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狐狸眼
胡于嘉2026-01-05 16:3711,656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五,洛阳。

  午后风紧,天色昏沉,不一会儿又落起雪,杜老九掩了门,新烧一壶水,翻出些干果、蜜饯来招待长颈道人,可他却一概不受,也不搭话。当阳瞧不穿这年轻道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顺其意,拨亮火塘,由他坐着。

  水烧毕,搅好茶汤,杜老九擦干手坐下,忽然劈头来一句:“我看你,终究还是为钱。”

  又道:“爽快开口,我便爽快给。绕弯子,哼!干坐到明天,也只能讨个嘴饱。”

  李玄急忙按住杜老九肩膀:“老九爷,话重了,我看这位道长是个有真本事的。”

  杜老九斜睨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个“哼”字:“本事在哪儿,我怎看不出?”

  “机缘未到。”李玄起身恭敬地朝道人抱了个阴阳印,“我等皆是江湖粗汉,道爷若有指示,或明或暗,但请点拨一二。若这番机缘真在吾辈身上,自当顺应天意,不敢有违,还请道爷开示则个。”

  言及此,道人缓缓放下茶碗,用袖子印干嘴角,目光若古井无波,默默转向赵当阳,伸出修长的手指朝他一点。当阳欠身,微敛呼吸,与那双闪闪的狐狸眼对视了片刻,直觉那双眼睛像一口漩涡。

  “确有一桩天大的机缘,只是不知壮士有无这份闲心?”不尴不尬时,道人终于开口。

  赵当阳不信玄虚,但一向敬重佛道中人,委婉道:“既然机缘落在赵某身上,纵使不闲,也得闲出这份心来。”

  说罢顺手将凳子往前抽了半尺,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道人却一撇袖子,把侧脸冷冷照着杜老九和李玄。

  赵当阳会意,吩咐二人先到里间回避。

  临走,杜老九挑着眉棱凑到当阳耳边嘀咕:“二爷,这杂毛太会故弄玄虚,最后还是得开口要钱,切莫被他唬住,不论说什么,钱万不能给。”

  赵当阳笑笑应了,他亦料这道士或谈玄、或起卦、或画符,兜兜转转终归要落到钱字上,但话不能挑明,江湖术士路子通天,又身怀奇异法术,轻易得罪,指不定在哪儿给你下绊子,只盼他快些把话说尽,施些钱送他走路。

  为何点自己的名,赵当阳亦了解其中门道,道人进门后一直不说话,看似观心,实则观人,待瞧出谁是屋主后,便把“机缘”点给谁。

  “能在洛水南北落户的,非富即贵。”赵当阳暗忖,“可惜道长找错了人家。”

  当阳悠悠地把心高挂着,欲看所料,万不想,道人一开口就似当头棒喝,好叫当阳吃了一惊。

  “前夜壮士在公孙宅杀得可还尽兴?”

  道人颜色不见波澜,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当阳稍稍一愣,旋即戒备地笑着:“道长认错人了吧。”

  “错不了,你亦见过我。”

  当阳怕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故意低颔饮茶,晾他一回,不做回应。

  “是夜,吾在弘道观东窗观风,恰见壮士风采,壮士亦抬头看我,只是吾隐在灯下,你未曾看清。”道人接着说。

  当阳度其有备而来,知掩不过,索性挑明问:“不知道长想要什么?”

  道人微微欠身,敛了衣襟,起身在厅里环行一圈,似在相物,赵当阳道:“敝舍倘有入道长法眼者,但取无妨。”

  可对方却摇头笑答:“不像。”

  “嗯?”

  “原以为壮士会杀我,不想你却要息事宁人,不像前夜所见那般杀伐果断。”道士扭头,目光如针,愈发难以捉摸。

  赵当阳无心揣测,径直道:“道长即敢只身前来,便必有所备,某用强反倒落你圈套,再者,道长怀着这套富贵,想必不会把事情弄糟。某是个爽直的人,不愿曲曲折折,说罢,想要什么?”

  道士仍不打算点破,悠悠坐下说:“贫道确实想讨一样东西,只是怕壮士不肯给。”

  “道长不说,怎知赵某不肯呢?”

  道士含笑,伸出指头朝当阳心口一指。

  赵当阳侧目,问:“我的命?”

  道士颔首,为当阳添茶。

  “敢问阁下是?”赵当阳紧着眼睑问。

  “鄙姓‌公孙。”

  茶水满溢,在案上泅开一片深色,当阳倏地按住他手腕,眼里射出两道寒光来,道人却不惧怕,将手缓缓抽回。

  “贫道便是弓马社欲除之而后快的公孙牙婆。”

  赵当阳怔住,万不料臭名昭著的公孙牙婆,竟是眼前这清俊道人,不及细想他心又一紧,云娘子和姣姣还没有回来,料母女必被公孙挟持,不然他没这份底气。

  赵当阳强压骤起的杀意,知他有此胆识,必不惧威逼,故耐着性子沉声问:“赵某的命,阁下打算怎么取?”

  公孙甑生一贯地不疾不徐:“不必着急,且待贫道说完,壮士再做决断。”

  接着伸出一双指头,道:“贫道手里有两条路,一条是阳光道,一条是独木桥,今日你要选一条。”

  赵当阳虽厌恶对方卖关子的相道,却不得不陪耍下去,沉着脸问:“什么是阳光道,什么是独木桥?”

  “弓马社擒了一名蕃奴,他是我的人……”

  “放了?”赵当阳打断了公孙的话。

  公孙礼貌颔首:“阴养这些亡命之徒,花费不小,不能就这么轻易丢了,再者这些人都是安禄山千挑万选出来的假子,你们留着没有好处。”

  “此事好说。”

  “好说就好。”说罢默饮,继而另起话头问,“现在,壮士应当知道我此来用意。明人不说暗话,与某一起,共取洛阳如何?”

  赵当阳抿嘴不答。

  公孙仰头哼哼一笑:“这么说,壮士要选独木桥,可这条路并不好走啊。”

  “说来听听。”

  公孙凑近,低声道:“吾要你应卢御史,留守洛阳,抵抗安禄山。”

  这句话又在预料之外,赵当阳忍不住喉结一滚,欲问究竟,公孙却做了个噤声手势,狭长的狐眼瞟向窗边,示意隔墙有耳。

  赵当阳会意,歇了心,坐定。

  “如何?”公孙再添水,“如果太难就选阳光道,安禄山取两京已是定数,壮士现在入局,必得两赢。”

  当阳吭吭发笑,不知是真心笑还是在配合做戏。

  “安禄山胜,壮士辅夺两京有功,封妻荫子,食禄不尽;败,你坐地易帜,投诚官军,凭壮士的本事,博一州郡不在话下。”

  赵当阳心嘲公孙手段太低劣,以名利为说辞大多不怀好意,故一哂应之。

  “这么说,壮士还是想走独木桥?”

  当阳不明白对方既为安禄山招兵买马,又为要找人抵抗叛军?谈对时,脑海里早闪过数个念头,但反复琢磨都不能自洽,心想公孙这厮机心深重,后头必还有大文章,故不急表态,先遛他一阵再说,于是道:“道长不肯把话说明,叫赵某怎么选?”

  公孙甑生暗暗叹服赵当阳心性沉稳,愈觉此人能托大事,又伸出两指,神神秘秘道:“贫道这里有大道和小道,只能与壮士陈说其中之一,不知你想听大的还是小的。”

  赵当阳亦叹服公孙这般拿捏人心的手段,不与其辩,只想也许能以小见大,故选小道。

  公孙甑生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倾身低声问:“君闻博陵崔乾佑否?”

  自战事以来,当阳无一日不关心敌情,崔乾佑何许人也他自然清楚,但在公孙面前,他不愿显山露水,假作思索片刻,道:“博陵崔氏倒是望族,只这个崔乾佑,某略无耳闻。”

  公孙甑生欠身,看穿般地微笑着,然不点破,介绍过崔氏,又道:“乾佑是贫道好友,东西两京这份大礼得送给他。”

  当然恍然,道:“你欲让崔乾佑在夺取两京中博首功。”

  察当阳机敏,公孙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然,但不尽然,崔乾佑才识过人,不用贫道插手,他亦能夺得两京。只是此人出身旁微,与田承嗣、李归仁、张忠志等一干宿将相比,根底不深,部众寥寥,安禄山倚重他,不过是看中了他的帅才。你也知狡兔死、走狗烹,手里没有真能使唤的兵,终逃不过被人摆布的命,我要壮士抵抗,目的是为打光田承嗣他们的底子,叫崔乾佑在河南做大,届时要风要雨,他能说了算。”

  “仅凭卢御史对壮士的赏识,在河南府,你官高不过一介校尉,能支使的兵顶上也只有百十人,拼不过一役就要亲自上阵,即便如此也不能损判军分毫。壮士是大才,万不必循阶苦熬,空把功夫浪费在按部就班上,贫道要送你一阵东风,要你带领千军万马。”说着,公孙甑生从袖袋中抽出一本册簿。

  “慢着。”赵当阳放下茶碗,问,“道长为何找我?”

  “贫道说机缘,壮士信否?”

  “玄门喜说两头话,赵某表浅学儒,要的是能入世的确切答案,道长不明说,这事我办不利索。”

  “这大唐,自上往下看,没有一丁点儿问题,可自下往上看,根本看不清,只闻得满鼻子的浊气烘臭,你学儒,当过兵,又走江湖,应当比我更清楚,若公门里但凡还能点出一个人来,那营州区区一牧羊羯奴,也不至于能翻弄风雨。”

  赵当阳默然,把视线落在了那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公孙甑生加快语速:“安禄山在两京安插了不少亲卫,你曾做过边军,应当听说过曳落河,都是些茹马饮血的亡命之徒,一旦东都火起,曳落河会最先发难,潜在洛阳的这支小队名逆刺,队头称元伯,名康休延,武艺高强,手段狠辣,当夜在吾家仓廒,你应该见过。”

  赵当阳朦胧记得东郭术引进来三个绿眼睛毛胡子的甲胄兵,每个身形都与铁弥勒差不多。

  “逆刺扎根洛阳已久,全绘了东都舆图,大军一到,他们便会提前行刺河南府要员,封常清、李憕、卢奕等皆在刺杀之列。”说着,公孙甑生将册簿按在赵当阳手中,“这里是逆刺三十二名队员貌阅姓名、洛阳的全部桩点及行刺日期,将此簿交给卢奕,毛遂自荐,带头清剿羯奴,这一功大过天,便是河南府嫉贤妒能不赏你便宜,封常清也会给你另开一道门,勾连上官军,壮士便可自有伸展羽翼。”

  公孙甑生不给赵当阳思考时间,专心道:“欲保东都,必先除逆刺,这是第一步,后面怎么走贫道自会面付机宜,你没有太多的时间。今夜卢奕会来,将贫道交代的悉数说给他听,大计既已托出,便免不得透风,所以行动要快,诸般细节贫道会设法告知,你与你的那群兄弟尽情厮杀便是。”

  赵当阳听得仔细,他察道人在吩咐时,因口急连说了“羯奴”、“叛军”等词,疑其立场,忙套问对方底细,道人心思很深,敛而不语,只说待时机成熟自会与他解释。

  末了,道人拂袖起身,面色倨傲,缓缓说:“你可以不信,但壮士全知机要,若你不应,我不能留你,妻小贫道代为照应,你做成了事,自保你家周全。”

  赵当阳满心都是问题,公孙甑生却看出了他心急,又道:“不要多问,按贫道说的去做便是。”

  说罢道人又摆起火铃,悠悠然踏出门去。听铃声渐远,赵当阳拽开步子猛趱至王姐家,见大门紧掩,砸门不应,翻墙入院,见得院中一切整洁,只是多了许多脚印,当阳边找边呼,房前屋后不见半个人影,心料公孙道人将王姐夫妇也挟了去,绕至后门,门未锁,雪里有两行车辙印,逶迤向东,心愈焦,锁好后门,翻墙出院,追至新中桥,来往人多,车辙不见了痕迹,当阳隐怒难抑,在桥栏上猛砸了一拳,惊得几条围拢的狗啾啾散了,路人见这高大汉子周身散着无名火,也都自觉绕着走。

  少停,杜老九寻来,见当阳拧着眉在桥上枯站,知有事,问:“怎地?被那杂毛算计了?”

  赵当阳满脑都是姣姣和云娘子,无心向老九多解释,闷声道:“再说,先去社里。”

  昨日席散,杨巨元便病倒,到夜里浑身发热,郎中看过,说惊了神,没有大碍,开了几贴汤药,吃到天明才恢复了些神识,还说不得话,一个劲咳。赵当阳、杜老九、李玄赶到,已交了未时,围到床前探望,杨巨元才醒,痴痴坐在床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杨巨元面色灰白,似一把揉皱的布,见几人来,强打精神,开头一句便是:“到底老了。”

  嗓底糊着痰,声音很闷。

  杜老九道:“早说受伤不要喝酒,丈丈不听,现在舒服了。”

  杨巨元没气力接话,默默闭上眼睛,眼皮薄得透明。

  赵当阳本想提社里孩子的事,见杨巨元昏昏沉沉,亟需静养,索性罢了,只说了些关怀的话,而后拉着老九、李玄出了房间,径直去找铁弥勒。

  铁弥勒被锁在弓马社北面的闲间,由吴阿四、东郭术看守,当阳撇开其他人,独自入内质问铁弥勒公孙道士的底细,铁弥勒全不答,当阳怒不可遏,一顿猛打,仍不应,只苦苦道:“二爷,打死我也不能说,公孙神仙要做大事。”

  “什么大事要抓人妻小?”当阳问。

  铁弥勒一愣,才知道公孙甑生捉了云娘子和姣姣,悔道:“都是他的计划,我不清楚,若然,绝不会让他动姣姣。”

  “假慈悲!”

  当阳一拳砸向窗板,檐上抖下好大一块雪,杜老九听得动静,拽门要进,却听当阳吼了声“谁都别进来”。

  杜老九怔怔退到檐下,与几个后生面面相觑,都不知赵当阳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走得近,知道他把人藏在哪儿么?”歇了一会儿,赵当阳气消了大半,冷静问。

  “神仙做事,谁都猜不透,但二爷放心,他既然说周全就必然周全,二爷安心做事便是。”

  妻小萦怀,怎能安心,但当阳想公孙做事密不透风,不替他办成这件事,必不罢休,定了心,商量说:“放了你,帮我来回传话,我每日都需见到玄真亲笔信,不然就转达公孙,这事赵某办不了。”

  铁弥勒道:“二爷放心,嫂子、姣姣若少一根汗毛,我提头见你。”

  赵当阳吊着眉斜刺了铁弥勒一眼,浓浓的杀心烧起一股冷焰来,铁弥勒不禁打了个寒颤。

  “说这些没用,欠弓马社的,要记得还。”

  赵当阳拽出刀挑断绳索,铁弥勒难为情,与他深深打了个躬,当阳懒得理他,暗光遮着脸,蓦地在心里拧出一股狠劲,尤其想杀人。闭上眼,朦胧中闪现出姣姣的身影,深深吐纳,邪魔般的冲动才慢慢平息下去,只想这桩祸事到底避不开,走一步看一步罢。

  铁弥勒看他样子凶似阎罗,不敢撩火,悄悄遁出闲间,吴阿四、东郭术、李玄三人见铁弥勒大喇喇走出,都吓了一跳,忙提着棍棒围上来。

  “闹什么,二爷放我的。”铁弥勒吼了声。

  杜老九乜了铁弥勒半眼,没问话,铁弥勒吐着白气道:“二爷遇着难事了。”

  杜老九半信半疑,一边叫住铁弥勒,一边进屋问当阳发生了什么。

  赵当阳略说了前后,杜老九先是大惊,尔后大怒,骂过一阵便要抢出去杀铁弥勒,却被当阳拦住。

  “某本想用强,叵耐那道士太精,逆着他,反而对玄真、姣姣不利。”静了会儿,又抬头对老九说,“走还是留,现在有答案了。”

  杜老九怒色里多了分欣然,他做梦都想去杀贼,此番赵当阳被人胁迫至此,想走走不得,不仅成全了他杀贼的心思,还让自己少了一份愧怍,于是顺着当阳话道:“卢御史要你杀贼,公孙鸟道也要你杀贼,哼!看来天意如此。”

  当阳对老九的盘算一清二楚,警戒道:“这是我的事,你们该走还要走。”

  杜老九嚯地叫了声:“怎么!看不起我?”

  “年纪不小了,非要在刀头上舔蜂蜜?”赵当阳语气软下来,说,“玄真说老司马的妹子中意你,你也稀罕她,回成都把大事办了,生个一男半女,把自家小日子过好。”

  老九不意当阳会把这件事戳出来,眨了眨眼,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有意。”当阳见老九有这份心思,紧紧的心忽然松开了。

  可老九却愣愣道:“碧彤传过信,说要来洛阳,我没让。”

  当阳笑了声,不知何意。

  “笑什么?”

  “现世的东西,跟不跟你还没准数,你反倒吊起人家来了。”

  杜老九脸一红,瞋着独眼做势道:“我这样子,不是耽误人家嘛!再说老司马不同意,不能让别人看她家笑话,她也终究要嫁人……”

  正动情,忽一撇话头,压低声音说:“闲事不提,铁弥勒这人油滑,出了门就不认你了,放他回去,我跟着,能找到嫂子和姣姣,其他事慢慢说。”

  当阳表情凝重,摇摇头:“早想过了,但公孙道人岂能没有防备?罢了,这回是他求我,只要每天能看见玄真来信,我便替他办事,不然便不动。”

  杜老九感觉现在的赵当阳越发的陌生,换做当年,他非扒了那道士的皮不可,本想劝,想想又作罢,英雄气短,大概如此,见这头猛虎为家事所绊,杜老九更是打消了成家立业的心思。

  “那鸟道人信不过。”

  “何必装刁难我一个卖酒的?”赵当阳望了眼窗外,“走一步,看一步,他总会漏算的,先按他说的来。”

  “姣姣还小,会怕。”杜老九语气颓唐。

  “临了事,怕不怕都没用,再说赵某人的丫头,不当怕。”

  “二爷不忧虑,这事儿便好办。”杜老九挑起眉,换了种语气道,“走还是留,二爷不必再问我,你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赵当阳问:“我为妻小,你为什么?”

  “憋得慌,想撒泼一回,为什么,我答不上来,你也别问了,并非事事都有答案。”

  赵当阳觉得眼睛发酸,微瞑了会儿,沉下肩膀长叹道:“那都得活着。”

  “废话,不活着怎杀贼!”

  赵当阳不再劝,提振精神将一应急事提上计划。两人先找崔远之说了带社里孩子出城的事,崔远之思索了半晌,顾虑洛阳到扬州一千多里,天寒地冻、兵荒马乱的没有定数,他本心不同意,但知赵、杜都是极有主见的人,话说出来免不了一阵分辩,于是只说这件事他做不得主,须杨社头定夺,赵当阳只好又找到杨巨元,备细说了形势,听陈留已成孤岛,杨巨元愣怔问:“官军果真要败?”

  “不论胜败,都不能把孩子们甩在火坑边,走就要尽快,李将白有法子让他们在扬州落脚。”赵当阳顿了会儿,道,“杨老丈也一并去扬州吧,贼兵打不到南边。”

  杨巨元捻着被角,想了一会儿,说:“老夫不打紧,哪儿都能安身,既然将白有路子,那便让孩子们随他去扬州。”

  说着喊来崔远之,差拨他主持离洛事宜,又喝了些水,打起十分精神,将件件事都交代得非常细致。

  崔远之听出弦外音,声音发冷:“弓马社要散?”

  杨巨元脸色很不好看,咳了几声,忽然吭吭地笑:“天下都要散,何况弓马社?不过这也终是个权宜之计,防贼嘛,指望封常清能打胜战,贼不来就万事安顺,贼来,该散还是要散。”

  几人都默不作声,杨巨元的声音宛若黑夜里游动的鱼,有种说不出的孤寂:“原本说要一块过除夕,开春还约了去龙门骑马,洛阳多好啊,可惜招了贼……”

  “我看躲不是办法!要打,打疼他们!”

  正低迷着,杜老九粗剌剌嗓门鸣雷般的撞过来,见他话匣子要开,赵当阳一把抓住他的手,杜老九忽然收紧眉头,似想发作,见赵眼神里透着谨慎,只好将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杨巨元看出端倪,笑呵呵道:“当阳兄弟为总压着老九,他是个直肠子,有些话不说出来容易憋坏,都是自己人,让他说嘛。”

  “都是些没头绪的事,说了也白说。”

  杨巨元没接当阳的话,管自道:“国难当头,别说老九,我这把老骨头也恨不能上阵杀贼,这身本事白白老朽于床榻,老夫深以为耻。”

  说着杨巨元眼一翻,宛如刀剑闪出一道白光,落在赵、杜身上,赵当阳感到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

  “当阳兄弟说过,贼来洛阳,必报杀子之仇,届时什么境况可想而知。你们都有天大的本事,难道真忍心坐视胡膻污了神都?”一阵默然,只有呼吸声交叉着,杨巨元又沉沉道,“老夫虽说是粟特人的种,却绝不屑与此等无知蛮胡为伍,一群豺狼之徒,即便侥幸得了天下,又岂能治世安民?他们来,洛阳就彻底毁了!”

  杨巨元鼓起情绪,瞋目道:“老夫读五胡乱华故事,后赵入洛,城内尸骸蔽河,水为不流……不想这把刀竟也撩到老夫眼前来了,这口气真忍不下,忍不下!”

  崔远之心旌动摇,也紧着牙道:“贼来了,我们便成了奴,社头说得有理,决不能让贼杀进洛阳!”

  杜老九是个极易被鼓动的人,仿若一头发狂的狮子,甩脱赵当阳的手,狠狠道:“这回专是来跟丈丈商量杀贼的事,我俩已应了卢奕,要守洛阳,只是不知社里兄弟肯否?”

  杨、崔一愣,都望向赵当阳,当阳沉住气,半掩着把前后说了。

  杨巨元道:“社里没有应募的兄弟皆自有余虑,放不开手,但诚如当阳兄弟说的,形势危急如此,苟活亦免不得沦为人奴,不如把这一身本事都用在羯贼身上,一来成全你我英雄豪杰的名声,二来好让当世史狐记我们一笔。”

  说得动情,老侠随机将眼神递给崔远之,问:“崔社副觉得如何?”

  崔远之倒还冷静,沉吟了半晌谨慎道:“吾等结社,旨意在于济世安民,振荡武魂,现如今有机会杀敌,应当义不容辞,只是兄弟们家小在侧,各有牵绊,我看不如召集众社员说清形势,陈明利害,愿意守城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劝他们尽快离洛。”

  “崔社副的主意最好,打战非同儿戏,命只有一条,不可以大义责难。”赵当阳本心不愿留洛,故更不肯迫留他人抗贼,但若想守城,就必需要组建一支战力绝卓的精锐部队。赵当阳所知,能拧得紧的,除却船帮那些汉子,便是弓马社的好手们了。

  心里燃着大义,杨巨元精神恢复了不少,扶着榻沿坐直身子,道:“既然如此,老夫先做个表率,留洛抗贼。”

  他知有人会劝,不待开口,就语如断金道:“你们不必多说,公门那群鸟人疑老夫通贼,老夫抑不能自证,借此机会呛他们一回。”

  赵当阳知杨巨元倔如老牛,加之时间紧迫,故不再多说,潦草商议了些别的,一一拿定主意,细大交代清楚后,赵、杜才返回家中。

  拔除逆刺的战斗一旦打响,便轻易停不下来, 赵当阳与老九塞饱肚子,趁着时间还早略略闭眼,养精蓄锐。

  梦很杂,颠来倒去站不稳,忽然看见姣姣向自己奔来,当阳伸手去接,女儿笑着化作一只鹰,扑棱着飞走了,又见云娘子在水边捣衣,扭过脸来笑,却不说话,当阳往水边走,甫一拽开步子便滑倒在地,站起,又滑倒,反复几次,被大风刮来的大雾遮了个满眼。

  人不见了,河也不见了,似撞进了一片林子,不远处有一骑不紧不慢地蹓着,当阳看那人肩下绾着长槊,是个兵,想问他话,却听那人冷不丁地喊了句“兄长”,旋即滚下来马来,当阳拨开雾纱,见玄明满头满脸都是血,说着话时牙全掉了,当阳一惊,问他怎么回事,玄明不答,只嗡嗡地哭。

  这时天地忽而一颠,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推搡自己,睁眼发现是老九。

  “梦话说个不停,怕你发疯。”见当阳醒了,老九又去磨刀。

  天已大黑,雪还下着,老九哼着曲子磨好了两把横刀,用拇指在新刃上刮蹭着,细砂流过般的摩擦声很是悦耳,能让人心静,当阳忍不住上前擦刀,刀身上一双阴郁发红的眼睛盯着自己,梦境又浮现出来。

  要厮杀,就不能有顾虑,赵当阳闭上眼,将纷乱的思绪扎了一个死结。睁开眼,刀仍是刀,刀上的眼睛却恢复了冷静,赵当阳顺手旋刀,铮亮的刀身擦着空气发出一段急促的龙吟,似能把天地割开,听着刀吟,当阳愈发平静,挥刀罢,将刀平放在膝上晾干,随后取刀油搓抹刀身。

  “睡得好啊。”老九开始打磨两把短障刀。

  “全是梦。”

  “到底能睡着,这也是本事。”

  “生死的事,不能没精神,天塌下来也得睡。”

  “回来了。”

  “唔?”

  “当年的赵二爷回来了。”

  赵当阳哼笑了声,盯着寒光闪闪的刀,忍不住挥舞起来,筋骨刚热忽觉刀柄硌手,见缠绳松了一段,歪头啧了声,坐下用餐刀将老化的缠绳小心剖开,取来一段新麻绳紧紧缠柄,龟兹国、疏勒城、银山……那些年日日重复做这些事,继而无数戎马岁月涌进脑海。

  “二爷啊,你老实说,本心上想杀贼么?”

  当阳嘴里叼着麻绳,模模糊糊答:“说不清。”

  “我看你比谁都想杀贼,只是有妻小牵绊,放不开手。”

  “或许吧。”赵当阳换手拧着绳,细说道,“当年我弃书从戎,是觉得做学问太迂阔,太慢,惩不了奸除不了恶,即便做了官也还要替皇帝愚弄百姓,做军人好,手里有刀,掌人生死,有怨有恨说撒就撒,日子痛快,可到了后来才发现,刀不是自己的,命也不是自己的。”

  “说得真他娘的好,二爷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庙堂里那群吃肉的,站的高看的远,眼里没有善恶,只有顺逆。”

  “呸!我看,安禄山只是个小贼,李隆基才是巨贼,两个都不是好货,合该一齐砍了!”

  当阳听着这话心里舒畅,仰天笑了阵,随他调侃道:“人人如老九,天下大同矣。”

  “抬举我……”说着杜老九忽然琢磨道,“如果这个天下让我做主,兴许还不如李老儿,你说的,站得高看得远,人一旦境况不同,想法也许就变了吧。”

  说着频频摇头,带入皇帝的身份一想,所有的牢骚竟通通没有了,笑嘻嘻道:“要是塞我一个杨玉环,我也天天弄她,做人嘛,到底为了快活。”

  见当阳不接茬,老九又问:“二爷,你说是不是向来如此?谁坐天下都是这个鸟样子?”

  “这个问题先贤也一直在问。”

  “先贤是谁?”

  “跟你一样,都在讨公平,为全天下的老百姓讨公平。”

  杜老九了哦了声,听当阳的话,他自觉清高了几分,敛了一身莽气,低声道:“老百姓实在过得苦,都是人命啊,多少人虫子般的潦草来、潦草走,专为那些权贵们活个稀罕。”

  说着杜老九声音沉入深渊,对着窗外急匆匆的雪道:“你记得吧,清石涧的老大娘都还没吃过肉呢,还有上回去龙门,见着个断了腿老河防兵……”

  听老九絮叨,赵当阳也动了情,道:“这回不同,刀是自己的,命也是自己的,为自己杀一回。”

  “好!在西塞杀得还不够尽兴,后来做纲运要为一团和气,轻易不动刀兵,有些该杀的人放了,能救的人反倒误了,这次自己做主,该杀的杀,该救的救。”

  聊得正暖,院外传来沙沙马蹄声,杜老九扶着膝盖直起上身:“姓卢的来了。”

  说罢便要去开门。

  当阳按住他:“门外可能是人,也可能是鬼,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连云堡、坦驹岭,一切皆如战时,不可大意。”

  杜老九眼神一凛,勾颔轻吐了个喏,小步躜到院门前,贴紧往外看,先见庄坊正提着盏灯笼一跳一跳地嘶着白气,卢奕正下马,低头刷啦啦地搧着袖子,身后站着两人,一个是酒重阳,另一个矮子不认识,两人身后又缀着四名执刀卫士,正骑在马上左右巡视。

  迎客入厅,带进一袭风雪,撩得灯火颤颤发抖,赵当阳搬来两个火盆,置炭埋灰,煨起两釜热茶,互让坐定,卢奕见地上散着缠柄麻绳、磨刀石、一盆浑水、几柄闪亮的刀,心知赵当阳已有所备,误以为对方被自己的诚意打动,心中宽舒,颇为自得,然面上佯装不知,扫了眼一应器物,问:“赵兄这是?”

  赵当阳看出卢奕想以此挑开话头,贴合他笑着说:“久不动刀,手生了。”

  卢奕悦然更甚,老熟人般自取自饮,张兵曹进门就想喝口热的,但长官不动杯,他不敢先喝,见是,才假作怡然小口品味起来。

  杜老九替他憋得慌,揶揄道:“我家的茶水苦,不好吃吧。”

  张兵曹紧着牙缝啧啧道:“哪里哪里,早听卢御史说你们家的清饮是上品,所以要细细地尝。”

  “什么清饮?我们是粗人,喝的是粗茶,粗茶怎么能细品呢?得牛饮。”

  几人都笑了,卢奕略略搭了一嘴,搁下茶杯收束闲话,转头对赵当阳道:“府里有的是精造兵器,赵兄不必自备。”

  说着把脸撇向张兵曹:“君实,明日一早带两位兄弟去兵甲库,拣选些趁手的。”

  张兵曹正点头,赵当阳却道:“不必,府里的好兵器留给军士们用,这些都是我跟老九常耍的器物,跟我们的日子长,有灵气。”

  “哦?”卢奕兴致盎然,“我倒是听说刀剑随人。”

  卢奕说着拾起一把新缠柄的横刀,这是把刀形制为环首埋鞘,长有两尺余,手感极轻,两指可挑起,卢奕摩挲一阵后抽刀出鞘,蓦然游出一抹青灰色的冷光来,如盘旋在天空的鹰眼,卢奕精神为之焕然,心道果有灵性。

  刀身呈内弧,上有漂亮的松纹,虽看不见,但能感受到此刃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卢奕屈指一弹,轻薄的刀身立即在火光下漾出虚影,抬刀,一点尖锐的光芒游至刀尖,如一滴被泼向天空的水珠,卢奕忍不住道了个“好”字,问:“酒教习,赵兄的刀,为何这么轻?”

  酒重阳用衣摆擦干手心汗,接过刀掂了掂,确比一般刀要轻,略略思索后道:“赵兄的刀,不是用来杀兵的,而是用来杀将的。”

  卢奕一愣,追问:“何出此言?”

  酒重阳收刀入鞘,指着埋鞘处说:“此刀形制源于汉、隋环首刀,不置刀格,刀身短于一般横刀,便于携带,藏在身上也不易被察觉。此刀用的虽然是上好的钢材,但毕竟脊薄刃细,砍杀不过几合就会卷刃,故不可能用于战场搏杀。”

  说着酒重阳把眼神递给赵、杜二人,笑着问:“猜的没错,此刀是用来行刺的吧。”

  杜老九拍响膝盖赞道:“到底是京畿巡防营的兵。”

  “一旦使刀,便说明战事惨烈无比,弓箭、长兵用尽,只得短兵相接,赵兄、杜兄是老行伍,绝不屑于用短兵,你们这刀,是为最坏的情况做的准备。”

  言及此,赵、杜二人同时点颔,赵当阳分析道:“贼势之所以猖獗,其根由尽系于上者之勇。安禄山行伍出身,一贯身先士卒,主帅如此,麾下岂有胆薄者?吾闻雁门田氏多豪侠,叛将田承嗣曾去甲步战,独杀五十余人,故其部卒,堪称叛军中最为悍勇之辈。”

  说着,赵当阳环视问众人:“反观官军,有这样的将领吗?”

  酒重阳道:“哥舒大将军倒曾能当枪匹马厮杀,可惜现如今为疾病所困,已成卧虎,密云公年轻也堪称勇猛刚毅,兵败怛罗斯后,心气受挫,回长安后只愿做个安乐将军。”

  卢奕黯然道:“这么一说,官军里着实无砥柱之材。”

  “所以要揪着敌方领头的杀,砍了那安禄山的脑袋,骄兵自然就散了。”杜老九道。

  赵当阳道:“今日在河南府,听达府尹一番话,细细琢磨,从当前的情况看来,分兵散贼的策略的确难以实施,果若情况最坏,叛军杀入洛阳,那只能冒险行刺了。”

  不知为何,几人默契般地歇住嘴,夜风冷冷中竟沁出种易水送别的悲壮,卢奕肃然,更觉此行不虚,道:“既然两位壮士决心守城,那卢某便直说了。”

  见对方终于撩开酒坛子,赵当阳也不再遮掩,接过对方的话,粗剌剌道:“赵某已将项上人头押在洛阳,百无禁忌,卢御史有话但说。”

  虽见对方爽直,求人的话终难轻易说出口来,卢奕沉吟了一阵,才道:“卢某听闻两位兄弟在洛阳经营一个叫弓马社的社团,社里尽皆是以一当十的江湖好手,卢某今夜来有两个目的,一是问两位兄弟讨个肯否,二是想让你们动员弓马社,招社里豪杰投河南府,为国守城。”

  赵当阳早料如此,即将弓马社情况略说一遍,道:“社头杨巨元倒是有意抗贼,只是河南县虑其是半个粟特人,心存狐疑,日夜派兵丁监守,这件事伤了老豪侠的心,卢御史若想用弓马社的人,非得三顾茅庐不可。”

  “此事简单,只不过需劳烦赵兄牵头。”

  “好说。”

  弓马社事宜翻篇,赵当阳即打算挑出公孙交代的事情来,趁着众人低头饮茶的当口,他沉声道:“某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禀报卢御史。”

  卢奕摩挲着盏托,略略抬颔示意他说下去。

  “此事机密,不能公开。”

  “哦?”

  说着赵当阳起身:“请卢御史借一步说话。”

  卢奕未动,朝黑洞洞的门框看了一眼,眉间闪过一丝犹疑,酒重阳察其色,与张兵曹道:“君实兄,雪色正好,我给你演练一套刀法罢。”

  张兵曹双耳一耸,当即会意,吐了响亮个“好”字,与酒重阳一齐兜进院子里。

  赵当阳识趣,只得坐定,待杜老九掩上门后,将洛阳城内伏有曳落河之事,拣紧要的说给卢奕听。关于贼方间谍一事,河南府方面其实早有感知,只是一直未曾查获确信,故卢奕并不觉得诧异,只问:“赵兄何以知之?”

  赵当阳吩咐杜老九取来公孙交给自己的籍册,随口扯了个谎,说杜老九在龙门旅社寄存物件时巧遇贼谍交换情报,将其当场擒获,搜出这本册子。

  久伏案牍,卢奕眼神模糊,细看簿上的人名,好似一条条蠕动的小虫子,又闻见纸上新墨清香,思索了片刻,将这本小册子往案上一丢。

  “两位兄弟,可能被骗了。”

  卢奕将肥胖的身体压在椅背上,发出吱呀一声。

  

继续阅读:第十九章 安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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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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