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的前房管局局长,在办证饭局里还债
兮兮陈2026-04-14 11:1414,103

  1.

  2019年的冬至,因为下大雪的缘故,去公司食堂吃饭的人很多。本就不大的食堂显得闹哄哄的。食堂大姐做了水饺,还凉调了牛肉、芹菜。我到的时候,大厅里的座位挤得很满,大姐暗示我项目总张政在里面的隔间,我端着水饺走了进去。

  张政一个人在里面,没有开空调,显得冷清。我打了个招呼刚坐下,他就问:“秦明朗回来没?”

  秦明朗是我们公司开发部的负责人,这天去住/建/局协调预售证了,我说雪大,路上不方便,估计耽误了。

  在房地产公司,工程部对于施工单位是“甲方”,销售部对于广告公司、策划公司、代理公司是“甲方”,法务部对于律所是“甲方”,就连我们人力部对于猎头公司都是“甲方”,只有对接政府部门的开发部,是唯一的“乙方”——对外得求人。

  开发部的核心工作是为公司办理各类证件、维护各种关系,免不了招待、陪笑和迎合,面对政府官员,办事人员也是低声下气、极尽讨好。这份工作常在灰色地带游走,风险很大,委屈很多,但公司的一些同事却觉得“开发的人”就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没啥真本事。他们当着开发总监秦明朗的面假意夸他“潇洒”,背后却说他“就是个混子”。

  张总没再说话,大口扒拉着饺子,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然后就出去了。才过一两分钟,我就听见他在食堂里咆哮:“还吃什么吃?回家给孩子喂奶去吧!”

  原本乱哄哄的大厅立马安静了下来,静得可怕。我侧着耳朵听,张总又来了一句:“再给你一天时间,办不出来,立马滚蛋!”

  咆哮停止了,我从隔间出去看,被骂的人正是秦明朗。端着碗愣在原地的他,看见了我才如梦初醒般地换了表情,故作轻松地说:“还好,赶上吃热饺子了。”说完,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我使了个眼色,他跟过来进了隔间。

  在地产公司,下属被领导批评是常有的事,但是在公开场合被领导这么无底线地骂的情况却很少。我想跟秦明朗说些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外面又有置业顾问的声音传了进来:“真窝囊,要是我,非打他个鳖孙。”然后有人开始笑。又有人说:“三四十岁的汉子,被别人骂‘回家喂奶’,就是骂他不是男人,这都能忍。”

  声音不大,但我们在隔间内听得一清二楚。秦明朗仍旧低头吃饭,只是动作略微慢了下来。我无法忍受,挪开凳子,站起来走出去,沉声道:“说什么呢!房子卖得很好吗?业绩都达标了?还有心思关心别人的事。你们谁有本事,来,站出来,去协调,把预售证拿下,开发总监的位置给你干。”

  没人吭声了,我又气冲冲地回到隔间。秦明朗反过来安慰我:“预售证拿不到,楼栋就没办法拿出来销售,影响了他们的业绩,他们挣不到钱,肯定会有怨言。可以理解,就让他们说吧。没必要生气。”

  之前,公司就一直有人在私下传秦明朗“太窝囊”,说他多次在高层会议上被领导指着鼻子骂,被各种刁难,但是他永远都是低声下气地忍,从来没有反抗过,连变变脸色的情况都没有。张总今天在食堂这一吵,秦明朗“窝囊废”的名声算是彻底被证实了,他在基层员工心里算是彻底没了威信。

  自打这天后,有人开始不叫他“秦总”了,而是叫他“朗哥”,喊着喊着,就成了带有嘲讽意味的“狼哥”。

  2.

  雪持续下了很多天。工地停工,迟迟没有达到预售条件。没有新楼栋上市,销售部货源不足,业绩冲不上来,营销总监也经常被骂。这僵局的突破口,都卡在了新楼栋预售证的获取上。

  虽然张总说再给秦明朗一天时间、完不成就滚蛋是气话,但时间真的不等人。考核指标一天天地从集团层层压到项目上来,张总被扣了不少绩效工资,抽烟越来越凶。他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焦虑不安。在大会上,他就像火药,一点就着。

  秦明朗成了出气筒,不停地被责备。他也辩解过,说工程“出地上四层”是办预售证的前提条件,不达到“四层”,哪个政府的人也不敢批——都是担着责任的,万一被查下来,办证人员是要被免职的。

  张总并不听他的这些理由:“如果条件都成熟了,要你干啥?随便找个置业顾问都能把事办好,还需要设置一个开发总监吗?你的价值在哪儿?”

  秦明朗不再说话,默默地听骂。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因为赶年终绩效的事,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多。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保安突然敲我办公室门,火急火燎地说:“陈总,我在楼下看到您办公室亮着灯,知道您还在,所以就给您汇报下——您出去看一下吧,秦总好像是喝多了,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冰天雪地的,怕有什么意外。”

  我急忙下了楼。秦明朗坐在售房部门前一个小凉亭的长椅上,凉亭是有顶,但是四面透风。我一过去,他还算清醒,立马站了起来,问我怎么还没下班。

  我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了酒味:“你不是也没下班!这下大雪的夜晚,一个人在这赏雪景啊!”

  他呵呵地笑:“赏什么雪景啊,清醒清醒大脑罢了。”

  “刚招待完?”

  他摇了摇头:“我自己喝的。”

  “最近预售证的事压力挺大吧?”

  “就像《超级玛丽》闯关一样,拿了土地证,拼规划证,拿了规划证,拼施工证,拿了施工证,拼预售证,每一关都得拼尽全力去闯。张总给我下了死命令,两天内再没有突破,辞退。这次估计是来真格的了。”

  作为人力,我知道张总有这个权利。他从集团下派到项目,本来就是为了镀镀金再回集团升职的。可是他来之后一点成绩没做出来,还被预售证卡住了脖子。他自然很焦虑,焦虑蔓延到了整个公司。如果秦明朗一直没有突破,他真有可能杀鸡儆猴,通过开除秦明朗给集团一个交代。

  我忍不住问:“两天内会有突破吗?”

  他想说,却没说出口,借着酒劲,他突然哭了——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哭的像个孩子,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嘤嘤地哭。

  我着急地问怎么了,他不说话,哭了一会儿,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怎么解决。在以前我负责审批的时候,工期不达标的情况下,先把脚手架搭到四层,绿网厚厚一围,从外围看就是四层。现在下着大雪,更容易操作,一夜的大雪,就能把该隐藏的隐藏起来。然后,邀请负责办证的人员到现场拍照,以雪大、路滑、工地不安全为由,不让他们到内部看,让工作人员站在外围拍照‘留痕’,就能‘疏通’过去。”

  “那你为什么不做呢?”

  他转头看着我,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我过不了心里这道关。弄虚作假,我怕了。”

  2.

  时间回到2018年1月,当时集团立下了“冲千亿”的销售目标。作为一家上市地产公司,这个目标的释放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公司股价随之上涨。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大量的新项目做支撑。为了稳住股价,集团开始不惜一切代价在全国各地到处拿地。其间,集团以高出市场平均价200万元/亩的价格,在A城南郊购得了一块占地205亩的土地。

  这个项目还没开发建设,算上各种税费,集团就已经投了10个亿进去。为了实现现金流的快速回正,这个项目就只有一个“打法”——“高周转”,疯狂缩短开发周期,把原本正常的开发流程都压缩一半的时间。这样做压力巨大,可集团下了死命令:拿地后3个月内开工,4个月内售房部开放,展示区同步呈现,6个月内实现开盘,年度内至少要实现1个亿的回款额。

  时间紧,任务重,工程部倒排工期,营销部日夜推广,全员铆足了一股劲誓要达成目标。只要资金充足,工程部可以日夜赶工。可是制约工期的除了资金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证件许可。按规定,地产公司在获取土地后,需要先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继而是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预售证……所谓“证件先行,施工在后”,把这些流程都走完,才算是合法开工。

  在五线小城办事,流程并不复杂,但人际关系网复杂,效率低。对于上市公司来说,时间就是金钱,为了打通政府关系,领导要求给该项目配一名人脉极广的开发总监。我们人力部门在各个渠道发布招聘信息,条件匹配的简历却很少——有能力的没学历,过不了总部审核。学历满足的,又年轻、没资历、没人脉。勉强能约来面试的,形象和谈吐又与我们的要求相去甚远。其他部门的人员都悉数到位了,这个岗位还一直空缺着。因为此事,我和当时的项目总马仁东没少在区域公司的周例会上挨批。领导说,如果当月还招不到人,我俩的绩效归零。

  我急得团团转,到处撒网求人介绍,甚至妄想从政府挖一个人出来兼职。眼看1个月就要过去,本地住/建/局质监站的王主/任突然给我们推荐了一个人——秦明朗。

  我第一次给秦明朗打电话,就觉得这人特别不友善。我这边刚问“你好”,他那边说:“好什么好?我不好,你什么事,说——”听他声音,嘴里好像还嚼着东西,说起话来嘟嘟囔囔的。

  我一时语塞,缓了缓情绪,才说我这边是鼎新地产的人力部,有一个开发总监的岗,问他有兴趣没?

  那边不说话了,嘴里的东西倒是一直嚼着。我又试探性地“喂”了一声,他问:“谁给了你我的联系方式?”

  我说这个不方便说,如果没兴趣就算了,不打扰了。他厌烦地说:“没兴趣。”然后就挂了电话。

  没多久,王主任又给我打电话,询问面试情况。我说自己联系过了,但没有约面试时间,因为秦明朗对这份工作不感兴趣。王主/任的态度很诚恳,甚至有一丝卑微:“陈总,这事拜托了,只要鼎新录用,秦明朗那边一定没问题,他一定去上班。这人能力很强,一定能为鼎新效力。”

  我猜想王主/任与秦明朗之间一定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不然他不能这么上心地给人找工作。考虑到我们做这个项目不能得罪王主/任,我只好说请他转告秦明朗明天来公司见我。

  次日,秦明朗没有来,王主/任来了,又是一通说情和保证。第三日,秦明朗终于现身了。他很瘦,个子很高,有1米9的样子,上身穿了件松垮的圆领T恤,下身是条宽大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了双凉拖。

  他头发长,胡子也长,整个人的气质很颓废。见他的第一面,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想:完了,肯定不行。但碍于王主/任的面子,还是让他在应聘登记表上填写个人信息。他却不愿意填,只勉强写了自己的年龄、姓名和家庭住址。我问他的学历情况,他的眼睛看向一边,不厌烦地答:“大专。”我问他以前在哪儿上班?他不再开口,只是不停地转着手中的笔。我没再强求,笑着说:“那你先回去吧,有下一步的面试我再通知你。”

  他站起来就走,拖鞋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发出“啪嗒啪嗒”声。

  秦明朗前脚刚走,王主/任后脚就打来电话询问面试情况。我说不行,王主/任还是很客气地道了谢,然后挂了电话。可不一会儿,项目总马仁东又打来了电话:“秦明朗一定要留下,这是区长的关系。”

  我理解马总的焦虑,证件迟迟办不下来,工程无法开工,他离被集团辞退不远了。不要说他了,就连区域总都可能跟着下/台。但是站在人力的角度,我并不在乎秦明朗的背后有谁,只知道他的大专学历无法输入系统,总部人力都无法给他办理线上入职手续。

  我把情况反馈给马总,说区域公司有300名员工,没有一个是突破学历限制破格录取的。马总说自己会上报这个事,实在不行,他就亲自去一趟上海总部。

  没想到,次日我竟接到了集团人力总的电话。她问秦明朗的情况,我如实告知。我以为她会拒绝,没想到她说:“这个人得留下。”她让我起草一份顾问协议,以“临聘”的形式聘用秦明朗,这样就可以不走集团的招聘系统。还有,给他开月薪2万5,社保、公积金由他自己承担,也不用打卡、不参与绩效考核。

  “一定要尽快推进公司业务开展。一周内摸清楚他的全部底细,越详细越好。”人力总一口气说了许多,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全程不敢出声,心想:总部已经给了明确的定位,看来秦明朗必须得来,如果他不来,就属于我的失职了。

  但,秦明朗愿意来吗?

  3.

  2018年6月,秦明朗在王主/任的协调下入职鼎新地产,我也开始了对他的背景调查。我到处打听,最后通过媒体、同行和体制内的朋友的讲述,终于拼凑出了秦明朗的过去:

  他出身于A市的一个体制内家族,叔叔是区长,父亲曾任市人/社/局局长,姨、姑等亲戚也均是各市局的领导干部,关系网复杂。在房/管/局未并入住/建/局之前,秦明朗自己也是区房/管分局的局长,那时的他才30岁出头,仕/途一片光明。有人说,“那些年,秦明朗在市里几乎是横着走”。

  可命运的转折,就发生在2013年的夏天。

  2013年,A市的房地产市场开始升温,有几个社会上的朋友找上了秦明朗,游说他一起做生意。这伙人以前靠帮人打架、要债赚攒了一笔钱,然后就想金盆洗手,抓住风口开发房地产。他们都没干过正经生意,就找到秦明朗帮忙,说是他们几个出资,秦明朗算“技术入股”,不用出钱,只需要他在业务办理上开绿灯就行。秦明朗认为自己稳赚不赔,于是答应了。

  在土地证都没有办理的情况下,他们圈了一块地,几人凑了50万作为项目的启动金,就开始建房了。坑一挖,立即对外销售,首次开盘,卖了6000多万。几人高兴得不行,拿出了一部分利润分了。秦明朗知道房地产赚钱,但没想到这么赚钱,还来钱这么快。

  可是没多久,区房/管/局就收到了投诉,说他们建房的那块地是庄稼地,非住宅用地。这件投诉恰好归秦明朗处理,他就压下了这事,让项目依旧在一个“证”都没有的情况下持续推进。见屡次投诉无果,投诉人开始在贴吧、论坛上发帖,可是帖子很快被删了。再后来,投诉人就收到了恐吓信,他家的窗户被砸,看门狗被碾死,还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汽油瓶子。投诉人依旧上诉,然后就被打了。那时候郊区监控不完善,投诉人又没证据证明是房地产公司所为,只能吃哑巴亏。

  闹得最凶的时候,投诉人被他们非法囚禁,放出来后,他把这事捅到了报社。市报不管,他又找了省报、中央报。后来,省报来了记者,被地产公司接去好吃好喝地招待,又送了回去。可是,记者走了一波,再来一波,每天光接待都让房地产公司头疼,混黑社会的向来都是敲诈勒索别人,兄弟几个万万没想到也有被人卡住脖子的这一天。终于,再有记者来,他们就不招待了,取而代之的是驱赶和殴打。

  可是,总有一些铁骨铮铮的记者,硬是向村民和相关单位调查详细细节,并亲自采访了“区房/管分局局长秦明朗”。一开始,秦明朗态度很好,坚决否认在他负责的辖区内发生了这样的事。可是,当记者让房/管/局拿出该项目有关证件的时候,竟一个也拿不出来。秦明朗恼羞成怒,当场和记者吵了起来,对方当即表示,坚决要曝光这件事。

  记者走后,秦明朗在办公室里越想越气,就安排几个合伙人开车去追。合伙人却暗讽他:“一个堂堂的局长被一个小报记者要挟了,够窝囊的。”

  于是,年轻气盛的秦明朗也加入了追人的队伍。一行人开车截停了那辆外地车,把记者和投诉人从车上拉了下来。几个合伙人装出一副要打人的架势,想吓唬吓唬记者,没想到秦明朗竟然掏出了一把枪,直接顶在了投诉人的头上。

  事情闹大了。

  先是附近的监控和老百姓拍下了这个画面,后来省电视台曝光了这条新闻,舆论起来后,此事就再也压不下去了。虽然秦明朗在接受调查时一再强调那把枪是假的,是小孩玩的玩具,但经有关部门检查,那把仿真枪若是近距离射击,足以造成人身伤害。

  以“枪”为切入点,那个违规的项目被查封了,还查出了背后的经营者存在非法拘禁和持枪威胁等罪证。为了减轻罪行,那几个有案底的合伙人被刑拘后把已经收到的购房款全部退回,秦明朗也被开/除/公/职,判刑2年,缓刑3年。

  没人敢保他——虽然秦家在本市势力强大,可面对民愤和媒体,亲戚们都在刻意远离他们一家。秦明朗的父亲本来还有1年才退休,但因为儿子犯事,他受不了舆论压力,只能匆匆办了退休手续。

  ====

  在接受社区矫正监管的3年里,秦明朗没有上班。到了2016年,缓刑期结束了,秦明朗的父亲依托尚存的微弱人脉关系给儿子找工作。可是,制度已经越来越透明,体制内的工作,哪怕是临时工,也有许多眼睛盯着,公职人员“逢进必考”,巡/视/组会定期巡查人员入职情况,秦明朗提心吊胆,那些工作竟没有一份干长的。介绍人也害怕担责,久而久之,都不再接受秦父的拜托了。

  之后,秦明朗去了小型民企打工,可入职之后不是这看不惯就是那看不惯,还常拿领导架子。同事们也不惯着他,渐渐地,他就被集体冷落,成了边缘人。小民企挣不了多少钱,还伤自尊,他就索性离职不干了。再后来,他去了南方,却吃不了苦,只能灰溜溜地回家。

  秦明朗从南方回来,日渐消沉,一天比一天颓废,总是宅在家里,还经常和家人吵架,把坏情绪都发泄到家人身上。他父亲退休后本可以参加一些协会、讲座之类的活动,很受人尊敬,却被儿子折腾得不敢出门见人;他的母亲常常哭诉,希望儿子能够出去工作,不说挣钱,好歹不要跟社会脱节;妻子见他一蹶不振,对家庭不管不顾,多次闹着要和他离婚。

  父母没办法,就把养老钱拿出来,给秦明朗开了一家特产商店。可他不好好经营,生意惨淡,又耐不住性子,索性关门。当初为了救他,父亲多年的积蓄几乎耗尽,拿养老钱支持他创业,他又如此消极懈怠,遂气得中风,偏瘫了,他的妻子只能一边照顾老人,一边照顾孩子,同时把店开起来,苦苦支撑。

  4

  到入职我们公司之前,亲戚们几乎都与秦明朗家断了往来,只有做区长的叔叔还在关心这个侄子的工作和生活。叔叔开口托王主/任帮自己侄儿谋一个饭碗,王主/任也正想借区长的力再往上爬一爬,双方一拍即合。谁知,秦明朗竟临阵退缩,不想出来工作了。

  为了把秦明朗推进鼎新,王主/任特意把他、马总和我约到市区某高端饭店的包间里吃饭。马总很客气,一直劝秦明朗吃菜,还不停给他敬酒。那天,秦明朗的穿戴仍旧随意,但刚理过发,胡子也剃了,看起来五官工整,棱角分明。他话很少,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戾气。

  在喝酒的间隙,我介绍了集团的实力,说鼎新地产是全国十强,房地产界的标杆之一,因为薪资待遇高,吸引了很多高知人才。开发总监这个岗位很重要,与他也匹配……他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我提到“月薪2万5”的时候,才抬起了头,死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不大相信。

  我看出了他的动摇,只是这点光很快就在他的眼中暗淡了下去。

  一旁的王主/任看侄子始终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突然生气了。他冷着脸说:“我来之前去过你家里,拜访了你爸,他的身体似乎比前几年更糟了。临走前,你妈一直交代,让我好好劝劝你。你老婆看起来很疲惫,我记得当初你结婚的时候,她多么温柔漂亮,这几年因为照顾家里又照顾那个店,老了不少。你闺女说她偷偷给你写过信,信中说,你曾经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她想见见过去的爸爸……”

  秦明朗不说话,王主/任继续说:“我知道你的担心,一旦接受了这个工作,你就要面对过去房/管系统的同事。以前你是他们的领导,现在你要求着他们办事,面子上抹不开。可是,你有什么好怕的?还有你叔在,老秦家还在。你只要好好工作,踏踏实实做人,没人敢欺负你。你大胆地往前冲就行。鼎新是大公司,工资还高,想想你爸、你闺女、你老婆,再这样下去你这家就散了,这个工作是你东山再起的唯一希望了。”

  王主/任过于激动,似乎忘记了我和马总还在场,说完,他又觉得太过,立马刹住了,语气也变得温和。他把手放在秦明朗的手上:“孩子,去吧。”然后用力地握了握。

  秦明朗点了点头。

  这一餐饭是秦明朗买的单。马总让我去付,王主/任拦住我说:“让他付,从此以后他就再也不是什么局长了,就是你们公司的员工,他应该有这个眼力见儿。”

  ====

  次日,秦明朗来公司报到,我给他办理了入职手续。他打扮了自己,穿一件蓝色短袖衬衣,西裤、皮鞋,板板正正,精神状态也还好,谦卑柔和,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办公室的小女孩给他倒水,他马上站起来,弓腰接过,连忙道谢。我跟他沟通入职相关事宜的时候,他不怎么看我,只是不停地点头说:“好的,陈总。”情况介绍完毕,我准备离开,他突然开口,拜托我替他隐瞒他的过去。我自然懂。

  2018年的房地产市场风起云涌,运作也逐步标准化和规范化,“五证不全不能销售”已经成为了一条铁律。5年过去了,秦明朗过往的胡作非为早就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了,但我还是把他的入职简历表藏在了我的档案柜里。锁柜门那一刻,我脑海中莫名地出现了两个叠加的画面:一个是他拿枪指着别人头,另一个是如今谦卑的他。

  我们在市区租了一个停业的茶楼,改造后成了临时售房部。茶楼不大,放了沙盘、户型模型,设置了休息区,没剩下多少空间,我带着秦明朗走进去的时候,大家正挤在一起。我把营销部的同事叫过来排成一排,跟他们介绍了秦明朗。让他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声音很小,很简短。营销部员工大多外向活泼,等他介绍完大家就热烈鼓掌,还有人喊“欢迎秦总”,他显得不好意思。后来,我带去他项目部和工程师们见面,工程师不拘小节,一见来了新同事,也很热情,递烟、倒水,还一直说因为证件的事,很多工程没法往前推,“多亏秦总来了”。

  回来的路上,秦明朗说他很感动,长时间不接触社会,自己完全没有自信心了,但同事们的热情一下子把他点燃了。他还表示,一定要好好工作,积极拿证,保证项目尽快开工。

  之后,他果然很积极。白天各单位协调,晚上加班整理材料,状态一天天好了起来。

  5

  秦明朗入职后的第一项任务是办理国有土地使用证。国土证是地产企业在“招拍挂”获取土地之后办理的第一个证件,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走,不算太难,核心是土地出让金和各类税费的缴纳以及土地界址的清晰。如果该交的钱都交了,土地又没有什么纠纷,15至30个工作日即可获取。

  在秦明朗入职前,财务部把该缴纳的税费全部缴纳完毕,可问题出在了项目北边一块10亩左右的三/角/地块上。那是一小片空地,上面堆了许多的杂草和垃圾。它属于城中村住宅用地,一开始在项目拿地的时候本来是要一块拿的,可是在划线的时候却划在了红线以外。公示牌一公示规划图,村民们不愿意了——这么小的地块,如果以后再有地产公司拿地,肯定无法建成住宅,如果建成绿化了,他们能拿的赔偿金就特别少。于是他们不停投诉。

  我们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在秦明朗入职之前,负责开发的小孙也曾多次往住/建/局跑,传达公司的态度:土地是通过招拍挂获取的,地块的四界很清晰,各种税金投进去了10个亿了,按理说国土证该给我们办理了。但站在住/建/局的立场上,老百姓的投诉又不能置之不管,这件事就陷在持续的拉扯中。

  秦明朗入职后就到现场看了地块,他做了初步的测算,算出结论:地块虽小,但是将来还是可以规划成住宅的。他带着小孙去了村委,打算把这个信息告诉村里面,让他们不要再投诉。

  村委自然有点怀疑,正聊细节时,老支书突然说:“你不是秦局长吗?”

  秦明朗愣住了。

  小孙回来跟我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他绘声绘色地说:“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有多尬,老支书叫秦总‘秦局长’,我说这是我们新来的开发总监,不是局长,如果我们秦总是局长的话,那我们还会这么为难?就不来求你了。”

  小孙刚大学毕业,外地人,不知道秦明朗的过去。不过,他的话倒是无形中化解了秦明朗的尴尬。老支书连声说“弄错了弄错了”,事情就这样糊弄过去了。

  为了打消村民们的疑虑,秦明朗想出了一个解决方法,“但是要花点钱”。马总以为是给上级送礼,马上答应:“你说吧,给谁送,送多少?只要事情能解决,花钱都是小事。工期耽误不得,耽误一天100多万都过去了。”

  秦明朗说,不是给谁送礼,是为那个三/角/地块也做个规划方案。一是打消村民心中疑虑,二是将来国/土/局出让该地块的时候,可以“带规划出让”,成交价更高,这样我们公司可以快速获取土地证。

  马总有些担忧:那么小的地块,真的可以做成住宅吗?容积率、采光都能满足?秦明朗说放心,他初步测算过可以,只是需要专业机构出具材料,村民会更放心。

  很快,一个3栋、层高12层的小区布局在了那个三/角/地块上。村民们果然不再投诉,土地证也顺利拿了下来。

  秦明朗一战封神。一开始,大家的思路都是要攻破某局某长,甚至要和村民动武,谁都没有想到还有这条路可走。论专业度,曾经的房/管/局长的确是在技巧和技术上有许多的经验和谋略,以前的颓废只是没有把他放在合适的岗位上。现在在开发总监岗,他既能施展自己的才华,工资还高,在公司内部还受人尊敬,对他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平台。所以,秦明朗在马总的带领下很快就如鱼得水了。马总为了证明自己的没有保错人,向集团隆重夸奖了秦明朗的成绩,为此还给了秦明朗1万元的额外奖励。

  第二个证是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业务流程相对简单,秦明朗很顺利就办完了。第三个证是建设工程规划许可证,流程非常繁琐,需要上部门业务会、专家评审会、规委会、市长联席会等,好几个会议,一旦有一个会议卡住,就要从头开始,办理这个证的非常耗精力和时间。

  但是秦明朗穿针引线、合理布局,他深知每个环节可能遇到的卡点,提前解决,也深知话语权在哪个领导手里,提前沟通。各个会竟然全部一次都过,连市住/建/局的领导都说:“像这么大的地块,这些年,能‘一次过’的很少。”

  再后来,施工证和首批开盘的预售证办理得都很顺利。秦明朗在一次次的战斗中,站稳了脚跟,也赢得了尊重。在区域年度会议上,他获得了“优秀管理者”的称号。区域公司还为他协调解决了“临聘”协议的事,转变成了正式劳动合同。总部IT部门在人力资源专门系统中重新生成了一条新的流程,专门为“特殊人员”审批使用。

  那次年度会后是一个小型的聚餐,晚上大家喝了不少酒,秦明朗端着酒杯到处和别人碰酒,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大家都无法开车了,就在省会留宿,我俩住一个房间。

  我们都属于越喝酒越兴奋的人,平时不说话,一喝酒一火车的话往外说。那晚我们聊了很久,他说自己的工作稳定后,因为月薪高,再加上各种年终奖励,家里的日子很快就好转起来。他母亲的身体不好,无法照顾孙女,于是妻子就关掉了那个不挣钱的店铺,专心在家照顾老人孩子。

  睡意袭来的时候,他突然说:“这么多年了,感觉现在的自己重生了。”

  我没忍住,问了他一个埋在我心底的问题:“第一次去住/建/局,遇见曾经的同事,什么心情?”

  他说,大家很平静,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他们的平静,也让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就是一个办业务的老百姓,他们就是办业务的工作人员,双方公事公办。也是因为这种平静,让他在此后的工作中变得坦然和轻松。

  6.

  2019年春天,秦明朗的区长叔叔调离了本区,到市城投公司当书/记了。大家都在猜测他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会明升暗降。之后我们公司内部几乎就再也没听到过“秦区长”的名字了。没多久,秦明朗的父亲去世了,我代表公司工会前去送了花圈,项目公司的几个领导也参加了吊唁。秦明朗很感动,握着我们的手不停地摇。

  到了夏天,马总被重庆的一家地产公司挖走了。更高的薪资、更高的职位,离家更近,他果断选择离开。接替他的人就是张政,很年轻,很魁梧,工作也很有冲劲。他是工程类硕士,听说是集团的管培生,一点点培养起来的。

  张总一来就一头扎进了工程部,天天盯节点,盯质量。他的目标导向意识很强,对工程经理非常欣赏,可是对秦明朗却不冷不热的。马总在的时候,和秦区长关系很近,无形之中对秦明朗就特别照顾。可张总来的时候,秦区长已经人走茶凉了。

  一天,张总问我:“秦明朗是大专毕业?他怎么进来的?咱公司多少年都不允许招聘大专生了。关系很硬?”我只说是集团“特批”,自从秦总来之后,项目所需的各种证件确实办理得很顺。王总没再追问,但很明显依然介意秦明朗的学历。

  为了赶项目进度,张总想在政府规定的扬尘管控期内偷偷开工,要求秦明朗去“协调协调”。但秦明朗说,扬尘管控是政府目前关注的重点,谁也无法突破。张政不满:“你连试都不试,就直接拒绝?”秦明朗也不争辩,说这是红线。后来,张总对别人抱怨,说秦明朗过于保守,很多事不敢“突破”。他固执地认为,做工程的要能吃苦,搞开发工作要懂得“借力打力”,还要有一些坏门邪道的鲜点子和厚脸皮。

  也许是这些小矛盾不断堆积,张总对秦明朗更加反感了。他多次问我:“秦明朗不是关系很硬吗?怎么不知道好好利用他那些关系呢!”他嫌秦明朗固执,总觉得这人不符合他的用人标准,让我找机会一定要重新招聘,“用一些新鲜血液激活团队的战斗力”。

  项目首次开盘,销售情况很好,月月都是本地市场销冠,公司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张总不愿管销售方面的事,就把这部分工作交给销售总监全权把控。可到了2019年冬天,销售业绩突然下降,营销总监才火急火燎地对张总汇报,说房子库存不多了,需要加快新楼栋的预售证办理,力争年底冲一波销量。

  那段时间,张总只盯了工程质量,忽略了工程进度,导致最有可能推向市场的2栋楼达不到预售的标准。更麻烦的是,持续的大雪天气导致无法施工——重担一下子就压在了秦明朗的身上。

  工程总监说:“你不是关系硬吗?找找人把证给咱办了不就行了。难道秦区长一调走,你没后台了,办不成事了?”

  这话把秦明朗气得浑身哆嗦——入职以来,他自认工作成绩都是靠自己的专业换来的,并没有依靠任何关系。但是,没人信。以及,他极力隐藏的过往,在小城里也成不了秘密,只是大家不愿意提罢了。

  秦明朗死死地盯着张总,希望他能替自己说句话,可天天泡在工程部的张总早和工程总监好得穿一条裤子了,他说:“工程能不能赶工,我最清楚,现在想实现销售,只能通过疏通关系办预售证。你去想办法吧!”

  没办法,秦明朗只能多次往住/建/局跑,可总是徒劳无功。因为这事,他没少挨张总的批评。

  那天晚上,我俩在凉亭里坐了许久,直到冻得打哆嗦。

  他喝了酒,我开车送他回家。路上,我对他说:“张总这么逼你,无非是想让你用你家族的关系把这件事给摆平了。”

  他侧着脸,半躺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说:

  “哪有什么关系啊!咱俩算是哥们了,实话给你说。我叔自从给我介绍进鼎新后,几乎没有再联系过我。更不要提那些表亲了,自从我出事后就断了。人都是势利眼,没势了,我爸又走了,谁还会看得起我?”

  “不过我也想得开,各自是一家人,这是我的工作,又不是人家的工作,人家帮一次可以,总不能次次帮吧。还得靠自己。公司的人都觉得我办证靠的是关系,屁!我靠的是自己的脸皮,是没皮没脸地硬贴。是忍,无论人家怎么嘲笑、打趣,我都不作声。是拼,是我一杯又一杯酒灌出来的。”

  说完,他就睡着了。我知道他是装睡,就不再说话了。

  我边开车边想,秦明朗到底该如何抉择呢?是弄虚作假、建起绿网,个人冒风险给公司拿证完成任务?还是坚持原则,等雪停了,工程进度达标后再拿证?如果选择后者,他肯定无法避免责骂,也许工作也难保。

  换位思考,我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到了小区门口,我把秦明朗喊醒。临下车时,他对我说:“我决定离职了。”我劝他别冲动,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正说着,他母亲从雪地里向我们走来。我连忙下车跟阿姨打招呼,阿姨说自己晚上吃的多了,下来溜达溜达,消消食儿。其实我们都明白,她只是担心儿子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秦明朗拍掉他母亲身上的雪,母亲对他说:“又喝酒了。少喝点,你身体不好。”她感谢我送她儿子回家,又嘱咐我回去的路上慢点开。

  ====

  次日,秦明朗没来上班。但是,我站在办公室往外看,工地上已经有工人在建绿网了。想必是昨夜,秦明朗把自己的解决方案汇报给了张总,所以天一亮就开始施工了。

  当天张总拿了8万元给我,让我先锁在保险柜里。我没问钱的具体来路,照做。第二天,张总和工程总监来找我,要把那8万元拿走。我问是否要留下手续,张总说不用,什么痕迹都不要有。

  在绿网的搭建过程中,工程部在忙着做一些假的施工进度材料,送给我盖章时,我去找了张总,说,如果这个章盖下去,将来出了事,项目总将负全责,问他确定要盖吗?

  张总盯着桌子上的盆景,不说话。片刻后,他假模假样地给工程总监打了个电话,说公章被拿到平台公司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工程总监说没有章办不成事,张总突然暴跳如雷,对着电话吼道:“没有章就办不成事吗?就不会想办法?!”

  其实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工程总监去刻一个“萝卜章”,这本来就是假手续,将来肯定是要销毁的。工程总监没有拒绝,当天就把手续办完了——他背负了这件事最终的责任。

  另一边,秦明朗带着办证人员来到现场,他们站在马路上拍了照,去工程部察看了施工进度表等,便离开了。

  没几天,秦明朗就拿着预售证回来了。张总并没有夸奖他,而是说:“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不逼一下,就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7.

  预售证下来后,新楼栋开始了销售,业绩还是很好。雪一停,工程部连夜赶工,很快把工期赶到了地上四层。这件事就这样有惊无险地度了过去。

  事后,秦明朗约我喝酒。我俩约在了一个小面馆,一人一碗烩面,两个凉菜,一瓶白酒。期间,他一直感谢我把他招进了鼎新。我说是他自己优秀,他摇摇头,说自己一点不优秀。

  他说起我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他心里做了决定,绝不向潜规则妥协。他给张总打了电话,本来是想提离职的,可张总说:“你装什么装?你怎么入的职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是因为关系,你进得来吗?现在装起清高了。你现在处理的是公事,不是为了谋私利,你要分得清此一时非彼一时。别那么多废话,赶紧说解决方法!”

  他被怼得哑口无言——是啊,从头到尾,他都在潜规则中。他逃不离这个规则,更害怕失去这份工作。他知道一个有前科的人想找一份好工作有多难,更不愿意再经历一遍那种无所事事窝在家的昏暗时光。

  于是,他向现实妥协了。

  说是“协调”,其实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行贿。张总从施工单位以借款的名义要来了8万元现金,先交给财务,财务经理说这些钱没办法入账,也不适合放在财务部。于是,他强制把钱放在我们人力部的保险柜里。张总本来是要求秦明朗把钱送给相关的办证人员,但秦明朗说自己什么都可以做,唯独行贿不做。张总看他“顽固不化”,没再强求,就让工程总监送去了。

  也是因为不去送钱,秦明朗彻底激怒了张总。秦明朗成了张总的眼中钉,大会小会上受的责骂更多,“没用”的标签像膏药一样,牢牢地粘在了他的身上。

  ====

  直到2020年夏天,项目上调来了一个性格温和、做事稳当的侯总,秦明朗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只是,同事们对他仍旧缺乏尊敬,背地里说他是“被拔了牙的狼”,没有攻击力。

  秦明朗无暇顾及闲话,只是向我感叹从体制内出来后,换个角度看社会,才知道老百姓办个事有多难。以前他是规则的掌控者,现在的他被频繁的“招待”、无休止的“协调”缠身,每次去各局啊委啊办事,都卑微的像粒尘土。他也曾无数次为自己年轻时的冲动懊悔——当初那把“枪”顶着投诉人的脑袋,何尝顶的不是他自己的脑袋?一把“枪”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了自己。但不管怎么审视,社会都像一张大网,他就像落在网上的苍蝇,不管怎么拼命挣扎,都无法挣脱束缚。

  终究,他还是向游戏规则妥协了。

  ====

  2022年5月,我从鼎新地产离职了。离职当天,秦明朗给我送行。那时的他因为长期“招待”陪酒,血脂高得吓人,一只眼肿得厉害,看不清东西,动了手术。

  我俩以茶代酒,借着春末阳光闲聊。他问我是否知道他为什么那次最后选择了妥协?我说我当然知道,职场中的中年男人,忍是一种妥协,接受潜规则也是一种妥协,而所有的妥协,无非就是因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端起茶杯,我们碰了一下,他说:“兄弟,你懂我。”

  2023年春节,鼎新地产爆雷,全国各地的项目均陷入烂尾状态。后来几经协调,秦明朗所在的项目进入“白名单”,融了一笔钱,勉强保证了项目交房,但是遗留了许多不规范的细节。

  到了2026年,项目公司把能裁的人都裁了,只在销售部留了一个“按揭专员”,协助办理房产证;工程部留了一个工程师,协助物业处理一些善后事宜;另一个留下的人就是秦明朗——他要负责与政府协调收尾工作。由于各级政府紧盯该项目,很多事情都“容缺处理”,推动较快,听说他也不用再陪酒了,血压和血脂也慢慢得到控制,只是头发几乎全白了。

  秦明朗之所以能留下,其实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在该项目进入“白名单”之前,政府部门进行了全面的审计,查出项目总、工程总监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尤其是那位工程总监,和施工单位、政府官员之间行贿受/贿问题严重,最后被判刑8年。而秦明朗自入职以来,干干净净,不怕被查。他的工作虽是在灰色地带游走,但他深知哪些底线绝不能逾越。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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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马的前房管局局长,在办证饭局里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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