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聪禅师眼神柔和的看着自己的徒弟,“元安,这一步真的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真的确定?”
“师尊,徒儿心意已定。”
元安阖眸,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既然你心意已定,为师便再助你一臂之力。”慧聪禅师从袖中掏出了那颗舍利子,“静和师叔让他的徒儿们将他的舍利子带回来,其实,是因为与你有一段因果。这件事情,也是他离开白马寺多年不曾回来的契机。但是以他的性格,我估计他至死都不会和你说。”
元安脸上露出了这些日子除了痛苦以外的其他神色,“师尊,我与静和师叔祖的因果?”
“对啊,当年你们那个村子里的事情,原本是静和师叔去处理的。”慧聪禅师眼神渺远,回想起当年,“但是因为路上他遇到了其他事情,耽搁了行程。后来那些村民苦等救济不到,才又差人上山来找的为师。其实静和师叔也没有过错,他只不过是路上被一户猎户耽搁了时间,那个猎户的村落里正好也闹邪祟,结果却没成想,等到那边事情完成以后,再去你们的村落,就看到的是一片惨相。”
这件事情,元安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没有在白马寺听说过关于静和这个人的一点一滴,原来对方从自己刚来这边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所以师叔当时懊悔万分,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有拎清楚轻重,才导致你们村落的灭门。当为师把你带回来以后,他就向佛祖许愿,自愿入世,不再在白马寺甘居一隅,要救济天下贫苦苍生。也自愿在白马寺暂时除名。元安。很多事情就是因果所致。师叔让他的徒弟将舍利子带回来,就是因为他知道你的药人之身,想要以自己几十年修行的佛法和功德,换你的天煞孤星的宿命。”
当慧聪禅师将这件事情以波澜不惊的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元安的心头大震。
“师尊,你是说,静和师叔祖是愿意用自己这辈子的修行来换徒儿的命格,帮徒儿逆天改命?”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感动,整个人一下子陡然烧起了熊熊的希冀之光。
“嗯,这个方法是为师当年和静和师叔在一本古籍上头发现的。当年我们年岁尚浅,只是觉得有些好玩,便将这个法子记了下来,没想到后来遇到了身为药人的你。当年师叔下山之前,就和为师商量过,你的人生,让你自己选择。你若是真的能够一辈子呆在白马寺,当一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便是这辈子都用不上这个法子。但是如果你决定入世红尘,那么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便会耗费自己的修为和功德,来帮你逆天改命。为师一直以为这件事情会是为师来做,没想到,最后还是师叔先行一步啊。唉……”慧聪禅师一口气说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元安也脸色凝重。原来静和和慧聪在自己年幼的时候,已经想好了这一步棋,亏自己还一直蒙在鼓里,苦苦纠缠。
若是,若是……他不禁想,若是真的早些知道,他恐怕也不会甘愿自己的师尊为了自己,抛弃一生的修为和功德,来为自己逆天改命,这种法子,太过残忍。可是如今事已至此,他没有再多想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师尊和师叔祖的恩德,元安一辈子铭记于心。”元安调转了一个方向,对着慧聪禅师,长长的磕下去,跪伏于地,声音闷在鼻息之间。
慧聪看了自己这个从小带到大的徒弟,也叹息一声,“行了,那既然这么决定了,你先去沐浴更衣,斋戒三日,为师也去准备一二,到时再来叫你。”
说完,他就转身出了禅房门。一边走,一边轻声叹息。他没有告诉元安,这辈子用了静和所有的气运和修为来为元安改命,那么静和的几十年修为和功德烟消云散不说,也许下辈子元安的命格,还会加注在静和身上。
慧聪禅师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方向,只愿这个和元安命运纠葛了二十多年,也自责懊悔了二十多年的师叔,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吧,不管是心理上的,还是道德上的。
元安从地上爬起来,不自觉间,脸上已经泪流满面,地上也滴落着水渍。
终于要解脱了吗?终于一切都要有个终了了吗?“白茸,我,我就要来寻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跟燕如霜好,能不能再等等我?”
他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只有到这个时候,自己才真正的活了过来,前段时日的自己,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冷情冷性的让他自己都感到心寒。
而白茸那头,自从元安走了以后,第二日她和燕如霜也一起离开了。
燕如霜和她一同又来到了扬州烟花地。
“小七,扬州这个地方,小吃是最好的。我听闻扬州人就是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要不咱们且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再回去狐岐山?”
燕如霜摇着扇子,看着往来的人群,脸上带着微笑。
原本他和白茸就是整条街上最好看的存在,这么微微一笑,更是引的往来的女子都忍不住青眼有加。
白茸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裙。
以往她都是穿着奶白色或者粉色这样鲜嫩的颜色,只最近突然爱上了墨绿,玄色这些暗沉的颜色。她总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纵然是这么不衬人的颜色,也因为她的肤白胜雪被传出了一番别的风味。
像是绿叶中的一树梨花,幽泉中的一颗冰晶,夜空中亮白的星辰。
金棕色的发丝随意的拢在脑后,额上点缀了一串金镶红宝石额饰,走起路来,那颗红宝石摇摇晃晃,更加有异域风情。
她眼睛眨了眨,“嗯?什么叫白天皮包水,晚上水包皮?这是什么意思?”
燕如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个是说的扬州这里的两个特色,一个是馄饨,皮薄,喝起来像是皮包着水,另一个呢,说的是扬州这边的泡澡,水包皮。”
白茸点点头,没有多大兴趣,“哦,原来是这样啊。你日日都呆在西岐山不曾下来,怎么会对人家知晓这么多啊?”
也就是纯粹的没话找话,她和燕如霜一起相处久了,不想接受人家的感情,但是总觉得这个人还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也不想太冷场。
燕如霜摇了摇扇子,“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来扬州玩,提前一步已经做好了攻略。就连哪边的馆子好吃,哪边的戏文好听,我都已经让我手下的小狐狸精们去探听好了。这一行一定让你玩得开心,忘掉那些不想记得的事情。”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白茸一眼。那眼神,里头是浓浓的爱慕,和深深的怜惜。
白茸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最后还是微微牵动嘴角,笑了一声。
以前总是笑,现在却连怎么笑,好像都忘记了。
燕如霜伸手,轻轻的握住白茸手指,“小七,你不想笑,可以不笑的。但是我一定会让你重新开始笑,从心底开始笑。”
白茸抬眼,看了看他,轻叹一声,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你说哪里的馆子好吃,带我去吃饭吧。我肚子饿了,这边的狮子头不知道和别处有没有区别?”
燕如霜捏了捏自己空掉的掌心,心头一阵怅然若失,还是带着微笑,指指前头一家很大的酒楼,“去望香楼,那边的彩色据说口味很地道,咱们去看看。”
要说扬州一地的狮子头,那是到处都有所耳闻的。他处虽然也有狮子头,但是风味总不如扬州一地的好吃和地道。
白茸和燕如霜坐在了望香楼的雅阁里头,面对面坐在矮桌前头,等着上菜。
这是整个望香楼最高的三层,他们的雅间位置就在最高的地方,俯瞰下去,能看到整个繁华的街道和市井百态。
白茸撑着下巴,有些无聊的用筷子敲着杯沿。
平素就没什么规矩,一般这种情况下肯定要被元安给说上几句,但是燕如霜却没有吱声,反倒在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小七,一会儿菜上来,你先喝口汤,别急着吃那些东西,不然吃太多容易积食。”燕如霜低声叮嘱。
虽然这阵子白茸吃的并不多,人也明显看着消瘦了一圈,但是燕如霜还是没话找话说,否则很多时候都是看着白茸一个人愣愣的发呆,也挺尴尬。
白茸“嗯”了一声,“如果菜色好的话,我可能会多吃点。”
正说着,小二哥就开始来上菜了。
扬州这边的菜色到底是以清淡为主,看着清汤寡水的,但是味道尝起来很鲜美。
燕如霜还点了两小瓶这边有名的海棠春酿,一桌子白的白,绿的绿,看着很有食欲。
他给白茸贴心的舀了一小碗鸡汤递过去,“先喝口鸡汤吧。”
白茸也不和他客气,端起鸡汤就往嘴巴里送,却莫名感到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唇就跑了出去,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燕如霜赶紧跟了出去,就看到白茸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捂着肚子,一脸茫然和怅然若失。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泪汪汪的双眼,迷蒙的看了一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