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25年5月，我从家乡一家工作2年多的建筑建材公司被迫离职。
起初，办公室里唯二会写东西的郑大哥，说裁就被裁了。他留下的那摊子对外文件和专业文书的活，转头就被女领导一股脑儿全压给了我。我原本负责公司的新媒体运营工作，对那些工作一窍不通，只好囫囵对付。结果就是，老板责怪女领导，女领导挨批评后，自然又对我无限施压，以至于到后来，老板开始跨过女领导直接批评我。
如此循环往复，我在老板心中的形象跌到谷底。女领导为求自保，更是变着法儿地给我穿小鞋。我便明白，自己在公司已无容身之地，是时候离开了——后来听说，我离职后公司便陆续进行了一系列调休、裁员的动作。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在两位领导的一出“双簧”之下，被悄然优化掉的。当然，这是后话。
作为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镇大龄未婚男，离职对我并未造成多大的困扰。身处河南十八线小镇，父母皆有养老金，我没有养家压力，如果硬要说离职对我的影响，无非是在相亲时又多了一个“没有工作”的重大减分项。明白了自身在婚恋市场的劣势，我就断然拒绝了任何形式的相亲。
选择“躺平”，是被迫也是主动。我从朝七晚七的忙碌工作状态中抽离出来，每日醒来，拉开窗帘，阳光已格外刺眼，泡一杯浓茶，坐在院子里，“Demo”就趴在我脚边——当初我带这只金毛犬回家时，它才3、4斤重，如今已经长成一只80斤的大狗了。随后的日子里，我看书、追剧、写作、爬山、运动，表面上看起来，我过得随心所欲，仿佛提前进入了退休生活。
那段时间里，父母对我这样的状态保持尊重，只偶尔唠叨我几句，大概怕我从此一蹶不振。可唠叨多了后，我们彼此的言语逐渐变得激烈。为了逃避，晚上，我会去那间早已装修好的婚房过夜，在深夜点一份碳水爆炸的外卖后，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
一个人只要没真正脱离社会，就不免会有看法、幻想、欲望、追求，接着就是对于“自我”的思考。紧随而来的，便是对于个人现状的不满以及人生方向的不确定性的焦虑。不可否认，离职后，深夜emo是我常有的状态，一个人从来不该缺少重新出发的勇气，可一个人到底要出发几次，才能到达想去的远方？这个问题，我是找不到答案的。
所以，我这看似舒服惬意的生活，不过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行为。
终于，在七月份某个再也无法自洽的夜里，我试图寻找重新出发的勇气——卸载掉手机上所有刷视频的App，企图不让视频里的浮华迷失心智；强制自己早睡早起，按时吃饭，拒绝外卖；逼迫自己在傍晚在跑步机上凑够五公里，无关紧要的饭局也一并舍弃。更重要的是，我在某站上开始学习一些关于AI及视频剪辑的知识，好让自己在失业的这段时间里或多或少有些收入。
可现实是残酷的，人的惰性在我身上显露无遗。在无法保持自律的情况下，我像一只风筝一样，风一吹，还没等飞起来，线就断了，随后垂直落地。我终究是再度回到一个逃避现实的状态——整日窝在家里，行尸走肉般，深夜靠一碟花生米和白酒才能入睡。我的性格变得暴躁，洗头时碎发落满水池，体重飙升，精神萎靡。
02
在我挣扎在苦闷和压抑的情绪里时，另外一件事再度给我沉重一击。
10月份，一位10多年交情的朋友在饭局上以结婚应急为由向我借钱，一方面是酒精催化作用，另一方面是我对他家庭条件有所了解，我将2万块钱借给了他，银行卡里仅剩几千块钱维持生活。
可眼看对方口中的婚期一天天临近，我却没等来任何通知。我心里隐隐不安，便找上门去，迎面而来的是他父母满脸的困惑。等我把事情原委说清楚，我们仨都愣住了——原来我们都是受害者：他借口做生意，从父母那儿拿走了大半积蓄；而对我，则是以结婚为由，骗走了我不多的积蓄。
我从他家里出来时，手里握着他父母临时凑出的1000块钱。我不甘心，再次拨通他的电话，长久的嘟声后，我确定他失联了。在他父亲的哀求及母亲的眼泪下，我没有选择报警。我也知道，报警也无法解决当下我所面临的困境。
如果说之前的焦虑及沮丧是建立在无所事事上的矫揉造作，经济压力陡然上升则让我感受实实在在的苦楚。现实的斧锤将我一瞬间打醒，关于人生的思考及生命的感悟，在无法随心所欲点一顿外卖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在积蓄花完之前，找到一份工作、保证收入，成为我整个12月份的主旋律，出于春节将至的考虑，我的工作诉求很简单——无工作内容要求，找一份短期工或者寒假工，年底结算回家即可。我想着，等年后，再找一份可以长期稳定做下去的工作。
我几乎下载注册了所有的招聘App，简单填了一下大专、管理学以及之前的3条工作经历后，我盯着手机不放过任何一条适合我的招聘信息。简历投了几百份，微信好友多了几十人，电话更是一天到晚响个不停。最终，我与自称苏州某电子厂的人事专员互加微信，经过多次沟通，协定以每小时27块钱工时费干到年前，人走账清。
在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后，我预订了从家乡至苏州的车票。出发前一晚，父亲敲开我的房门，再三询问，临关门时，补充一句：“你再去网上查查，这不是在家乡，出门在外小心被骗。”也是这句提醒，让我在手机搜索栏打下“电子厂骗局”。一时间，无数条揭露电子厂骗局的新闻铺天盖地地呈现在我眼前，而最令我脊背发凉的是，其中一条新闻所曝光的、用以骗取劳动者的高薪招聘配图，与我即将奔赴的那家电子厂的招聘信息简直一模一样！
更巧合的是，为求证真相，次日我在某短视频搜索“苏州电子厂骗局”时，第一条视频里，赫然显示着一张微信截图，而这张截图里的骗子头像，竟然就是与我联系那位“人事专员”。震惊、愤怒、无奈的情绪一瞬间充斥我的心头，冷静下来，我默默将对方微信删除。
在放弃和心存侥幸的共同作用下，我将手机里的招聘App逐一查看后卸载删除，直至删除到某联招聘时，一则招聘信息映入眼帘：
“郑州招C1司机，月入1.1万—1.5万，不买车、不租车、不带车，纯司机模式，公司提供4.2米厢货新能源货车，20至55岁，工资一单一结，有责任心和服务意识，只要身体健康，无三高，无重大交通违章记录或者犯罪记录，工作地点郑州。”
我是一名驾龄十年的老司机，零事故，违章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还曾有过24小时驾驶2000公里的经历。看到这则招聘信息，我立刻心动了，马上投去简历，并申请加微信，想跟招聘方详细聊聊。
在招聘App上投完简历，通常几分钟后就会有回音。可我等了又等，对方那边始终悄无声息，心想八成是被pass掉了。眼瞅着离春节只剩一个多月，我也索性卸载了App，找工作那点念想算是彻底放下了。回头认真盘了盘手里的钱，把春节必需的开销划拉清楚，最后拿“一年之计在于春”宽慰自己——等过完年，早点把工作定下来，日子总能回到正轨。
03
第二天傍晚，出于对我个人事务的担心，父亲买来几个小菜，叫我一起小酌几杯。
席间，我和父亲讨论了关于年后的种种可能。
父亲在当地一家私企从33岁做到了现在，近乎30年的“朝七晚六”，在全国各地四处奔波出差。到了退休的年龄，被动选择返聘，处理业务回款问题。正是父亲这些年工作中的挫折和磨炼，让我对私企“天下乌鸦一般黑，世上财主一样狠”有了具象化认知。当他提议我年后子承父业到他所在的企业工作时，出于对“先谈生存、再谈生活”的考虑，我只是口头上表示了答应。
饭后，牵着狗走在人行通道上，寒风划过脸庞，也带走了我的醉意。正值下班高峰期，马路上的车辆川流不息，一位外卖骑手在车流中四处腾挪，在躲避前方岔路口突然窜出的三轮车时侧滑翻车，连人带车摔出去很远。他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后，缓缓起身，保温箱里的外卖倾倒在地上洒了一地，他一个个将其捡起查看，包装盒漏掉的，顺手扔进马路旁的垃圾桶，随后，骑上电动车，一个加速消失在了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车流中……在那一刻，我不禁自嘲，下辈子不做人，做一只狗就行。
遛狗回到家，正好手机在屋里嗡嗡作响，顾不得将狗关进笼子，我冲进屋里接通电话。
“您好，我们是招聘C1货车司机的，我看到您投递了简历。我这边给您详细讲一下工作流程与工作内容，我们是招合作司机的，我们负责出车，您负责出人，由我们公司的调度在‘某满满’上接单。您负责接货送货，不装不卸，运费五五分成。无任何负责缴费项目，只需要您前期交一个2000块钱的押金，这个押金等您不做了，我们是全部归还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司机在货运过程中弃车跑路，以及产生违章不处理……”
对方一阵输出，大概半小时后，通话结束，近乎在挂断电话的同时，一条货运人事董经理的微信好友申请也在手机上显示。通过对方好友申请后，还未等打招呼，对方就发来这样一段话：“师傅，如果您那边资金有问题的话，您可以先给我预付500块钱，这算是‘排队上车金’。等您上车了，这500块钱可当作车辆押金，剩余1500的押金也可以从运费里扣除，这样的话有利于您尽早上车开工挣钱。”
深夜，我坐在书桌前，回想着与货运人事董经理通话的内容，盯着手机上对方发来的这条消息，预估着这份工作可能发生的问题。思考良久之后，终于还是被“月入1.1万—1.5万”的数字打动了。于是，我在深夜敲开父母的房门，与他们商议。父母一听是货运司机，眼里充满担忧，但大概是看我想去，也并没有多说什么。
的公司营业执照及资质后，我才将500块钱转了过去。董经理将收据发给我，同时告知我接车上车时间在3到7个工作日之后，让我耐心等待，她会提前1天与我取得联系，并且让我提前做好吃住在车上的准备。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母亲早已经将我的生活用品给我打包好，她嘴上虽然不说，但那编织袋装满了她对我的关心。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才同意将最厚的那一条棉裤拿出留下。至此，一切出发前的准备工作完成。我也不断翻看着董经理的朋友圈。从她发的动态来看，排在我前面的司机师傅还有4、5位。期间，我也打过电话过去问，她只让我耐心等着。
终于在3天后的晚上8点，我接到了董经理的电话。她交代，明天下午3点前得准时赶到约定地点接车。
04
2025年12月30号，我一手提着塞被子的编织袋，一手拉着手提箱，走进家乡火车站的候车室。从家乡到郑州，那张再熟悉不过的12块5的火车票，已经从纸质变成手机里的电子客票，候车室重新装修过了，干净又明亮，只有广播的女声还是老样子。
看着候车室里那一排排坐满人的长椅，我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上大学那会儿。我曾在郑州待了8年，离开也5年了。那些关于郑州的记忆，模模糊糊，不断在眼前晃，但我从没想过，再一次去郑州，会以这样的方式，这样的原因。
站在火车拥挤狭窄的过道里，乘务员一路叫卖着，小推车在艰难往前。周围是一张张大学生青涩的面孔，蓝牙耳机里播到一首歌：“关于郑州我知道的不多，为了爱情曾经去过那里……关于郑州我想的全是你，想来想去都是忏悔和委屈……关于郑州我爱的全是你，爱到最后我们都无路可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在眼眶里快速积攒。我微微抬头，拼命忍住，心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大学毕业快10年了，自己怎么把生活过成了这个样子？
1个小时左右，郑州到了。从火车站西广场出来时，天空已经开始逐渐飘落雪粒，我来不及停下来好好看看这座曾经待了8年的城市，赶紧坐上网约车，直奔汽车货运公司。
上午十点半，我敲开货运公司的门，走进去，与我年龄相仿的董经理热情地将我迎进接待室。第一次接触货运行业，我的心中自然有诸多疑问，可又一时无法汇总询问。董经理看我沉默思考，再次向我强调，他们货运公司是“某满满”货运平台旗下的签约合作公司，享受优先接单派单的权利，以及一些先前我们已经在电话里沟通过的内容。
随后，她将一份合作协议摆在我面前，让我详细阅读后决定是否签署。在我查阅合作协议的同时，她告知我，如果觉得协议有问题选择不签署的话，我之前通过微信转账给她的500块钱不予退还——因为是公司车辆是公司租赁的，每日都会产生费用。
我口头上表示理解，注意力重心完全在那一叠合作协议上——
1：运费由甲方与乙方五五分成，货车充电费用甲方乙方五五分担，由甲方先行垫付，月底结算。
2：如发生交通事故且走保险流程，甲方需赔付乙方公司3000元。
3：甲方每月运值需达到乙方公司规定9000元，如未达到，需甲方每月月底支付给乙方车辆管理费500元。
4：协议期内，如甲方无故走人，需缴纳违约金9000元。
5：协议期内，车辆违章需甲方个人独自处理，如需乙方公司处理，则以一分300元从甲方运费中扣除。
6：协议期内，如甲方个人问题需要交车走人，需提前一个月向乙方申请，如有紧急事务交车走人，需与乙方调度人员交涉，异地交车需甲方交付1000元到3000元不等，由乙方公司将车辆开回。
在我详尽阅读协议时，董经理向我解释：“若运输过程中发生意外事故且全责或次要责任的情况下，如果走保险流程，考虑到车辆后期保险基数增加，司机需赔付公司3000元，这是为了防止司机不爱惜公司车辆。当然，考虑到货运过程中的各种意外状况，车辆轻微的剐蹭和破损，司机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在我询问“每月运值”及“违章自理”时，董经理说，公司派单为中长途运输为主，每单价格在1000元到1800元不等，公司分成核算下来后，9000元“运值”（简单说，就是跑的运单钱五五分后，公司能拿到9000元）大概在10单至18单即可完成。只要与调度积极协调，认真跑车，这个“每月运值”，公司90%的司机都可完成。
“司机得严格遵守道路交通法规，因为违章属于司机个人行为，公司提出‘违章自理’也是合情合理。”
可能是看我盯着协议迟迟不肯签字，董经理继续解释说，如今市场内卷严重，每公里运费大概也就合到3、4块钱的样子：“这也是为啥我们会推出这个‘合作司机’协议，而不是招雇佣关系的司机。这是我们的无奈之举，为了抢占市场份额，货运行业人不得不抱团取暖，多少个人司机因为运费低廉转行了。”
她还说，公司提供给我的货车，每个月的租金就5000块，我要是个人司机，不仅这个租金需要自行缴纳，而且根本接不到平台上的好单：“个人司机在平台接单，能看到的都是类似我们这种与平台合作公司挑剩下的坏单。”
看我还是迟迟没有落笔，她语气更为和缓，说：“你只要上车，无需担心任何其他问题，只要不是你故意使坏，任何超时、投诉等货运中产生的问题我们有专门人员为你解决，只要你把货物安全无损地送到，保证平台不会产生任何处罚。我们的调度也都是经过培训的，绝对不会产生没有单子、车辆‘趴窝’的问题，你要做且唯一要做的就是开好车就行。”
至此，我内心的那些顾虑和疑问，她已经一个一个都给了解答。至于协议中那些风险条款——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接触，根本没什么经验能去判断。
签完协议，董经理反复叮嘱我，路上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切勿疲劳驾驶。说完，她推过来一个位置：郑州龙子湖。又发来一个“王调度”的手机号，让我过去直接找他，把车接上。
05
到达龙子湖指定的接车位置后，一排4.2米厢货新能源电动车在停车场整齐摆放着，高度和宽度远超乎我的想象，我内心打了几下退堂鼓，但此时已经是需要硬着头皮也要上的时刻。打通那个王调度的电话，他让我在原地等待，说下楼来接我。不多时，停车场尽头处门面房里走出一位身形瘦高的男人，向我挥手。我摆手回应后，拖着自己的行李过去。
调度室里烟雾缭绕，物品摆放杂乱。总共两个房间，王调度示意我跟着他走进其中的一间，落座后，他掏出一支烟递给我：“互相认识下。”
拿着烟，王调度示意我打开手机录音，以留下语音证据，“防止双方就合作协议产生纠纷”。
我们双方各自打开录音，开始就各项货运事宜开始谈话。王调度与先前董经理对我说的那些关于协议的问题高度重合。
另外，他一再强调接单、派单的事情全权交给他，还为我讲述了平台的接单规则：除去正常的接单派单规则，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司机“行为分”规则——新司机注册初始“行为分”为3100分，平台规定，3000分至4000分解锁全部“秒抢好货”权益，2000分至2999分解锁50%“秒抢好货”权益，0分至1999分没有“秒抢好货”权益。他还让我谨记：司机取消订单、违规线下交易、抢单5分钟内未用安全号码联系货主、索要对方真实电话或其他通讯工具账号、货主差评等扣分项目，尽可能避免。
王调度让我遵守这些细则，说有助于我的“行为分”养成。公司每位调度手下大概负责10位司机师傅，当我了解平台接单规则后，就可以在平台跳出好单的时候抢下，自主接单、配单。这样就可以消除等待调度派单的时间成本，也增加些额外的收入。
紧接着，他强调，作为公司的合作司机，基本无需担心行为分扣分及接单问题。公司每个调度手里都有已经养好“行为分”的账号，这些账号是以“平台车队”的性质存在的，已经解锁平台所有“秒抢好货”的权益。加入后，调度可将自己抢到的优质货单派发给车队司机，由司机进行装卸货物。但需要注意的是，在平台无明确要求或发货人未明确协商的情况下，“专送单”（车厢内只有一家货物）要尽量在两天内送达，“拼单”（车厢内多家货物）的送达时间则视具体路程而定。其中最主要的风险是，如果未能及时到达卸货地，送货人可能会在平台举报司机将货物私吞拉跑，导致司机被限制接单。虽然公司有能力干涉处理解除限制，但势必会影响司机正常跑车。
了解完平台细则及公司所提供的服务后，我掏出身份证、驾驶证，手机扫码下载了“某满满”。注册登记之后，我成为“某满满”上的“郭师傅”，一切进展都比想象中的简单。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调度。跑车过程中发生任何问题，都要及时和我沟通。到达装货地、装货完成、到达卸货地，特别是卸货完成后，记得都要在‘某满满’上打卡，这会增加在平台的‘个人行为分’。卸货完成后，要第一时间与卸货人沟通运费由谁结算。通常情况下是两种结算方式：一种是在‘某满满’平台上下单的人结算，另一种是收货人微信转账给你，你先将钱全部转给我，我再转财务。无论哪种方式，运费先五五分成，然后扣除32块的平台信息费，再扣除10%的运输税费，剩下的就是你这单的收入。每单运费大概3、5天后会微信转账给你。之后，给我发微信位置，我根据你的位置就近派发单子——最后，你确定你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吧？”王调度的言语如同他的表情一样冷淡，即便是闲谈中我知道他大我两岁，套近乎地叫了两声“王哥”，他也依旧冷淡。
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王哥带着我走出调度室，走到停车场上一辆车前，停下，从衣兜里掏出两根红布，系在车辆的两个倒车镜上。我则按他的指导，将车辆正面、侧面、背面拍照上传到“某满满”上。
一切准备就绪。
天空中雪粒混着雨滴打湿了我和王哥的头发。王哥虽然冷淡，但在交车钥匙给我时，还是嘱咐了一句：“跑车一定要小心，不要出任何意外，尤其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货车出发前都需要保养，公司付费。在发来的保养车的地址后，王哥缩了缩脖子，第一次露出笑容说了声：“合作愉快！”随后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跑回了调度室。
车里脏乱不堪，座椅散发着一股发霉腐朽的味道。我将行李放进驾驶室的一侧，插上钥匙，发动车辆，导航位于中牟县的汽车保养地点。我缓慢踩动油门，小心翼翼地驶过停车场出口的狭窄过道，心中暗叹，4米2的箱货车比想象中好开。
06
到达中牟县的保养店已是傍晚，寒风呼啸，我实在冻得难受，在驾驶室换上提前准备好的棉裤。
汽车保养间隙，我去旁边的加油站，买长途货运司机必不可少的红牛和槟榔。没耽误多一会儿，王哥就打来电话，语气急切地让我赶紧回到车辆旁边：“车辆未上锁，有人拿着钥匙走远了！”在得知是我拿着钥匙去购买物资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告诉我车辆是带有定位追踪器的，车门是否上锁、车辆定位、车辆行驶跟踪等，公司的后台电脑可以实时查看得一清二楚。
经保养店师傅检查，车右后轮内轮达到更换标准，全部更换后，告知我车辆保养全部完成——也就是这个轮子，让我在之后的跑车过程中历经磨难。
保养店附近有一处免停车费的充电站。我开车过去，给车充上电，准备明天一早就接单挣钱。车充满正好需要100度电，这个时段每度电1块5。
正充着电，王哥又打来电话：“你充电了吗？有个事忘跟你说——公司规定，一个月充电费用平均下来不能超过1块1一度。超太多的话，得找老板‘特批’才能报销。你尽量在早6到8点、中午12点到2点、晚上10点后充电，这几个时段电费便宜。凌晨1点到凌晨6点是最便宜的。跑多了，你就熟了。”
听完，我赶忙下车拔枪，但充电桩上已经显示“本次充电95.3元”。
随后我用高德地图搜了附近几个充电站，大概摸清了规律：0点至6点充电最便宜，每度0.58元至0.89元；6点后，电费每2个小时涨一次，到中午12点至下午2点又会降到低谷价，随后再涨。当然，还是以每个电站的实时价格为准。我盘算着怎么省电费，但也清楚，作为新手，在没有实操前，一切提前的计划都赶不上变化。
坐在车里无聊，我拿着合作协议查看，盘算着如果要达到9000元“运值”，一个月得跑18单左右，如果以2天一单的速度，那得一个月不休息才能勉强跑够。所以，我计划着每单以1天半的时间跑完，这样到月底，我估计能休息个几天。
晚上8点，车窗外狂风呼啸。停车场地处空旷区域，车辆仪表盘上显示车内温度已经降至零下8度。我双手冰凉，脚也如同伸入冰窟一般。我摆弄着车辆仪表盘上的按键，许久都没能打开车的暖风——暖风可能是坏了。无奈之下，我套了一件棉夹克，又套了一双袜子，这才感到没那么冷。
一天奔波下来，闭目养神间，我竟不自觉睡着。
当我被冻醒时，已经是夜里11点。原本空旷的停车场，此时停满了充电的车辆。车内的温度降到了零下10度。我没再顾忌座椅的污浊，从编织袋里翻出毛毯和被子，盖在身上，蜷缩着。难过和悲伤涌上心头——身边的朋友大多已经结婚生子、安居乐业，我却困在这样的环境中。明明我也在很努力地活着。
我在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朋友圈，把它置顶：“2025年12月30日，你要记住今天这个寒冷的夜晚。”为防止陷入更深的抑郁，我闭上眼，逼自己睡。一整夜，反复在冻醒和昏睡之间拉扯，直到第二天早上7点醒来。
天刚蒙蒙亮，我去充电站旁边的“司机之家”买了瓶矿泉水刷牙，刷完就坐在车里嚼着槟榔，等王哥给我派单。8点左右，王哥打电话来让我打开“某满满”，加入他的车队。随即，他转给我跑车的第一单——装货地在郑州某冻品干货交易市场，卸货地在湖北荆门市钟祥某冷库。导航距离：500公里。预计用时：1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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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准备就绪，听着导航里林志玲的语音包，我正式开始作为货运司机工作。
到达那个冻品干货交易市场，一切还算顺利。我在发货人的帮助下，顺利将车辆停靠在装货台排队等待。等到师傅们将一箱箱鸭肉冻货装进车厢后，我拿着发货单爬进驾驶室，身体不自觉地抖了好大一会儿后，才拧动钥匙出发。
公司无硬性规定不准跑长途，但高速过路费再加上充电费用，一单下来的纯利润屈指可数，因此一般货车都导航不走高速。我一路在国道、乡道、县道以及无名小道上行驶。傍晚6点钟，阴沉了一天的天飘起大片雪花，道路上也开始积雪。由于我始终未找到车上的暖风功能，雪花开始在前挡风玻璃上凝结成冰，我的视线开始受阻。行驶到一处下坡路段，我只是轻微点了一下刹车，就明显感觉到车前轮打滑偏移。好在我有足够的驾驶经验，松开刹车，缓缓修正方向盘，车才摆正方向。
从无名小道再次回到大路上时，我的挡风玻璃上已经布满结冰，雨刷器开到最快，才勉强能够让我看清前方道路。可大路上对向车辆驶来时，在灯光的反射作用下，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驾驶室内零下7、8度的气温，我的脚早已冻得毫无知觉。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开下去，势必要发生危险，于是打着双闪将车停在路边。
我打通王哥的电话说明情况，他让我将大雪的画面拍视频发给他，这样如果发生“未按规定时间将货送达”的情况，他好与对方交流沟通。在我询问车辆暖风怎么打开时，王哥说，公司有很多车型，我开的这个车型他也不了解。他让我自行搜索相对应的说明书试一下，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注意行车安全后，挂断电话。
我在刺骨的寒冷中抵达平顶山，不禁自嘲：“跑了一下午，还没跑出河南”。将车停在路边后，我拿一条干毛巾下车，将挡风玻璃上的结冰尽量擦掉。扭头，正巧看到路边有一家挂着“洗浴、新能源充电”招牌的商家，心里暗喜天无绝人之路。
我将车开进商家大院，拿着洗漱用品直奔洗浴，10块钱的澡堂子稍显简陋，但当滚烫的热水冲刷着身体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长久地泡在热水池里，直到澡堂里空无一人后才恋恋不舍地出去穿上衣服。从店员那里得知，这家充电站凌晨每度电只要0.58元，我遂决定等到凌点把电充满再走。
眼下最难办的是车窗结冰。我在手机学了半天，又瞎折腾了半个小时，空调出风口终于吹出一丝热风。10分钟后，驾驶室暖和起来，车窗上的结冰也开始融化，我把车窗留了条缝，躺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雪势小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鞋帮，气温降到零下10多度，光是上一趟厕所，身上的热气就散尽了。我把车开到充电桩前，盯着时间，零点一到，下车充电。充电口的盖板早已被冻住，我用手捶，用脚踢，费了好大劲才打开。充上电后，顾不上充电桩上“人车分离”的提醒，也不怕发生意外，我坐进车里，开着暖风取暖。
半夜1点左右，我再度上路。道路结冰，只能慢慢蹭着前行。等上了国道，路况稍好，我提高车速，想尽快赶到卸货地。
经过一座矮桥时，桥面结冰得厉害。我提前握紧方向盘减速。对向却迎面驶来一辆开着远光的大货车，我闪灯示意，可对方压根没换近光。远光灯晃得我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清。本能之下，我一脚急刹！车立刻在桥面的下坡上侧滑，冲向桥体护栏。那时，我能做的只有踩死刹车，嘴里大喊：“刹住！刹住！”
车总算在桥面上刹住，以45度角斜在那里。虽未下车看，但我明显听到车头与护栏“亲密接触”了。顾不上缓神，我迅速将车摆正，驶离桥面——万一后车躲闪不及，后果更糟。行驶到安全地方后，我下车查看，还好，车头只是有一些轻微刮擦，并无大碍。
距离卸货地还有100多公里，经过一夜奔波，我的眼皮变得沉重，每眨一次眼，都感觉周围的事物在旋转后才能重新定焦。先前买的槟榔已经消耗殆尽，靠着抽烟、开窗吹冷风、掐大腿、掐耳朵，甚至于扇巴掌，我才强忍着瞌睡继续前行。
一处拐弯，随着身体的一个趔趄，差点睡过去的我陡然惊醒。这一下，我的瞌睡劲儿瞬间消失。随着天空变亮，窗外的景色也映入我的眼球——一片银装素裹的大山，显得静谧而纯净，这是我一个中原孩子从未见到过的景象。
伴随着下山道路，车辆瞬时能耗降低，续航表开始增加，山路的积雪已经被连夜清理，我心情愉悦地行驶在雪景的环抱中——如果此时有一部无人机，那车辆行驶在如此雪景下的画面，无需添加任何滤镜，就是一部能获赞无数的航拍作品。我感叹着，那些年口口声声的诗和远方，大概也就是我如今身处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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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点多，我终于赶至卸货地点。师傅卸货时，我算了一下第一单的运费，与公司五五开后，减去平台服务费和税费，不计入个人消费的情况下，本单收入435.6元。如此的高收入，在我之前的所有工作中是前所未有的。我精神焕发，全身充满干劲。
卸货完成后，我第一时间给王哥发去定位，内心急切地想让他给我尽快派单。王哥给我打通语音电话，语气还是那般冷淡。他让我不要着急，找个地方停下，好好休息几个小时，把电充满，他到下午再给我派单。
我强调我不累，但王哥坚持让我按他说的做。我只好导航到附近的充电桩，找到停车位停下，12点一到，准时充电。
虽然我口头上说不累，但我的身体是诚实的，刚靠在座椅上想着就闭一下眼，再醒来时，已经快下午2点半。充电完成后，只能免费停车半小时。我急忙将车开出去。
这时，“某满满”上，王哥派来了新单子。
07
第二单，装货地：湖北某荆门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卸货地：江西省新余市某小区。导航显示路程近700公里，预计需要15小时。我空载50公里，1小时后到了地方，在门岗处登记之后，把车开到指定位置排队等装货。
晚上6点，眼看着一卷卷防水材料压上去，货车的轮胎一点点瘪下来，我就知道这一趟不好跑。等拿到发货单坐进驾驶室，我明显感到车身明显下沉去一截，起步时，连打方向都变得费劲。
跑第一单时，我还总想记住导航里每一个地名，带着好奇和新鲜感。而这一单，从按下导航那一刻，我就成了一部只知道开车的机器，耳朵里只剩下左转、右转的提示，心里只想赶紧到地方。
晚上10点，肚子咕咕叫，我停好车后在路边的饭馆点了一份热干面——这是我两天来的第一顿正餐，扒拉两口就再吃不下去了。然后去找充电桩，等待12点后降到0.68元，凌晨1点左右再出发。
我目光呆滞，烟灰缸里的烟头还在飘着最后几缕烟，槟榔嚼得牙龈生痛，连导航里郭德纲的语音都不再感觉幽默有趣了。瞌睡了就抽自己两巴掌，顾不上礼义廉耻，车往路边一停，站那儿解手——这就是一个长途货运司机连续开车10多小时后的真实写照。
下午3、4点，我终于开进江西境内。从城市到乡村，从乡村进山。山路两旁冬季依旧青翠着的树已经勾不起我的兴趣，我只麻木地踩着油门继续前进。在一处盘山公路弯道上，对向突然窜出一辆越线行驶的小轿车，我赶紧刹车避让。等那辆小轿车过去，我再踩油门——货车不动了。我将全身的力气汇集到右脚，一脚将油门踹到底后，死死踩住，只听见车的电机持续发出嗡嗡声。
我左手紧握方向盘，右手已经解开了安全带，脑子里闪过几个念头：紧踩刹车？开启电子手刹？跳车自救？连人带车坠崖？
我低估了货物的重量。盘山路上坡，差一点就溜车了。好在当我踩死油门后，货车终于一点点往前拱，恢复正常。惊出一身冷汗的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接着开。
太阳落山后，江西山里的温度骤降，货物的沉重加上一路上坡，电量消耗很快。我顾不上考虑王哥说的“充电费用最好不要超过1.1元”的原则，心想，一旦电池续航低于50%，我就立即导航顺路的充电桩。不管电费多少，一定要将电充满后再上路。
晚上8点左右，不知绕了多少个弯、爬了多少座山之后，路况突然从之前的上坡变为下坡，我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此时，前方出现一辆快递的无人送货车，我跟在无人送货车后面，放松地行驶着。
可好景不长，行驶到一处长下坡的转弯路段，“砰”的一声，大事不好！——跟我预想的一样，右后轮靠里的轮胎爆胎了。看着靠外那条胎还在苦苦支撑，我脑海蹦出王哥那句“跑车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都要第一时间和我联系！”
打通王哥的电话说了情况，他语气急切，确认我没事儿后，让我先联系道路救援换胎。
在江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山深处爆了胎，我快崩溃了。下车对着漆黑的山林一通大骂，发泄完，回到车上呆呆坐着。
正巧母亲打来视频电话，我赶紧挂断——不敢接。我不敢让她知道我现在窘迫，怕她担心，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害她彻夜不眠。好在，挂断后她没再打来，她也怕影响我开车。
冷静下来后，山林里时不时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听得我毛骨悚然，赶紧回到车上。车灯照过去，一只黄鼠狼从马路这头跑到那头，驻足扭头看了我两眼，又跑进黑暗里。野兽袭击、坏人侵害、寒冷失温、缺水断粮，各种开始在我的脑子里蔓延开。
关掉车灯，打开双闪。深山里的手机信号虽然从5G掉到4G，但网络还能用。
在导航上搜附近的修车店，我挨个打电话。有的师傅嫌路程远不愿来，有的离得近，报价又高得离谱。十几通电话无果，我坐在车里点燃一支烟，开始思考当初为何要如此莽撞地踏入货运行业。
10分钟后，电话突然响起，江西九江的陌生号码。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接通。对方是朋友转介绍的修车师傅，商量好750元的救援加换胎。互加了微信，师傅姓周，我将位置分享给他后，再次陷入无尽的等待。
大概1小时后，周师傅的单排救援车在我旁边停下。个子只有1米5出头的他从车上跳下来，我看他50岁上下，戴着军绿帽，脸长得像动画片里的大力水手，五官挤在一起，有些喜庆。他那一口浓重的江西话我听不太懂，只尽量叙述清楚爆胎的过程。周师傅打开他救援车上的发电机，轰鸣声里，我举着探照灯给他照亮。轮胎卸下之后，上面有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补不了。
周师傅的车上没有轮胎拆装机，只能人工装卸。他用撬棍撬了半天，轮胎和轮毂死活分不开。探照灯下，周师傅喘着粗气，摘下帽子，稀疏的头发里飘起一层热气。
我从车上拿了瓶水递给他，闻到他浑身酒气。那一瞬间，我心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以他“酒驾”为威胁，让他少收点钱。协议里写得清楚，爆胎个人承担，与公司无关。但转念一想，良心过不去，“我可以过得不像人，但我不能不当人”。
几次尝试后，我和周师傅始终无法将轮胎从轮毂上拆离。无奈之下，周师傅让我在原地等待，他要将卸下的轮毂带回自己的修理店，装好轮胎之后再回来找我。从晚上8点多爆胎，到12点左右修好，将近4个小时后，我才重新上路。
与周师傅道别时，我说我也是爱喝酒的人，以后再来江西，一定约他喝酒。周师傅以他地地道道的江西口音热情回应。然后，我俩各自驶离。
我内心感慨，话是这么说，有的人或许这辈子真的就注定只会见一面。只是我没想到，后面我还会听到周师傅向我发毒誓。
08
当车辆彻底驶离山区路段的时候，已是凌晨3点。我在荆门准备的烟、槟榔、红牛已经一点不剩，睡意袭来，靠着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冷风，以及最后的信念，我将车驶进一处充电站。插好充电桩之后，我倒在驾驶室座椅上。闭眼后，杂七杂八从未有过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醒来时，远处天空已泛白……
充电站的车位被大大小小的货运车辆停满，每一个车厢里都有一位像我这样的货运人。简单用湿巾擦了一把脸之后，我准备继续上路。没想到的是，由于对车辆长度不熟悉，倒离停车位时，只听咔嚓一声，我的车厢与侧后方一辆“某拉拉”的面包车发生了剐蹭。下车查看，面包车的后尾灯整个碎掉了。
面包车的司机也下来了。他抱怨一句，我一听就知道是河南老乡。近乎一拉，协商好赔他300块，就算完事儿。
闲聊间知道那个司机是周口的，他也注册了“某满满”，用的是自家的面包车，属个人运营司机。这一趟，他从周口拉货去广州，与货主约定2天到，可现在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他的车是新能源面包车，跟我们的货车一样，走高速会产生过路费，不走高速又估不准前方的路况，时间就这么耽误了。叹气、咒骂之间，他说自己只能接受货主扣除部分运费，不然，人家不分青红皂白一个投诉，他可能连接单的权限都没了。
经历过爆胎事故的我，深切理解周口老乡的为难之处。直至分别时，他嘴里还在念叨计算着，继续走国道还是上高速，哪一个才能让自己多赚一些、少赔一些。
到达新余市某新建小区卸货地，看着那卷100多斤的防水材料压在卸货工人的肩头，狠狠一沉，我心里也只感慨，只要我们积极面对，生活是压不垮我们劳动人民的腰的。当然，这是我安慰自己的言语，在经历换胎的750块和赔付面包车的300块钱后，我这两单基本算是白干了。
收拾好心情后，我将位置发给王哥，等待他重新派单。
王哥很快打来电话：“兄弟，这趟辛苦了。你放心，我是你调度，就对你全权负责。协议里写爆胎个人负责，但报销是我说了算。这750元一下子报不出来，不过每周二报销，我总有办法给你报一点出来，多报几次就补上了。你安心开车，这一单你辛苦了，听我的，找个地方先休息。等会儿我给你找个路程近的单子，让你跑个轻松的。”
王哥的语气还是那般冷淡，但那些话，那一刻足够温暖我。只是后面的事，我也未曾料到，他可能也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