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律令森严,曹炬身为此次行军主将,既有此言语,万炎理岂敢再有二话。况且来犯之敌不过三千,真若生变,自己即刻领兵救援亦来得及。当下,万炎理躬身说道:“一切皆听曹将军吩咐。”
曹炬转身,阔步迈入林中,对着身后的轩鸣说道:“传我将令于徐飘与武梢懿,命他二人速集全体禁军,两千人携盾牌、短矛,另一千人执弓弩,随时待命。”于曹家而言,京城乃是重中之重,故而曹炬此次奔赴西宁,仅带轩鸣等四人,其余凛风阁弟子皆交予杨小云统领。
轩鸣不禁诧异,问道:“将军,当真要让禁军全员上阵?”
曹炬微微叹息,说道:“此番西宁大营近在眼前,若这一战禁军毫无建树,到了大营,恐更无出头之日。西宁大营怕是只会将他们供着养着,他们想必也不愿在此虚度数年便回京城吧。速去传令,听我指挥便是。”
巴特尔率着那六百余骑,不疾不徐地前行,眼见树林渐近。忽闻弓弦声响如雷,一排箭矢从林中激射而出。青衣盗众人急忙齐齐举起盾牌防御,却发觉射来的箭矢绵软无力,有的尚未飞到马前便已颓然坠地。其中一人不禁嗤笑道:“这也配叫弓箭手?西宁的妇人之力都强过他们。”
巴特尔嘴上虽说道:“休要多言,还是谨慎为妙。说不定这是宋军的诱敌之策。”但心中着实也松了几分。
另一人取下背后硬弓,张弓搭箭,“嗖”的一声,长箭如流星般直窜入林。只听林内传来一声惨叫,隐隐可见一些宋军往树林深处退去。青衣众盗见状,顿时兴奋起来,不由自主地催快马速。
巴特尔赶忙大喊:“弟兄们慢些,等后面大队人马会合后再入林。”
话未说完,树林内陡然马嘶声四起,大队骑兵如猛虎出山,从林中迅猛杀出。只见那些骑兵身着黑盔黑甲,外披黑色大氅,就连坐下马匹的面上亦戴着黑色铁制护面,在雪地里映射出森冷寒光。
此景于青衣盗而言,实在太过熟悉,见此情形,他们仿若瞧见地狱死神降临,只觉全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一人突然疯狂大喊:“是背嵬铁骑!弟兄们快跑啊!”
巴特尔如梦初醒,大声呼喝:“狗头平,带你的部下赶紧放箭,阻挡背嵬铁骑片刻,其余兄弟随我撤退!”
可此刻哪寻得着狗头平的踪影,青衣众盗对巴特尔的命令充耳不闻,人人都忙着调转马头,欲往回逃窜。只可惜为时已晚,康飞与杨哲勉在树林内特意往后退了数十丈,这才发起冲锋。千余骑刚出树林便全力疾驰,百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这些青衣盗刚调转马头没跑几步,杨哲勉所率的五百骑已然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曹炬见青衣盗在康飞和杨哲勉两队人马的夹击下,乱作一团,说道:“万将军,你在此密切留意贼人动向,随时准备接应。禁军随我来!”
三千禁军如汹涌潮水般从林中涌出。曹炬一马当先,却并未率着众军士直接上前拼杀,而是从康飞所部旁绕过,朝着杨哲勉所在之处奔去。
法蒂玛在后方看得真切,不禁低呼一声:“天啊,竟然有背嵬铁骑在此!”
马罡赶忙问道:“大嫂,这可如何是好?他们兵力远胜于我们,是进是退?”
法蒂玛一咬牙,说道:“今日西宁的四大寇皆已齐聚于此,我等若转身而逃,岂不失信于人,日后还有何颜面立足于西宁?不如佯装进攻,一旦宋军放箭,便迅速后退,与大哥他们会合后再做商议。”
“小弟明白。儿郎们,上!”
杨哲勉对身后追来的敌人浑然不在意,目测了一下距离,与对面的康飞几乎同时大喝:“取弓,箭尖微垂半分,放箭!”宋军历经无数战阵,像康飞和杨哲勉这般将领,早已熟练掌握在乱军之中放箭杀敌且不伤及己方的技巧。像青衣盗这般聚集一处,射箭角度更是易于估算。
此时曹炬已然赶到,见马贼的援兵距此已近百丈,当即喝道:“全体下马!原禁军十一营一队至三队和混合营向前十步,结成弧形盾阵。其余人等手持短矛,做好准备。”
禁军所用盾牌乃是步兵之盾,几乎与肩同高,比背嵬铁骑的圆盾大了许多。两千多个盾牌一架,宛如平地陡然竖起一座高墙,将杨哲勉和康飞所部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与禁军所有将士一样,曹炬亦是生平首次踏上沙场,要说毫无紧张之感,那自是假的。但身为军中最高将领,沉着冷静乃是首要。曹炬透过盾墙缝隙,见马贼渐渐靠近,深吸一口气,说道:“各位兄弟,就按我们在京城日常操练那般,四队、五队的兄弟后退十步,助跑,掷矛!”
近千支短矛越过盾墙,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如流星赶月般直飞向杂胡儿。十一营在曹炬两年悉心调教下,已然成为禁军翘楚,掷矛更是他们的拿手本领。短矛投掷距离虽不及硬弓,但重量远超箭矢,势大力沉。杂胡儿手持圆盾,拼命格挡,但仍有近百人被短矛击中,坠落下马。
法蒂玛见状,心疼不已,急忙一勒缰绳,叫道:“段兄弟,命儿郎们后撤!”
杂胡儿相较青衣盗,确实强出许多,虽遭突袭,却并不慌乱,不多时便退后了数十丈。
曹炬松了口气,说道:“杨哲勉,你去协助康飞将所围贼人歼灭,此地便交予禁军。”
杨哲勉笑道:“那些贼人康飞一人足以应付,末将愿留在此处与将军一同御敌。”
曹炬脸色一沉,冷冷说道:“杨哲勉,你这是要违抗军令?”
杨哲勉心中一凛,竟不敢直视曹炬目光,赶忙躬身说道:“末将不敢。”
“还不快去!”
“遵命!”
杨哲勉无端挨了一顿训斥,心中着实憋闷,可转念一想,这少年即便年纪尚小,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训斥自己亦是理所当然。一股怒气顿时全撒向青衣盗,他大喝一声,犹如平地惊雷:“青衣小贼,大爷杨哲勉在此,还不束手就擒!”言罢,策马如旋风般直冲向青衣盗。到了近前,杨哲勉手中铁枪左右挥动,两名贼人便被扫落马下。枪尖一抖一刺,又洞穿一人腹部。杨哲勉并不收回长枪,径直将那人挑起,在空中甩了两圈。那贼人尚未断气,在空中双手死死抓住穿腹而过的枪杆,双目圆睁,发出的惨叫声凄厉无比。
青衣众盗见此惨状,登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向两边退去,唯恐靠近这个煞星。杨哲勉身后的军士们却暗暗叫苦,大宋军纪明文规定,主将若阵亡,麾下军士皆要被治以重罪。当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紧紧跟上。
曹炬见此,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怵。虽说杨哲勉的武功和气力远不及自己,但那股杀气却也是自己远远不及的。
曹炬回过头,大声喝道:“盾牌兵,快步向前推进,其余持矛军士紧跟盾阵。”
马罡见宋军步步紧逼,对法蒂玛说道:“大嫂在此压阵,小弟带一千骑定能冲垮他们的盾阵。”
法蒂玛却伸手阻拦,说道:“不行,继续后撤!”
马罡叫道:“大嫂,咱们马上儿郎怎能被这些步兵追着跑,传出去,我杂胡儿的脸面何存?”
法蒂玛叹道:“三弟,这些步兵绝非西宁大营所属。西宁大营历年重骑兵而轻步兵,步兵仅作辅助。而眼前这批步兵不仅配有马匹,且装备精良,咱们儿郎射出的利箭竟无一支能钉在盾牌上。就方才那一轮掷出的短矛,咱们一千人又能承受几轮?听嫂子的,继续后撤。”
曹炬骑在马上,见杂胡儿只顾后退,不敢应战,不禁意气风发,叫道:“加快步伐,持矛将士时刻准备。”
法蒂玛一边撤退,一边不时回头观望,见那盾阵后有一人探着头,不停地指手画脚、大呼小叫,心中顿时恼怒,突然说道:“众儿郎,取弓,目标那个骑马的宋军将领,放箭!”
与方才背嵬铁骑箭射青衣盗不同,在较远距离时,普通弓箭手皆举弓向半空而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目标。轩鸣等四个凛风阁弟子一直紧紧跟在曹炬身后,小心戒备。忽觉情形有异,轩鸣大喊:“公子小心!”
曹炬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箭雨如乌云压顶般向自己袭来,差点吓得魂飞天外。情急之下,两腿猛地一夹马腹:“快跑!”
那汗血宝马几个跳跃,便来到了盾墙之后,轩鸣等人也随后赶到。只听得“嗤嗤嗤”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曹炬暗自抹了一把冷汗,回头望去,见方才自己所站之地已插满利箭,不由得暗自庆幸。心想个人英雄主义着实不可取啊,若不是自己逃得快,此时恐怕已被射成刺猬。
曹炬惊魂稍定,心中不禁怒从胆边生,取下那把从成都城所得的破车弓,搭上一枝精铁铸就之箭,将弓弦置于格,命几个持盾军士挪出个较大空隙,运足十成功力,拉弓如满月,对准了马贼的主将。正待松弦,曹炬却觉有些异样,那主将虽身着盔甲,但从发髻看来竟是一名女子。
偷施冷箭,且射的是个女子,这似乎有失妥当。曹炬心中有些迟疑,忽然感觉左肩传来阵阵异样之感。他当日所受之伤,虽看似已然痊愈,但这破车弓又岂是常人能使的,大理天龙寺的葛先生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拉开。曹炬武功虽已趋近大成,但全力施为之下,伤处仍隐隐作痛。
曹炬无暇多想,手指一松,铁箭带着尖啸声,直朝那女子身旁一人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