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94年,深圳东部集装箱码头开始营运。主营装卸远洋货轮、集装箱储存、干冻柜的检测与维修,确保货物上船下船,运往世界各个角落。
虽说公司是由李氏家族控股,中港合资营运中港合资公司,但公司重要部门的核心领导,大多由香港籍人士胜任。那些香港大佬们来的来,去的去,走一位香港人,很快就会来一位新的。他们香港人。他们屁股底下权重高薪的职位,从不留给大陆员工,这里面既有不放心的成份,也有偏见的成份。但没办法,那些年深港之间,大环境如此。
比如工程部,其下设留机、门机、吊机三大板块,分属三位大陆经理管理,他们的职责是保障码头一线及后勤所有设备正常运转。,分属三位大陆经理管理。小经理们头上,还坐着工程总监及工程部经理及总监,这两位便是操着粤语的港籍人士大佬。初来乍到,他俩都配有英语过硬、还精通粤语的女秘书,每逢秘书除了英语过硬,还要精通粤语。大佬俩开会、训人时,大佬一通“花香鸟语”,员工们毫无反应,秘书小姐便示意他们大佬停停,她们再“呱呱呱”地转国语再给大伙说一遍。
几年下来,大陆员工们大家基本都能听懂粤语了。
后来,工程部,工程部的总经理却到了退休年纪,。总监为了节省部门成本,总监向香港总部申请直接从下面提人补位。这个建议,未被采纳,空降来的仍是不会国语的港人。总监心里明白,总部意在制衡自己,天高皇帝远,防止他搞一言堂、建诸侯国。
朱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朱总于2007年跨过罗湖口岸,来到深圳港区任职,管理集装箱板块的业务。
那时的朱总三十多岁,因她单身,也就定居在码头后方陆域,开启了大陆内地的生活与工作。
咱们朱总,单身,她个头高,体格粗壮,留着男式寸发。一年四季着黑衫黑裤,又因了“香港脚”,在公司里哪怕冬天也在公司里趿着深棕或黑色拖鞋,拖鞋要么深棕,要么也是黑色的。她烟瘾也不小,总揣着一种浅绿盒的烟,与部门经理、主管在厕所旁边的廊道下吸。这副尊容,让大家很快相信她是全凭个人能力晋级升职,一路坐到副总经理的位置上的。
不久之后,员工们私下议论,说在来去洗手间途中,耳朵里飘进了一些词儿,诸如:“搭骨、洗脚、按摩、莞式服务、冰火两重天……那是工作之余,朱总在同验箱部的王副经理及修箱部的主管们聊天,一伙人吐着烟圈,说道寻欢作乐的荤事,伴以嘻笑、回味及追忆的神色。
朱总的烟瘾也不小,总揣着一种浅绿盒的烟,与部门经理或主管在厕所旁边的廊道下抽吸。他们吐着烟圈,聊聊工作,也聊一些消遣作乐的荤事。
当然朱老板不是和谁都聊风月的,她大多同验箱部的王副经理及修箱部的主管们,遮遮掩掩、又明目张胆地评说个中的乐趣与滋味。
来去洗手间途中,耳朵里总会飘进一些词儿,诸如:搭骨、洗脚、按摩、莞式服务、冰火两重天、、、、、、等等。他们说道寻欢与作乐时,常常伴以嘻笑、回味及追忆的神色。
来大陆履新,公司给朱总配了有专车和司机。理顺工作后,她自个报了驾校,苦练车技。一年后,黑衣拖鞋的朱总黑衣拖鞋亲自开车,带上亲信们,周五一下班就,直奔临市东莞,一群人形色匆匆,神秘又迫不及待的样子。
这状况持续了好几年,直到2014年年后返工,新闻铺天盖地,央视曝光东莞娱乐行业及灰色经济链,新闻铺天盖地。接着,国家出重拳,直捣东莞黄色势力。后据百度地图引擎数据,当日海量人众人出离东莞黄都,其中南下的港人尤甚。
还好,事发当日,我们的朱总整天待在公司,忙着给对她说“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的员工们派发红包利是。
那以后,过往厕所,再也听不到一帮大佬们的嬉笑低语,而是个个唬着脸、凝着神,魂儿似乎都随着面前的烟雾飘走了。但工作照干,进度照赶。现场操作白班、夜班有条不紊交替递更,持续着每月的营收。
2.
当时,壮硕的朱总四十出头,依然未婚。东莞歇业大整顿后,朱总身上那股热腾、蓬勃的劲头消失了。相反,她的脾气大了起来,成天的燥烦难耐,动不动就骂人,电话里骂、会场中骂,骂人还兼拍桌子,无名火说来就来。同事们私下传开一诨名---藏獒,一提到“藏獒”这凶猛野物,大家都明白此刻说的是谁了。
用“藏獒”来戏指自己的老板,着实过了些,还是称呼朱总吧。
一日,朱总蹬开脚上的拖鞋,换上铁底钢头的劳保鞋,她要亲临修箱现场巡视去了。
我敲着电脑,时不时朝楼下堆场瞄上一眼。
见她绕场地巡察一圈,一切井然有序,工人们按标准流程埋头干着活儿,朱总颇为满意。
尔后,退到场边,面对大海,朱总掏出绿纸盒香烟来,抖了抖烟盒,夹出一只,叼在嘴里。可她忘了带火机,只能直挺挺叼着烟,望着宽阔涌荡的海面。
海对面矗着一排排山头,山那边有她的家。家中有年迈多病的父母,愁绪袭来,仿佛世界一下空了,只剩下朱总与群山对望着。
身后不远处,维修工阿蒲放下手中的焊枪及面罩,慢慢朝朱总靠过去。
说起这位阿蒲,他能进到码头还与我有关。十年前,我下班走出港区,到附近等358路公交车。那天站台上人不多,车迟迟不来,我仰头四处张望,最后盯着横跨公路的牌匾—-南方明珠盐田港,勾画了了几个字,落款竟是李鹏总理的题词。
牌匾两边的钢筋支架上,贴着大大小小的广告。一位高挑清瘦的小伙,正拿着笔在手背上抄写电话号码,一看就是刚从内地出来,四处找工作的主儿。
实在无聊,又想到自己出来那会儿,第一份工作也是在火车站抄下电话找着的。于是,我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朝那小伙走过去。
“刚来这边呀?”我搭讪道。
“嗯,正找工作嘞。”小伙扭头看了我一眼,随口应着。
直到抄好电话,他收起笔,冲我怯生生笑了笑。又指着港区大门, “姐姐,您在这里边上班?”见我点了点头,小伙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急切切又问,“里面要焊工么?我有证的。”
说完,掏出一本中级焊工证递到我面前。见他态度诚恳,我将公司人事部的电话告诉了他,小伙写下来,又觉着不放心,窘迫着,“明天一早我就过来,麻烦姐姐您领我去下人事部,拜托姐姐啦!通过了,一定酬谢姐姐!一定!一定!”
见小伙憨态拙实,自己鬼使神差,又点了点头。
就这样,阿蒲通过了面试与测试,成了一名码头焊工。同时,他也成了公司年会上的常驻嘉宾,唱各种版本的《天女散花》,我们也为他拍疼过自己的手掌。
眼下,阿蒲三十来岁了,不但个儿高,肩也宽厚壮实了,板板正正一大块头。可面皮依然浅,逢人抿嘴一笑,眉宇间便生出柔软如戏子的娇羞来。
当日早上,阿蒲该是冲过凉、洗过头,这会儿,浑身还飘着淡幽幽的香吧。他从工装裤袋里摸出烟来,借伙计的气割枪点燃,吹灭火苗,将烟捏在手里,走到朱总身旁。
朱总怔在那儿,半天没将烟递过去。阿蒲曲下身,扬着脸,将嘴里冒着红光的烟头凑近朱总的细条烟只,“吧嗒”两下,老板嘴里的烟点着了。
阿蒲退下一步,看着老板吸了一口又一口。他才在地上摁灭烟头,吹了吹,将剩下那截放回裤兜。又搓着手,哈着腰,还动着嘴,我想他是压声问着朱总:“老板有何指教?老板请指示。”朱总两指夹烟,停在空中,一个劲点着头,她该说出了口头禅---“唔错、唔错,真係识做!”
此刻,海风拂过,朱总耸着鼻子,朝阿蒲跟前一阵嗅闻,笑得合不拢嘴。抽完烟,她沿着海边朝堆场外走去,走老远了,突然想起了啥样,停下来,猛一回头,冲阿蒲喊:“组长年假返来,同佢一起来写字楼揾我---” 这一嗓子,我是真听见了。
元宵过后,回乡过年的劳务大军返深到岗,公司也回归常态。
阿蒲一直谨记老板的吩咐,工头阿勇回来的当天,他立马将朱总的指令转告了阿勇。临下班,俩人摘下安全帽及电焊皮手套,在龙头下冲了冲手脸,来不及换工服,一人拎着一塑料袋,紧跑着出了修箱场,上到写字楼。
他俩赶到时,老板已关掉电脑,拎着大黑皮包,正按着自己办公室的电源开关。俩人敲门进去,老板退回大班椅,招呼满身油污的下属们入座。俩人没敢坐,怕弄脏了锃亮亮的皮沙发,同时忙慌慌将塑料袋朝老板跟前递。老板接过,将袋里的物品一一取出,摆放在宽阔的办公桌上。
工头带的四川特色小吃:麻辣牛肉干、米花糖及桃片。阿蒲将老妈年前快递出来的油炸年货,酥肉及鱼块带了来。老板撕开一袋牛肉干,哈赤哈赤咀嚼着,指着阿蒲,对工头说:“阿勇啊,由听日开始,你带住阿蒲,等佢学下管理工人,仲有材料、安全、培训新人等等都要搞搞。”
说完,掏出两个红包,转向阿蒲,“油炸食品,我钟意!多谢蒲哥!”阿蒲谦让 ,“我不用啦!红包拿过了,已经拿过了。”老板笑眯眯,甸了甸大大的利是封,一个递给工头,一个塞进阿蒲的上衣口袋。随后,三人一道出了办公室。工头走在前头,老板与阿蒲并行,还将一只手搭在阿蒲的肩上,上级关心下属那样,语重心长地边走边交代着什么。
安全部同事碰巧站在窗边,观察堆场操作,他也目睹了阿蒲阿勇一路的行踪。见老板他们离开,同事转过身,冲我抱怨:天天由着老板使唤,也没见多给咱们一个红包。我头也懒得抬,回他:谁叫你不给老板送特产呢。
二、三月里,北方下来的冷空气时不时翻过南岭山脉,撞上暖湿气流,促成了岭南特有的回南天。地面、墙壁、天花板粘乎潮湿、挂水珠,人的心情也跟着爽朗不起来了。
尤其我们朱总,工作之余,闲出的时间与精力无处安放,昔日宣泄地又成了禁区。她浑身刺痒、燥动,如同这个时节摁都摁不住的草长与花开,谁能抑制生命的热烈与蓬勃呢?老大就是老大,她直面需求,不回避不隐忍,以强者的姿态出击、获取,直至满足。
连续几日,临下班,朱总透过玻璃墙朝外面偌大的办公室望出来,我们知道她要作指示了。很快,邮件到了,叫住在码头附近的同事,下班和她一块走路回家。其中除了我,还有验箱部的王副经理及修箱部的经理。我们四人拾掇好离开写字楼,路过修箱场,老板定会停下来,叫上组长阿勇及阿蒲。
咱们六人小分队,连着两周天天徒步回家。最初,老板总冲在前头,我们紧跟其后。走着走着,她就退至后面去了,一同压轴的还有阿蒲。
老板好像越走越没腿力劲,越到后来她越乏力,每每我们回头,不是见她拽着阿蒲的胳膊,让人拉着走;就是见她蹲下来,嚷着要阿蒲背上自己。
有那么几次,阿蒲真的乖乖背着棕熊一般的朱总。老板一脸羞怯,一路上忍不住埋头娇笑。她倒是爽了,真难为了阿蒲,脸、脖子涨得通红,额头满是汗珠子。
最后那天,朱总全程自己走下来。一过红绿灯,我们该分路各自回家了。等红绿灯时,朱总双手拉住阿蒲的衣角,说她家洗手间漏水,要阿蒲上楼看看,忙手修修。又抱怨,回南天哪都湿哒哒嘅,水管仲漏水,烦死人啦。
阿蒲怎好开口说不去呢。他用胳膊肘撞了撞阿勇,想让阿勇做伴,一块去老板家。阿勇退让着,不理会他,绿灯一闪,几步跨过斑马线,头也不回拐过了街角。这种时候,我们缺啥,也不能缺心眼。两位经理同我,也都没做停留,转了身径直往家赶。只有阿蒲这只大白兔,任由老板拽着,随她回了家。
3.
那以后,朱总再没发邮件,召集我们徒步了。四月底,大地依然温煦,花草依然疯长,步行依然适宜。向来憨厚腼腆的大高个阿蒲,荣升组长一职,与阿勇平起平坐。阿蒲这次从人海中站到人面前,不是因为唱黄梅戏,而是工作得到认可。
紧接着,朱总在整个业务板块推行优化流程项目,鼓励员工群策群力,从身边出发,挖掘出提高效率、降低能耗或提升安全系数的奇思妙想或发明创造。
我们办公室,除了倡议采用微信沟通代替频繁电话往来、非正式文件使用二手纸,而降低了零星半点的办公成本外,别的创举连个影儿也没人想象出来。
可阿蒲就不一样了。
他把老板的指示嵌到心里去了。不但阿蒲自个上了心,他还以奖金为由,令他的组员跟着一块上了心。每周的现场例会,他们小组争相发言,这个建议在吸烟区摆放灭火器;那个抢着说,作业时禁止清洁工入场打扫;还有提议废铁、废木板等边角材料集中出售,禁止环卫自行处理;也有要求在工装裤兜外加扣眼,方便插小锤、、、、、、
后来,阿蒲居然在班组长会上,向老板提出人工由计时转为计件,将集装箱维修标准化,多劳多得。一线员工的薪酬改革,不知是朱总私下透露给阿蒲的,还是阿蒲变睿智了。此话一出,十多位工头班组长瞬间瞪大眼、张开嘴,个个被震撼到了。
对于这些提议,阿蒲统统填写在纸上,呈与朱总批示。老板满意,一一批准交付落实,作为鼓励,阿蒲及其组员都得到了不菲的奖金。
水到渠成,年底评估考核,阿蒲拿下了五分好评,也是公司当年给出的唯一的满分。阿蒲一下成为全公司最具卓越贡献的员工。
2015年春天,阿蒲众望所归,晋级主管,统率起包括阿勇在内的所有维修班组长。阿蒲心里明白,自己交上了桃花运,撒花的正是朱总这位天女。
蒲主管上任的第一个周末,请了一桌酒席。阿蒲手下上白班的几位班组长、朱总、修箱部经理、王副经理、我及他家的老婆孩子,十三位,挤了满满一桌。阿蒲坐在朱总与他老婆孩子之间,笑意满满,招呼着大伙喝酒吃菜。
席间,阿蒲与老婆一同向老板敬酒,朱总也回敬夫妇俩。整晚上他们仨一同举杯,一同饮酒,亲如一家人。一方感谢老板的栽培之恩,一方满意下属的配合之情。
王副经理提酒助兴,大赞他们仨的和谐融洽,敬了一杯又一杯。我和其他同事揣着明白,陪主角们吃着糊涂饭,喝着苦涩酒。
我们就抗着一张嘴去的。朱总用足了心思,她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装着精美的模型飞机,给阿蒲儿子的见面礼物,小家伙稀罕得哇哇大叫。朱总又取出红色缎面礼盒,递到孩子他妈面前。
此刻,朱总脸上有着与阿蒲一样的笑意,她对人妻说:“一条颈链,我留着都係嘥,啱你,送你啦!”人妻红了脸,站起身推辞着。最后阿蒲连声道着多谢,替家妇接了下来。
家妇得了项链,心思就不在吃饭上了。她一点点启开大红盒子,横着瞄了一溜,没忍住,双手缓缓将一串白色珍珠链子托了出来,又小心翼翼挂上了自己的脖子。
朱总放下手中的酒杯,直夸人妻:“衬你!正靓!”阿蒲与老板对眼一笑,扭头对家妇说:“真好看!”人妻望着自家男人,一脸娇羞,爱意浓浓。
席罢,人妻起身走向收银台,遇着从厕所出来的朱总,俩女人争着付钱。最终壮硕的老板站了上风,为面前娇小女人的结发丈夫付了账、买了单。
朱总付了饭钱,并没急着回到餐桌。她一手扶住人妻肩头,扭着脑袋问人家:“阿仔返着小学,有没谂过出来打份工,赚份家用?”
人妻一听打工挣钱,两眼一亮。继而,又晃着头,讪讪嘀咕,“一早一晚接送孩子,要长白班还得带双休才行的,没读几天书,那样的工作不好找嘞。”
朱总像在安抚自家小妹,她伸出另外一只手来,拍了拍人妻的后背,笃定承诺,“这事我来搞定,你等着返工就哒了。”
人妻顿时泪眼汪汪,张开双臂,一头扎进朱总的怀里。可手臂不够长,拥抱没发环闭,俩手如螃蟹的钳,只箍住朱总的半个腰身。
酒桌会面之后,老板、阿蒲及正妻,他们三方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与共识,将暗处的东西摆到明处,彼此给着体面,又各自揣着心思。
阿蒲常常晚归,他老婆起初还问问,干嘛去啦?阿蒲会说加班,也讲帮老板干点活,诸如:通马桶、换灯泡、扛大米、、、、、、再后来,老婆也就闭嘴不问了,她觉着晚就晚一点吧,只要回家就行。
有时,我们也替阿蒲老婆感到不值,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混职场,哪会没点奇奇怪怪的事呢。唉,这样的瓜,也让我们吃得憋屈。
不过,阿蒲在公司,一如既往的顺丰顺水,年年评着优秀员工,要是他会几句英语、会使用电脑,指不定已坐到修箱经理的位置上了。当然,阿蒲也就不叫阿蒲了,大家都直呼其“二哥”,朱总也这样叫他。
4.
只是和美光景,仅仅持续到2018年秋天。
朱总心血来潮想减肥。周末,她随一徒步团队,爬了趟马峦山,全程受到领队、离异体育老师的悉心照顾。头脑一热,朱总加入徒步团,成了常驻队员。几个月跟团活动下来,体育老师掳走了我们朱总的芳心。
年底,朱总从蜜罐里抬起头来,将二哥召唤至办公室,拉下了百叶窗。没大一会儿,二哥耷拉着脑袋出来了,红着眼,显然哭过。
不出所料,这年的年终评估,二哥只得到三分,刚刚及格。奖金没望,信誉扫地,猛地一下,二哥从云端坠落我们所处的尘埃里。
阿蒲不再是老板眼里特别的存在,和我们一样、和其他男性员工一样,只是朱总的下属。虽然大家依然称呼他二哥,但谁都知道“二哥”只是一具空壳,里面除了空气,别的啥也没有了。
阿勇他们一帮工头,叫板的话语与行为一天比一天显露,变着花样与阿蒲对着干。面对组长、组员,二哥抬不起头、伸不直背,从前那个玉树临风、高大威猛的阿蒲,变得萎靡、矮小了。
更要命的是2019年三月,朱总领证结了婚。喜糖派到二哥手里时,他当场失声痛哭,悲伤不已。第二天,阿蒲没来上班,连着请了半月的假。
休假回来,阿蒲本打算忘掉过去,重新开始,正常上班,过好自家的小日子。可天天见着体育老师,开车接送朱总上下班,分别时拍拍朱总的屁股,见面时脸贴脸歪腻,阿蒲心里如猫爪抓挠,鲜血淋淋。
如年会上阿蒲唱的那曲《天女散花》,六根不净者,花瓣粘其身。当初朱总设计的游戏,二哥定力不足入了戏,还把自个当主角。如今游戏结束,却卸不下主角的戏份,走不出剧情,沉湎老板铺就的潜规则,整个儿将原本的自己弄丢了。
糖就是糖,调味用的,怎可拿它当饭吃呀。唉,这阿蒲、、、、、、
5.
当大老板抽身上岸,独留二哥深陷情涡时,另一边,验箱部的王副经理,跃跃欲试,铁下心要走一遍朱总的套路。
以前,老王跟脚朱总跑东莞,以为只是浮上水。后来老听保洁阿姨念叨:王经理座位下,又扫出小姐卡片嘞。才知道老王抱大腿或许是幌子,饿,是真饿。
这位中山籍同事,逢回老家,准带石岐乳鸽来公司,大家都能分得一块。他有家有口,却相中了自己部门离异不久,与二哥一样喜爱黄梅戏的春晓。
春晓是老王手下的单证文员。验箱员在现场验完货柜的损坏情况,开出维修项目单,一联交给工人照单维修,一联交到春晓她们手上。文员逐条录入系统、计价,月底汇总,提交财务,向船务公司开票收费。
春晓除去做估价计价的活儿,验箱部的物料申请也是她在跟。如验箱员必需的相机、棉手套、验箱锤、粉笔、一式三联的验箱单、安全帽、劳保鞋、圆珠笔等等。她常来我们采购部递交申请单,总会趁机与我聊上几句。有时,心里藏着事,便拉着我一块上厕所,一五一十向我倾诉。老王打她的主意,前因后果,细节与过程,我都知晓。
二哥处于火上煎烤的这段日子里,没少与同乡春晓碰面诉苦。中午食堂里,他俩总埋头在角落处,盯着面前的餐盘,一个诉说,一个倾听。
王副经理才不理睬二哥对春晓说了啥,劝她别走他的老路,进去容易出来难?还是叫春晓接住上司抛出的桃花瓣,获取捷径与实惠?总之,王经理一旦发现同乡俩坐在一块,端着餐盘径直过去,一屁股挨着春晓坐下来。
这时候,经理会买来两杯果汁,一杯塞进春晓手里。不管春晓喝不喝,他喝一口就要碰一下春晓手里的杯子,小拇指张开去,准会钩到春晓的玉手。
王经理深知,离婚带娃的女人需要什么,他断定春晓不敢反抗,她的工作、她的饭碗握在自己手里,除非她是仙女,不吃不喝,不租房子遮风挡雨。与朱总的直接明了相反,王经理耐着性子泡、低下身段撩。
每晚九点一过,他家的孩子上了床,估摸着春晓的孩子也该睡觉了,经理以指导工作为由,把自己关进书房。一条条微信放出去,咚咚咚就到了春晓那边。
他每晚以一句“想念CX”开头,接着狂轰乱炸深情表白。春晓不出声不表态,太多信息过来,出于礼貌,她便回一条“时间不早了,改天聊。”
少妇春晓,肤白面俏,大眼睛,一笑一对酒窝窝。中等个头,身段儿凹凸有致,一头大波浪垂及腰间,说话细声软语,温婉又妩媚。尤其是年会上的春晓,水袖长舞,柳腰扶风,一颦一笑,让多少男同事,乐开了花,吼哑了嗓。
她的家庭破裂,因老公出轨搞外遇,印证确凿后,春晓提出了离婚。俩人没房没存款,春晓要了孩子的抚养权,男方每月支付一千二百元的抚养费。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春晓把自己还给了自己,把自个的人生推到了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境地。
春晓明白自己学历不高、工作能力一般,想凭借升职加薪,让孩子过上好日子,希望不大。拿到离婚证的第二天,她登录好几家婚恋网站,缴费注册了会员,开始在男人的汪洋大海里挑选合适的结婚对象。
她一边工作,一边挂着QQ、微信,与人闲聊着,有时忘了关扬声器,“嘀嘀嘀”、“咚咚咚”的信息声,响个不停。这一切,王副经理都看在眼里,揣着明白。可老王不管,他只顾耐着性子攻守眼前的梅花鹿,每晚雷打不动的聊天、追逐,一直持续着。
话说,朱总的金龟婿除了爱运动,还做得一手好饭菜,朱总也开始带爱心午餐到公司。中午,大伙将饭盒从冰箱取出来排队烤微波炉,巧的是,春晓的饭盒与朱总的一模一样,她俩常常弄错。
王经理看到机会来了,他马上跟着带饭,不去食堂解决午餐了。他买来一大一小带粉色盖子的品牌玻璃饭盒,送给春晓时特意交代,小的给女儿,大的自己带饭,这样就和朱总的饭盒区分开了。
春晓推辞不接,老王笑着吓唬,非要惹朱总发火吗?春晓这才撇了撇嘴,收下了糖衣炮弹。
此后,老王每天早早将老板及春晓的饭盒从冰箱取出来,守住微波炉,一一加热。当他将粉嫩嫩的饭盒端放在春晓的电脑旁,老王趁机两手撑在桌面,装着观看电脑屏幕,将正在工作的春晓拥进自己的臂膀间。
老王还尽量抽时间,开车送春晓下班,顺道把她孩子也接回家,兴致一上来,便要孩子叫他干爹。周末王干爹会以加班作借口,从自己家里跑出来,带春晓的孩子去游乐场,买玩具,看场电影。
王经理关心着母女俩的生活,春晓半推半就接受着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关照。春晓一时还没想好出路,眼下还得守住工作,守住王经理手下这个职位,她也会恶心作呕,可除了忍,忍了又忍,没别的办法。
与朱总一样,老王开始行使自己手中的权利,使出最方便最直接的招数来了。他以春晓要照顾孩子为由,减掉一部分工作量;又以春晓需协助他的工作,将其调换了座位,直接安排在他的对面桌坐了下来。
各种奖励一个接着一个。每月的绩效奖,别人都三、五百的,春晓稳拿八百。苦于有孩子羁绊,否则早安排一块出差远游去了。
老王嘴上有意无意向春晓透露,如顺了他心意,就给升职加薪,只要他在位,会一直照顾保全她,工作上是这样,生活上也是这样。他甚至推心置腹问过春晓:“多个人关心爱护,有啥不妥呢?干嘛不要嘞?”
6.
春晓还没从前夫的背叛中彻底走出来,出轨背叛的痛,时不时冒出来,依然如针扎在心口上。对于男人,她还带着本能的反感与敌意。面对上司的趁虚而入,她往往摇摇头,皱皱眉,挤出一个个麻木的冷笑。
趁着减轻了工作量,春晓在网上开了一家时装店,主营女装兼童装。她在朋友圈发了网店信息,我进店拍下连衣裙,穿出来上班,朱总见了,心生欢喜。打听从哪里掏的,还问我有没特大码的相似款。
新婚不久的朱总,上下一身黑的间隙,也能看到暗红、浅蓝的衣衫,头发也齐肩了,渐渐有了女人的模样儿。
一日,她去现场巡视回来,特意绕到王副经理的部门,在春晓身后敲响玻璃隔断,示意出去一下。俩人耳语一阵,朱总需要睡衣,让春晓推荐推荐。春晓会穿衣打扮,浑身透着一股成熟少妇的妩媚劲,咱们的新娘老板姐,太想把这股劲儿引到自个身上去了。
当春晓告诉她,蕾丝睡衣有情趣,黑色性感,白色显年轻,春晓顿了顿,准备接着推荐。朱总眼里闪过一道光,“唰”一下挥出手,打断了春晓的话,盯着春晓说:“蕾丝!黑白各来一件!你帮我揀尺码。”
老板蕾丝上身后,一遇着春晓,便对她竖起大拇指。闲来无事时,大女主朱总,也在她的玻璃屋里,浏览春晓的女装潮店,时不时下一单,挖掘丰富着自己的‘她’魅力。
五月初的一天,快下班时,工作已收了尾,我正陪朱总刚点开春晓的店铺,想看看上新的夏装。“咚咚咚”有人敲门,我们收起网页,说声请进。没想到,二哥的发妻苦着一张脸,推门走了进来。
我赶紧合上窗帘,正要离去,朱总却叫我别走开。人妻见了老板,竟像小妹妹见到大姐姐那样,咿咿呜呜哭了起来。朱总一边递着纸巾,一边询问发生什么事啦,讲出来听听。
我递给人妻一杯温水,她这才止了泪,一通长吁短叹。
这阵子,家里老公变了个人样。成天出神发呆,睡不好吃不香,瘦了不少。工作不顺?压力大?还是生了病?问他,统统一个不吱声。他要垮了,我娘俩咋活咯?
朱总坐回大班椅,缓缓端起桌上的咖啡,小呷一口。自言自语一般, “工作中一段小插曲啫,闲事啦!返屋企先,你老公定会谂明白。放心啦,冇事嘅!”
人妻前脚走,跟着二哥就被招进了办公室。二哥脱了相,红着眼流着泪,傻愣愣站在朱总面前,哪听得进大老板的至理名言。末了,蚊子一般的细小声音飘出来,“我顶不住了。我、我还是辞工吧,离开深圳,离开公司,离开您,见不着,慢慢就该忘了,也就解脱了。”
老板瞪着二哥,立马藏獒附体,“啪!”一巴掌挥在桌上,厉声吼道:“辞工!食咩?饮咩?边个养老婆同个仔?好多人睇实你,唔知珍惜。躝去现场!俾我认真做!”
二哥擦干眼泪,喏喏应着,退出了曾令他脸红心跳的玻璃屋。他耷拉着肩,埋着头,拖着步子朝外走去。春晓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越过王副经理的肩头望着同乡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7.
五月中下旬,南方的龙舟水瓢泼如柱。憋了一冬一春的雨水,终于找到出口,瀑布一般从天而降,一路助威的还有闪电及炸雷,宣告着盛夏在即,雨季来临。
这样的大雨天,王副经理要春晓加班,协助他整理部门的策划文案。条条框框,老王潦草着写了数张纸,他打字慢,叫春晓顺顺句式,输入电脑,他在电子文档里再精简补充,第二天得按时发给朱总。
不停看稿敲字,春晓眼睛干涩。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漆黑一片。她突然明白过来,拍着脑袋嚷,糟啦!糟啦!孩子还在学校。春晓转过身,提起雨伞冲向门口。老王一把抓过车钥匙,喊住春晓,说他去接孩子。
春晓停住脚,这么大的雨,一把伞,哪能罩住她娘俩。看着老王夺门而去,春晓一步步往后退,重重跌落工位里。她直愣愣盯着老王的靠背椅,眼泪止不住滴落着,春晓心里默默念叨,这老狐狸挖了多深的坑,逼着人往下跳呀!
没了老王那双花贼眼瞄来窥去,春晓打字越发快了起来。当女儿叽叽喳喳朝她飞奔过来时,她已输到最后一页了。春晓站起身,抱起孩子,又是碰头又是亲脸。王副经理拎着一大包肯德基全家桶,笑眯眯看着母女俩。
春晓放下女儿,一鼓作气,十指翻飞,将最后一个字敲了出来。她揉揉眼,向一旁走去,太饿了,拿起鸡腿啃了起来。老王不时往小孩嘴里喂薯条,不时递给春晓一块鸡米花,撇开周围黑麻麻的电脑、一排排的桌椅、一则则安全告示,单看雨夜灯光下的两大一小,真还有点一家三口的模样儿。
恰在此刻,王副经理的手机响了,急促的铃声,击碎了眼前的和谐温馨。电话是王妻打来的,声音大、语气怒,质问老王这么晚了,为啥还不回家。老王说加班呢,正忙着嘞。王妻吼道,半小时不到家,我倒要过来看看加什么鬼班。啪,挂了电话。
“半小时”、“半小时”,老王重复着这催命的时间,一下觉着KFC不香了。他丢下手中的鸡翅,一口将可乐灌进喉咙,对春晓母女说道:“赶紧吃,吃完送你们回家。”
春晓一下醒悟过来,一通手忙脚乱包好剩下的食物,让女儿拎着,自己转身将文档发给老王,关机拿包,牵着孩子就往外走。老王开车过来,接上春晓母女,一脚油门冲进了电闪雷鸣中。
老王紧盯前方,刮雨器“咔嚓”、“咔嚓”赶着水流。路旁挽着裤管的行人,偏着身子躲避车轮溅起的水浪。 “哎哟!”“妈呀!”尖叫声不断,总有人来及或不小心,被股股水流冲了个正着。
见了车外人的狼狈样,坐在后排的小姑娘,伸出手儿拉了拉老王的臂膀。“干爹,您真好!谢谢干爹送我和妈妈回家。”老王哈哈笑着,随即瞄了眼车载屏上的时间,脚下用力,车子提了速,像子弹穿过雨林一般。
老王松了油门,拉起手刹,车停在城中村。小心积水,别摔倒了,在老王的提醒中,春晓母女下了车。老王驱车掉头,一溜烟不见了影。路上的积水哗啦啦飞起又落下,如老王此刻的心情。
第二天,春晓并没问及老王,如何向老婆做的交代。午休时,老王叫开春晓,对她讲了一大堆昨晚的后续。
他本打算送她们母女回去,上楼进屋坐坐,待孩子睡着后,他与春晓能迈出实质性的一步,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黄脸婆来。
哼!就不回去,鬼你个半小时!老王重新坐回办公室,点开QQ音乐,一边听歌,一边浏览策划案。 一阵爆炸雷啪啪啪响过,老王似乎听见了敲门声。他侧耳细听,声音又没了。他再次盯着电脑屏幕,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走过去,拉开门,黄脸婆站在门外,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望着自己。老王有些吃惊,接着就一通训斥,雨大雷大,跑出来找死呀!你就这么放心把儿子丢在家?!
黄脸婆跟在老王身后进了黑压压的办公室,她朝周围望了望,没看到其他人,来时一路上的怒火,此刻全熄灭了。当她最后看到电脑里的长幅文档,意识到自己小心眼,错怪老公了。
她赶紧走到老王身后,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按捏起来,一边安慰老王放宽心,儿子睡着了自己才出来的。又细声问,吃晚饭没?饿不饿?老王担心儿子,极不耐烦。黑着脸吵嚷,别叨叨!离我远点!弄完赶紧走人。女人这才坐到一边去,拧着裤腿上的雨水。
整理完文档,夫妻俩走出了办公室。老王拉开车门,他老婆也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猫着肥滚滚的腰身往里钻。老王又炸开了,坐后排去!一蹲佛样,挡后视镜,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老王看了看空空的副驾驶,回味着春晓落座的模样,他深吸一气,转动了方向盘。春晓留下的芬芳味儿,往他鼻孔里钻、往他心里飘。要是没有儿子,必定离婚娶了春晓。那神态、身段,怎么看怎么诱人。
一路上,老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电闪雷鸣时,后排的老婆抱着头,又是大喊又是尖叫,他压根像没听见一样。
策划书准时呈予朱总,老板看后极为满意。王副经理受到表扬,当即约春晓晚上吃饭,庆祝策划案通过。快下班时,老王将春晓叫出办公室,让她回去安顿好孩子。完了,直接到壹海城雨花西餐厅,部门活动。
春晓以为的部门所有同事参加的聚餐,到了地方,却只见王副经理独自坐在那。
音乐、红酒、红玫瑰。春晓切着盘里的牛排,就像在自己身上拉刀子。老王微醺,付完账,一把搂过春晓,胡乱低语。头晕,咱开间房,我得休息一下。春晓浑身一抖,整个人僵直着。
咋就到了宾馆门前。春晓清醒过来,咬牙跺脚,掰开了老王的胳膊。瞪着他,一字一句抖出来: “王经理,我辞工!明天就不去公司了。”
说完,转身跑向公交站。一辆大巴驶来,顾不上看清线路,春晓飞身跳进车去。只要方向没错,走到哪儿算哪儿。
车门咔嚓合上,春晓这才缓过劲来,捂住胸口大口喘气,似乎要将这阵子憋闷在心的恐惧、怨恨、委屈与无奈,统统给吐出去、过滤掉。
她一路惊魂回到家,撞上门,掏出电话就打给我。边哭边说,将当晚的遭遇,像泼水一样倒给我。我默默听着,心揪成麻花。过了好久,废水终于泼完了,该我说点啥了。春晓做了对的选择,还需要我说啥呢。
“好好睡一觉。”
我收了线,放下电话。双手伸出去,真想抱抱她。
第二天,正如春晓所说,她没来公司,好在昨天下午当月的工资已经到账。对于她的不辞而别,我们一点也不奇怪,预料中的事情,早晚都是这么个结果。
这世上哪有什么男女之分,只有强者与弱者。当男人把自己放在“女人”的位置上,那他就是个女人。女人拒绝做金丝雀,一切靠自己打拼,她和男人有什么区别?
半下午时,阿蒲来领当月的考勤表。他踏进办公室,瞅了一眼朱总的房间,便慌忙撤回视线,直盯着春晓的工位,台面整洁、电脑关机。
阿蒲走过来低声问我,春晓没来上班?她咋啦?我没出声,拿笔在废纸上写下:辞工了。阿蒲脸色一惊,随即咬着嘴唇,缓缓挪过去,坐在那空位上。
王副经理从电脑后抬起头来,疑惑问道:“二哥有事?” 部门的其他同事也纷纷招呼阿蒲,一时间“二哥”之声不绝于耳。
阿蒲红着脸,“别叫二哥啦!我有名字,叫我阿蒲。”王副经理的下属们不乐意了,揶揄、调侃不断。
“一日二哥,终身二哥。”
“二哥威武!”
“二哥,多爽!升职如同坐火箭。”
“二哥,有‘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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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蒲脸上红绿交错,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埋着头朝外面走去,边走边嘟囔,春晓要不走,二奶就该叫开了。
六月底,工资一到手,阿蒲和春晓一样,第二天就没来公司。他也不辞而别,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去了。阿蒲从哪里来,又回到哪里去,丢下他“二哥”的身份,一块摒弃的还有潜规则换来的高薪职位。
---尾声---
几年过去了。
繁花满城,春意浓。噪鹃纷飞,嗷嗷嘶鸣,这春又多了种况味。
前两日,春晓微信我,说她店里上了大批新装。在当年上司约她共进晚餐的壹海城,三百平装修华丽的时装店里,我见着了春晓。眼前的春晓,丰腴润泽,举手投足尽显老板娘做派。故人重逢,好多话忍不住,一句句从我们嘴里蹦出来。
---女儿该上高中了吧?
---嗯,去年考上了深中。
---那个谁,你老乡,他现在咋样?
---二哥?老蒲回去就进了寺庙,出家好多年了。可怜他家儿子,没上高中,四处打零工,他妈得了抑郁症。
听罢,我摘下眼镜,双手捂住眼和脸。春晓走过来,依在我身旁,长叹一声,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