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圣诞金毛哈莉
小江2021-04-23 11:025,506

  饭桌上,老王瞪大眼珠子望着我,然后举起一杯白酒就一饮而尽。他还是没忍住,哭得一塌糊涂。我该怎么安慰他呢?我不知道,索性极少喝酒的我,也给自己斟满一杯白酒,本想一口喝完陪他一块儿哭,不料却醉得不省人事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刚一睁开眼,就听到隔壁屋子传来哭泣声,我才意识到我竟然在家中,想来应该是老王把我弄回来的。老王与我是合租室友,住我隔壁屋子,他是一个性格内向却极富爱心的人。

  我觉得我应该起床好好安慰一下老王,走到老王屋子门口,发现门没有全关,半掩着,我看到老王媳妇抱着照片滴眼泪,老王则搂着他媳妇在号啕大哭。而照片是老王夫妻俩和他们的爱犬金毛哈莉一起戴红色圣诞帽,在万达广场一棵圣诞树前的合影,这张合影是他们一家三口唯一的纪念照。

  这张合影对我意义很重大,因为我不仅是这张合影的拍摄者,更是这段人与狗之间感情故事的见证人。哈莉今年三岁了,是个女孩子,本来应该在它的老王爸妈的精心呵护下茁壮成长,然而却在宠物医院检查出患上了狗癌,他们一家三口不得不与病魔做斗争,与时间争夺在一起的每一次感动。

  可是人终究是斗不过天命啊,何况是狗呢?哈莉还是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忍受不住病痛去了天国。老王夫妻俩是三年前结婚时开始养育幼崽的,为了能专心养狗狗,夫妻俩都推迟了要孩子。对老王夫妻俩而言,哈莉就是他们的亲闺女。所以内向的老王找我吃饭时,心里那么多苦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一口一口喝着白酒。我亦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因为我清楚,情感的伤痛,只能交给时间去抚慰。

  我没有敲门,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反锁上门。我捂着嘴也哭了起来,虽然这个我曾经认为是“不速之客”的小生命,没事就来我卧室留点尿液或者臭臭,然后趾高气扬地离去,让我很是气愤。

  不过我现在却总是念着它的好,因为在这半年里,很多次当我因工作的事儿焦头烂额回到家时,它总是对我吐着舌头卖萌,不停地舔我的手,多少让我的心情变好一些。

  念及此,我连脸都顾不得洗,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点燃一支烟,边缓缓地吸着烟边开始敲字。作为一个只会码字的文艺青年,我只能用不太文艺却真挚的文字,讲讲老王夫妻俩和患有癌症离世的金毛哈莉的故事。

  我和老王是半年前的春天成了合租室友的。我是后搬来的,那会儿他和他媳妇已经在这儿住了很长时间了。所以对哈莉来说,这是它的地盘,它才是真正的地主东家。我还记得第一天当我拎着大包小包打开房屋的外门时,哈莉从老王的卧室一溜小跑到我面前,不同于一般金毛的温驯,哈莉与我对视着,并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我冲着它眉来眼去般笑着,本想拉近和它的关系。没想到它后狗腿一抬,留了点儿尿液在我面前,老王叫了声“哈莉”,它立马像被皇上翻牌子的妃子,屁颠屁颠就过去了。临走还不忘挺胸昂头,很性感地瞟我一眼。

  之后我与老王开始慢慢熟识,老王是一个IT男,性格有些内向、不擅言谈,更具体说是不愿意与人说话。

  不过修电脑的技术却是一流的,作为单身汉的我没事喜欢看看日本大片,然后总会搞得电脑死机。我就会叫老王过来帮我修,他很乐意帮助别人,对他来说修电脑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在老王修电脑的时候,哈莉看到我有些怕被笑话的窘迫,就使劲对我转动它的大眼睛,身体左右扭动,尾巴玩命地用力摇晃着,生怕我不知道它在嘲笑我似的。待老王修好电脑,我客气地对老王感激不尽时,哈莉就钻到老王的两腿之间,不断用脑袋顶着老王的大腿,用鼻音发出“哼、哼”的声音,我问老王:“哈莉这么做是什么意思?”老王说:“哈莉公主在对我撒娇,让我表扬表扬你呢。”说完,一向严肃的老王也娇羞地捂嘴一笑。

  无语的我刚要用手摸摸哈莉的头,哈莉见老王回他的屋子去,急忙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跟上,仰着头对老王吐舌头,以显示它对主人的忠诚。我暗自感叹:丫真是一条“心机狗”啊!

  哈莉确诊患了癌症是今年夏末,我至今清楚地记得那天每一分、每一秒所发生的事情。那天是周六,由于前一天晚上和友人们唱K到半夜才回家,所以睡得特别死。我还记得老王猛烈拍我屋门,被老王搞醒后看下手机竟然才早上6点,本想打开门先不问老王为啥猛烈拍门,先对他发顿“床气飙”再说。可没想到开门的一刹那,看到老王眼睛通红通红的,后来才知道他一宿都没睡。继而闻到一股狗屎的臭味儿,刚想问老王为啥拍门,就听老王媳妇哭着喊道:“老王,快过来,又拉了,带血。”

  我跟着老王去他屋子,看到哈莉瘫趴在地板上,老王媳妇在旁边用抹布擦着地,然后边哽咽着边抚摸着哈莉。原来是下痢,满屋子都是浑黄的屎水。老王恳求我在这儿陪他媳妇照料下,他去他朋友那儿借个车,我们住的通州这片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宠物医院,老王想开车送哈莉去市里给它看病。

  我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应该没啥大事吧,估计吃坏东西了,拉够了,说不定就好了。”我话音刚落,老王媳妇瞪着我吼道:“你给我拉好试试?”说罢,号啕大哭起来。现在想来,我那句话真说的不是人话,自己都想一巴掌抽死自己得了。

  此时老王却行事冷静,他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说:“拜托了,我取完车速回。以我的经验,恐怕不是吃坏东西这么简单。”老王走后,见老王媳妇一直摸着狗,我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涮了下拖把帮着收拾下卫生。

  我边收拾卫生才想起昨夜的不对劲儿,老王的卧室里有个独立的小阳台,那儿有为哈莉精心布置的狗窝,不过哈莉不愿意住,这个夏天基本都是睡在客厅的。以往我下班回来开外门,它都会跑过来“调戏调戏”我。不过昨儿半夜回来,我发现哈莉有些不太精神,窝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动不动。

  老王媳妇后来告诉我,原来后半夜我睡得比较死,哈莉就开始“呜呜”地哼叫着,然后就不停地呕吐,老王把哈莉抱到自己的屋子,一宿没合眼地照料着。本来到后半夜3点左右,哈莉不呕吐了,老王以为没事了,准备下厨房,给哈莉加个大餐,没想到却开始下痢,一直到现在。

  大概一小时以后,老王回来了,让我陪他一起去医院,我当然很严肃地点头。此时哈莉已经彻底瘫痪在地上,我们只能抱着哈莉下楼了。我抱着狗的上身,老王抱着狗的下身,老王媳妇托着狗的腰部,我们三人踉跄地把狗抬起来往楼下运。在电梯里,一个男人特不会说话地来一句:“这狗还没死吧,就要撇了呀?”

  老王愤怒地骂道:“你早上吃的是粪吗?谁说我要撇狗了!”那是我第一次见老王愤怒并且骂人,或许人在看到自己养的宠物出现性命之忧的时候,从人性的角度来说会出现两种选择:守护或者舍弃。我想老王是可以做到用生命去守护,可这社会有太多的宠物饲养者,为了省钱也好,为了不想让自己那么累也罢,竟然会选择舍弃。这是个多么不可思议却又屡见不鲜的社会课题呀!

  当我们一行人把哈莉送到宠物医院的时候,哈莉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一个多小时后,宠物医生约我们到他的办公室谈话。

  老王直奔主题:“不会真的是……”

  医生果断冷静地回答:“是真的!”

  我不明白他俩在说啥,急着追问道:“是真的什么啊?”

  这时老王媳妇却很冷静,声音沙哑地对我说:“狗癌!”

  狗癌?我一下蒙了,我从来没养过宠物,对这块的常识几乎为零。我问医生:“狗也能得癌?这病很严重吗?”我觉得我问了一个特别无聊又傻缺的问题。

  医生叹了一口气道:“腹腔有肿瘤,目前看是恶性的。建议是把肿瘤和子宫一块摘掉,不过不保证病情会好转。生命结束的危险,随时都有。”

  我们被医生的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老王打破了沉静,长吸一口气,当机立断道:“不摘,即使走,我也要让狗狗带着完完整整的躯体离开。”对于老王的做法,我是非常理解的。老王太爱哈莉了,从未把它当过宠物狗,而是当作自己的家人,他怎么忍心救治无望,还在它身体上动刀子呢?当初老王媳妇提议给哈莉做绝育,都被老王严词拒绝了。

  我们一行带哈莉回家,这之后我与老王夫妻俩的朋友关系又近了一步。我们都心系哈莉,每次下班回家都抢着给哈莉准备晚饭。医生嘱咐我们,得了肿瘤的狗狗喂食不能太随便,所以比较硬的狗粮和零食基本都断绝了。哈莉经常要吃低盐、无脂肪的乳酪片或者没有味道的白水鸡肉,这让哈莉有段时间非常拒绝食物,并不是病痛让它吃不下,它是在想念它的牛肉丝蔬菜、三文鱼狗罐头。可惜为了它的病情康复,我们必须不去看它乞求的眼神。

  不过后来哈莉特别喜欢吃药了,原因是之前配合白水鸡肉喂药,它根本就不吃。后来我们只能在喂药的时候,拿出狗罐头,把药糅在罐头里,哈莉才乖乖地去吃。给哈莉开了好多药物,我看着那些药物,心里说不出来的难受。

  因为医生嘱咐狗狗不能感冒,所以从看病之后,老王就再也没遛过狗。哈莉也基本是“窝吃窝拉”的状态,不过我们的哈莉公主还是很爱干净的,虽然得病之后没以前那么活泼,开始发懒了,但每次还是能到指定位置大小便。老王夫妻俩也是个负责的主人,卫生一直收拾得很好,从我搬进来住到现在,从来没觉得有宠物的室友或者客厅等公共空间会很脏乱。

  哈莉得病后,就像一个小屁孩经历了一次磨难,变得特别懂事了。不再对我“挖苦讽刺”了,大多时候它喜欢趴在阳台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的小区。如果看到小孩儿和狗狗,它会特别兴奋,总是皱起鼻子、翘起上唇,做出微笑的表情。

  让我这一生都受影响的一幕发生在一个周末,老王夫妻俩要参加一个老同学的婚礼,需要起大早坐城际列车去天津,晚上才能回来。他们把哈莉交给我照顾一天,这是唯一一次两人都离开哈莉,之前不论两人多忙,也一定是有一个人在家守护着哈莉的。而且老王媳妇是做自由设计的,所以基本天天都宅在家里照料着哈莉。

  那天早上,老王夫妻俩收拾完行装,准备开门走的时候,哈莉拼命地跟在后面要一起走,被我紧紧抱住,老王夫妻俩才顺利地把外门关上。哈莉没有搭理我,径直走到阳台旁趴下。

  它就这样一直凝视着窗外,突然它站起来吠叫着,我跟过去一看,原来哈莉是看到老王夫妻俩离开小区的背影。我蹲下来抚摸着哈莉,哈莉不停用舌头舔着我,眼神有些老态龙钟,再也不像我来那样古灵精怪了。它慢慢闭上眼睛,昏沉地睡去,这一天它也没有吃东西,无论我怎么哄它都没用,我很惭愧我的无能。

  晚上的时候,外门刚打开,哈莉如飞毛腿一般蹿到门口。老王夫妻俩蹲下来抚摸哈莉,老王把自己的脸靠在哈莉的嘴前让哈莉舔他。他们夫妻俩准备脱鞋进屋,然后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哈莉竟然会用嘴叼起两人的拖鞋,一只一只地送到两人的脚下,夫妻二人没忍住搂在一起痛哭,然后哈莉却乐此不疲地围着两人转圈,像是在安慰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转眼进入了冬季,进入了12月,哈莉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基本走路已经开始踉跄了,进食的间隔时间也越来越长,有一次竟然相隔三天才进食,这让我们惶恐不安。它开始不愿意与人接触了,包括老王,更多的时候喜欢趴在阳台上,看着窗外寒风瑟瑟的小区。

  它渴望外边的世界,它渴望阳光与远方。我用诗一样的语言,婉转地说服老王夫妻俩带哈莉出去转转。其实他们夫妻俩又何尝不知道呢,哈莉和他们朝夕相处三年,他们比我更懂哈莉。其实不让哈莉出去,主要是老王媳妇一直在反对。不过在老王多次做思想工作后,老王媳妇决定带哈莉出去拍个全家福。

  老王媳妇在网上为她和老王、哈莉买了圣诞老人的服装和帽子,在圣诞节这天晚上,我们相约去小区附近新修好的万达广场逛逛。从一下楼,哈莉就特别兴奋,路上见到几个小孩儿,哈莉变得热情极了,金毛果然是天生对小孩子有极大的友善,即使是生命开始倒计时的时候。

  在万达广场,我们找到了一棵挂着电子彩灯的圣诞树,夫妻两人把自己和狗狗的圣诞老人装换好,请求我为他们拍一张合影,我欣然应允。手机咔嚓一声,定格了照片,也把这份人与动物之间的感情定格为永恒。

  在圣诞节后的第三天,哈莉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哈莉是在后半夜大家熟睡的时候走的。离开之前没有任何痛苦的呻吟和呕吐等状况,走得很平静,想来哈莉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都没打扰我们的休息,连老王夫妻俩都睡得很好,未曾察觉。

  第二天当我们发现哈莉的时候,它是脸对着窗台匍匐的姿势离世的,嘴里含着的是老王昨夜扔在地板上的臭袜子,我想哈莉三年来对老王所有的情谊,都很好地写在这一瞬间的画面里吧。

  我们一行人再次找到上回给哈莉看病的医生,在他的帮助下,我们顺利地找到地方把哈莉火化了。

  医生对我们说道:“有一句老话讲‘猫死挂树头,狗死随水流’,既然你们住的地方离通州的运河很近,索性就把骨灰撒到运河里吧。”

  老王没有回医生的话,而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回来对我和他媳妇说:“不行,我还是想把哈莉埋了,以后想它了,咱也有个见它的地方啊。”我和老王媳妇都表示赞同。

  因为寸土寸金的北京,实在没法找到合适的安葬地点。在老王的朋友建议下,我们决定把哈莉葬在保定。于是我们一行立即驱车前往。

  老王的朋友开车,我坐副驾驶,他们夫妻俩坐后面抱着骨灰盒,一路流着眼泪。

  我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老王,也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安慰,老王其实比我领悟得透彻,我的悲伤可能只停留在表面而已,而像老王夫妻俩这种,悲伤已经在骨子里了,最深沉的悲伤反而是一种愉悦的状态。

  于是,我摇开车窗,点燃一支烟,沉默地望着远方。

  埋完哈莉后,我们堆了个土包,以证明这是一座坟,以后若来便于寻找。但不愧是一向细心的老王,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长长的木条,上面有一行字:爱女圣诞金毛之墓。然后把木条插进坟前。老王突然对我们苦笑道:“权当墓碑吧,这回可真的要和我女儿说再见了!”

  几个月以后,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老王媳妇对着电脑大哭,我问老王他媳妇这是怎么了。

  老王说:“她在看电影《圣诞狗狗》,然后就哭了。”我回道:“那个电影我很久以前看过,好像是个喜剧吧?”

  老王叹气道:“对,是个喜剧。估计她是想哈莉了吧。”

  我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到房间,在电脑上把这个电影搜出来又重看了一遍。然后查了一下这个电影的一首插曲,其中有几句英文歌词,我非常喜欢,翻译成中文是:我们需要知道,这里有圣诞奇迹的存在。我们心里的某个角落,我们需要感受、关爱、希望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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