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姑奶姓胡，今年76岁。据说，姑奶的父亲读过私塾，有文化，给女儿起了一个颇为淑女的名字，胡茵。可是姑奶从外表打扮到行走坐卧，远远偏离了父亲的期望。在我的记忆里，从没见她安安静静地在哪儿坐一会儿，好像她永远在路上，永远有办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她说起话来语速也很快，叫我时，从来叫不全我名字：“中，来帮姑奶一下。”
姑奶是爷爷的远房表妹，我4岁时改嫁到我们村，还带来了一个女孩小夏，比我大两岁，我叫姑姑。小夏姑性格内向，和我不是很亲近。
关于姑奶离婚的原因，有很多个版本。姑奶读过书，但是前姑爷却“目不识丁”，所以有人说姑奶忍受不了前夫没有文化，没有共同语言，过不到一起；还有的说，前姑爷嫌弃姑奶生不出儿子，把姑奶“休”了……奶奶也曾经说起过这件事的缘由，我认为还比较靠谱——那就是姑奶整天忙忙碌碌，风风火火，没有女人味。
姑奶个子小，大概一米五出头，体重不足百斤，眼睛不大，还经常眯着，显得更小了。脸色始终暗沉，没有光泽，一头齐耳短发很少打理，乍看和男人无异。更重要的是，姑奶的厨艺堪忧，炒的菜没滋没味，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女人都会的手工活，她也拿不起来。冬天需要做棉鞋时，姑奶就会拿着棉布和棉花来找我奶奶。对这个远房小姑子，奶奶也无可奈何。奶奶自己的活也很多，不给姑奶做吧，回家后姑爷和姑奶肯定会吵架；给姑奶做吧，自己实在没时间。没办法，奶奶只能在入冬前的一段时间里起早贪黑，夜以继日。奶奶做活时，姑奶会坐在旁边煞有介事地学，可是，奶奶一双鞋都做完了，姑奶连一只鞋底都还没纳完。看着姑奶，奶奶只有苦笑。
别看姑奶做手工活不在行，但如果哪家两口子打仗，或者大人打骂孩子时，姑奶就会派上用场。她头脑反应快，懂的道理也不少，劝架时很有条理，思路特别清晰，尤其是节奏，把控得特别好。
姑奶先是把吵架的两个人拉开，然后站在两人中间：“今天我不是来劝架的，我只是想问你们三个问题，你们好好回答我。”说完，姑奶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并不急于说下文。说来也怪，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听到此话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后来，姑奶曾和我说过，这就是劝架的技巧。有时，你叽里呱啦说很多不起作用，但你要是用好“语速”却能让事情缓下来。说到底，劝架是要让当事人自己消化的。
接着，姑奶便会提出三连问：“第一，你们吵架的原因，是因为女人出轨了，还是男人有外遇了？”这样的事当然很少有。两个人大多会异口同声回答“不是”。“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都没有，那就不是原则性问题，既然不是原则性问题，至于大动干戈吗？过日子，谁家不是‘好一天坏一天’？俗话说，‘家家卖酱油，不漏是好手’。哪家过日子一帆风顺了？‘勺子哪能碰不着锅’？”说到这，姑奶再次停下来，看看男人，又看看女人。两个人的怒火眼见着慢慢消失。
“第三，我再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哪天你们之中谁病倒了，给你端水送药的是谁？”停了一会儿，姑奶提高音量：“还不是现在和你吵架的这个人，谁都有头疼感冒的时候，想想那时候对方对你的关心，你们还有啥心思吵架？”问完，姑奶就那样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声音抑扬顿挫，说得不紧不慢，浑身上下别有一种气场，整个人散发着独有的魅力，“飒”得很。
一般情况下，考虑好这三个问题，夫妻俩的气也就都消了，不好意思地朝姑奶笑笑。这时，姑奶会一手拉着男人，一手拉着女人，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两口子没有隔夜仇，‘一日夫妻百日恩’，睡一觉就好了。”刚才还在吵架的两个人都红了脸，连声道谢，姑奶也就完成了任务。
多年来，靠着这三个问题，姑奶解决了很多家庭矛盾，人们送给姑奶一个特别的称呼：“胡老三”。
2
姑奶和我妈妈的年纪相仿，性格都很大气，加上亲戚关系，两人经常凑在一起聊天。来的时候，姑奶手里会拿着一些没做完的活，或者是带补丁的衣服，或者要刷的鞋。姑奶干活慢，且两只手缺乏协调性，缝补丁时扎手是常事。这时，妈妈就会把姑奶没缝完的衣服接过来，姑奶就会说一声“辛苦了”。
经常看大人干活，久而久之，我一个男孩子都看会了。记得有年夏天，姑奶又一次拿着补丁衣服来，没等姑奶开始缝补，我就抢过来，几分钟就把衣服缝补好了。看着我严丝合缝地把衣服补好，姑奶连连称奇，说我是神童，了不起。我心里想，这算啥神童，只能说明你手脚笨罢了。
我5岁那年，农闲季节，姑奶忽然来找妈妈，让她做伴去走亲戚。姑奶说，礼物她都买好了，让妈妈不要多心，只管和她去就好。我一看，姑奶买的是一些糖果、饼干之类的。当时我就心想，这哪是去看亲戚，分明是去看小孩。更为奇怪的是，妈妈回来后一脸不解地和爸爸述说了当天的经过。
妈妈和姑奶步行到县里，坐上公共汽车，下车后又走了5公里左右，才到了一个名为“蔡家窝棚”的村子。行至村子尽头，姑奶忽然有些难为情地对我妈说，“你在外面等，我进去待一会儿就出来。”妈妈心里不悦，这算是哪门子事？陪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到了亲戚家门口，却不让进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但是表面上还是答应下来。
那是夏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妈妈寻了附近一处阴凉地儿坐下来。凑巧，一个村人路过，见是陌生人，就攀谈起来。妈妈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下。村人便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就凑近妈妈耳边，问是不是谢家（姑奶来的这家姓谢）要来的孩子是姑奶的？
见妈妈一脸懵圈，村人悄声说，几年前，谢家不知从哪里要了一个男孩，男孩当时刚出生没几天。据说，男孩妈妈唯一的要求就是要谢家答应自己，每年以亲戚的身份来看孩子几次……
听着村人的讲述，妈妈三观炸裂。她只听说姑奶在小夏姑3岁时离婚，之后再也没找。现如今这个姑爷家里贫穷，没成家，爷爷就把姑奶介绍给了他。姑爷不嫌弃姑奶结过婚带一个孩子，说，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妈妈做梦也不会想到，姑奶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妈妈无心听下去，找了个借口就把村人支走。等到姑奶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房门来，妈妈都不知道该说点啥。回来路上，姑奶一反常态，出奇地沉闷，也没和妈妈解释为什么没让她跟着一起进屋。妈妈几次欲言又止，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听完妈妈的讲述，爸爸也愣住了，缓了好半天才说：“难道……小姑能是那样的人吗？可别和他人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妈妈点点头，说下次可不能再和姑奶一起去了，怕到时发生什么事，把自己牵扯进去。
可是，人向来对这样的花边新闻感兴趣，妈妈也不例外。曾有几次，她话里话外套姑奶的话：“上次咱俩去的‘蔡家窝棚’还真是不错，尤其是你家亲戚，盖的房子很是规整，院子里也很干净，日子过得不错吧？”
姑奶几乎没作思考：“嗯嗯，日子过得是不错。”
“他家几个孩子？”妈妈又问。
姑奶稍微想了想：“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都是几岁？”妈妈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问。
这时，姑奶就会把话题岔开：“我家你姑父的鞋子又破了，你帮我补一下？”
妈妈见问不到答案，只好说，“拿来吧，拿来吧。”
3
我6岁那年冬天，妈妈得了肺病，整天咳嗽不停。爸爸很多次想和妈妈去县城的医院看看，但是妈妈心疼花钱，总是一推再推。
妈妈不去医院，却总是找来村里“跳大神”的沈婆婆来看。这在我们当地是很普遍的做法，哪家孩子“吓”着了，哪家孩子整晚哭个不停不睡觉，或者生病不愿去医院的大人，都会求助这类神婆。到底能不能好，又是两说。
为表虔诚，沈婆婆给妈妈看病时，我们姐弟四个都会站在一旁陪着，有时，还会跪在沈婆婆面前。沈婆婆会一边晃着脑袋，一边唱着那些我听不懂的话。在村子寂静的夜晚，她的声音格外刺耳，会引来一些村民前来观看。这时，我会异常难受，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我低着头，不说话，看着两个姐姐的动作，她们跪下，我就跪下，她们磕头，我就磕头。
又一次，沈婆婆给妈妈看病，说妈妈病得很重，需要“借寿”才能好起来，问我们姐弟几个谁愿意“借寿”给妈妈。我们四个几乎同时说“我愿意。”沈婆婆大为感动，说，“儿女孝心就会延长妈妈的寿命，但究竟会延长几年要看妈妈的造化。”
对沈婆婆这种看病方式，姐弟四人中，只有二姐深信不疑。
妈妈生病时，姑奶拿了当时流行且贵重的礼物来看望——两包油茶面，两包槽子糕，外加两盒罐头。爸妈受宠若惊，忙不迭地道谢。姑奶会语重心长地对妈妈说：“淑珍（妈妈的名字）啊，你人好，肯定不会有啥问题，有时间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这时，妈妈就会说：“去医院得花多少钱啊。”姑奶看着妈妈，欲言又止。
转眼到了夏天，妈妈的病也随着天气转暖好了起来。小园里该种的东西都种完了，姑奶又来找妈妈和她去“蔡家窝棚”。妈妈本来已经和爸爸说好不和姑奶去了，可是，妈妈生病时姑奶拿的礼物实在太过丰厚，妈妈不好意思拒绝姑奶，就又一次答应了她。
然而，这一次，姑奶却失望而归。那户人家，在这年春天还没结束时就搬走了，搬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村里人也说不出来。那次，姑奶当着妈妈的面，差点哭出来，但还是没多说什么。
不过，秘密还是揭开了。
我10岁那年，妈妈病情加重，喘气都有些费力，住进了县城医院。大姐陪她在医院。姑奶来医院看望，我妈妈对姑奶说：“姑，我好痛苦，真想一走了之，我只是放不下几个孩子。”
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奶也红了眼圈：“谁活着都会有痛苦，有的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有的痛苦会跟你一辈子。”顿了顿，姑奶好像下了很大决心，继续对妈妈说，“淑珍，你还记得‘蔡家窝棚’吗？其实，我每次不是去走亲戚，而是看我的孩子。”病中的妈妈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只是没有想到姑奶能亲口告诉她这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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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家当年成分不好，为减少因家庭成分带来的歧视和压力，心气很高的她毅然嫁给了脾气暴躁的前姑爷。前姑爷是个大老粗，和姑奶没有情感沟通，姑奶始终郁郁寡欢。加上姑奶家务活拿不起放不下，在小夏姑3岁时，前姑爷就把姑奶“休”了。带着一个孩子过日子，对一个农村女人来说何其艰难，但是姑奶硬是挺了过来。
邻村仝生长得帅气，是姑奶的同学。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困难，仝生不会大龄未婚。姑奶离婚后，仝生对姑奶给予了很大同情，不顾村人的议论，经常来姑奶家帮衬。姑奶也喜欢仝生，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主动以身相许，并表达了想和他结婚的想法。可是，仝生家知道他俩的事以后，坚决反对。无奈之下，仝生只得对姑奶以实相告。
这时姑奶已经怀孕，得知真相后，她欲哭无泪，用了很多办法想让孩子自然“流掉”。怎奈，孩子生命力极强，最后还是活了下来。没办法，姑奶只得在孩子没出生前就替孩子找好人家。听说，有户姓“谢”的人家多年没有孩子，为人也厚道，姑奶当即答应，对谢家的唯一请求就是让自己每年来看一次孩子。谢家人说，孩子10岁之前，姑奶可以以亲戚的身份来探望，之后，孩子懂事了就不能来看望。姑奶也一一答应。
孩子生下来，姑奶万分不舍，那眉眼和神态，像极了仝生。可是，在那个年代，来历不明的孩子就像一颗炸弹随时会引爆，姑奶也不敢久留，最后，只给这个孩子起了个“海生”的名，就让谢家人匆匆抱走。这件事在姑奶看来，是自己一段屈辱的历史，不堪回首，海生更像是自己“偷情”的产物。姑奶和仝生后面也再无往来。
从此，姑奶每年只能以走亲戚的名义去看一眼海生。也许谢家人怕姑奶总来看，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在海生6岁时便偷偷搬走，这无异于在姑奶心上扎了一刀。
想海生时，姑奶就会在房前屋后来回走，有时干点活，有时干不下去。即便什么也不干，姑奶也要走，仿佛只有走起来才能减轻思念的痛苦。
也许姑奶觉得大姐是个孩子，不会对这些感兴趣，所以也没有特别避讳。但是，已经上高中的大姐在病床前听得心惊肉跳，觉得姑奶的做法简直不可思议。回来后，她把这个秘密偷偷告诉了二姐和我，让我们离姑奶和小夏姑远点，因为姑奶“作风有问题”，小夏姑也好不到哪去——那个年代，我们无法做到和姑奶共情，一个人做了这样的事，就是“作风不好”。
那个冬天，妈妈因病去世。安葬的时候，姑奶也来了。别人给妈妈“送行”带来的都是黄纸，姑奶带来的是自己用白纸扎的花，插在妈妈的坟头。姑奶凝视好久，嘴角微微翕动，不知说了什么。
4
当年，爷爷在生产队里做会计，奶奶在大队做妇女主任。因这层关系，姑奶一家在村子里也没有人怠慢。姑爷任劳任怨，日子虽不富足却也能满足温饱。姑奶虽然不擅长洗衣做饭，但却有些文雅的才华。
每到过年，姑奶就会买回很多张彩纸，写春联要用红纸，而挂钱（中国北方地区春节张贴的传统剪纸）则用五颜六色的彩纸，那时的挂钱都是自己买来模板用刀刻。姑奶刻挂钱的水平很高，而且速度快。春节前一个月左右，姑奶家常常挤满了人，村人手拿彩纸，让她给刻挂钱。
这样的景象是姑爷和姑奶成家前所没有的。姑爷负责给来人端茶倒水，姑奶则专心致志刻挂钱。看姑奶累了，姑爷也会给姑奶倒杯水解解渴。那时，挂钱上的字很少，基本都是“新年好”或者“新年快乐”，中间带有简单的图案。刻好挂钱，姑奶还要写春联，她先把红纸裁成一定尺寸，然后在地桌上把红纸铺展开来，端坐桌前，拿起毛笔，运足气，笔道稳健，一笔一画地把事先编好的词写下来。
期间，也有读过书的村民跃跃欲试，可是，拿起笔，写下的字根本不成型，最后还是乖乖地把笔还给姑奶。这时，姑爷看向姑奶的眼神也有了一丝崇拜，帮姑奶摆好凳子，并在凳子上放一个坐垫。姑奶接过笔，坐好，一路龙飞凤舞，非常流畅，一会儿工夫就写了很多。“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肥猪满圈”，“鸡鸭成群”等等，姑奶信手拈来。
人多，时间紧，姑奶不得不写到很晚，常常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姑爷劝她少写点，姑奶说：“那怎么行，‘落一村不落一邻’，这个道理你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张，在姑奶看来，写下的不是普通的春联，是自己家和村人的人情世故。
春节期间，姑奶来到我们家，给我们带来了糖果。分给我们后，姑奶把爸爸叫了出去。大约半个小时后，爸爸才回来，回来后如释重负的样子，旋即也问我们：“爸爸给你们找个后妈怎么样？”
我们第一反应就是反对，因为我们都知道《白雪公主》的故事，对后妈有一种天然的反感。可是，大姐很早就给我们说过，为了爸爸，找后妈时，我们不要反对。
见我们不说话，爸爸又说：“你姑奶把村东头李强的妈妈介绍给了我——”话没说完，妹妹第一个哭了，因为，李强在村里淘气出了名，在家不听话，在学校也不听话，经常和人打仗，村里的孩子都惧怕他。李强爸爸前年车祸死亡，他还有一个弟弟，是他的帮凶。听爸爸说完，我们的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姑奶怎么把这样一个人介绍给了爸爸？
看我们的反应，爸爸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放心吧，你姑奶也不同意，但是，李强妈妈找你们姑奶很多次，你姑奶找我，是想和我商量找个借口推掉，你姑奶也怕你们受气。”
听完爸爸的解释，妹妹破涕为笑，我们也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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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奶嫁过来之后生了两个孩子，男孩叫石磊，女孩叫静娴。石磊比我小，很讨人喜欢，长大一些后总喜欢黏着我，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叔”。平时大大咧咧的姑奶，对孩子的教育却有自己的一套。可惜的是，除了小夏姑，石磊和静娴似乎都不买她的账。
石磊会走路以后，姑奶就很少抱他，如果石磊哭闹，姑奶会扔下他不管。因此，石磊从小就知道哭闹是没用的，很独立，对姑奶不是很依赖，也不是很亲近。姑奶来我家不止一次说过，男孩子从小就要培养自立的性格，否则长大难成大器。石磊4岁那年的夏天，姑奶让他独自一个人去供销社买食盐，说是锻炼一下石磊。路上，不知谁家的大黄狗没拴住，直冲石磊而来，看着黄狗凶狠的样子，石磊当场吓得趴倒在地，“哇哇——”大哭，还尿了裤子。
事后，姑爷心疼地把石磊抱在怀里，埋怨姑奶太粗心。姑奶却没当回事：“一个男孩子，这点委屈算什么，没事。”那件事给石磊造成极大的心理阴影，从此，走在路上看到各种狗，都会远远地躲起来。
那时，大人们经常问小孩子一个问题：“爸爸好还是妈妈好？”每逢这时，石磊总会说：“爸爸好。”上小学第一天，石磊拽着姑爷的衣角让姑爷送他去学校。然而，姑奶却掰开石磊的手：“小学就在家附近，送什么送。男孩子闯荡点。”看着姑奶，石磊知道再辩解也没用，只好自己去了学校。
而静娴从小淘气，叛逆，不“安静”，也不“娴雅”。姑奶总是说她没有女孩子的样子。上树，做弹弓本是男孩子的事，可是，静娴却乐此不疲。姑奶想让静娴变得“女孩”一点，可是，静娴却总和姑奶对着干，事事都顺着自己的意思。那时的女孩时兴用五颜六色的彩绳扎头发，姑奶给静娴也扎了彩绳。想不到，静娴却很反感。刚刚扎好的头发，静娴瞬间就会弄得乱七八糟，那些花钱买来的彩绳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姑奶说静娴几句，静娴会反驳：“愿意扎你自己扎，别给我扎。你给我扎多少，我就弄丢多少。”
自从有了亲生孩子，姑爷干活分外有劲，有一年春节，姑奶家杀的年猪足有300斤。
就在日子日渐向好的时候，姑奶家又出事了。
姑奶的妹妹，我叫小姑奶，因为丈夫患病去世来姑奶家小住。小姑奶和姑奶不像是一个妈妈生的。她长得眉清目秀，说话不紧不慢，性格很是柔和，尤其是厨艺了得。我曾有幸品尝过小姑奶的手艺。那次，小姑奶做的是排骨，姑奶知道我感冒了，特意给我送来一碗小姑奶做的排骨。那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味道——淡淡的甜伴随排骨的肉香，有些微的酸，但酸甜可口。加上炖的时间正好，火候相当，那道菜，丝丝缕缕入口，让人久久不能忘怀。长大后，我才大致猜到，小姑奶做的那道菜也许是因为加了白糖和醋的缘故，也就是现在的“糖醋排骨”。
姑奶家的三个孩子，因为小姑奶的到来，终于吃上了可口的“好饭”。石磊不止一次拍着吃得饱饱的肚子告诉我，要是小姑奶一直在他们家就好了，再也不用吃妈妈做的糙饭了。我们所有的孩子都羡慕石磊有这样一个会做美食的姨妈。
在姑奶家小住的时候，小姑奶还毫无保留地向村里人传授她的做菜技巧，村人问的时候，小姑奶总是不厌其烦，村人对她的印象极好。我却总感觉小姑奶的眼神怪怪的，看向你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魅惑。
果然，不久就传出小姑奶和姑爷的绯闻。
当时，有村人去姑奶家借东西，正看到两人抱在一起。小姑奶和姑爷衣衫不整，神情慌乱，想掩饰已经来不及了。村人当即就吓得跑了出来，东西也顾不上借了。第二天，小姑奶就要回家，姑奶怎么留也留不住。姑奶越想越不对劲，于是就问姑爷怎么回事。姑爷以为姑奶知道了，就承认了。
姑奶当即要离婚，带走三个孩子。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小姑奶央求姑奶原谅。姑奶看都不看小姑奶，“我们的姐妹情谊断了。”说完，姑奶给小姑奶打开了门。
据说姑爷低头给姑奶认错，甚至跪下求姑奶，可是，姑奶干脆利落，“这个家要么你走，要么我走。”姑爷只好拿着行李卷，借住到村里自己的弟弟家。
姑奶一直不肯原谅姑爷，姑爷来到我家，找到爷爷和奶奶，让他俩去劝劝姑奶。爷爷本来很生气，可是终究是自己妹妹家的事，就答应劝一劝。
恰在这时，姑爷的爸爸病危，识大体的姑奶最终还是让姑爷回了家。但是，姑爷回来后，姑奶和他一直分房睡。姑爷的爸爸不久去世，姑奶依然不怎么搭理姑爷。据说，姑爷的爸爸去世之前拉着姑奶的手，拜托了姑奶两件事，一是让姑奶不要离开这个家；二是嘱咐姑奶，家里的“保家仙”很有灵性，他走后，让姑奶一定要善待“保家仙”，逢年过节，记得烧烧香，放些贡品。看着老人，姑奶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可惜的是，两年后，姑爷在一次车祸中离世。
这时，我爷爷和奶奶不再担任之前的职务，村人对姑奶一家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之前逢年过节村人都会让姑奶写春联，刻挂钱，可是，自从发生“丑闻”之后，人们再也不到姑奶家，认为姑奶家有一种“晦气”。女人不敢来姑奶家串门，男人们更不敢来。
姑奶之前被村人“众星捧月”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这些都好像是一瞬间发生的事，让人猝不及防。小夏姑他们绝对想不到，曾经让她们引以为傲的姨妈会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更让他们不能接受的是，父亲在坏了全家的名声以后，撇下养家重任，仓促离世。
这之后，小夏姑的性格愈发沉默，内向，畏首畏尾，总是看姑奶的脸色行事。如果姑奶不高兴，小夏姑就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一整天都会小心翼翼，不出去玩也不和谁说话，总是找活干；和小夏姑相反，静娴遭遇这样的变故，在短暂的沉闷后，性格愈加叛逆。在村里，如果有谁说走嘴，提到她家的“丑闻”，静娴立马会挥动拳头打上去。也因此，能和静娴玩到一起的伙伴很少，大多时候静娴都是独来独往。每当被姑奶批评时，她都会理直气壮地反驳：“都怪你，还有你妹妹，做了‘坏事’，还搭上了我爸爸的命。你不让她来，咱家能变成这样吗？”静娴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到了姑奶身上。姑奶气到不行，动手打了她，静娴还要再说什么，看到姑奶举起的巴掌，硬生生憋了回去。
之前和我玩得不错的石磊，也因为这些事儿和我的来往渐渐变少。有时我去叫他，他也会推脱，即便勉强出来，他的话也变得很少。在他口中，绝少听到有关姑爷的话题，当然，他也从不提姑奶，大多时间都是沉默。后来有一次，石磊和我说，如果姑奶的性格温和一些就好了，这样，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言语中有埋怨姑奶的意味。
那时我还不会劝说别人，面对石磊这样复杂的问题，我更是答不上来。追根溯源，孩子们似乎把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归结到自己母亲身上。
5
我15岁那年，姑奶终于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带着三个孩子搬离了我们村，投奔另一个亲戚。此后，姑奶的消息都是通过奶奶和二姐断断续续地传到我耳中的。
姑奶搬到了五十公里以外的一个小镇，三个孩子都在当地的学校读书。姑奶很重视学习，如果谁不好好读书，就不给饭吃。有一次，石磊成绩下滑，老师说给姑奶听，姑奶就把三个孩子都整整饿了一天半。直到后来石磊饿得受不了，哭着向姑奶保证，以后好好学习，姑奶才给他们做饭。以我对石磊的了解，姑奶这种做法只会更加伤了他的心，让他的误会越来越深，对姑奶的良苦用心反而有抵抗情绪。
在姑奶这种高压下，三个孩子中，除了小夏姑，石磊和静娴成绩都不错。小夏姑第一年高考失利，在姑奶的鼓励下又复习了一年，可是，第二年高考还没有第一年分数高。小夏姑对姑奶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比起读书，她更喜欢做买卖挣钱。
看小夏姑确实没有读书的天分，姑奶也就按照小夏姑的心愿，给她拿点本钱，做起了小买卖。小夏姑真的有经济头脑，她用姑奶给的20元钱收起破烂。一个大姑娘肯下苦力，不仅收破烂，还捡破烂，每个月的收入不比姑奶少。石磊和静娴与小夏姑正好相反，他俩聪明，在姑奶的高压下也肯努力，最终都考上了大学。石磊就读的大学在外省，可是，他平时几乎不给姑奶写信，有两次放暑假，在外打工也没有回家。
没有地，姑奶最初就靠做小买卖维持生活。她租来一辆流动车卖面包、汽水之类的食品，也因此认识了当地食品厂的门卫，这个男子也是离婚的，据说是和前妻性格不合，唯一一个孩子给了前妻。他说他喜欢姑奶这大气的性格，而姑奶之所以同意和他交往，最主要的原因竟然是他外表很帅。两人没举行结婚仪式，也没有结婚登记，就住到了一起。
可是，渐渐地，姑奶才发现，这个男子之所以选择和她一起过日子，是因为看上了她的“钞能力”。而后，这个男子的绯闻不断，看门挣的钱都花在了别的女人身上，还经常向姑奶要钱，这段“婚姻”只维持不到一年就结束了。
这段感情结束后，据说姑奶得了一场病，在家里足足躺了一周时间。病好之后，姑奶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时，却变成了一个拥有“超能力”的“玄学大师”。
拥有“超能力”的“玄学大师”，破不了自己的“局”（下） | 东北城边村
作者：中子
简介：每个故事，都独一无二
Tips
“很多事不需要算，顺其自然就好。人们的‘算’也就是想求得心理平衡。其实，所有的‘招数’，都是让你心安，心安就是最大的顺其自然。”
Sign
“渡”别人容易，“渡”自己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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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姑奶成为“玄学大师”的事儿，是二姐最初给我说起的，眼里透着神秘。她还跟小时候一样，对这些深信不疑。怕我不信，她还给我举了两个例子。
有一年，镇上一个小女孩得了怪病，脑袋和肚子一起疼，省城医院去了数次，北京的大医院也去了，但孩子的病仍不见好转。孩子当时上小学四年级，因病情严重，一周只能去学校一天。孩子的父母陡生白发，万般无奈之下，他们找到一个会算卦的大师，可大师一看，直言：“你们再要一个吧。”
这句话意思再明白不过，孩子的妈妈当时就泪流满面：“我的孩子没救了？”
“大师”不言不语，只是摇摇头，又摇摇头。
夫妻俩整日奔波在给孩子治病的路上，走投无路时，邻居向他们推荐了姑奶。听夫妻俩说完情况，停半晌，姑奶告诉孩子妈妈，去她家东北方向大约10公里，有一个老太太能给孩子“除灾”。孩子妈妈将信将疑，但顺着姑奶的指点，真在那附近找到了一个“跳大神”的老太太。
说明来意后，老太太胸有成竹，说，肯定能治好孩子的病。孩子属鸡，报上孩子的生辰之后，老太太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老太太说，她看到一只瘦弱的小鸡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周围有几只说不清是什么的怪物在看着这只小鸡，不给小鸡吃的、喝的，还用棒子打小鸡的头部和肚子，再不出手相救，过不了多少时日，这只小鸡就会被活活折磨死。
很显然，这只小鸡指的就是这个得病的孩子。孩子妈妈急急地问：“神仙，你能不能救救我家孩子啊。”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答，隔了一会儿，说，“只要我能看出来，我就一定能给孩子治好。”
孩子妈妈喜极而泣：“需要什么，您只管说。”听到这里，老太太说了需要准备的东西和现金，告诉孩子妈妈7天之后“回香（复诊的意思）”，并说7天之内孩子的病情会有明显缓解。
可是，孩子的病并没有缓解，孩子妈妈再度忧虑不堪，给姑奶说，姑奶信心满满：“你就让她拿出真本事，孩子没事。孩子有贵人相助。”
7天之后的“回香”，孩子妈妈流着泪说，恳求“老神仙”无论如何看在她这么诚心的份上给孩子治好。当时，老太太的儿子也在场，听完事情的始末，非常严肃地对老太太说：“妈，你到底能不能给治好，能治好就给治，不能治就给个痛快话，别耽误人家。”老太太一听儿子这么说，当时就斩钉截铁地对孩子妈妈说：“好，这回我一定给你治好。”
“回香”之后，孩子的病一天比一天见好，不仅能上学了，而且学习状态还日渐好转。一个月后，孩子妈妈买了许多贵重的礼物去看望老太太，却意外得知，老太太已于一周前去世。也就是说，给孩子看完病不足三周，老太太就去世了。
孩子妈妈找到姑奶，说了这件事。姑奶这才说，你家孩子前世无意中曾伤过一个“狐仙”，“狐仙”几经辗转找到你家孩子。不付出“命”的代价，是绝对不能“救”出你家孩子的。但这个孩子在前世曾经对这个老太太有恩，老太太这辈子要用“命”来报答这个孩子。这就是“轮回”。世间万事，从没有“无因之果”，也没有“无果之因”。
姑奶的话，仿佛道出了天机。孩子妈妈对姑奶磕头作揖，经过这么一出，姑奶的威望就树立起来了。从此，方圆几十里，几百里的人，凡是有不能解决的事，都会来找姑奶。人们送给姑奶一个名号：“玄学大师”。
这个故事，我听得神乎其神，虽然我说不清孩子的病为什么最终痊愈，但是，对这样的事我还是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看我这样，二姐有些急：“你读过大学，我说不过你。我也不和你讲大道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停了一会儿，二姐又说：“都说‘狐仙’喜欢那些过日子、干活不在行，但是头脑却有灵光的人。姑奶就是这样的人，所以，那些成仙得道的‘狐仙’会看上她。不然，为什么姑奶给夫妻俩指点的看病地方真有那么一位老太太？为什么姑奶又那么确定孩子的病能好？这些怎么解释？”
在二姐的步步逼问下，我也无言以对，但是，心里却一直对姑奶的“超能力”存在怀疑。
为了让我相信姑奶的能力，二姐还拿出静娴的婚姻给我举例子。
静娴在大学时处了一个男朋友，毕业后，两人在一个城市生活。双方家长也都同意。就在要结婚的节骨眼，男方突然提出分手，没有特殊原因，只说两人合不来。要知道，他们已经相处将近4年了。那段时间，静娴茶饭不思，整个人憔悴不堪。后来，静娴又认识了两个男朋友，可是也都以分手告终。
姑奶看着心疼，就劝静娴要往开了想，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静娴不但不领情，还反问姑奶：“你不是‘神仙’吗，那你给我求求婚姻，让我找到一个如意的对象。”
这句话提醒了姑奶，姑奶求她的“神仙”，赐给静娴一段美满的婚姻。可是，“神仙”给姑奶的“答复”是，静娴出生时，上天忘记给她配另外一个人了，她这辈子注定在婚姻上坎坎坷坷。姑奶随即又请教“神仙”，既然忘记给静娴配了，那肯定也会忘记给其他人配，就给静娴找一个上天也忘记给配另一半的男人。
据说，姑奶这么一说，“神仙”就答应下来，帮助静娴找到另一半。说来也怪，之前在情路上坎坷的静娴，不到半年就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不久两人就结婚了。
我问二姐：“这些事都是听谁说的？”二姐说，村里有人走亲戚遇见了姑奶的邻居，邻居亲口说的。
“邻居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对于我的怀疑，二姐表示反对，“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凡事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
7
2009年，村里周婶的表侄小李摊上了“大事”，不知怎么就把姑奶“请”回了村。姑奶还和从前差不多的打扮，但是身份却和之前大不一样，村人热情地打着招呼，嘘寒问暖。姑奶在村里没有别的亲戚，就和奶奶住到了一起。
正巧，我二姑也在奶奶家。晚上休息时，二姑让姑奶给算算她的命运如何，彼时，二姑父正在政府部门做事，二姑衣食无忧。姑奶问了二姑的生辰八字后，用右手的拇指在另外四个指头上来回摩挲，不一会儿，对二姑说：“我实话实说了啊，这辈子你要喝三口井的水（意味着，二姑要嫁三个男人）。”
二姑听完当时就傻眼了：“我不信，我们俩感情这么好，不会有什么差错。”姑奶也不辩解，只是笑笑。
二姐事后和我说起时，我也当作是姑奶的无稽之谈。谁能预测到多年以后的事情？然而，十多年过去，二姑真的嫁了三个男人。当年，二姑父就婚内出轨，二姑和他离了婚。不久，二姑再婚，不想得了癌症，男人以为二姑的病治不好，怕给二姑治病花钱最后人财两空，提出了分手。2019年，二姑和现在的姑父走到一起，一直恩恩爱爱过日子，癌症已经治愈，再也没复发。
二姐经常拿这件事来反驳我，证明姑奶的“神通广大”，而我也经常被二姐问得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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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婶的表侄小李，在某个局担任要职，利用职务之便做买卖，赚了很多钱，也得罪了很多人。而且，小李在男女作风问题上不检点，同时和几个女人保持联系。女人之间免不了争风吃醋，外加小李经常厚此薄彼，引起其中一个女人的愤懑。
这个女人知道小李的很多秘密，扬言要到纪检部门去举报小李。小李以为女人只是说说而已，想不到没多久，真接到了纪检部门的电话。小李一边安抚着女人，一边找人和纪检部门周旋。为了稳妥，在周婶的建议下，小李把姑奶请来“帮忙”。
周婶把那些关于姑奶“超能力”的事添油加醋说给了小李。周婶告诉小李，姑奶神通广大，被医生判“死刑”的人，她也能从“阎王爷”那里把人“救出来”。小李向姑奶投去探询的目光，问她通过什么方法拥有这么强大的“超能力”。
姑奶微微思忖，告诉小李，周婶过奖了。但是，自己不仅懂《易经》，而且还有一个强大的后盾，那就是“胡老太爷”（“出马仙”都有“一堂”非常齐全的各路“神仙”，有的“神仙”擅长治腰腿病，有的“神仙”擅长治疗惊吓病。而作为“众神”之首的“教主”神通最为广大，几乎无所不能，只有这样才能服众。“胡老太爷”就是姑奶那“堂”“神仙”的“教主”）。
小李向姑奶竖起大拇指，并承诺，只要姑奶帮他过了这一关，肯定不能亏待她。然后，小李又看了看周婶，“我也好好报答您老人家。”听着小李的承诺，姑奶不言不语，只是微笑。倒是周婶乐得合不拢嘴。
姑奶和其他“跳大神”的不一样，她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仪式，只是坐在床上心平气和地娓娓道来。姑奶先是根据小李的生辰八字，还有询问时起了一个“局”，只见姑奶手拿碳素笔，在一个本子上按照天干地支的顺序画了几个正方形，每个正方形的边上都写上了二姐看不懂的文字，姑奶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中间还不时用右手的拇指在另外四个指头上来回摩挲。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姑奶眉头紧皱，开口：“你这个‘局’势对你很不利，事情不好办呐，告你的这个人掌握了你太多秘密，她对你不依不饶。并且，你还有‘小人’从中作梗，他们的目的就一个，就是想把你‘告倒’，你这次的事真不小。”
“我说的这些对不对？如果对，你就接着听我说；如果不对，你就不用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另找高明。”姑奶问小李。
小李连连点头，然后问，“有没有办法帮我？”姑奶看着自己画下的“局”，紧闭嘴唇，思考了半天，“破‘局’的办法倒是有，只是需要耗费很大力气。”听到有办法，小李忙不迭地应承：“没事没事，那都是小事，只要你帮了我，我不会差事。”姑奶告诉小李应该做哪些准备，小李一一应承。
第二天，小李在姑奶的带领下，买了大几千元钱的“金元宝”，到附近的庙上去烧。在烧纸的过程中，姑奶一直念念有词，时而双手合十，时而向天空画几个圈。为表诚心，烧完纸后，小李学姑奶的样子，跪在庙前，眼睛微闭，双手合十，磕了九个响头。那天的天气很热，做完这一切，小李的裤子磨破了，脸上也粘上了很多黑灰。想来一个堂堂的局级干部，竟被弄得灰头土脸。也是滑稽。
说来也怪，姑奶看完之后，小李的事竟然没有动静了，女人没有继续追究，纪检部门最后也不了了之。感激之下，小李那次给姑奶的“报酬”整整有五位数。那时，我的月工资不足1000，五位数差不多是我整整一年的工资。小李给周婶的报酬据说也达到了四位数。
当二姐给我讲述完事情的经过之后，我不禁瞠目结舌，一是小李的大方，二是姑奶的“本事”，难道真有这样的事？
那次，小李还向姑奶承诺，要给姑奶买个房子让姑奶专门“修炼法术”。周婶趁机告诉小李：“不能欺骗‘神仙’，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
我问二姐，周婶为什么要这样说。二姐告诉我，姑奶看病这一行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行规”：这个活是谁给介绍的，事成之后，姑奶都会给介绍人一定的提成。正因如此，周婶才这样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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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二姐新买了楼，可是住了不到半年，二姐就头痛难忍，吃了很多中药，找了很多大夫都没有好转。没办法，二姐抱着试一试的心理给姑奶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一接通，姑奶就在电话那头说：“哎呀，我的脑袋好疼，什么东西‘嗡嗡’响，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发电厂？我怎么有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听到‘嗡嗡’声，我的脑袋都要裂了。”
二姐禁不住称奇，因为二姐家楼前不足百米就是供电所，而且，楼下就有一个变压器。
姑奶接着说：“你的脑袋能不疼吗？我的头都快炸了。你打电话，我就能感受到你的磁场。我还告诉你，你平时不仅脑袋疼，而且妇科也有不舒服的感觉，有炎症。”此时，二姐彻底被“征服”了，妇科炎症的确折磨她好几个月了，总也不见好。
二姐对着话筒“嗯嗯——”地回答着。
“你家是不是一进门不过两步距离就是卫生间，而且在屋子的正中间？”这就奇怪了，姑奶从没来过二姐家，怎么对二姐家的房屋结构这么熟悉？
姑奶告诉二姐，只要有人电话“问卦”，她就能感知到那人所在位置的大致情况。并说，要想彻底治好头痛和妇科炎症，二姐或者把房间重新规划装修，或者换个房子，否则，这两种病就会缠着二姐。
二姐和姐夫说了给姑奶打电话的事，和姐夫商量怎么办。虽然不舍得这个房子，但是，治病要紧，两个月后，二姐卖了房子，又在另一个小区重新买了房子。半年之后，二姐的头痛和妇科炎症慢慢缓解，一年后痊愈。
二姐说：“姑奶很神奇，看得简直太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