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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事业换婚姻的女设计师(上)1
2013年,我与初中旧友陈茜在武林广场熙熙攘攘的街头不期而遇,还因此结识了与她同行的朋友妤晞。
初见妤晞,我眼前一亮。我和陈茜身穿卡通T恤、脚蹬凉拖,即便已在职场打拼三年,仍透着几分青涩,妤晞则发尾微卷,妆容精致,小西装,一步裙,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职场Lady的精明干练。
久别重逢,我和陈茜当即相约去喝下午茶,妤晞也同往。没等我和陈茜叙完旧,妤晞便主动与我热情攀谈,闲聊间得知我们同是设计专业毕业,共同话题瞬间如泉涌般源源不断。
很快,我俩便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好友。
那时,我们都二十六岁,仍与父母同住,生活上并无太多需要操心的事儿。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会相约出游,西湖十景、南宋御街、龙井茶园、长桥公园……杭州大大小小的景点,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和欢声笑语。一同出游,难免吃吃喝喝。每次不等我们表态,妤晞便豪爽地大手一挥,主动请客。三十多元一杯的星巴克,动辄五六十元的精致下午茶,眼都不眨。
当时我在本地龙头房地产公司担任景观设计师,月薪固定三千五,虽说年终奖颇为可观,但每月还是过得捉襟见肘。妤晞却早已和朋友合资开了一间室内设计工作室,她专业技能过硬、设计构思巧妙、色彩搭配大胆,作品一经推出便广受客户欢迎。难得的是,她对待工作全情投入,一旦沉浸其中,便废寝忘食。许多和她合作过的施工单位都对她的专业素养和敬业精神赞不绝口,订单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向她涌来,让她月薪轻松过万。
同为设计师,我深知其中辛苦。这行出差加班都是家常便饭,若是遇到大项目,常常连着几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妤晞的头顶已经冒出了好多白发,但她依旧神采奕奕,总是说:“我喜欢设计,把一间间空屋子变成客户满意的家,这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呀。”
那时的妤晞在我眼里无疑是事业型女性的典范。每次和陈茜一道搭乘公交车回家,我总会情不自禁感叹:“妤晞真厉害!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从中挣到钱,这人生简直太圆满了!”好几次,陈茜都欲言又止,终于有一次,她对我说:“其实,妤晞家的条件不太好……”
陈茜告诉我,妤晞祖籍湖南,一家人算是“杭漂”:她父亲目前在一个老旧小区做保安,月薪两千出头,赚的钱还不够自己买烟酒;她母亲从未上过班,现在是靠着她给交着社保;另外,她还有一个十一岁的妹妹。他们一家在大华的居所并非自有产权,而是公租房,每个月都需向国家缴纳租金。
我难以置信,一度觉得是陈茜夸大其词,直到我第一次去了妤晞家——那时,陈茜已经搬到城北小区的新家,而我和妤晞依旧住在大华。妤晞住在东区33幢,我住在东区8幢,走路前往不过一刻钟的路程。那个周末,因陈茜临时加班,我们原定的三人出行计划泡汤,妤晞便热情地邀请我去她家玩。我兴高采烈地按地址找到她家,才轻轻敲了两下门,妤晞便开门将我迎进了屋。屋内光线昏暗,目之所及皆是水泥墙,还有一张颜色暗沉发黑的木质餐桌。我不由得脚步一顿。
“晞晞,朋友来啦?”妤晞的母亲听到动静,从房里走出来,一见我,笑得眉眼弯弯,“君君是吧?一会在这儿吃午饭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妤晞的母亲。她身形瘦小,穿着一件鲜亮的橘红色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画了眉,涂了口红,却难掩苍老之色。
“不了,她下午还有事。”妤晞抢先一步替我回绝,然后迅速把我带进她朝北的次卧。那间小屋四平方米左右,仅摆放着一张铁艺高低铺、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下铺铺着整齐干净的素色被褥,上铺则堆满各种杂物。我们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下铺上,聊天、画画、做手工,开开心心玩了一上午。
此后,若再遇着陈茜临时有事,我便去妤晞家找她玩。与自小折纸不会、画画不行的笨手笨脚的我不同,妤晞心灵手巧、样样精通。她耐心地教我做风铃、折花篮、画国画、编手绳,每次我感觉刚玩到兴头上,就到了该回家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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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列车如疾风般向前飞驰,我们仨抵达了长辈口中二十八岁的“相亲红线”。
父亲本来满心期待着我能像他那个年代一样,单位有热心的大姐主动帮我牵线搭桥,促成一段美满姻缘。但现实情况是,我都上班五年了,这样的事一次也没发生过。于是,父亲转而劝我:“反正你双休也是出去玩,不如多去参加些社交活动,认识些志趣相投的人,指不定就会遇到合适的另一半。”
我母胎单身,那会儿对爱情怀揣着最美好的憧憬,觉得相亲这种事一开始就直奔结婚而去,还要把车子、房子、票子等现实条件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反复权衡,实在太过无趣,便没放在心上。
妤晞则一心扑在工作上,立志要在杭州室内设计师领域闯出一片天:“我想好了,等攒够了钱,我就去贷款买一套小房子。到时候从家里搬出来,想干嘛就干嘛。”这番话,说得我和陈茜都动了心,我们七嘴八舌地畅想着,如何把那间小房子打造成我们仨的“快乐大本营”。
很快,妤晞便攒够了三十万。2014年底,杭州的房价尚未抬头,老旧小区,以大华、胜利为例,均价都在一万五左右,按照首套房只需付三成的政策,她完全有能力买下一套五十平的两室一厅。那段日子,妤晞常去“我爱我家”看房子,可惜始终没有遇到合心意的户型。
我们仨照常相约出游,有次在路上,见妤晞心事重重,我和陈茜一再追问怎么了。
“咱们的‘快乐大本营’没了……”妤晞耷拉着脑袋,一脸沮丧地说,“我妈把我那笔钱拿去存银行了。”
“为什么?”
妤晞叹了口气,说昨晚她看房回家晚了点,遭到了母亲的盘问。她索性提前把买房的计划和盘托出,没想到,母亲极力反对:“她说房子没啥用,花大几十万去买钢筋水泥,还不如租来得划算。再说了,他们年纪大了,我也没结婚,妹妹还在读书,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是把钱存着稳妥些。”
妤晞有些落寞:“我妈还说房子一般都是结婚的时候男方买的,女孩子买房干嘛?还催我早点结婚生孩子,说赚钱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就好好躺家里享福。”
妤晞越说越难过,我和陈茜忙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她。但我们心里多少有些遗憾——这“快乐大本营”还没建成呢,就塌方了。
当时的我们无法料想,这份小小的遗憾在后面几年房地产的飞速发展中,会变成妤晞巨大的悔恨。
妤晞再也没有提过买房子的事,也没有听从母亲的话去相亲以争取早早结婚,她仍一心扑在工作上。她设计出不少好作品,接二连三地登上杂志封面,还获得了很多奖项,收入也随之更上一层楼。
2
2016年初,陈茜在绍兴的小姨给她牵线了一个相亲对象。那男生叫李浩,三十三岁,绍兴人,在杭州读完大学,就在本地找了工作,买了车买了房,很是优秀。
到了约定见面的日子,陈茜突然紧张得想打退堂鼓,妤晞在一旁鼓励她,说好歹去见上一面。最终,是妤晞陪着陈茜一同去相亲的,但令我意外的是,妤晞竟把这个相亲对象给“截胡”了——李浩也是个室内设计师,两人常常打电话探讨设计方面的问题,一来二去,感情如同搭乘了火箭一般,很快便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年九月,我在大华饭店举办婚礼,妤晞和陈茜担任伴娘,李浩随妤晞一同出席,坐在了主桌。李浩身高一米七出头,挺胖,下巴留着小胡子,右手戴着三圈檀香珠,身着一件长款韩式风衣,颇有几分艺术家的气质。那天我被繁琐的婚礼流程搞得晕头转向,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几口,更别提有时间与李浩聊上几句,充其量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
三个月后,妤晞邀请我和陈茜去李浩家吃晚饭。席间,妤晞高兴地宣布:“明年五月我就要结婚啦,陈茜肯定是要做我的伴娘的,君君,你怀着孕不方便,到时候一定早点来。”
我看了一眼毫无芥蒂、爽快答应的陈茜,也笑着应下。
趁着李浩去洗手间的间隙,妤晞对我们说,本来婚期是定在今年年底的,是因为彩礼的价码才一拖再拖。她似乎有些不悦:“本来要十八万八的,但他家觉得太多了,谈来谈去,最后只要了十万。不过我说到时候要从我家接亲的,毛坯房到底难看,又多要了两万装修费。”
妤晞边说边拿出手机给我们看照片。照片里,她家原本粗陋的水泥墙已经刷上了白色乳胶漆,还精心绘制了水墨画,发黑的木质餐桌换成了精致的岩板桌,细绳悬吊的简易灯泡换成了造型别致的吸顶灯,整间屋子焕然一新。
吃罢晚饭,我和陈茜一道乘车返回。路上,陈茜告诉我,听她小姨说,妤晞和李浩的婚事遇到的阻碍还不止彩礼这一桩。从一开始,李浩父母就反对,他们觉得妤晞一家就是冲着自家儿子的条件来的,动机不纯。
可李浩认定妤晞是他的贤内助。在设计行业摸爬滚打多年,他虽混成了个小领导,但设计作品中规中矩,只有经妤晞修改,才能亮点频出。见儿子铁了心要娶妤晞,李浩父母虽有不满,到底还是妥协了,但也跟儿子约法三章:现在的房子是婚前的,将来不能卖。他们又怕儿子万一头脑发热,还额外加了条件——让李浩写了一张向父母借钱的欠条,以证明这套房子的房产证虽是李浩的名字,事实上是属于他父母的。
陈茜说,妤晞得知这些后,只是猛一甩头,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谁稀罕,将来我自己买一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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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五月,妤晞和李浩如期举办婚礼,我挺着八个月的孕肚去了。妤晞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被化妆师拉去补妆,一会儿又跟着司仪在台上走位,陈茜身为伴娘也跟着忙前忙后。我独自坐在大厅,正百无聊赖,身旁的椅子被人拉开,我抬头一看,是妤晞的母亲挨着我坐下了。
“君君,肚子这么大啦,啥时候生呀?”
“预产期就在下个月底。”我含笑答道。
“真好,真好。这结了婚啊,可不得赶紧生娃嘛。”妤晞母亲也笑,“可妤晞偏不,说是还要再干几年设计。你们是好朋友,你帮阿姨劝劝她。女孩子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关键是要管好男人、顾好家。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不会错的。”
我愣了一下,道:“妤晞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打算,阿姨,您也别太操心了。”
“哎呦,怎么能不操心呢?”妤晞母亲急切地接过话茬,“她忙起来没日没夜的,身体都搞坏了,到时候生不出娃怎么办?这男人说不定就跑掉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妤晞母亲见我不说话,便换了个问题抛过来:“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吗?”
我摇了摇头:“现在医院不让说,不过没关系,反正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诶,那哪能一样?肯定是男孩好啊,女人生了男孩,在婆家喉咙都能响一点。”
我对妤晞母亲的这些话不以为意。在当时的我看来,无论是经济基础还是思想契合度,婚后的妤晞无疑是幸福的:李浩婚前已在新民花苑全款购置了一套八十七平方米的房子,还配有一辆价值二十万的车,年薪也高达三十万。妤晞的工作室收入也相当可观,月薪最高时能达三万。他们夫妻感情也和睦,妤晞常常在我们小群里兴致勃勃地分享她和李浩的夫妻趣事,还满脸幸福地表示他俩从不吵架,每每有矛盾,都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好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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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初,杭州流感肆虐。妤晞先后感染了甲流和乙流,病情严重,差点引发肺炎。医生说,这是多年辛苦劳累致使免疫力下降导致的,病愈后必须想办法提高身体素质,不然将来连生育都会受影响。
妤晞母亲一听,顿时心急如焚,立马带着女儿去看老中医。老中医望闻问切一番后,开出了长长的药方,一结账,一周的药将近六百元。她唠叨了妤晞一路:“你看,叫你别上班了,偏不听,现在好了,赚的钱都买药吃了。也不知道这药吃了管不管用,要是吃不好,真生不了娃了,可不是造孽嘛。”
妤晞后来和我们说,她在老中医那儿调理了整整一年,花了三万多,身体倒是好了不少,至少没再接二连三地感冒,但她的设计事业也因此没了。她自嘲:“一个不能连续加班出差的设计师,算不上一个好设计师。”
自此,妤晞回归家庭,全心全意备孕生娃。
杭州G20峰会圆满落幕后,本地房价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路狂飙。身处房地产行业的李浩自然是赚得盆满钵满。妤晞的花销也跟着水涨船高,她一会儿买个LV包,一会儿又换个最新款苹果手机,一会儿再购置些黄金珠宝。那段时间,她一天能在朋友圈发好几条动态。她最喜欢晒的是李浩给她的转账截图,五百二十元的情人节红包,一千三百一十四元的七夕红包,还有过年时的万元大红包。
我羡慕之余也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忍不住劝她:“虽说当下房地产行业形势不错,但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是得居安思危,省着点花。”
妤晞却不以为然:“要不是为了给他家生儿子,我能辞职?现在花他点钱咋了?”
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3
国庆长假,妤晞随李浩回绍兴与家人团聚。饭桌上,李浩的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试图把小两口的生活状况摸个一清二楚。
大姑瞥见妤晞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不禁啧啧称赞:“这镯子的水头看着真不错,至少得上万块吧?”
妤晞撩起袖子,轻轻抚了抚镯子,回应道:“不贵,我托朋友在广州买的,才八千五。”说着,眼神不经意地瞟向李浩,话锋一转:“我还想换个更好的呢,不过这种应该老公送啊!”
没想到,这话似是捅了马蜂窝,李浩家的亲戚们顿时七嘴八舌地给妤晞上起了教育课:
“翡翠这东西,哪有什么底啊?买个好的,还有更好的呢,照我说,纯粹就是乱花钱。”
“李浩赚钱不容易,你整天在家待着,还是得节约点。”
“就是就是。等以后生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爸妈又帮不上什么忙,还不是全得靠李浩?”
……
满屋子都是李浩的长辈,妤晞虽不高兴,但强忍着没发作,只能到了晚上在我们仨的微信群里大倒苦水。
“他是我老公,给我买个翡翠镯子怎么了?”她余怒未消,“关他们什么事啊!”
陈茜和我听罢原委,忙一句接着一句地劝她别放在心上。
妤晞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要是还在上班就好了,保准赚得比他多!”
“对了,你可以试着接点私活嘛。”我灵光一闪,提议道——当时房地产行业蓬勃,设计师接私活是很普遍的现象,一个月辛辛苦苦坐班赚个三五千,远不如接个私活性价比高,时间自由不说,赚的钱还不少。
妤晞没回复。
那晚,她没有再在群里说一句话。当时的我全然不知她正深陷两难境地——上不了班,怀不上娃,她只能一趟又一趟地跑省中医院调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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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妤晞很少在群里冒泡,我和陈茜的交流便多了起来。陈茜和妤晞是小学同学,两人认识的时间比我早得多。关于妤晞,我有太多疑问。她能力出众、勤奋上进,在室内设计领域本有着大好前景,可为何如此迅速决绝地将工作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她真的过得如她所说的那般幸福吗?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她母亲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使尽浑身解数,要把女儿拖回靠男人、生儿子的沼泽之中?
陈茜告诉我,妤晞自小就争强好胜:“小学学画画那会儿,她一门心思要拿第一。要是有人成绩比她好,她就没日没夜地画,不拿到最高分决不罢休。有一回运动会,班主任要求全体同学统一买班服,可她父母手头紧,拿不出钱给她买。她宁可把自己冻感冒请病假,也坚决不肯去学校丢人现眼。”
“妤晞那时候可讲究了,吃饭必须得留一口,说要是吃光光会被人笑话。她还天天拉着我学说杭州话,说什么‘杭州人就得会说杭州话’。可我俩一个湖南人,一个绍兴人,咋说得标准嘛。”陈茜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笑,“初中放学早,我们经常约着去家里玩。我妈常常会在妤晞离开的时候往她手里塞娃哈哈、旺旺雪饼。可等我们一转身,那些零食又被原封不动地塞回我的抽屉、柜子,甚至还藏在被单下。这么多年,她一次都没收下过。”
“她和我说,高考时能拼尽全力,是因为当时的美术辅导老师说她没天赋,顶多考个大专。她气得不行,暗下决心非要考个重点大学给那老师瞧瞧。那段时间,她日夜苦读,最终真的考出了不错的文化课成绩,去了湖南一所本科院校读书。”陈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听说她入学后,年年都能拿到校级一等奖学金,还拿过两三次国家奖学金呢。”
“那可太厉害了!”我忍不住惊叹。
陈茜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见我一脸疑惑,她继续说:“妤晞说她只在公布栏上看见自己的名字。证书,没有,说是被老师篡改给关系户了;奖金,没有,说是被学校贪污了。”
我一时语塞,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些年外出游玩时,每每聊及工作,妤晞总会忍不住抱怨:“那个姓马的(营销总)根本不懂设计,整天就会和客户吃吃喝喝,嘿,还对我指手画脚的,他算什么啊?不就有几个钱!”
“至于她妈妈,这么多年,但凡话头一开,中心思想都是嫁个好男人、生个胖小子,从此衣食无忧。”
我联想到妤晞婚宴上她母亲对我说过的话,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陈茜接着说:“我记得大一还是大二的暑假,我去她家玩,吃饭的时候,她妈妈又说起这话,本来一直埋头吃饭的妤晞突然大声反驳,母女俩还大吵了一架。”
“那后来怎么样了?”
陈茜轻轻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后来啊,毕竟是自己亲妈,肯定是妤晞低头道歉啊。你也别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在她妈妈看来,这是她用半辈子人生验证出来的成功捷径。”
陈茜还说,妤晞曾告诉过她,自己的母亲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也算是知识分子了,能写会算,原本会有个好前途的,可惜一结婚就辞了职,从此再没上过班。她父亲虽说只有两千多的工资,但会给她母亲买价格昂贵的大衣和化妆品。
我突然想起初次去妤晞家时,她母亲身上那条有些扎眼的橘红色连衣裙,不禁奇道:“那剩下的钱,他们一家四口怎么维持生活呢?”
“谁知道?”陈茜耸了耸肩,“听说没钱了就找她小姨借。”
“她小姨这么有钱吗?”
“听说她姨夫是做生意的,常年不回家。小姨和她妈妈姐妹感情特别好,时不时挪用家里的钱救急。”
“可是借钱总得还吧?”我越发困惑不解,“她妈妈年纪轻轻的,身体也不错,为什么不去上班呢?好歹赚点钱补贴家用啊。”
“去上班?那干嘛结婚?”陈茜摊了摊手,模仿着妤晞母亲的口吻道,“赚钱不都是男人的事吗?”
4
2019年初,吃了大半年中药的妤晞终于顺利怀孕。她的孕期反应十分严重,头三个月里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好不容易熬到孕中期,却又接连被查出妊娠糖尿病、妊娠高血压。她依照医嘱注射胰岛素,担心伤害孩子,便选择在大腿部位注射。刚开始她操作不熟练,打得大腿处一片黑青,后来熟能生巧,撩起裙子,一针下去,稳、准、狠。
十月底,妤晞历经重重艰险,终于在省妇保医院顺利诞下儿子铭铭。我和陈茜得知喜讯,立马买了牛奶、水果和鲜花,一同前往医院看望她。一进病房,就见妤晞侧躺在病床上,正伸出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点着身旁小婴儿粉嫩的脸颊,眼神里满是温柔慈爱。她母亲则喜笑颜开地在一旁忙前忙后。
我和陈茜认真洗了手、仔细消了毒,挨个儿小心翼翼地抱了会儿孩子,又陪妤晞热热闹闹地聊了好一会儿天。她告诉我们,生产时她的血压一度飙升到两百,还上了产钳,险些因难产被送去抢救,好在最终有惊无险、母子平安。
妤晞母亲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幸好最后没事,还生了个大胖小子。”说着,轻轻抱起外孙,把脸贴过去蹭了又蹭。
临走时,我又回身看了一眼正温柔地将铭铭抱在怀里、满脸幸福的妤晞。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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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的周末,我正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忽然接到妤晞的电话。我刚轻轻“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君君,我爸爸……我爸爸进ICU了……我实在没办法了……能不能借我点钱……”
妤晞说,她出院后的第三天,她父亲在厨房炖鸽子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她和她母亲吓得立马拨打了120。新民花苑距市区实在太远,人送到省人民医院,费了不少时间。她父亲一进医院,如没事人一样下了担架,行动自如,这让大家都以为只是低血糖之类的小毛病。医生建议做个简单检查,但她父亲却坚称自己没事,执意要回家。
临走前,妤晞父亲去了趟卫生间,老伴、女儿抱着外孙子等在外头,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托护工进去一瞧,结果发现人早已昏死过去。几个护士立刻推着担架车冲进卫生间,一路狂奔将妤晞父亲送往手术室。手术保住了妤晞父亲的命,但人始终没能苏醒过来。
抢救费、手术费和住院费迅速耗光了妤晞的积蓄,李浩交出的工资卡和小姨递过来的“心意”也连着一股脑地砸进去,仍然是杯水车薪。医生告知,妤晞父亲是重症急性胰腺炎,最棘手的是内脏出血不止,有一款进口特效药,但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需要自费,一针三万,一个疗程起步就是三针,且效果不能保证,让他们自己考虑。
妤晞走投无路,选择保守治疗。没承想,才过三天,她父亲的病情就急转直下。医院连发了好几张病危通知单,妤晞顿时慌了神,松口想用特效药搏一搏。但此时已经错过最佳治疗期,医生委婉地劝她算了,免得人财两空。但妤晞不肯放弃,哭着跪在医生面前。医生无奈,只好答应了。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就是钱。
“我申请了水滴筹,但还是差一大截,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妤晞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哽咽不止。
我心情沉重地拨通了陈茜的电话,与她一番商量后,我们各自拿出五千元,一同给妤晞送了过去,还特意说明这钱不是借给她的,也不需要她还。
第二天,妤晞把水滴筹的求助链接分享到微信群。我和陈茜第一时间转发到朋友圈,帮忙筹款。我点进去看了一眼,里面有张妤晞父亲和身份证的合影。照片里,她父亲的肤色灰白,颧骨深深凹陷,全身插满大大小小的管子,令人不忍多看。照片下方清晰地显示着他的身份信息,以此确保筹款的真实性。
妤晞后来告诉我们,那段日子里,她父亲每天在ICU的医疗费用高达四万,她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安慰伤心欲绝的母亲和尚在读书的妹妹,只能趁没人的时候偷偷哭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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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抢救了近一个月,妤晞父亲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一关。妤晞一家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几近崩溃。我与丈夫前去凭吊,刚踏入灵棚,就听见妤晞母亲紧紧攥着妤晞的手,声泪俱下地反复哭诉:“你爸也太狠心了,这么早就抛下我们走了,我也不想活了……”妤晞一边跟着抽泣,一边轻声安慰:“妈,别这么想,以后我会好好照顾您和妹妹的。”妤晞母亲这才稍稍止住哭声,哽咽着说:“妈以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收拾遗物时,妤晞从床底翻出了一本被父亲小心珍藏的中医书,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她父亲的名字,书里还夹着一张她母亲的民国风艺术照。妤晞把书和照片拍下来发到群里,说:“我才知道原来我父亲曾经是个厉害的中医,我母亲以前是官家小姐,只可惜后来家道中落……”
陈茜立马在群里回复:“叔叔原来是中医啊,哎,可惜了,家道中落,只能去做保安。”
若不是了解陈茜的性格,我差点以为她这话是在反讽。我在对话框里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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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仪结束后,妤晞母亲以帮忙照顾铭铭为由,搬到了新民花苑居住。后来我才知道,家里诸如烧饭做菜、洗衣服之类的家务活,实际上都是妤晞在操持,她母亲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抱着铭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不仅如此,她母亲还会要求她给买新衣服、首饰,价格动辄上千。妤晞稍有推拒,她母亲便会抱怨自己命苦,假意收拾包袱要回家,嘴里还嘟嘟囔囔:“早早死了倒也干净,不用看女儿女婿的脸色过日子。”
不久后,妤晞拿到医保报销款。她先归还了我和陈茜各五千元,紧接着在三个月内,先后花费三万多元购置了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和苹果电脑。我本以为经历了这一连串变故,妤晞会深刻体会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从此变得勤俭节约,可她却满不在乎地说:“你看我爸,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没来得及享受就走了,我可得想开点,对自己好啊,最划算。”
5
2020年初,疫情暴发,由于区域管控,我们夫妻与暂住在我父母家的女儿只能借助视频通话来维系彼此的牵挂。回想这些年因房子偏远吃尽苦头,六月,我果断将婚房卖出,随后在父母家旁边的老小区贷款购置了一套二手房。
告别住了三年多的婚房,我心里头难免涌起几分不舍,于是邀请妤晞和陈茜夫妇一起来办个小小的告别仪式。当时家里基本已被搬空,唯一还留着的是一张古琴——那时我正报班上课,妤晞的妹妹得知后很是羡慕,常常表示她也很想学琴,我知道妤晞那天会带妹妹一同前来,便特意没把古琴运走。
果然,妤晞妹妹学着我的手势弹了几下,兴趣愈发浓厚,问:“君君姐,这张琴要多少钱啊?”
“好的古琴价格可贵了,上不封顶,几万、几十万的都有。我这张只能算基础琴,买的时候就花了一千多。”
妤晞见妹妹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忙抢白道:“喜欢就自己买,我可没钱。”
小姑娘嘴巴一翘,“哼”了一声,理直气壮地说:“你不给我买,我找姐夫买。”
我闻言,心里头“咯噔”一下。
后来,妤晞和我们抱怨过几次,说刚上高一的妹妹花销巨大,今天要买复习资料,明天要买学习用具,哪怕老师明言“视个人情况而定”,她也非要买。知道姐姐没钱,她就去找姐夫要,李浩多数情况下都会给。
妤晞说,这事,李浩心情好时会说:“哎呀,学习上的钱可不能省。”但碰上他心情不好,那就是一笔一笔的旧账,会被翻来覆去地算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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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买的二手房过完户,首要任务便是找设计师。我想到的自然就是妤晞,且不说她专业技术过硬,单凭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彼此钟爱的装修风格、脾气秉性也都一清二楚,这样能省去不少沟通上的麻烦。
妤晞立刻爽快地应承下来,隔天就带着李浩一起来量房。路上我们闲谈聊起二胎。我说自己绝无想法,工作多年才赚仨瓜两枣,若不是父母帮衬,一个都养不活。妤晞则表示,她早晚会要二胎,毕竟一个孩子太孤单了。
跟在一旁的李浩插嘴道:“二胎是个女儿倒也罢了,要再是个儿子呢?”
妤晞立马连珠炮似的反驳:“多个人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以前那么穷还生十个八个呢,真要是想养,两个怎么会养不活?万一以后孩子找个白富美,那咱们不就跟着过好日子了嘛。”
我闻言顿时想起那些令人反感的“软饭男”,心里有些不悦,但念及朋友情分,没有反驳。
临近年底,妤晞忽然联系我去她家看设计图纸。我不疑有他,当即和丈夫驱车前往。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屋子里除了妤晞,还有两位坐在沙发上的老人。
妤晞一边泡茶一边介绍:“这是我的公公婆婆。”
我和丈夫忙上前礼貌问好。
妤晞婆婆穿一件深色呢子大衣,端坐在沙发中央,目光带着三分审视,七分挑剔,那一刻,我感觉她就像高高在上的太后,正等着我屈膝请安。妤晞公公倒还算亲切,朝我们点头笑了笑,目光又转回电视屏幕。
妤晞已将笔记本电脑摆放在餐桌上,我和丈夫围着她看起了图纸。妤晞将每一张图纸都细细讲解了一遍,时不时还打趣我几句:
“你看,你坐在这里看电视,刚好能看到你老公在厨房烧饭做菜。”
“洗衣机你喜欢滚筒的还是翻盖的?算了,问你也白搭,洗衣服的又不是你。”
我越听越奇怪,一抬头,见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两位老人也正满眼惊诧地看着我。
看完图纸,妤晞提出今晚要回一趟大华,让我捎她一程。
路上,我忍不住问她:“你这一出出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妤晞朝我眨眨眼,笑着说:“给我公婆上课呢!”
她解释说,她公婆来家里住了小半个月,不仅不帮忙做家务,还天天整出些幺蛾子。她每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好容易等李浩下班回来搭把手,他们却在旁边不停地念叨,说什么“哪有男人干家务活的?男人都是干大事的料”。要么就是话里带刺,说她母亲闲在家里吃白食,可把他们的宝贝儿子给累坏了。就连她在厨房下饺子,她公婆都要一起凑过去看,生怕她下多了、吃多了似的。更夸张的是,她有一次半夜起来,竟然发现她婆婆在厨房数当天大家一起手工包的饺子。
“就昨晚,我发现李浩洗澡后又随手把内裤丢在马桶盖上,气得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嘿,没想到他妈嗖一下冲过来,捡起内裤又给洗干净了。”妤晞怒极反笑,“这不明摆着点我嘛!那我也有样学样啊!想了一圈,我身边只有你结婚后啥家务也不干。”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憋笑的丈夫,也笑:“那我可就当你这是在夸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