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郑船儿
胡于嘉2025-12-26 10:3311,280

  天宝十四载十二月初五。

  玄明、郑船儿骑马疾行至浚仪南郊,远见贼兵正在扎营,炊烟与天上的黑云搅在一起,团在城池上空,似口倒扣的黑潭,天地阴沉沉的,也不知哪儿发出嗡嗡声,沉闷低缓,听久了仿佛心被烂泥糊住。

  玄明本以为贼兵下城后必会大肆劫掠,那样反有机会混进去,但不料贼竟军纪严明,大批部队都未开进城,而是行列严整驻扎在郊外,玄明观察了很久,整片行伍动静有序,没有一丝喧闹,相比之下唐军军纪简直宛如儿戏,以至于郑船儿把贼错认成了大唐官军。

  玄明叼着草,失望地垂下眼皮,嘟囔了句:“打不赢,别说封常清,封常浊来了也打不赢。”

  侦伺一圈,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只好耐着性子,打马往南撤退了一截,寻着一座破庙将马安置好,与郑船儿计划等天黑了再找机会进城,可到了午后又开始下大雪,天黑得像夜里,出庙,大风直拔着人要往天上去,郑船儿站不稳,玄明把马槊塞给他,贴耳道:“正是时候,引我进城。”

  郑船儿早料到玄明计划,亦敬佩他身上这股疯劲儿,道:“小哥儿,能引我从军么?”

  玄明一怔,将郑船儿拉回庙里,现在手里哪怕多半个兵也是好的,于是问:“当真?”

  “何必诓你。”

  郑船儿冷,要去马革带里去火镰生火,被玄明拦住:“贼有斥候,眼比夜枭子还尖,忍着先。”

  郑船儿无法,只好在墙角缩着,精明道:“你要救的是个天上人。”

  玄明机警,囫囵问:“什么天上地下?”

  “真不是婆娘?”

  “不是。”

  “那就对了,小人值得救么?”郑船儿形色虽羸,但一双眼睛却泛着金光,道,“我信阿翁,跟着你赌个富贵。”

  玄明脸上多了从前未有的冷色,但这种冷峻气质却未被自己觉察,顺着感觉道:“赌富贵,劝你去那头,这回保不齐真要江山易主。”

  船儿歪头咝口气儿,漱漱牙缝,嘿然道:“我倒是十赌九输。”

  玄明懒得应,收拾东西。

  “可就他娘的活这股气,偏赌官军胜!”郑船儿一砸膝盖,铿锵道。

  玄明看不透这人,问:“不是信不过官军吗?”

  “官军也有好有坏,不能概论,我看你像个好人。”

  玄明不理会他的恭维,冷冷问:“实话说,什么目的?打战可不是玩笑。”

  “没开玩笑,我看贼兵胜不了。”

  玄明好奇,问:“如何说?”

  郑船儿出了好长一口气:“那阵子往北到馆陶见着一撮扫荡的羯贼,他们把战俘绑在杆子上剔骨,把奸淫过的女人掏净烤了,撬开孩子的天灵盖吸脑髓。”

  说着郑船儿声音渐渐暗了:“官军不是人,贼兵更不是人,说不上来,见着贼总是手痒想砍死几个,可我不敢……”

  蓦地,郑船儿抬头道:“带我杀贼。”

  “为谁杀贼?”不知怎地,玄明忽然问出一个自己都没想清楚的问题。

  但郑船儿却答得很干脆:“不为谁,就为能活的像个爷们儿!”

  “窝囊了二十几年,从没敢挺起腰杆子,阿翁被人打死了我不敢声张,在城里被人下套子我不敢声张,他娘的活得连条狗都不如,这条烂命与其丢在这里,不如痛快些赚个名声。”郑船儿愈说气息愈足,“我见你眼里有杀气,是个罗刹,能带我杀贼,就为这口气。”

  玄明被对方的情绪感染,扯来毡布将身子裹暖和,随后将胸甲脱下,递给郑船儿。

  “想杀贼,先保命。”又问,“会使弓么?”

  郑船儿摇头。

  “槊呢?”

  “不会,刀片子倒会舞一舞。”

  玄明见他腰里插着一把不知什么形制的刀,扬扬下巴道:“你这身板使刀就是被当肉剁,把刀给我,你用马槊,没时间教你,见贼就往他身上戳,别留劲儿。”

  说到此,玄明始觉自己有了些变化,皱眉学着荔非守瑜的语气道:“记住,你是羊,贼便是虎,你是虎,贼便是羊,是虎还是羊,关键就在一个‘胆’字,不怕你就是虎,怕了,你就是羊。”

  郑船儿愣愣地点头,玄明交代了些细节,二人潦草扎掂罢,逆着风往浚仪城东飘去。

  一路苦行,不知过了多久,隐约见十方世界里浮出一抹城墙,船儿辨清方向,辗转兜进城墙附近的一块菜地,沿着条石砌的沟渠上了方小土丘,玄明怕被贼发现,一路匍匐往前蹭,见隐在雪中的沟渠钻进了枯草堆里,郑船儿指了指,示意洞口就在草里面。

  时有巡逻兵路过,风雪里杂着狗叫,亏得天助掩着气味,侦犬才未发觉,二人隐了一阵,抓住机会潜进草里,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往外吐着臭气,里面屎尿一堆,摸几步就见几具乞儿的尸体横斜着,不知为何都光着身子,僵而不腐,阴影盖住深凹的眼窝,睡着似的,干瘪的脸上浮着怪异的笑,玄明忍不住与尸体对了一眼,尸体的笑像在嘲讽自己。

  两人捂着口鼻擦着洞壁往前蹭,尸体越来越多,玄明问怎么回事,郑船儿想回答,却没忍住吐了一地。

  “每年都有过不了冬的,这处公衙不管,无人来料理。”

  “不会越积越多?”

  “开春之后狗就来了。”

  玄明又问这条沟渠是做什么用的,郑船儿答:“养鱼人偷挖的,后来废弃了,起初被黑市的畜牲们霸着,做些暗地里的勾当,后来说闹鬼,就没人敢来了。”

  郑船儿紧张,话渐次多起来,又问:“小哥儿,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倒是希望有鬼,有厉鬼、有恶鬼,叫昧着良心害人的畜牲都睡不踏实。”玄明吐了口浊气,“可坏人都活得好着哩,便是有鬼,我看也都是些胆小鬼,专挑良善人欺负。”

  “有胆儿,你真不怕?”

  “老子专为杀贼来的,有鬼敢扰我,一齐剁了。”

  船儿赞了一声,不再搭腔。

  说着,洞里起了风,洞口的雪斜映了些光进来,二人加快脚步,摸出去是方木料场,四周没有兵,城里也比想象中安静,抬头看,竟有几缕炊烟悄无声息地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怪了?”玄明东张西望。

  “嗯?”

  “城里没打战。”

  船儿看不出,说:“好事,你要救的人多半还活着。”

  “但愿,有法子潜进公衙么?”

  船儿咋舌:“疯了,有条路能进城就已经是撞了天运,还想着进公衙?”

  玄明心知此事太难,扭头道:“就在这里等我,明早我还不来,你就自己走。”

  郑船儿会意,忙道:“你若交了命,谁领我杀贼去?”

  “去洛阳,找一个叫赵当阳的人,是吾兄长,我若被贼杀了,他必为我报仇。”

  船儿眨眨眼,犹豫了片刻,道:“未始他会信我,还得靠你,实在难就退回来,不行就诈降,总之得活着……”

  玄明挑眉瞪起虎眼:“当了兵就不能提‘降’字,千万记住!”

  船儿只感到玄明眼里有股冰冷的杀意,收住想说的话,问:“一个人行吗?”

  玄明有气无力地笑了声:“两个人也不行,你在这儿好歹能守着活路,我也爱赌,就赌能把人带出来。”

  “到底救谁?”船儿忍不住问。

  “封常清派来的军使,能抵千军万马,必须要救。”

  船儿吓了一跳,惊问:“这么说你也是天上人?”

  “莫扯闲,我走了。”

  雪势渐小,天稍稍放亮,玄明将刀藏在衣服里,挨着街边的房屋往衙署方向小跑,间或有齐整的兵士巡逻,玄明且藏且走,好容易挣到公衙左近,见内外把守着层层军健,想来贼军首长已入驻衙署,荔非守瑜若陷在这里,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他不得,正紧牙焦躁着,忽见一些士绅模样的人结伴游进衙署,又伏着观察了一刻钟,见三三两两穿锦衣的陆续游出。

  玄明定了主意,将四周仔细侦伺了一番,连穿几条街道,寻着处宽巷,见里面堆了很多杂物,容易隐蔽,玄明裹紧衣服钻了进去,装成冻死的乞丐斜倒在墙角,未久几人结伴路过,见玄明,晦气地跑了。又耐了半个时辰,脸都僵了,才等到有人独自路过,玄明乍起,一把按倒那人,问:“去府里做什么?”

  “谁?”

  “回话便是!”

  士绅哆哆嗦嗦答:“崔将军有差遣。”

  玄明怕有人来,把人拖到墙边反盖着的打谷桶里,道:“莫叫,叫就给你一刀。”

  士绅吓得体如筛糠,连连点头。

  玄明问:“哪个崔将军?”

  “崔乾佑。”

  又问:“什么差遣?”

  “明日大王要来……”

  “安禄山?”玄明脑子嗡的一响。

  “真好汉,敢直呼大王名字。”

  “有什么不敢,应崔乾佑了么?”

  “不应就得死。”

  “嗯。”玄明深沉问,“叫什么。”

  “刘斗金。”

  “家里几口人。”

  “多,兄弟要钱,随我去取便是,发誓不会声张。”

  “嗯。”玄明沉吟了一阵,又问,“当真应崔乾佑了?”

  刘斗金道:“谁敢不应。”

  “你怎么想的?”

  “什么?”刘斗金不知对方问什么。

  “投靠贼军就是叛国,没想过后果吗?”

  “你这汉子倒看不出来,关心些虚的做什么?”

  玄明目露凶光,道:“让你说就说!”

  刘斗金不敢玩笑,道:“国的事顾不上,我只能顾自己。”

  “想过杀贼么?”

  刘斗金愈不解,但不敢怠慢,说:“我是个生意人,要的只是太平,贼如何,官又如何?谁给我太平,我就听谁的。”

  玄明问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耸耸鼻子,焦躁问:“那就是降贼?”

  刘斗金有些害怕了,模模糊糊道:“我……不降又能如何?”

  “为何不杀贼。”

  “好汉真是站着说话,我拿什么杀贼,这形势,不听他们的就什么都没了。”

  玄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再次问:“应了崔乾佑什么差遣?”

  “将军说共治陈留,我们的钱、粮、地一概不收。”

  “蒙你的,不抢你们,军粮哪里来?”

  “没用的平民都杀了,吃他们的。”

  玄明怕对方不说真话,故未作态,平静应道:“那也不必都杀了。”

  “这些人头都是要吃粮的,安抚不好会反戈,留着是祸害。”

  “好,很好。”玄明松开对方的襟口,刘斗金抓住机会就想大喊,玄明早有准备,不等他喊出声,就一把捏紧他的喉咙,狠狠道:“好,留着你们也是祸害。”

  刘斗金被扼住喉咙,一张肥脸涨得茄紫,喑哑着告饶,玄明却不容分辩,扒开其前襟,露出雪白的胸脯,一刀搠了个通透,刘斗金一双鱼泡眼瞪得浑圆,绷紧身体一个劲儿挣扎,玄明手愈狠,旋转刀柄,刀擦着肋骨发出刺啦啦的响声,听着宛似割在自己身上一样,力毕,见其心口被豁出个大洞,刘斗金的脸瞬间就白得像纸糊了一样,覆着一层擦不掉的冷汗。

  玄明心跳得厉害,想吐又憋了回去,瞥了眼尸体,刘斗金仍瞪着自己,玄明感到一丝陌生的心慌,揩下死人眼皮,坐了会儿才缓过神来,接着扒了刘斗金的袍子穿上,将尸体藏好,抢出去走几步,却迎风嗅着一股血腥气,抓起几把雪在胸前用力搓了搓,气味仍不散,无奈只得先去别处蹓一阵,等入夜再作计划。

  转眼天就暗了,玄明收拾齐整,兜到衙署宽阔的前街,踏着厚厚的积雪往衙署大门去,倏尔被军吏拦下盘问,玄明说自己叫刘斗银,兄弟刘斗金来衙署半日不回,不知走了没,过来问问。

  军吏没有为难,让人搜了身便纳玄明入府,府里守备并不森严,来往吏员有些还是府里老面孔,玄明恐被认出,假装牙疼掩着脸转到前厅,有一高颧骨、吊眼角将军模样的人吩咐吏员摆拼桌案,看着像是要绘制地图用,玄明朝厅里张了几眼,见高颧骨周身人对他毕恭毕敬,心疑此人莫非就是崔乾佑,脑子里顿时横生出步险棋来:挟住崔乾佑,逼他交出荔非守瑜。

  玄明浑身颤了一阵,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身上连把匕首都没有,纵然此人是崔乾佑,又如何能拿住他?即便拿住了,又如何挟出城去?命只有一条,不能轻易犯险,念及此,玄明安住心神,走到厅外打了个躬,遥把找刘斗金的谎又扯了一遍。

  高颧骨抖着一身明亮的铁甲下堂打量,玄明并不怕,只把头一勾,不去看对方。

  高颧骨不察,道:“崔将军倒是留了些人在邸舍会宴,尔兄或在席上。”

  玄明心一松,假装咳嗽将积了一肚子的紧张舒了出去,恭敬道:“那便好,小人回家等他。”

  说着就要走。

  “天晚了,城里戒严,出去会被军法处置。”高颧骨指了指院子西面的值房,“在那儿候着吧。”

  玄明拘束地小跑到值房里,两个毛发浓密的胡兵蹲着烤火,见是绿眼虎皮冠的臊羯狗,玄明禁不住起了一背的寒栗子。

  “虎,要做虎!”玄明在心里捏了自己一把,鼓振勇气,笑嘻嘻地朝两贼勾勾脑袋。

  羯贼并看不起他,两人抻着脖子对笑,龇牙咧嘴豺狼似的。

  “笑吧,好好笑,宰你们的时候,且看还笑不笑得出来?”玄明也笑,暗里拧出一股狠劲儿。

  目下无计可施,只能愣怔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不知等了多久,街上传来击柝声,两名羯贼懒洋洋地起身,互相扯正甲胄,聊着出了值房,见两人走远,玄明挪到火盆边暖身子,眼睛乱扫,寻找能杀人的物件,可惜没有,只有一双撩火的铁箸,有胜于无,玄明把铁箸收好,待浑身活络之后,又从窗缝往外张。

  玄明对衙署布局并不了解,他先是想荔非守瑜若被擒,理应关押在监狱,可仔细一琢磨又觉不对,崔乾佑既然请士绅们前来商议共治陈留事宜,就证明此人必不是个小格局的莽夫,对荔非守瑜这样的人才,崔乾佑应该会想方设法劝降,说不定就在宴席上。

  想定此事后,玄明立马在腹内谋划起来。

  露脸等于失了先机,在群狼环伺下潜进后邸一旦被觉察必遭怀疑,救人之事宜需分步计划才得稳妥,他打算等会宴结束后混进士绅当中套问荔非守瑜下落,夜深了再找机会潜进来。

  打定主意,玄明仍旧回到火盆前窝着,静心听,前街传来齐整的脚步声,仔细寻,脚步声朝东,尔后朝北,渐而不可捉摸,约半刻钟后声音又摸到南面,继而回到前街。听出是贼兵沿着衙署巡逻后,玄明立即听着脚步声数起心跳,约两百点后,脚步折向北,玄明掰响指节,容自己翻进衙署的时间只有半刻钟,虽只计划着,玄明却还是紧张得出了一手心的汗,小腿也止不住颤颤。

  “能救得出来么?”

  玄明感觉喉咙发紧,忍不住自言自语,不容自己回答,堂前就传来一阵骚动,玄明张出去,见是宴席散了,忙兜头钻进人堆,领了通牒,百无禁忌地走出衙署,长出一口气,缀定一撮人往东走,听他们聊,都在议论打战的事,走远了,玄明笼着袖子凑近道:“我看张国柱还是不愿降。”

  玄明把这句话磨得玲珑,不论张介然在不在宴会上,这话都不会引起怀疑。

  果真,这话套出一个长脖子的顾姓大户,道:“废话?七请八请都不肯赏脸,铁定硬到底。”

  “啧,叫我就降了。”玄明道。

  长脖子尖着嗓子说:“年轻人,你又不懂了,张介然什么人,大唐国的河南节度使,轻易能降么?他不降,叫义军佩服他老人家的气节,反而不杀他。”

  玄明深深点头,趁聊得热,赶紧把话引子丢出去:“听说封常清派了个军使来,今夜却没见得,不知此人降不降?”

  长脖子立马咬饵:“确实有这个人,叫荔什么,四个字,但没来会宴,或是押着。”

  一个胖子道:“几个好手都押着,说什么都不愿降,等大王来,还劝不服就杀头示众。”

  几人眼睛都转到胖子身上,零碎问:“你怎知道?”

  胖子把脸一撇,不耐烦道:“我八弟在衙门听差,义军来,升了两级,总管刑狱。”

  “牢头?”玄明不失时机地戳上一嘴。

  “什么牢头?府里叫法曹,七品。”

  玄明哦了一声:“我是不懂,以为管大牢的就是牢头。”

  胖子倨傲道:“你说的那个是典狱,押犯人的。”

  “不都在牢里?”

  胖子歪头挤着眼睛,表情像吃了颗酸李子,道:“你懂什么?法曹管着典狱,官大,值房不在牢里。”

  玄明脖子一缩,装出一脸傻样道:“懂了,那几个好手不在牢里。”

  胖子道:“那肯定啊,崔将军惜才,为劝降他们好吃好喝供着,人都关在后院仓房,让兵看管。”

  偷出这句话,玄明才深深点头,应和道:“也算体面。”

  说着就到廓城,人陆续散了,玄明本打算回木料场与郑船儿细细计划,转念想宴席刚散,守卫或还松懈着,索性一口气把事儿办了,想毕,玄明踅到暗檐里暖了会儿,待夜沉,又摸回藏刘斗金尸体处,换回自己的衣服,取了刀,擦着暗处又朝衙署奔去。

  郑船儿身子单薄,扛不住冻,在木料场捱了半个时辰,冷得直打摆子,又怕在隧道里碰见鬼,只敢缩在洞口避风,入夜,饿得不行,啃了一张饼仍觉肚子空空,想玄明一时半会也不会回来,于是摸出洞去,察周际无人,脱了胸甲投白雪霏去了。

  隧道打在浚仪城东北,曾与浚仪渠相连,几年前水毁城北,官府新修后,让浚仪渠改了道,隧道干涸,才有了后面的事。

  木料场距离白雪霏不到三里路,船儿捱到酒馆,敲门不应,屋内灯火摇动,几个人影鬼头鬼脑地往外张。

  见里面人害怕,船儿起了一身的无赖劲儿,喝道:“开门,例行检查!”

  依旧不应。

  “不开门就撞进去了!”

  稍后,门幽幽然地开了,探出来个麻脸伙计,先是笑,见个单薄的纸片人儿斜戳在门外,愣了一会儿,环视不见他人,反应过来遭人哄骗,脸一拉,咬牙掣出棒子追着打。

  船儿灵活,遛了麻子一圈反滑进馆子,见厅里高矮胖瘦围着一桌人,还有几道人影唰唰地钻进里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直往后院去了。

  船儿觉察不对,转身要走,却见麻子早扎拦在门口,一双牛蛋眼灯笼似的瞪着,一边舞弄棒子,一边掩门。

  见势,船儿脸一酸,哭道:“饿得不行,讨口吃的。”

  座中人面色稍松,一个方脸夹白短胡子问:“哪里来的?”

  “土里钻出来的。”

  船儿认出此人是白雪霏的卢掌事,旁边是他娘子。

  “讨打!”

  麻子自后面跳过来戳了郑船儿一棒,不疼,但船儿应势倒地,麻子来劲儿,还要打,被卢掌事制止。

  “说实话。”掌事问。

  船儿答:“我就是城里一乞儿,能从哪儿来?”

  “城里戒严,街上蹓的乞儿都戳死了,你活着?”换娘子问。

  “躲得好。”

  “把人交给义军处置。”卢掌事眼皮垂下,吩咐伙计。

  船儿慌了,道:“真躲着。”

  “放屁!我不信有人冒死夜里出来讨吃的,怎么也会捱到天亮。”卢掌事的一拍桌子,喝问,“说!什么勾当,不说就让义军戳死你!”

  “趁乱摸些钱财。”

  “又扯谎,偷钱会挑灯火处来?”

  船儿嘴越说越笨,知道圆不了,心里叫苦,只恨自己贪嘴多事,一时无计可施,索性闭口不言。

  馆里人摸不清郑船儿来路,见其缄默,卢掌事与娘子交换了个眼色,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小兄弟,兵荒马乱的,谁不想活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路子?”

  船儿不答。

  “我知道,乞儿有神通,上天入地,没你们去不了的地方。”

  见郑船儿神色微动,卢掌事语气愈加松弛:“大家都怕死,指条明路,我们人多,天寒地冻的,一起走能活。”

  郑船儿一怔,才明白为何这伙人围坐夜谈,但仍放心不下,问:“城里不打战,好好呆着便是,跑做甚?”

  卢掌事重重吐了个“哼”字:“卢某虽是个做买卖的,但亦知礼义廉耻,贼奴毁我家国……”

  说着时,娘子干咳了声,卢掌事顿住,微仰脑袋深吸一口气,将一肚子的烧得热烈的凛然大义捂灭,换了语气附耳问:“小兄弟,听说有路子能出城,引我走,必不亏待你。”

  郑船儿转眼点了数,厅里有七八人,问:“拢共多少人?”

  卢掌事心一抖,不意真撞出条活路来,忙道:“十五人。”

  船儿不语。

  “怎么,有难处?”

  船儿叹了声:“动静小些,去东面的木料场等着,待我完事,自领你们出去。”

  众人皆疑,卢掌事问:“不知小兄弟什么计划?”

  郑船儿本想将玄明的事情捂在心里,但他素闻卢掌事名声不错,不似贼徒,又虑玄明单枪匹马,行事风险太大,左右计较,虑若有姓卢的帮衬,不仅眼下行动多份把握,将来落脚安身,有他这等人物牵线搭桥,也好寻个稳妥的靠山,于是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将救人的事情明明暗暗说了出来。

  众人皆一怔,不想这么个单薄人儿竟揣着泼天的胆魄,于是都拢过来听,卢掌事不敢托大,左右道:“把好门窗,事情走了水,一个也活不成。”

  高矮胖瘦们各自散开,却都把耳朵耸着,卢掌事声愈小,动问:“此事非同小可,不敢胡言。”

  郑船儿道:“说出来等于交出去半条命,不是把你卢掌事当体己人,敢说么?”

  娘子不信,溜着眼珠子问:“凭你,想救人?”

  船儿吹嘘道:“我自是不济,却有个三头六臂的伴当,料这会儿应已经杀进贼营。”

  娘子更不信,撅起嘴一副还要问的样子,却被掌事按住肩膀,示意她不要插嘴,又问船儿:“既然把卢某当体己,那卢某也认你当兄弟,说了就全说开,到底要救谁?”

  船儿答:“不是我不说,而是说了没用,平白让你们惊一遭。”

  “这是见外,说出来也许能帮衬。”

  船儿见胃口吊足,擦着卢掌事的耳朵道:“封常清派到陈留的军使。”

  “啊!”

  “说不听,非要惊一遭。”

  卢掌事却不应这句话,而是问:“能说说你那伴当叫什么吗?”

  “云玄明。”

  卢掌事抽了好长一口气,隐隐兴奋道:“这回真是芝麻掉进针眼里了。”

  “什么指教?”

  “你要救的人,不在贼营,就在……”卢掌事用食指往身下戳了戳。

  郑船儿直着眼睛愣了半晌,问:“不敢耍笑?”

  卢掌事不答,只站起来要船儿跟着他往后间走,曲折穿过游廊,过二堂,后院大得像片湖,往左有座矮仓房,入内便闻见一股浓浓的酒气,深处颤悠悠地眨着一抹光,船儿蒙睃望去,见几个身形板正的高大身影聚在屋里,也都往灯笼这边张。

  郑船儿吊着胆子,不敢走太深,卢掌事知其疑心,于是远远朝人影们道了声:“将军,路子找着了。”

  灯光一摇,先是听见铁甲唰啦一阵抖,再闻沉重的脚步声砸着地板过来,船儿忍不住退了几步,人影轮廓愈发地清晰,为首的如一座山,刀劈般的脸隐在厚厚的雪帽下,再近些,闻见血腥味,船儿仰视,如临猛虎,气儿都短了半截。

  荔非守瑜眼神如刀,打量了会儿郑船儿,没有问话,而是将眼神转向卢掌事,凛凛然宛似判官,卢掌事也由不得感到头皮一阵麻,心里竟隐隐后悔请来这几尊杀神。可转念想,酒庄买卖纵是珠玉满斛,终究是秤斤算两的小营生,何况如今白雪霏经营日渐不济,若能借此机会救下眼前这些国士,就等于抓住了泼天的机缘,这其中的利润,金银又岂能够衡量?

  想到这些,卢掌事心气充盈起来,接住荔非守瑜的眼神抱了个拳,将来由备细说明。

  荔非守瑜谨重,问郑船儿玄明的形貌,船儿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连伤着哪儿都没落下,怕守瑜不信,又说了玄明前后遭遇,荔非守瑜见都能对上,才稍稍和缓神色,又打听了出路的事情,郑船儿半点不敢隐瞒,将隧道方位、来由及出逃路线都详说了一遍。

  荔非守瑜心中暗赞玄明手眼,竟能捞着这么个心细如发的帮手,怕众人孟浪失了谨慎,仍旧绷着脸说:“卢掌事,烦你带陈司马他们随这位小兄弟先出城。”

  陈平世知荔非守瑜要救玄明,怕有闪失,劝道:“军使三思,若人陷贼营,神仙来了也救不得。”

  “神仙救不得的事情多着。”荔非守瑜的语如断金,不容商议,又对郑船儿道,“城外庙里汇合。”

  迎着守瑜的眼神,郑船儿忽然不怕了,挺起身子应了声,他见荔非守瑜脸上略过一丝笑意,怔怔的,把从军的心思夯硪得牢牢的,赌的那份心反倒少了。

  潦草扎掂,三十几人分批去了木料场,夜深雪大,巡逻兵偷懒,走到廓城便停,歇足了时间就往回走,所以这城东三里路没有一点凶险,只是自己吓自己,绊倒了好几个,但终于都平安出城,按约定往破庙赶。

  衙署周围增加了兵力,玄明藏了许久找不见机会,心乱得连贼兵方位都摸不清,几次都想罢了,但一想起荔非守瑜在城郊荒地救自己的场景,心中又鼓荡起一股英雄气。

  “往后免不得经历凶险,不闯一闯,怎能让人知道老子是虎!”

  错紧牙,又目送一波兵过去,渐远,正折往衙署背面,玄明化了把雪,将冰水抹在前额,深吸一口气,猛地抢出去蹬住院墙翻上墙头,不料手抖得厉害,没扶稳一头栽进院子里。刚爬起来,一阵猛烈的狗吠就撞进双耳,玄明眼前炸起一堆火星子来,惊得差点没捂耳朵,心跳得猛,整个人都在颤。看清狗的方位,被栓在吏厨廊下的柱子边,闪着一双绿眼睛嗡嗡地叫,玄明恼火,掣刀冲过去,狗惧,嘶嘶叫着绕柱子跳,心稍安,但朦朦胧胧地已经听到有人往这边来了。

  玄明把狗拖来一刀剁了,这时从前堂方向哗啦啦地涌来一堆人,火光闪闪的都是甲胄兵,玄明骂了声,估摸这回绝逃不掉,心里发狠拎着刀往前挣了几步准备拼命,但闪出走廊见贼兵二十个不止,牙都打颤了,刀头一撇困兽似的撞进了吏厨,刚进来,就见一团东西抱着脑袋滚了出去,玄明顾不上,砰地一声摔了门。

  锅里煨着羊汤,咕噜噜地冒气儿,玄明跳到灶口,膛里没有明火,都是烧红的炭,脸颊立即就暖和了,精神也提振了些,玄明操起火龙从灶膛里掏出一拢炭,倾在木柴上,鼓着肺将气儿吹尽,木炭睁眼似的闪起红彤彤的光来,再吹,明火滋啦一声便烧起来。这时两个甲兵破门而入,正张着,兜头接住一葫芦瓢的沸羊汤,眼珠子、脸皮立马就熟了,叫着飞出去,后面的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挤进来几人,都吃了滚羊汤。

  厨房里火烧起来了,玄明却不急着逃,把火在屋子里引了一圈,又从肉案上收了斩骨刀、放血刀、剥皮刀,能带的都插在腰上,自后窗撞将出去,追兵早已将厨房围牢,人刚蹿出,几颗明晃晃的槊头就扎了过来,玄明有备,落地就滚,胡乱躲过凶险,定看,来的这些守卫都没有带弓弩,更不怕了,甩出两把刀去,撕开一道口子,疯子般地冲进了内邸。

  乱刚起,府里的守卫都不知发生了什么,迷迷瞪瞪地到处乱张,玄明捧着心一路撞,刺耳的锣声雨点似的追上来。

  “失火,失火!”

  不管奏效不奏效,玄明一路乱喊,沿途守备都傻愣愣地望锣声方向望,果然见火光冲天,一时没反应过来,待追兵赶及说清,玄明已往深处去了。

  此时的玄明已是泥菩萨一尊,自顾不暇,救人的心思早丢到九霄云外,深深浅浅地躜至院墙,飞蹬上去,却迎着一彪人马,周围巡逻的兵早听见锣噪,都紧着弦,见墙头冒出个东西,刷啦啦地便下起一阵箭雨,玄明吓得把脑袋缩进肚子,又滚回院里,择条黑魆魆的沟子钻了进去,曲折迂到了三堂,见庭前的雪都被踩实,三条人影戳在廊前,旁侧两人着甲,中间夹着个瘦颈溜肩的中等个子,都伸着脖子往火光方向张。

  见有人贸然闯入,左边的甲士喝道:“什么人?!”

  “你祖宗!”

  玄明闪到树后,做了个张弓的姿势,三人大骇,忙掩进屋里,此时哔哔啵啵的脚步声在穿廊上砸响,玄明四望,已无出路,心一横往屋里追,他觉得被架着的那个溜肩的瘦子必是个人物,不管成与不成,进去杀一通,未必不能赚个大人头。

  门反栓着,玄明蹬不开,掣着斩骨刀劈开左边的直栅窗,屋内乱响,冷不丁戳出把刀来,玄明有防备,侧过身用斩骨刀压住,胡乱摸出那双铁箸往伸出来那只手上猛地扎了两下,胳膊像条受了惊的蛇,慌忙回缩,玄明一刀剁空,只好继续破窗。这时追兵已到,火把把前庭照得亮如白昼,玄明已无想法,故技重施甩脱斩骨刀,往屋后面绕,甲兵鼓噪,愈追愈紧。

  屋内的崔乾佑吓得不轻,问是什么人,无人答得上来,见火光绕堂后去了,惊魂未定,叉开档子坐在榻上愣怔着,十数兵丁拢在前后,好一会儿才住了神,闷闷道:“一路南下,何时防过贼。”

  又叹了声:“终还有胆子大的。”

  浚仪富庶,府衙气象自然恢宏,大略呈品字形,前堂后邸,东西皆有跨院,棋盘似的屋舍高低错落,飞檐斗拱层层相接,其间廊庑曲折勾连,占了足足一坊之地,玄明在里面乱窜,好比大堂里的一只老鼠,鼠不惊,反叫捉鼠的人乱成一团。

  仓惶抢进东跨院,四际有回廊连着,中围出一方园林,玄明在廊上飞跑,闪过的柱子走马灯般的,倏尔变成门扇,大多掩着,只见数中一扇里面亮着光,猛地一脚踹开,想进去放一把火,却听见女人的声音银瓶炸裂似的沸扬起来,玄明吓了一跳,定看原来是两个正在洗脚的小丫鬟,见有人闯进来,吓得抱成一团。

  院里守卫先是听见中院传来锣噪,又闻左近传来一阵尖叫,皆掣出刀盾围了过来,恰与追兵汇合,一同抢进围廊去捉玄明。

  玄明见有女眷,本想退出去,却见两头都涌出甲兵来,把廊道都塞满了,无法,又旋回屋里,反锁门,两个丫鬟叫得更凶了,玄明发狠道:“再喊就都砍了!”

  丫鬟才住了声,便有兵来砸门,火光照在门板上映出参差人影,索命鬼般的。

  玄明撞开北窗,下面是湖,结着冰,顾已无出路,能逃一阵是一阵,撑着窗框要爬出去,却蓦地听见有人喊了声“玄明”,玄明心一抖,往后看,只是两个丫鬟。

  “果然是你。”

  声音从楼上飘来,玄明拧着脖子后仰往上望,见有个人影扶着栏杆,看轮廓是个女子。

  “谁?”

  “上来!”

  玄明自不敢信,半个身子已经钻出去。

  “出去也没有路!”

  人影游下楼,笼进灯光里才看清。

  “雪……雪儿!”玄明只觉在梦中,“你怎么在这里?”

  雪儿嘘了声,叫玄明把刀都丢出窗,又让他在楼上躲好,自去屋里附耳交代过两名丫鬟,扯下发饰,乱了妆容,做出一副惊吓状慌慌乱乱地拉开门栓。

  甲士们挤进屋子,上下左右到处乱张,腾腾地一阵杀气冲得三人不敢出声。雪儿啜泣了一会儿,惊恐地道了个“窗”字,这时已有机敏的士兵抢到窗边,望见冰面上甩着两把刀,不多想就回身出屋,一众人鼓噪着追到湖里,呲呲啦啦擦着冰面到处找。

  玄明伏在梁上,听动静知追兵都已出去,这才敢稍稍出气,雪儿半晌没有现身,直到下半夜才听见有脚步上了二楼。玄明屏住呼吸,先见一名着胸甲的士兵冒出头,玄明忙吊住气,又有二人并排上了楼厅,玄明瞠目,来的是一对男女,女人是雪儿,男人是邸舍里见着的瘦子,接着又跟上来一名士兵,挺挺地立着。

  玄明心慌,听不清男人跟雪儿讲了些什么,只见雪儿小鸟似的依着瘦子,一副不愿让他走的样子。

  瘦子志得意满地笑了声,玄明这会儿耳清,听他用命令的口吻道:“你们日夜看着,半步不离。”

  这时雪儿呜呜道了声什么,瘦子道:“去门外守着吧。”

  两名士兵下了楼,旋即换丫鬟上来,瘦子和雪儿进了房,灯亮了,朦胧听二人聊了一阵,而后瘦子出来,吩咐了丫鬟一些琐事,玄明细察此人相貌,没有半点大将气质,但适才见士兵态度,料这瘦子必是叛军里有品有阶的人物。

  正想着,瘦子忽然朝自己这边看来,灯光笼着一张干黑的孤拐脸,两只耳朵扇子般耸着,活像只成了精的猿猴。玄明惊了一跳,以为对方发现了自己,正欲发难,忽见他伸手一撩,一只垂丝吊在半空的蜘蛛掉落在地,棋子大小,被瘦子一脚踩扁,抖了抖袖子而后咚咚嗒嗒地下了楼。

  

继续阅读:第十八章 狐狸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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