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结束
戚瑾瑜2021-02-26 09:523,479

  六月八日的傍晚,动车从鞍城开往芜城。还穿着鞍师附中校服的少年靠在车窗边,夕阳将下的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副明晰的油画,面目有些扎人眼的好看。

  这人戴了校牌,牌上清楚地印着唐贻两个大字,默不作声就引来了好几个女生的注目。

  与注目一起来的还有那些微不可闻的议论。

  他清楚,能说的话题不外乎一个——鞍师附中的蝉联年级第一整整一年半年的学霸考完试就和隔壁二中的校霸干了一架。

  两年前二中校霸还是附中校霸的时候,就跟唐贻为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到问候祖宗、拳脚相加的地步,唐贻脾气暴手毒,仗着自己小时候跟着自己那不靠谱混黑老爹的朋友学过两年散打,那几招对付混混容易的不得了,当时就一棍子把人手打折了。

  打了石膏来上学的校霸心说老子称霸附中一年多,还能忍这口气?

  唐贻都觉得他不能忍这口气,于是在第一次斗殴之后,唐大佬秉承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理,连着揍了那孙子八顿,硬生生把人给弄走了。校霸连着折了剩下的那只手还有一条腿,终于转学了。

  唐贻同学的险恶作风,学校决定给他劝退试读处分,也就等于半开除。唐贻为了不让自己被真的开除,那一年一个人拿了三项奖学金,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就一直劝退试读到了高三毕业。

  也是因为这个,他连校外斗殴都没参加过,安分守己,跟之前那穷凶极恶的模样全然不同。

  可安分了两年的唐贻,今天下了考场上战场,两年前结的梁子在今天清了。他拿着高考准考证出考场的时候直奔旁边的小巷子,跟约好的人打了个痛快,反正那蠢货不用高考。

  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

  唐贻看着动车外面的风景不断变化,耳边好像还能听到那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叫爸爸一边求饶的样子。唐贻就在那个时候问了他:“谁有爹生没娘养?”

  那混子含糊不清地答:“我!我!”

  唐贻没了爸爸,早死了,死了七八年了……

  这事是唐贻心里的一道梗,谁说跟谁急。

  动车停了一站,上车下车的人多,大多数人都在走动,几乎来个人就要在他挂着的校牌上瞄一眼,有同样高考完拎着行李回家的校友,还有不明所以跟着凑热闹的陌生人。唐贻被看烦了,索性一伸手,把校牌扯下来丢乘务员推过来的垃圾桶里去了。

  照理说他今天刚高考完,正是该回家的日子,却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自己在那个家里是多余的。

  他爸死了,他妈改嫁了,家里有个弟弟,继父爱得不要不要的,所以他也被嫌的不要不要的,得初中就出芜城到隔壁的鞍城念寄宿制中学,这六年连读,他都快记不得家的样子了。

  其实想想也不用记得了。

  在高一那年他回芜城过寒假的时候,他家就变了。妈妈改嫁的男人创业终于有了起色,几人从古旧的小巷子里搬到了金碧辉煌的别墅,可唐贻总觉得冷,于是行李一落地,他就又回了原来住着的那条小巷子。

  毕竟那条巷子陪了他十几年,太深刻了,像是刻在回忆里的一道疤,带着疼和血,也带着柔和暖,不管哪种,都是怎么也抹不掉的那种。

  自己就要成年了。

  那个家,兴许不该是自己呆的地儿,妈妈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像是迎来了她的新生,可唐贻却不知道自己的新生在哪里。

  唐贻乱七八糟地想着,忽然觉得前路渺茫,也不知道自己走哪儿去比较合适。

  可他的叛逆期也该过了。

  车到站了。

  他连个行李箱子也没有,穿着那一身已经洗掉了色的鞍师附中的蓝校服出了站,像是迷失在了林中的鹿。

  他看见抽烟的男人站在站台上,抖落了枯萎了的烟灰,和着死气沉沉的夕阳洒在站台上。然后立马就有人提醒了他:“先生,这里不能抽烟……”

  他们与唐贻都无关,人们走走停停,有人接着了自己想要的,像是一对缺了的榫卯,那么巧合地接上了,有人没找着自己该有的,于是迷路了,匆匆忙忙地,折腾在了自己未卜的前途上。

  唐贻谁也不是,他就站在原地。

  他有些忐忑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回头看了一眼芜城站鲜红的牌子,忽然看见了一个人。

  然后他意外了。

  魏深。

  深哥。

  他看见那个人笑了。就站在进站口,跟自己隔着杂乱的人群,影子都要被候车厅的灯光给照亮了。

  只是这一瞥,唐贻忽然心里涌出点酸来,像是吃了一口没熟的苹果,牙能给酸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挺乐意的。

  好像这一瞥,唐贻就看见了当年那条小巷,魏深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在巷里,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背影拉的好长,影影绰绰地,就交织在了一起。

  ……

  唐贻坐在车后座,看着外面的霓虹的闪烁,那些灯红酒绿的喧嚣被车窗隔开了。

  像是什么都被隔开了。

  车里全是沉默,唐贻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开着车的魏深才开了口:“唐贻,你……”

  他像是能猜到魏深要说什么,像是厌恶又像是害怕,他把灵魂从壳子里抽出来,然后克制地说了一声:“别说我妈。”

  唐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点想她,但是不敢去看她,就像是无数次放假回家的时候那样,他告诉自己只是暂住,没多久就能打包走人。

  可这次没地儿去了。

  在学校的寄生生活结束了,他得回家了。

  唐贻看着后视镜里魏深的眼睛,魏深也在看他。那双桃花眼有些深沉的黑,在夜色里像是被水浸湿了,只是匆匆一眼,唐贻就看见了他的心知肚明。

  魏深问:“去哪儿?”

  唐贻:“不知道。”

  魏深像是想起了什么:“去我那儿吧,我爸妈不在家。”

  唐贻应了一声:“行。”

  他说完又觉得像是觉着自己太生硬了,后面又主动搭了话:“叔叔阿姨去……”

  魏深适当地接了话:“度假了,丹麦,看小美人鱼去了,你知道,他俩越老越浪漫。”

  “嗯。”

  魏深笑着说:“就因为他俩走了,我一个远房的表亲知道我家房空了,说怕我寂寞来陪我同住,现在正在我家里寄居,他啊,被家里催婚催的紧,就是到我这儿来避难,你们还见过,就是以前在1984那边陪我一起听你唱歌的那个哥哥。你应该……不讨厌他吧?”

  唐贻听着他的话,皱起了眉思索,半晌才想起来这么个人,然后回道:“不讨厌。”

  魏深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那就好。”

  唐贻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又没话了。

  他这几年不太爱跟人说话。所以这个时候,当他拼命想和魏深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是他这么看着,隐隐又觉着魏深毫不在意。然后他听见深哥对自己说:“你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他看了一眼外面的灯火,忽然就把车窗摇下来了,他不饿,但是听魏深这么说,忽然好像就有了点吃饭的意思了。

  其实他想吃的不是饭菜,而是味道。

  从前是想他妈妈的味道,那点普通而又寡淡的味道就象征着家,好像那并不鲜美的浓汤里藏着的是什么人缠绵的爱意,直到后来味道变了,唐贻也说不出来那锅汤变成了什么样,但是它不再那么吸引着自己,甚至变得难以下咽,他也就渐渐地不知道哪里才是家了。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想着,也许现在自己念的只是魏深的味道。

  但他想着又觉得有点可笑。

  魏深对他来说象征着什么呢?年少时候的那一点点柔软和温热估计也能在这么些年自己的沉默寡言里散干净了。

  他把自己藏在皮囊底下,然后拿冷漠把自己的不知所措盖住。

  魏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小心地开口叫他:“唐贻。”

  “哥,有烟吗?”

  魏深被他说得一愣:“我不抽烟。”

  唐贻合了眼,靠在窗边。

  “你要是想抽,我给你买一包,但不能多抽,一根。”

  “行。”

  在初中高中的这六年里,他活在一个封起来的八人间宿舍,活在一个被外界隔绝的封闭式的私立高中里,他一个人消弭着背井离乡的痛苦,然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不敢看魏深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会露馅,把自己的胆怯露出来。

  不久之后,唐贻靠在魏深的车边,点了一支烟,静静看着市区夜里的华灯初上。

  魏深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杯冰可乐,拧开了也没喝:“准备什么时候回家?”

  “不知道,暂时回不去。我妈她……”

  唐贻在高二会的抽烟,那时候学习压力渐渐变大。

  家里因为他那个弟弟从小智力有问题有不能去正常小学念书的事情闹得鸡飞狗跳,加上他跟那个骂他没爹的混子连着打了九次架,被学校强制要求在家反省。

  反省了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都被他妈诉苦,从他爸死了开始说起,说到到他上学跟人打架。

  那时候,唐贻真是以为自己要从楼上跳下去了。

  然后他不堪重负地跟一边哭一边指着他骂着不争气的母亲说:“妈,我能不能搬出去?”

  最后他就搬出去了。

  带着他妈丢给他的一句话:“你永远别回来了!”

  以及他爸当年留给他的遗产。一共八十六万,他前面念书和生活已经基本把它们花干净了,剩下的三万块钱,一半要付学费,剩下的交杂费,然后生活费就得跟他一样,变成夹缝里生存的野草,风随便吹吹都能把脚下的地给扯秃噜皮了。

  得拼命念书拿奖学金,还得——

  还得在寒暑假的时候出去打份工才能勉强把吃饭房租水电费够上。

  唐贻缓缓吐出一口烟。这个时候居然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对了,还得买烟。

  他忽然抬头,看着被灯火淹没了的星星,鬼使神差地说:“哥,我要是打扰你了,你就把我丢出去也是行的。我一个人能过。”

  又自暴自弃地想,反正他又不是没被丢过。

  日子怎么着都能过。

  “想什么呢。”魏深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你先住我那儿吧,等你这支烟抽完了咱们就回家。”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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