6年到2020年,梅辗转在小地产公司的各种“轻奢”“高奢”“定制”项目,把四川盆地走了一圈。营销总监可以当,销售指标也可以背,但领导一开始骂人,一开始向她发泄压力,她立刻就辞职了,哪怕项目提成忍到春节就可以拿,她也能在十二月说走就走。
“人这辈子,吃得到多少用得到多少呢,不就求个自己心里好过吗?”
后来,梅收养了一条流浪狗,很乖觉地对她脚跟脚,也不上床也不上桌子。每次她去给儿子送饭,狗就乖乖地在路边帮她守着包包。别人逗狗,狗一步都不走开。她回来,狗高兴得尾巴都要摇断了。
我说:“你的狗狗好懂事哦,比人还懂事。”
她白我一眼:“嗯?人怎么配跟狗比!”
11
“说话累,见人累。”
梅不再参加聚会。她曾经像穿山甲一样到处钻,现在她手机一换,微信也换了,任谁约她也约不出来。即使是我要找她,也是很难找到人。她之前的车,跟个出租车似的,几年开了几十万公里,卖了。她去考了个摩托驾照,戴着头盔掠过路上堵得严严实实的豪车,呼啸而去,像风一样自由。
她的小房子有个小露台,绣球圆嘟嘟的,紫藤一串串坠到了楼下邻居的窗子。她还不知道在哪里搞了一块菜地,等她有心情浮出水面的时候,就会突突突骑着摩托出现,扔给我一堆有虫眼的蔬菜,或是在老乡家分到的、挂在灶台上烟熏得滴油的腊肉。
有一天梅说,她要去K家打工,兴兴头头就去了。K家是不看文凭的,功夫全在手上。她赚着一小时不到二十块的时薪,卷着各种复杂的饼饼,就图个和年轻人热热闹闹,说话全靠吼。这体力工作一来不用再看手机,二来锻炼了身体,就跟健身房似的,而且这个健身房还给她付费。
梅说起来眉飞色舞。
我带我妈去吃汉堡,梅戴着头套,从厨房里伸出头来对我一笑。我看着手里的鸡腿堡,分量都把盒子撑得裂开了,心想,这一定代表着西南地区汉堡的最高水平——酥香化渣,就像我二十三岁刚来成都,第一次吃的时候那么觉得惊艳。
在K家,大学毕业生是可以往管理转的。一起卷饼饼的胖小伙子得意地跟梅说:“梅姐,我下个月就是见习管理层了哦,你以后要对我好点哈。”
梅卷着饼子头也不抬:“那你要对我好点哈,否则我每天把‘牛五方’给你卷成‘鸡腿堡’,让顾客投诉你。”
小伙子:“好嘛,我对你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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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的娃还是有点智慧,知道谁是亲妈。高中时,他搬回了梅的小房子,奶奶爷爷那边,没有大事不登门。
等到梅的前夫奔五了,突然发现了有个成年儿子的重要性了。团年时,娃说,他爸爸就跟霸道总裁似的,说:“你每个月回来陪爷爷奶奶说话,我一次给你三千元。”当年推轮椅的新妻一直没上班,在家带着娃的妹妹。妹妹四岁了,娃问小妈为啥不送妹妹去幼儿园,他爸爸眼睛一瞪:“她、她爹妈都在我屋头耍,三个人不带娃做啥子?为啥还要花钱上幼儿园?”
梅听了,微微一笑:“他之前嫌弃我要上班,没法在家带娃,又嫌弃我父母双亡对家庭没有帮衬,现在好了,他想要的都有了。”
她给儿子说:“你回去看老人嘛,对老人好,也是你的福报。但是钱不该收,你自己现在也赚得到钱,亲情不该用钱来衡量的,你收了你爸爸钱,这就变成个交易了。”
见儿子不想听她的,也就住嘴了。
后来她给我说:“没办法,年轻人正是物欲旺盛的时候,这也是他自己的因果。”
12
一年春节团年,梅的哥嫂一阵密集轰炸,劝她还是要找个人一起过,否则老了一个人孤单。尤其是嫂子,叽叽呱呱没歇气:“总要当个完整的女人噻!”
梅埋头吃菜:“就算找个人一起过,那两个人也不能同日同年死,到最后还不是总有一个人是孤单的?人活到后头,总是一个人的。”
我在旁补刀,说我坐飞机出差,在候机室里听到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在煲电话粥,大概对方在问他的感情状态,他懒洋洋的,摇着穿皮鞋的脚尖,轻蔑地说:“我咋可能在意她嘛,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婆娘。”
她嫂子都被堵得没话了。
梅说:“女的到了这年龄,再找,就是给人家去养老的。年轻的时候都没碰到合适的人,难道老啦还运气来登(达到顶点)啦?”
室外烟花爆竹,火树银花,室内的梅,像老僧入定,无喜无悲。以前她脖子上莫名其妙起的包包,不上班的时候又莫名其妙消了。但她又得了“干燥综合征”,她身体里的水分好像都蒸发了,眼睛缺少眼泪,要热敷,要滴人工泪液。
真希望她再遇到一个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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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罩之后,地产一路跌跌跌,都快树倒猢狲散了。好些同事失业,有合伙开“新概念餐厅”的,有加盟连锁创业的,还有自己搞个小院子开民宿的,干啥的都有。他们“绷起”,相信有一天会重回巅峰,打工时攒的钱哗哗往外流。
有一次梅和我一起出来见前同事,男的,也是个70后,失业近五年了。最近他浮出水面来社交,踌躇满志的,皮带都是有标志的,还带着个年轻姑娘,颜值起码是七分的。
泡上茶,他开始吹完当年吹现在,说明年要结婚,要再生一个娃。姑娘就娇羞地笑。
他又说,要到姑娘的家乡搞个院子:“院子搞狗舍,还搞茶社,咖啡社,总之让狗寄养得宾至如归,让主人们在此谈天说地,成为个‘社群’!”
他说得姑娘的眼睛亮亮的,我和梅听得心脏都提起来了。
等到姑娘好不容易去上厕所了,我:“那你之前欠的经营贷怎么还?”
梅:“那搞院子的钱从哪里来?”
我们又一起问:“一个院子里如果有几十条狗,那味道能好吗?你这院子是打算搞个‘鼻炎患者社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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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梅该退休了,我陪梅回家乡办退休,遇见柜台的办事员搞官僚,和她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在办事大厅力压“群雄”(《我的“县城婆罗门”闺蜜 | 身边Ourlife》)。出门,我夸她:“你还是可以噻。如果是我和前夫来,他可能一路都在劝我算了。”
“算了,总比我前夫好点,他肯定一路都在说我这不对那不对,回家就往床上一躺,累得莫法,等我把饭煮出来吃了,碗一放又回去躺倒,嘴巴头还在批评我不对,早就该去找人,不该闹。第二天我还得自己去找人。”
说完,我们两个嘿嘿笑了,就像捡了一坨钱。
有时候我们两个悲惨的、被抛弃的离异妇女也在总结失败的原因。
我说:“我发现,男的到了中年是有性别红利的,离了找更年轻的。女的如果结婚时傻得啥都不要求,不行使自己的性别红利,就相当于签个合同一没收定金二没约定违约金,那就别怪男的毁约了。”
梅也说:“我发现,泼妇的老公往往是好男人,又干家务又接娃娃;反而是那种把老公很当一回事的贤惠女人,家务抢着做了,也不管老公的钱,也对老公不说一句重话,她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可能人性就是贱的,就是惯适(四川话,使人习惯于惰性或依赖)不得的。”
我们两个偏激的女人对望一眼,像是看透了女性的世界线。
(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